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條異代不同時

 

近日來由於日陞兄之介, 我在網上拜讀了好多篇董橋先生的散文大作,談生活,談國是,從身邊瑣事談到港英人文軼事,娓娓道來,深入淺出,引人入勝,獲益良多.其中一篇文章中所提到的一些事件颇引發了一些感想;這篇題目為「非關雅俗」的散文一開頭董先生敘述了一件往事:

 

 「鄭逸梅談掌故,説蔣吟秋一生愛書,有緣出長江蘇省立蘇州圖書館,館址在滄浪亭對面的可園內,環境清雅,遠絶塵囂,日與館員部署典籍,坐擁書城,得閑則吟詠嘯傲,非常寫意。圖書館內凡善本書例不借出,可是官僚豪紳往往仗勢指索,不顧館例,一借不還。蔣吟秋於是想出妙計,檢出所有善本,雇一批寒士來館抄寫,計字論値,逢到官僚豪紳來強借,便用副本應付,從此保全了不少善本。寒士生活多窘困,抄寫善本旣可讀好書,又有錢賺,寓癖好於職業,不亦快哉!鄭逸梅説蔣吟秋做了一件大好事。」

 

    我想首先要介紹一下故事堶悸漕潀鴗H物:

 

    鄭逸梅是現當代著名的掌故家,1895年生於上海,曾任過報紙編輯,曾在多所學校尤其在多所女中執教,所以他的一位朋友高燮贈他五十歲生日的壽聯中稱他「三千弟子半紅妝」。文學創作上卓有成就,同時期的文壇笑匠徐卓呆稱他為報刊補白大王,先生自1913年起就在報刊發表文字,至耄耋之年仍然揮筆不輟,成就一段文壇佳話。其筆下著述,多以清末民國文苑軼聞為內容,廣摭博採,蔚為大觀,成為了解近現代文藝界情形的寶貴資料。在書法和繪畫方面也頗有造詣。19927月在上海逝世。著作很多,有近50種。近年輯有『鄭逸梅選集』問世。

 

    蔣吟秋1896—1981年):字鏡寰,江蘇蘇州人。畢業於江蘇師範學校,我國著名的書法家、金石學家、圖書館學家。曾任南京高等師範、蘇州美專、東吳大學等教授,蘇州圖書館館長。工詩善詞,通小學、精金石、書畫,書法四體皆工,尤擅篆隸,隸書得力於「漢張遷碑」、 並得伊墨卿神韻.篆書介於吳大徵何紹基之間,筆法圓潤雄厚,蒼勁老健。亦作篆刻,追宗秦漢,古趣盎然。1964年,中央在全國範圍內徵求書寫『淮海戰役烈士紀念碑文』,陳毅在全國著名書法家的眾多來稿中,選中了蔣吟秋先生的隸書。先生在寫這碑文時,創造了簡化字的隸書,使傳統的隸書書法,推陳出新,富有濃鬱的時代氣息。抗戰時期,為轉移、保管館藏圖書作出貢獻。一生著述浩瀚,有『版本問答』、『學書述要』等行世。

 

    從上述僱一批寒士在館中謄抄善本一事來說、以事論事,在當時確實是一件大好事,甚或可說是一件大善事.它不僅可以防止善本書籍之流失,也杜絕了仗勢官紳強借不還的惡習,更解決了寒士們的窘困之境況,實在是一舉三得。

 

    事過百年,同樣一件事情,放諸今日,恐怕就不是那麼簡單了.首先是經費的來源,既然是“省立蘇州圖書館”當然要由省財政處支付吧.那麼要以什麼理由申報呢?說到底、僱人謄抄圖書館已經有的書,既徒勞又沒有實用價值,更遑論經濟效應了.即便是蔣氏有能耐說服財政處,市民群眾恐怕又要反對浪費公帑,投訴館長濫用納稅人的稅款了。萬一寒士群裡有一兩位是館長舊識,那麼恐怕傾盡天河水也不能洗清假公濟私之罪嫌吧!退一步說,即便蔣氏自己家底豐厚,也不在乎支付那麽一點費用吧,恐怕ICAC卻認為一個圖書館長能有多少收入、還要請您去解釋收入與支出不平衡之疑問呢!

 

    「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能無慨嘆?

 

                    二零一五年六月五日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