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潔單純的真實抒寫

 

──淺釋非馬的藝術創作

 

林明理

 

Terse and Pure Writing in Truth

            -- Interpretations of Fei Ma's Artistic Creations

 

                                     

摘要:非馬的詩,清澈明快,極輕盈、雋美,致力於追求一種高貴與詩意的情操,呈現出敏銳靈躍的感受力的特質。其實,非馬的靈躍,似大自然本身一樣單純。如果,在學與思之間測量一個自由度,那麼,非馬的藝術世界就影射著在他心靈的展望中翱翔天際的航線

 

Abstract: Fei Ma (William Marr)'s poetry is limpid, lucid and lively.  It is full of meaning while being exceptionally beautiful.  In its pursuit of a lofty poetic quality, it presents a keen and leaping perception.  In fact, Fei Ma's spirited leap is as pure and simple as nature itself.  If one measures the dimension between learning and thinking, then Fei Ma's art world reflects the trajectory in the vast sky of his searching heart.

 

 

關鍵字:藝術、審美體驗、聯想力、莊嚴美、精神國度

 

Keywords: art, aesthetic experience, mental association, stately beauty, the realm of spirituality


 

一、非馬詩畫的審美體驗

 

 

非馬的詩,清澈明快,極輕盈、雋美,致力於追求一種高貴與詩意的情操,呈現出敏銳靈躍的感受力的特質。其實,非馬的靈躍,似大自然本身一樣單純。筆調或與現實貼近,或具寓意性,我們都可以聽得見詩人在他詩堛漫I喚。那種以赤子之心建構起的生命體驗,十分質樸、坦率,但潛藏的感情與關注乃至哲理的開掘,都流溢在近乎平靜的純敍述性詩歌中,仔細一體味,常有激勵震撼靈魂的感覺。

 

非馬曾說:「一個嚴肅的詩人必須有所不寫:不熟悉的題材不寫,沒有真正的感受不寫。」[1] 很發人深省。我想,詩人所強調的是,寫詩的基調、氛圍、色彩是隨著詩人創作的心情起伏而變化的;它貼近於一種淡遠而高尚的精神,非常形象地表達了詩對於非馬而言,是詩人的心靈的外化,期能昇華為一種悟解生命的智慧,從而體味出它的純真,它的美。

 

    如果,在學與思之間測量一個自由度,那麼,非馬的藝術世界就影射著在他心靈的展望中翱翔天際的航線;〈鳥籠〉、〈馬年〉、〈秋窗〉、〈畫展〉⑤等,這一系列詩畫便是他泰然走過人生多彩的剪影。

 

〈鳥籠〉詩作原創於37歲,53歲時曾易題寫〈再看鳥籠〉,於59歲時又以〈鳥•鳥籠•天空〉為題;翌年,非馬創作了以油彩、鐵絲的〈鳥籠〉作品。這就是說,〈鳥籠〉正揭示了詩人畢生所獲取的無數經驗當中,發展出來的一個重要的審美體驗:

 

一、< 鳥籠 > [2]       

打開/ 鳥籠的 / / 讓鳥飛 // //

把自由/ 還給 / /

 

二、< 再看鳥籠 >[3]        

打開/ 鳥籠的 / / 讓鳥飛 // //

把自由/ 還給 / /

 

三、< 鳥·鳥籠·天空 >[4]

打開鳥籠的/ /讓鳥自由飛/ / 又飛//

鳥籠/ 從此成了/ 天空

鳥籠 31x23x18 cm 混合材料(油彩,丙烯,鐵絲), 1996

 

非馬的藝術創作是在深邃的、心理的、無意識上獲取靈思的,其中,有關〈鳥籠〉歷經三個階段的心理轉換過程:剛把情景描摹好,才發現詩的潛在的藝術次序,進而創作出高格的佳篇來;而結合畫作的呈現,更有彰顯詩畫中那隻小鳥嚮往精神自由的重要內涵。非馬在直觀鳥籠的剎那間,同時獲得了一種神奇的透視力,即把感知與領悟、觀照與發現等在瞬間同時實現。

 

第一首中,詩的佈局看似簡單,青年時期的詩人直接了當地抒寫他的直感:

鳥是天空的遊子,有著嚮往自由的精神,不畏艱難而努力向不可預知的藍天伸展,也愛在草原、樹林上穿梭飛翔;然而,從鳥籠中飛走的,這隻重獲自由的鳥兒,這時,已離大地越來越遠了嗎?反而,放走的主人仍關在屋內,到底,這個主人的心是自由的嗎?詩人似乎留下一道謎題,讓讀者嘗試各式各樣的詮釋。

又或許,詩人也還有更深層的暗喻:

與其終日躲在象牙塔內,如鳥籠般過日子,不若讓封閉的心靈打開一扇窗,迎著陽光,朝向自由的人生道上挺進而馳騁。

 

當非馬寫〈再看鳥籠〉時,又有不同的思維,「把自由還給鳥籠」,改成「還給天空」。詩人在附記裡剖白說:「多年前曾寫過一首題為〈鳥籠〉的詩: 「打開/鳥籠的/門/讓鳥飛//走//把自由/還給/鳥/籠」。當時頗覺新穎。今天看起來,仍不免有它的局限。因為把鳥關進鳥籠,涉及的絕不僅僅是鳥與鳥籠本身而已。

 

此番話,正顯示出非馬放棄了傳統透視的獨創性,〈鳥籠〉的主題已慢慢呈現出崇高的單純性。似乎從第三首〈鳥·鳥籠·天空〉中,暗喻一隻小鳥已躍然而起,飛出自我的天空,此時,小鳥與屋內主人其實是一體兩面,如同身在屋內,心如小鳥般可自由穿梭來回,已突破牢固的牆,正遨遊於宇宙八方。

 

我以為,詩人此階段在思想上是一種飛躍,詩的語言也超越空間的局限。這應該是非馬對未來想成為現代藝術家的自我期望,寄意於言外,並使讀者在這言外獲得無限豐富的聯想力、無限悠遠的內涵。

 

最後,非馬在退休後60歲那年,終於為〈鳥籠〉作幅創意十足的畫;牢捉我們目光的鳥籠是以鐵線抽象式的象徵在前面,而那隻振翅躍飛的鳥兒,是那麼地快樂出遊中。到底鳥兒回到籠中了嗎?牠真的可以來去自如嗎?亦或,主人的心也重獲自由了嗎?無疑地,「鳥籠」謎題的化解,可以變為每個人心中傑出的創造;詩人的「言不盡意」卻帶給讀者更大的機會,提出了超越語言的想像空間。同樣地,也道出了詩人創作中詩與畫之間關係的奧秘。

 

細細品讀,彷彿,在微風中,也只有在微風中,我看見心中的那隻飛向天空的鳥兒,已傾斜著飛來飛去,引領著我的心飛翔。

 

接著,我們來欣賞<馬年>[5]一詩:

任塵沙滾滾/ 強勁的/馬蹄/ 永遠邁在/前頭//

一個馬年/ 總要扎扎實實/ 踹它/ 三百六十五個/ 篤篤

                                            --- 1978

 

 

 

夜奔 22.8x 22.8 cm  混合材料   1993 

 

〈馬年〉詩作是非馬42歲那年,剛好是馬年之作,而畫作完成於57歲。詩句是意新而傳神,豪放中不忘奇崛、純真,每一字都滲透了非馬的個性傾向和主觀願望。

畫面空間的深度感,具有月光下神奇的魅力與未知的吸引力,流露出一種豪邁的詩意;無以復加的,它把讀者靈魂提昇到形而上的思考層面。背景清楚地固定在黃沙滾滾的大地,一匹駿馬的聲聲長鳴,彷彿馳騁過一連串的風景,報來一年的喜慶。這幅畫風純粹而自然,這恐怕也是非馬長久以來根植於心中最深的企盼。

 

〈秋窗〉[6]

 

進入中年的妻

這些日子

總愛站在窗前梳妝

有如它是一面鏡子

 

洗盡鉛華的臉

淡雲薄施

卻雍容大方

如鏡中

成熟的風景

 

秋窗 80 cm x 97 cm,  油彩,1994

 

58歲的非馬細心繪製的這幅〈秋窗〉與詩組合的作品,有令人陶醉的別緻美,畫面背景營造了一個唯美浪漫的意象;畫中的妻素靜安詳,不帶一絲激情,似乎可以感受到物體的靈魂,也完美地傳達出古典主義的美學。

 

詩句是反映夫妻的生活,所抒發的情感,含蓄而不矯飾,絕去形容,以淡雲薄施,略加點綴,可讓讀者感受到的很多很多,從而喚起甜美的聯想。

 

<畫展>[7]

 

在默默相對的眼睛裡

一條越走越深的

畫廊

 

瀏覽

一幅幅

超慾念的

靈魂畫像

                                               --- 1979

 

鰜鰈情深 12X8X10 cm 陶土 2005

 

〈畫展〉一詩,創作於43歲,而〈鰜鰈情深〉這件陶土作品卻是非馬69歲完成的。近年來,非馬多次在芝加哥、美國及中國各地舉辦巡迴詩畫展;我偶爾會瀏覽他的個人網站,也總是有磁鐵般的吸引力,讓思維不得不轉向它。

 

這首小詩是暗喻,在畫展中經常會不自覺地用聯想來解釋審美體驗,而非馬的才能是退休之後,能轉向美和藝術,從中獲得審美體驗、審美觀照。這件雕塑夫妻二人互凝的表情很有情趣,據非馬自己說,原本有根長鐵釘緊緊地聯結彼此的嘴,但後來非馬以為太〝刺〞眼了,又把它取下了。我半開玩笑地回E-MAIL說,鐵釘留著,或許更能激發深刻的美感。還記得他45歲時,就赤誠地寫了首〈吻〉[8]

 

猛力

想從對方口中

吸出一句

誰都不敢先說的

 

--- 1981

 

這種再度體驗過的感情,就是審美觀照,就是一種藝術,也往往給讀者愉快的動機,一種不可言喻的美。在欣賞非馬詩畫中,我們常能暫時忘卻了實際生活的羈絆,也使我再次愉悅地享受生命的自由與美好。

 

二、清新明快 胸次高遠

 

非馬20歲時在中央副刊發表生平第一首詩<山邊>[9],正是詩人以一種驚詫的審美知覺去觀照,賦平常之景以醇厚之味,傳神地描繪出自己發現純真的奧義,導引讀者去領悟他心中的真實感受,也形成了新穎而生動的深遠詩境:

          
我在山邊遇見一個小孩,
           ——
一個會哭會笑的小孩!
          
淚珠才從他聖潔的雙頰滾過,
          
甜美的花朵就在他臉上綻開。

          
最純潔的是這小孩晶瑩的眼淚,
          
說最美也只這未裝飾的臉才配!
          
造物者的意旨我似乎已懂,
          
為這無邪的天真我深深感動。

          
我深情地注視著他許久許久,
          溫暖的慰藉流遍在我心頭。
          
感激的淚水眯矇了我的雙眼,
          
再看時,小孩的蹤影已不見!

                                               ---1956

 

這首詩深具紀念性,是年輕詩人的初試啼聲。構思靈巧活潑,又凸顯著詩人童心的真性,對最純潔的本體性與追求有著執著的信念。映在山邊小孩的淚臉的感性與哀歌式的溫柔,令人難忘;詩人將此自然巧妙地描繪在輕淡自然的筆觸中,讓我們聯想到,在一個山邊,環繞著樹影、流水旁,看到一幅微妙氣氛的影像,寫出那種澄清平和的感覺,與詩人要表達的真理,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使此詩產生了許多的魅力。

   
在〈長城〉[10]
一詩中,非馬的筆端直抵長城的表象的聯繫,不帶傷感地喚起中華民族隕落的榮耀,而揭示出在歷史殘跡中,理性地體驗溫和及平靜的可貴:

文 明 與
野 蠻 的 爭 鬥
何 其 艱 烈

你 看 這 長 城
蜿 蜒 起 伏
無 止 無 休

全詩意蘊精微深遠。誠然,對周遭景物的審美觀照,是情感上一種自發的外射作用;即把自己的心靈的感情投射到眼堜珙搢鴘漕う咫丰h。在這種情況下,詩句一開頭,詩人審美欣賞的對象不是自然的長城,而是深入長城形象中的自我情感。諷喻人類不管哪一世紀,都有野蠻與文明之戰,多麼艱苦激烈的鬥爭啊!永遠無止無休,紛紛紜紜於紅塵。揶揄的語言中,帶著知性的哲思。

「長城」的意義,對許多中國人而言,是沉重的,複雜的。或許是淒婉的歷史象徵,是世界上最大的一個「造型悲劇」的建築物;又或許對古人來說,它是一個為防禦不同時期,蠻橫外族入侵的一道精神防線。近代中國人更有視「長城」為中國的代表性之最;然而,依靠長城的防禦並不能有效阻止外敵的大軍入境,確是不爭的事實。最主要的負面評價是,歷代的勞民傷財之論;也有一說,古代長城是文化愚鈍的顯示。於今,現存的長城已列入世界文化遺產,也是觀光勝地。非馬卻以一種悲愴的方式,賦予它一種罕見的莊嚴美,來佔據讀者的心。

這是何等的豪邁啊!在非馬看來,綿延不盡的長城,是我們中國人最深沉的情感中的一部份,但我們必須躍過歷史的洪流;儘管朝代的更迭,戰爭本質的殘酷,總令人不勝唏噓。然而,中華子孫在光陰的閃逝下,從過去的歷史中,仍有很大的借鏡意義;在思想上,如何重新建造一艘堅固的船艦,航向不可預知的未來,航出中華子孫可以安居樂業、不再腹背受敵的一個新天地,才是最重要的。此詩隱約呈示的高貴情操,正是詩人的感性力量的愛國表現。

2005年美國紐奧良遭遇颶風,海水決堤,政府官員因反應遲緩,造成大量傷亡,非馬沉痛地寫了下面這首〈卡翠娜〉[11] (Katrina) 記之。英文版被收入卡翠娜紀念專集[12],在次年出版:

               
有這樣美麗名字的女人
               
必然潑辣善舞

               
雙臂一舉
               
長裙輕輕一掀
               
便讓所有的人
               
如受催眠不知走避
               
無法辨別
               
是決堤的海水
               
或湧出我們眼睛的淚
               
洶洶滾滾
               
頃刻間淹沒了
               
一整座城

               
臭烘烘的水面上
               
有浮屍
               
或俯或仰
               
攤開雙手

  問天

 

近年來非馬的作品雖不多,但出版的詩集,仍是新時代的藝術珍品;就像峻拔峭絕的山溪,映著蔚藍的天光,格外顯得清幽脫俗,即使擷取的多是日常生活的感思。這首詩以生動的直抒胸臆,表現了非馬的悲憫之心與英雄氣慨。這正是廣大讀者心目中理想的詩人。

卡翠娜颶風在美國造成財產損失達812億美元,超過一千八百多名罹難者,是大西洋颶風有史以來損失最慘重的一次,新奧爾良城市百萬人撤離災區,無數屋宇被海水淹沒;詩人用藝術的手法抒寫出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不但具有深刻的歷史意義,也彈奏出痛苦的災民的心聲。

而今年臺灣的「八八水災」,莫拉克同樣地重創了全台。大自然反撲的力量,從這首詩中,同樣能令人感到神傷、畏懼,而詩人把卡翠娜災難的景象寫得那麼深沉感人,也必然會啟開人們良善的真性與同情心,搭起一座座心橋,投入臺灣的災後重建工作。而我漸漸體悟到,來自非馬的那份真摯的同情,始終散發出閃耀動人的生命光芒,使讀者直接感到,非馬的詩,無不與這大千世界有密切關係;他的悲憫胸懷在詩堛竁F無遺,這也讓我對非馬詩歌的理解加深了一層。

〈黃河〉[13]是詩人39歲所作,是發自內心的真摯傾訴,意象新,耐人咀嚼:


一個苦難
兩個苦難
百十個苦難
億萬個苦難
一古腦兒傾入
這古老的河

讓它渾濁
讓它氾濫
讓它在午夜與黎明間
遼闊的枕面版圖上
改道又改道
改道又改道

 

--- 1975.1.12

 

 

晚風在銀光堭r徊,詩人臨風而立,不期然想起了黃河;以悲憫注入那相隨萬里的黃河,勾勒了它的外部形象,直抒胸懷。誠然,黃河自古以來與災難相伴,所謂「三年兩決口,百年一改道」,而中道淤積,河道高懸,河堤管理不善等都是形成改道之主因;上千次的決口、氾濫,數十次的改道,有多少中華兒女必須與它搏鬥、抗爭?又有多少災民流離失所?詩人對這令人揪心的黃河,一古腦兒都溢滿字埵瘨﹛F希望能把所有百姓的苦難,也都傾倒入滾滾黃河流走。

 

如今,遠離的黃河,靜極,在這風雪交加的隆冬,從星塵隕落,到日月流轉;詩人的心頭拋下了婉轉的淒懷,像寂寞的河水嗚咽在雙槳的流波……驀然,那被遺忘了的辛酸歲月,那古老的歷史,遺落愛憎、遺落愁恨,遺落一串鹹澀的眼神,讓詩人的足跡在心底拓印,在這思鄉的失眠之夜,淚水禁不住地染濕了枕面,有如黃河在版圖上氾濫改道;而觀看黃河的歸客,總是帶不走離愁,和年年相思的夢。

 

〈懷舊〉[14]這首詩具有很深刻的思想,節奏感明快、和諧,極具強勁張力:

 

西出陽關無故人

更河況繞了大半個地球

 

今夜的天空

擠滿了大大小小的人造衛星

卻沒有一個

載得起

我要給你的訊息

--- 1979.1.19

詩句有一種思辯性審美,情感發展顯示出詩人開闊的胸懷。陽關,位於敦煌市西南,自古為絲綢之路,西出敦煌,通西域南道的必經關卡。唐代詩人王維寫下「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更使陽關名揚千古;但這媟t喻思念中國之心,直入天聽,是可以感覺得到的。詩人想像的天空是夢海,時而滿佈那胭脂色的幻景,野鳥的高鳴,劃過平靜湖面的銀波;時而似斷了根的蓬草,仍嘶啞地高唱著歌謠。那鄉音的親切貼在詩人的心靈,每當細雪飄飄,沙沙聲像密訴衷腸;詩人思維早已飛越到地球的另一端了。那上臨且無聲的星子將古城隱入雲影的背後,詩人漫步著;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原鄉的一切,點點滴滴。縱然天際間有無數個人造衛星,但卻沒有一個能載得起思鄉情重,這讓凝結的天空也撼動起來了。

 

〈中秋夜〉[15]寫得生動細膩、趣味中帶著淚水,道盡異鄉遊子的落寞感,是首有韻味的小詩:

 

冰箱
冰了
整整十三個
鐘頭的
故鄉月
餅(唐人街
買來的)
嘗起來
就是
不對

 

--- 1979.10.5

 

開始是直接敍述的,詩人把中秋夜不能在故鄉過節的心情,寫得很自然、貼切。讓所描寫的過程在意象的捕捉中,在讀者對詩語言的感悟媞C慢去體會,想像它的純真,它的詩意,的確別具一格。

 

其實在美國的中秋夜是恬靜而幽美的;當夜霧漸濃,故鄉在呼喚中逐漸貼近,遂而把心事賦予詩句。詩人伴著時明時滅的星子,穿越濃霧的雲縫,來到家鄉的巷影,隔著遙夜的呼吸,歸心渺漫。離鄉多年,鄰里的孩童都大了吧?思念起小時候故鄉的中秋夜,家人團聚吃柚子、月餅的溫馨的畫面。思念的心,柔波似水流;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故鄉?這是多麼懷戀而流淌著年輕熱情的小詩,讀來,意境也悠遠。

 

〈夕陽〉[16]是詩人在藝術上更臻於成熟的傑作,僅用短短的六行,就寫出了夕陽多彩多姿的意象運用,由讀者去體會詩中的真諦:

 

終於平易可親
連凡夫俗子
都敢張目以對

滿佈血絲的眼睛
要等最後一隻歸鳥平安入林
才恬然閉上

--- 1988.9.21

古今中外,夕陽永遠都能鎖住詩人滿心的欣賞。詩人靜靜地觀賞,那棉花般的雲朵遊戲山巔,像新人牽手似的,紅了新娘的笑靨。遠處,只有吱吱喳喳的鳥鳴,落在山的盡頭;晚風漸生,天蓋的四周織起了輕羅,或者步移在長堤旁,河岸邊,彷彿在微風中才有著寧靜;疏疏的船燈,也逐漸點亮,兩三點鷗影迴旋,如尋夢似的飛去,而夕陽心急,只等待最後的一隻歸鳥,投入松林後,才安然又疲憊地下山了。

 

〈夜上海〉[17]是詩人對上海大都會的生活寫照,值得贊許的是,非馬60歲寫下這首詩,正驗證了他是一棵永保長青的松樹,詩句幽默風趣且具有深刻的意涵:

張開大口
把一卡車一卡車
鋼筋水泥砂石
猛吞進肚

輾轉反側
每個心
都在那
倥倥倥倥營造
比這城市
更高大綺麗的

 

--- 1996.1.27

 

上海目前為中國最大城市之一,是全中國最主要的經濟與金融中心;過去的英雄早已淘盡,今日的顯赫也可能轉眼成空;人間物換星移,總令人不勝唏噓。詩中「倥倥倥倥」充滿了空、空、空、空──的聲音,暗諷著有些人為生活起見,不得不苦苦的掙扎著工作;然而,仍有許多人陷溺於名利的泥沼,終日建構自己高大綺麗的夢。有誰想過知足常樂,適可而止呢?上海的浮華,處處是鋼筋建築的大廈,有多少利慾薰心的人們,因此輾轉難眠或迷失了自我?也許滿足我們目前擁有的一切,才能從惜福之中,得到最大的富足吧。詩人回憶起那樣的夜晚,那矗立的高樓、燈紅酒綠,互相踏掩,簇擁著它的五光十色;極目望去,市中四周,已不見那追逐的歸雁芳蹤;徐風迎來,悵別在樓柱輪廓與靜靄的暝色中。

 

由上可知,非馬是一個具有高度藝術性的詩人,也是個精神國度的追求者;近些年來,仍活躍於兩岸三地間,深受廣大的讀者歡迎。

 

三、愛的追尋與頓悟

    詩界評論家們普遍認為,詩的內涵所展示的是詩人對宇宙、人生的某種形而上的深刻體驗;或者說,追尋使詩獲得深遠綿長的美的極致,它與人的深層的愛、神秘的思維緊密相連。非馬博士也不例外,從早期到近年來的作品,都是在探索人生,跨越人生旅途上的層層障礙,除研究工作外,把自己的理想、願望都寄託在詩的創作中;也經常遊走在天空下,獨自思索,從而找到完整的自我。退休後,曾受邀主辦多次成功的藝術特展,熠熠生輝,具有詩畫藝術教育之重要價值意義。

非馬想要瞭解這個世界,認識這個世界,和這個世界和諧相處;他的詩統一於一個永不止息的奇想中,各個元素間彼此融合,詩句輕盈流暢且傳遞出一種別之美。我們可在非馬49歲所作的〈一千零一夜〉[18] 中找到這種精神,詩中把戰場放在一個想像中遭戰爭摧殘的自然中,簡要地揭示了詩人所要表達的戰爭本質:

聽 一 個 故 事 , 殺 一個 妻
殺 一 個 妻 , 聽 一 個 故 事
這 樣 的 天 方 夜 譚
幼 小 的 我
竟 深 信 不 疑

人, 總 有 長 大 的 時 候

誦 一 段 經 , 殺 一 批異 教 徒
殺 一 批 異 教 徒 , 誦 一 段 經
這 樣 的 天 方 夜 譚
現 在 的 我
才 深 信 不 疑

人 , 總 有 長 大 的 時候

                --- 1985.3.11

這首被西南大學呂進教授選入他所主編的《新詩三百首》的一流傑作,揉合幻想與寫實的時空背景,以一種可推理的方式,傳達了詩人的感情和想法,無旁白的輔助。《一千零一夜》又名天方夜譚,是一部經典之作,它創造了可以窺見古代阿拉伯社會生活的種種場景,有濃厚的伊斯蘭色彩,特別是百姓在其中寄託的美好思想感情、願望和追求;這些都是非馬小時候特別著迷的富有探奇冒險精神的故事。讓非馬最難忘懷的,是那種過去時空的感覺。幼年時,他也深信,相傳有個國王無意中發現王后背著他,極盡淫樂,一怒之下,每日娶一位美女為妻,翌晨即將之殺害。宰相的女兒利用機智,自願入宮,每天講一個未結束的故事給國王聽,直到第一千零一夜,國王才釋懷,改變其殺人的荒誕行為,故事也有了最圓滿的結局。

50歲的非馬,見識了所謂的是非與善惡。看到宗教間有時因宗教理念不同,而迫害異教徒;其狡猾與狠毒的行徑,恰與小時候純真與執著的想法成為強烈的對比。國際間與種族間有時也因爭奪國土、能源、水源等因素,引發各類恐怖行動。戰火使人性泯滅,善良的心靈也會變得麻木。非馬對異教徒之間的爭端極為關注。諷刺的是,殘酷的撕殺之餘,又怕驚動平靜的神明或擔心靈魂無法得到超度,所以念經禱告,祈求心安。更有可能的是,他們只是假借神明之名滿足自己的野心。詩人不忘點出:每個人必須慢慢學會坦然面對人生,成長並非一蹴可得。在此,詩人所展現的是大無畏的道德勇氣,寫詩風格也不落俗套,幽默又能觸動讀者的心,處處洋溢著希望與愛。結語時,詩人留下一大片空間讓讀者自己去填補,去反省。

誠然,國王在說故事的女孩的細心與耐心的薰陶下,對人生偏激的態度逐漸轉向正面的看法,這是值得欣慰的。暗喻著孩童的夢想較天真,甚至近於幻想。成長,是需要經驗的磨煉與真誠的體會;在成長掙扎與抉擇的過程中,人要懂得學會體諒、寬容和尊重。如果無法忘卻過去,也得學會接受過去,惟如此,才會尋回歡樂。至此,讀者終能瞭解非馬深藏不露的愛意。

〈腳與沙〉[19]是首極富哲理的小詩,昭示了只要我們走過,必然會留下或深或淺的足跡。惟有用心努力走完人生的旅程,才能留下可供後人履踐的鮮明痕跡,不致被時間的風沙湮沒:

 

知道腳

歷史感深重

想留下痕跡

 

在茫茫大漠上

等它們

 

                                     --- 1982.2.18

 

如果進一步思索,詩中意旨似乎不是如此簡單。開始一段,詩人以寥寥數筆,便形象地描繪了歷史與人類的相互依存的情態,使讀者真切地思考起生命的短暫,還有稍縱即逝的幸福;但詩人並不是泛泛寫去,而是把題旨集中在「沙在茫茫大漠上等它們」上。詩人嘗試以自然景觀堿※坁漱H與時間闡釋萬物的消長;時間之河如流沙,在空曠無邊的大漠上,人類的生命渺小如一粒飄浮的塵沙,一吹即逝。詩人企圖靠著這些心靈的體悟,紓解深藏於心的詩思,提供讀者一幅栩栩如生的想像空間。或許在擺脫老舊的、滿是灰塵的逝去歲月堙A再重新欣賞世界的色彩與喜悅時,就能發現真正生活與真愛的意義。

 

俗說,千里之行,起於足下;只有一步步走穩才能成效,好高鶩遠一定會把事情搞砸。在這功利社會堙A腳踏實地的成功者已不再是人人所津津樂道、所崇拜的物件,有多少妄想一步登天的投機者?而這首詩也隱喻告示我們,人生短暫,但無數個短暫的生命卻綿亙而成漫長的歷史;人類永恆的生命,就在眼前分分秒秒地消逝。一步一腳印,我們踩下的足跡雖然微淺,也許不敢奢望有何建樹,但只要在人生道上用力踩下每一個腳印,或許能引導後人免於重蹈覆轍。

 

〈春雪〉[20]這首詩反映的是詩人純真浪漫的心境,格調是那麼地輕靈,可看出詩人充滿著愛與蘊聚著濃郁的情感:

愛 做 夢 的 你
此 刻 想 必 嘴 邊 漾 著 甜 笑
我 臨 窗 佇 立
看 白 雪
在 你 夢 中 飛 舞 迴 旋

真 想 撥 通 越 洋 電 話
把 話 筒 舉 向 窗 外 的 天 空
讓 夢 中 的 你 也 聽 聽
氤 氤 氳 氳
雪 花 飄 盪 的 聲 音

 

--- 1997.4.11  

 

若無真切的體驗,是寫不出這樣溫馨而清新的詩句的。詩人是以俏皮、幽默的語言做了生動的描述,藝術效果大為增強外,雪花優美獨特的意象也層層迭現;其內心澎湃的情懷,使讀者產生強烈的感情共鳴,在會心地一笑之後,也深深進入思索。

 

顯然,詩人運用視覺、聽覺等描景記事,構成了一個清遠、而又異常恬靜的唯美境界;其動人的美學力量,不正是所有相隔千里的戀人,相互傳情時,既陶醉又期盼的狂喜心情?非馬也為我們捕捉了戀愛中的各種細微的心情變化,這點是很容易被讀者所感知的,也是值得稱賞的。在情韻之外,彷佛中,冬風打開了天空心理的圖像,雪花輕輕地敲醒了伊人的甜夢……而氣和光色混合動盪的雪花飄落聲,令人置身於一種審美的氛圍,從而得到美的感悟。原來,只要把心中的愛,一點一點地凝聚,不管彼此距離多遙遠,那盼過無數光年的一瞬間喲,一次愛,一個夢,遂成了藝術饗宴的讚歎!

 

〈輪迴〉[21]作於詩人67歲,是以愛情為情感的軸心,以自然為美的象徵,寫得清麗婉約,意象令人神醉;其美意識是形而上的,即以人的靈性所體會到的一種終極的、直覺的、悠遠無限的第六感、本能感為美,這是詩文藝術界中被視為最高境界的美的追尋。這又是詩人在美學追求上體現出的另類風格,意味著愛情有一種宿命輪迴的精神,可謂情詩的上乘之作:

野地
一朵小藍花
在晚風中搖曳

目光迷離的詩人走過
突然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

幾個世紀後的黃昏
一個陰暗的書架上
擺著一本褪了色的
藍皮詩集

野地堣@朵小藍花
在晚風中搖曳

--- 2003.4.1

 

詩句是如此的淒美,情感表達又是那麼的真樸自然!透射出非馬對愛情的更深刻體驗,也許是心靈瞬間的感受吧,其構思不染一絲塵煙,且對愛情自由的執著與專注的個性,傳遞出詩的深層性質。生命中最令人欣喜的,就在於人與人間微妙的關係;而愛情自古以來,最為人所稱頌的,是一種亙古不變、微妙的感覺。越是超越時空的愛,那怕只有短暫的回頭一瞥,也能瞬間觸發,興起一種莫名的感動,而永遠存藏在人們的心堙C我以為,愛情是不會消逝的,只等待生生世世再一次意外的邂逅。

 

寫真情的詩沒有自己的獨特感受是不行的,從詩的意象角度分析,有位詩人同一朵小藍花互相感應,引起心靈無言的顫動。幾百年後,一個書架上擺著一本藍皮書,正是詩人從小藍花那堭o來的靈感結晶,而當年野地上的小藍花,過盡了多少日出日落幾度輪,仍在原地苦苦守候,等詩人再回首看她一眼。最後的一個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情意,使感情深化了,讀來有一種無形的韻律與幾許惆悵,也就更別有風味了。

 

附註:

[1]聯合副刊(1987.2.1

[2][5]《非馬詩選》臺灣商務印書館“人人文庫”,臺北,1983

[3][4][20]《微雕世界》臺中市立文化中心,臺中,1998

[6][7][19]《白馬集》時報出版公司,臺北,1984

[8]《非馬的詩》花城出版社,廣州,2000

[9]中央副刊 (1956.3.5)

[10][16]《飛吧!精靈》晨星出版社,臺中,1993

[11] 香港文学 (253期,20061)

[12] Beyong Katrina, Ed. Patricia Ellyn Powell, Arts & Healthcare Press, 2005

[13]《新三百首》河北人民出版社1996

[14]《非馬短詩精選》海峽文藝出版社,福州,1990

[15]《非馬自選集》貴州人民出版社“中國當代詩叢”,1993

[17]《沒有非結不可的果》書林出版公司,臺北,2000

[18]《路》爾雅出版社,臺北,1986

[21] 穿越世纪的声音笠诗选,春暉出版社,2005

 

2009.10.13完稿

 

--原載南京《南京師範大學文學院學報》,20091230日出版,總第56期,頁24-30

 

 

林明理1961年生,臺灣省雲林縣人,法學碩士,曾任國立大學講師,著有《秋收的黃昏》圖文書,《夜櫻─林明理詩畫集》,《新詩的意象與內涵─當代詩家作品賞析》。

 

 

 

               2009.6詩人節台北市228紀念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