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秒與下一秒之間

 

解讀美國華裔詩人非馬的詩

 

河北艾麗婭

 

 我鑚出了一首詩堙A又鑚進了另一首詩堙C我只喜歡這種自由曼妙的美好,彷彿這一切都來自一種安靜的力量,安靜地出現又安靜地退出場。這種安靜,只有愛與美,別的什麽也沒有。


從妳含情脈脈的眼神

以及溫馨愉快的笑容

我能清晰聽到
「我愛你」這三個字 

 

即使你沒開口


            ——
《愛情》

 

 古今中外,吟詠愛情的詩篇燦若繁星、不勝枚舉,但詩人非馬的這首詩,與其他詩人的愛情詩比較起來,其立意、構思和手法都頗耐人尋味。就立意來看,詩人非馬似乎不想用「你情我愛、纏纏綿綿」等過份熱烈浪漫的意象,而是用感覺世界與想象世界交織,選擇了更為溫和、純凈的字眼,開篇寫她「含情脈脈的眼神」「溫馨愉快的笑容」,語言自然純樸,清新淡雅,充滿了溫暖的詩意,令人陶醉。從構思上來說,詩人選取了「靈魂的對話」這一新角度,如同電影的一個鏡頭:她的純真無邪,讓我想到靈魂無染的天空。她的嫻靜純美,讓我看到陽光和希望。她笑而不語,含而不露,讓我突然發現,她的舌頭還在她的嘴巴堙C她的無憂無慮,她的天真歡樂以及她某種隱秘的存在,到底包含著多少慈悲與深愛?詩人用有聲的語言,寫無聲的愛。「我愛你」這三個字,多麽美好!但不一定非要說岀來。因此,她不說愛你,不說不愛你,也不說誰也不愛。她說不出的愛與生俱來,她說不出的愛就長在她的身體堙A她說不出的愛是從她身體埵虪X的枝葉,開岀的花,結出的果。她說不出的愛只屬於心堛熒R人。「即使你沒開口」,他也能感知到。即便沒有影像,沒有聲音,依然可以把「我愛你」轉化「無聲的愛」。「即使你沒開口」,愛情本身依然那麽美好,那麽純粹,那麽真實,那麽清透。這首愛情詩所表現的愛的力量與甜美比愛情本身還更有愛情的味兒,給人一種更為純真聖潔的印象。其表現手法,詩人似乎不是十分在意形式與技巧,而是更加看重詩情與詩美,使詩篇含蓄雋永,形神兼備,自然天成,讀來韻味無窮,自是另有一番情趣。早在廿多年前,我就聽說過詩人非馬的名字,也讀過他的一些詩作。在美國,他的雙語詩創作贏得了眾多的讀者與高度的讚譽。生命,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再現。我真正喜歡的詩,不是從已知的世界中呈現出一個生命體,而是在未知世界中去尋找新的發現。


唰地一聲

漫山遍谷

頓時站滿了

擡頭挺胸的

青松


        ——
《不怕冷的請站出來》

 

此詩乾凈俐落,不拖泥帶水,旁逸斜出,而是「唰地一聲」,一下子抓住了讀者。全詩彷彿只有一個聲音,只有一個畫面,只有一個動作:站出來!這是詩中最強勁有力的聲音,是持續穩定向上提升的熱力,而不是隨著冷空氣像微塵一樣隨風飄。越來越高的呼吸,真的可以沖破一切!這使我更加確信,某些人與事物以某種不為人知的秘密的方式存在著,不是浪漫主義現實,也不是向現實主義的過渡,而是超現實。更確切地說,是超現實的存在。「唰地一聲」,不同凡響,使全詩頓然大放異彩。詩人非馬身上那股青松般的高潔氣質,是卓絕的,也是不可替代的。他絕不是用筆墨在寫詩,而是用他的言行彈奏出青松剛健而豪邁的生命的迴響。真正的冷,或許,連語言都不需要。但有人不怕冷,我為何不冒著被凍死的危險再斗膽「站出來」一次?

 再讀一首:

  

不能。如果我們的眼睛

仍患著嚴重的色盲

只知迷戀

自己皮膚的蒼白

 

不能。如果我們的耳膜

仍被偏見蒙成一面定音鼓

只對特定的頻率

空空應響

 

不能。如果我們的臉仍忽陰忽陽

一秒鐘前還在那裡繁花盛開同人家說笑

一轉頭卻肅殺冰冷

把一個陌生人的問訊凍僵在半空中

 

不能。如果我們在本來已夠狹窄的心裡

繼續豢養嫉恨

張牙舞爪

隨時準備現出獸形

 

            ——我們能不能好好相處

 

生命原本是美好的,聖潔的,只來自人類的精神,但「非生命」的東西,卻給人類帶來毀滅性的災難。這些「非生命」的東西,又是什麽東西呢?只能是垃圾、廢物和殘渣。在某種力量控制的魔圈內,人的生存如此艱難,但這種魔咒般的力量,是否真的可以被摧毀呢?譚延桐先生發表微博說,不僅要寫美文,還要寫檄文。寫美文是本心,寫檄文是良心。本來,他是寫詩文、寫美文的,畢竟,寫詩文,寫美文,才是他的看家本領和拿手好戲。寫著寫著,突然就寫起了越來越多的雜文和檄文,完全是身不由己,迫不得已。我非常理解譚延桐先生這段話和非馬先生這首《我們能不能好好相處》的深刻含義。不是說,因為一個,失去了另一個,而是失去了全部。沒有什麽結局,比這種「不能好好相處」的結局更糟糕透頂。沒有什麽人生,比這種人生更淒慘悲愴。通過解讀詩人非馬先生的詩,我看到他的細膩敏銳、堅強勇敢以及對災難性歷史的獨特反思,看到更深遠的一些事物。所有的人與事物,在上一秒與下一秒之間呈現出千變萬化的不同的景觀。每個「自我」都是渺小的,看不見「自我」,看不見「不能」又不懂得反觀「自我」的人,尤其可悲。有時候,偉大的發現是無用的,約等於尚未創造出一星半點的奇跡,這時候的偉大與渺小都是謙虛的。在一首詩面前,詩人非馬用靈性的法眼看見了這一切。

 

 原文刊於2022年第27《台客詩刊》(臺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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