金色的輝煌

 

 周末自洛城南下聖地牙哥訪友。

在友人家看了一卷錄影帶。關於聖地牙哥美術館正舉辦的葡萄牙巴洛克時期的精品展,影片中說明,此項展出工程浩大,費時三月,耗資美金二百萬,才得以將這些宮庭寶物呈現美國人面前。

在座一位男士出身上海美術學院,現在這美術館工作,他為我們補充說明,這些遠自歐洲運抵的珍品,只在美國東岸的首都華盛頓以及西岸的聖地牙哥展出,而聖地牙哥之所以中選,是因此地有許多葡萄牙後裔。

美術館人員參與了所有的準備工作,從寶物抵達聖地牙哥,他們就馬不停蹄地拆箱、核對、編號、製作說明,將肢解的部分一一拼齊、印海報、佈置會場等,甚至為了一個比天花板還高的教堂神龕,他們必須鋸開天花板,重新裝修,展覽後再回復原狀。

“寶物拼齊後,有位專家專程從葡萄牙來,檢查看有無錯誤或遺漏。”在美術館工作的男士又說“你們不能想像,一項展覽幕後工作有多麼千頭萬緒!”

為這份苦心,我們決意去參觀這被命名為“金色的輝煌”的展覽。

 

 

展覽廳十分黝暗。燈光只打在展出的物件上,讓人恍惚覺得,自己正緩緩墜入時光幽深處,在這種虛渺且略帶詭譎的氣氛中,更足以任想像力天馬行空馳騁飛躍了。

想像自己配戴著大如鴨蛋的巴洛克寶石,纖纖十指輕輕撩起繡著純金絲穗的裙擺,在葡萄牙大公爵細心攙扶下,優雅登上金馬車梯階……

而眼前那輛富麗堂皇的金馬車,燦紅的車廂鑲著金邊,車輪以及前後的裝飾也都漆得金光閃閃,車廂前坐鎮著一尊美麗的女神,被眾多小天使環伺著,這些小天使童顏清純、身子短胖,有的仰面,有的垂睫,有的踢起一條腿,有的張開雙臂,但都揚著金色的翅翼,在車廂前後快樂地飛翔舞動。

一七一六年,當同一個式樣的四輛巨大豪華金馬車,在天使簇擁護翼下,浩浩蕩蕩駛進教皇國,必然令人以為來自天國的使者駕臨了。

而那也正是,葡萄牙國王蓄意營造的一種氣勢,為說動教皇提升里斯本主教的地位,當年的國王唐侯奧五世差遣馬奎斯伯爵遠赴梵蒂岡進行商議,運籌帷幄多時之後,葡萄牙重金禮聘羅馬最好的工匠,又花了四年的時間製作這四輛金馬車,正因如此,產生於義大利的巴洛克藝術被引進了葡萄牙。

教皇聖克里門十一世在一七一七年,應允了葡萄牙國王的請求。

由此可想見作為一個天主教國家,政治與宗教是如何密切結合,這種結合也反映在教堂建築上,當年的教堂玉砌金雕,光彩奪目,不知動用了多少國庫的銀子,光一個聖壇就有兩層樓高,其上鑲鑽疊翠,而聖壇中的神龕則全是鍍金的,燦爛如最熱烈的太陽。

試想,當里斯本主教披著曳地長袍,拄著耀眼權杖,神色凜然踏上聖壇,怎能令人不產生天神降臨的錯覺,而深信不移地加以頂禮膜拜呢?

 

 

我來到一個五色斑斕的櫥櫃前,細細審視黑色底面上,金漆彩繪的花鳥。

圖案繁複幾近不可思議,更覺不可思議的是牆上的說明—這瑰麗且體積龐大的櫥櫃,竟然是國王饋贈給一個修女的,而修女又竟然是國王的情婦。

櫥櫃有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抽屜,全用膠紙封住了,抽屜中除了放置聖經、十字架、天主苦像、聖母圖等日常修行的道具,在那最隱秘的角落,是否曾經藏有印著國王御徽的情書,繡了情人姓名縮寫的帕子,還是一瓣乾涸了的、作為信物的鬱金香?

緊緊密封的抽屜,宛似被封死了的唇,然而,想像那多情的國王、叛逆的修女,再加上一個包藏了無數秘密的櫥櫃,一段香豔奇情的宮闈戀史,彷彿已經呼之欲出了。

 

 

一間較小的展覽中,陳列著多件皇室珠寶,紫水晶、祖母綠、貓兒眼、田黃玉,隔著厚厚的櫥窗,隔著遙遠的歲月,依然閃著狡黠而幽異的光芒。

十八世紀葡萄牙海上稱霸已逾二百年,累積了許多財富,這些寶玉奇石,全是遠從葡國殖民地巴西運來,經過一流藝匠精工製作,曾經在種種宮廷華筵上,吸引了無數既羨且妒的目光……

記得美術館工作的男士,曾對我們形容

這次展覽是聖地牙哥藝壇盛事,展出前曾有多次酒會,穿金戴銀仕女們,見到如此大顆粒的珍寶,不禁為手上不過幾克拉的鑽戒自慚形穢,於是,一種恨不能據為已有的貪婪與欣羡,就無法遏仰溢於言表……

我心想,他們可曾知道,這些珠寶是後人自關閉的修道院中獲得的。修道院何以收藏這種世俗之物呢?

原來,珠寶的最初擁有者是修女。而這些修女,本都是皇家貴族。

她們,不知因何緣由離棄繁華,遁入森冷的空門,是已參悟世情,還是使用一種障眼法,就如金漆櫥櫃的女主人,修女的外衣,似乎只為遮掩一些不可告人的情事。

關於宗教偽善者,十六世紀哲學家蒙田的話確切極了:

“為了想要升天,反淪為禽獸。”

無論如何,修道院早已人去樓亡,只有堅硬的玉石存留下來,歷經數百年,那閃爍迷離的光影,彷彿仍在喃喃訴說一樁樁閃爍的流言,一件件迷離的隱衷,簡直如同已逝女主人的魂魄,依然鎖嵌在她們昔日佩戴的珠飾中。

而珠飾奇巧繁複的設計,碩大誇張的造型,彷彿仍能令人窺知,當年政治宗教糾纏不清,以致錯綜蕪雜的宮廷關係,以及因過於富裕而產生的,荒靡貴族與沉淪僧侶……

這些,預示了葡萄牙日後的衰微與沒落。

 

 

走出黝黑的歷史,跨進晴豔的二十世紀。

下午四時許,金色的輝煌已被厚重的大門掩住了。我在美術館的石階前坐下,將自己從那一場金色的震撼中醒轉過來,恍如醒自一場虛華不實的夢。

廣場四周,全是看似平凡無奇的世間男女,擁有傲世珠寶財物或位尊權高之士,大約沒有幾個吧?然而,他們也都披一身金,髮上也都閃一層光。

那是因為,他們真真實實、歡歡喜喜活在今天的陽光堙A而不是昨日的鬼魂,只能依附在一些冰冷僵硬的物件上,至今無法參透……

自石階站起,我也將自己投入那一地金燦燦的日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