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酬唱瑣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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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一陣子陸陸續續的收到了好多封直接或間接的電郵,都是圍繞著詩詞酬唱各舒己見,睿意紛呈。總的來說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類:

    一:認為詩詞唱和是交流,是互相研究,取長補短,百利無一害

    二:認為步韻唱和,雖然是中華騒人墨客的特色,但是由於須要步韻,因而創作受到限制。並引用元遺山《論詩三十絕句》為證,其詩曰:“窘步相仍死不前,唱酬無復見前賢。縱橫正有凌雲筆,俯仰隨人亦可憐。”

    三:認為有些時候詩詞唱和,屈意違心,更多的是照顧所和之詩(或人?)的意、韻等等,在作者心中根本無此詩而作此詩,完全違背了創作之本意。甚或純粹為了應酬而禮尚往來,在所難免,尤其所謂雅集,祝夀,週年等唱和,多是千篇一律,華詞堆砌,毫無新意。

    四:所畏見者,原唱者有望抛磚引玉,而步韻唱和者,未必人人能珠玉紛陳,一比之下,優劣即見。自古文人相輕,背後閒言閒語,引起不必要之月旦評議,徒傷感情而已。

    按酬唱、或唱酬,最早見諸文字的是語出唐• 鄭谷《酬右省補闕張茂樞同在諫垣鄰居光德迭和篇什未嘗間時忽見貽謂谷將來履歷必在文昌當與何水部宋考功爲儔谷雖賦於風雅實用兢惶因抒酬寄》詩:積雪巷深酬唱夜,落花墙隔笑言時。其另一首《新春賦詠寄懷右省張補闕》詩也出現了「屬和」等詞句:“高齋每喜追攀近,麗句先憂屬和難。”

    其實在此之前就已經見鄭谷有用“次韻某某”為題之詩作如;《次韻和禮部盧侍郎江上秋夕寓懷》《次韻和秀上人長安寺居言懷寄渚宮禪者》等,可見一唱一和在唐時已經盛行。乃是文友之間以詩詞相互贈答唱和、切磋、慰問、勸解等的一種交流活動;或許是就某一事或物各抒己見,提供不同的看法與感想.也或許是拜讀了某人某些作品所引起的共鳴,而作進一步的闡釋,或從不同角度來抒情。誠如第一類論點所說,這種互動作用是積極而健康的,有百利而無一害。

    至於第二類論點筆者卻也不覺得是絕對受到限制的,雖然是用同一韻字,但是在詞匯運用上可以無限變化,對相同的題材也可以從不同角度及看法來加以發揮;最顯著的一個例子是:宋•章質夫《水龍吟.詠楊花》寫楊花“輕飛亂舞”,“全無才思” 。卻怨“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又“怪春衣、雪沾瓊綴”,“才圓欲碎”,蜂兒粘輕粉,魚兒吞池水,最後“章台路杳”,以“金鞍遊蕩”比照“有盈盈淚”,而黯然神傷,是一首摹寫精妙,非常高水準的詠物詞,一直以來膾炙人口,傳頌不息。他的朋友蘇東坡和了一首《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開首便借韓愈《晚春》詩“楊花榆莢無才思,唯解漫天作飛雪。”反其意而用,說它“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無情有思,縈損柔腸。”把楊花擬人化,比作了思親少婦,說它“困酣嬌眼,欲開還閉。”接下來三句“ 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卻又被、鶯呼起。”乖乖隆的咚!這豈不是唐.金昌緒《春怨》詩的翻版嗎?如此用法,竟然把楊花隨風飄零、無可奈何的情緒闡發無遺!下闕筆鋒一轉,不恨楊花落盡,卻轉恨西園、恨花落難重綴.風雨後、把已經化作浮萍的楊花都打碎了。滿園的春色、有二分已經化為塵土,剩下來的一分雖然落在水堙A但是仔細看來,卻不是楊花,而是點點的離人淚!   上闕詠物,下闕寫人,寄託遙深,此詞作於元豐四年(公元1081年),蘇氏當時正謫居黃州,讀罷竟不知是寫楊花還是寫他自己,令人唏噓不已,餘韻不盡.同一詞牌,用同樣的韻次,但舉重若輕,手揮目送,淋漓盡致,限制之説,在此似乎並不成立。無怪乎王國維《人間詞話》說:「東坡《水龍吟.詠楊花》,和韻而似原唱;章質夫詞,原唱而似和韻。」自有其道理在。

    第三類論點,筆者覺得比較上應屬於應酬文章,即興便可,在此就不作深入討論了。

    最後一點,關於月旦評議高下,乃是人性自然之事,原是無可厚非的。俗話說:「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即便不是唱和之作,也難免會被人評議高下。另外,所謂的文人相輕,筆者一向以來把它看作是學術研究的另一種方法。宋.魏慶之編的《詩人玉屑》中有一段關於秋菊落英和幾位詩人的故事;話說嘉佑(10561063)中歐陽永叔見王荊公詩:《黃昏風雨暝園林,殘菊飄零滿地金。》笑曰:「百花盡落,獨菊枝上枯耳。」因戲曰:《秋英不比春花落,說與詩人仔細看。》荊公聞之曰:「是豈不知楚辭『夕餐秋菊之落英』?歐陽九不學之過也。」(注:西清詩話)

    編者隨又引述了另外一個版本說:「荊公此詩,子瞻跋云:《秋英不比春英落,說與詩人仔細看。》蓋為菊無落英故也。荊公云:「蘇子瞻讀楚辭不熟耳。」 予以謂屈平『餐秋菊之落英』,大概言花衰謝之意,若『飄零滿地金』則過矣。東坡既以落英為非,則屈原豈亦謬誤乎?坡在海南,謝人寄酒詩有云:『謾遶東籬嗅落英』又何也?」(注:高齋詩話)

    編者旋又引證考究各詩句之來源及真偽,並回過來從楚辭上研究所謂“落英”的原意。這一段敘述,表面上看來是描寫文人相輕的故事。實際上卻是紀錄並傳衍了一則關於“秋菊落英”的學術研究。不少類似的例子在《詩人玉屑》堶蟀B皆是。

 

    從以上所述來看,我們大概可以結論說詩詞唱和是一項積極性的交流,可以推動相互鼓勵,提高學術研討,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在我國歷史上有兩樁詩詞唱和的事故值得一談;第一件事故發生在明.弘治十七年甲子(公元1504年),明四家之一的沈周,因老年喪子,賦得《落花詩》七律十首以寄托哀思;今錄其第一首如下:

富逞濃華滿樹春  香飄落瓣樹還貧

紅芳既蛻仙成道  綠葉初陰子養仁

偶補燕巢泥荐寵  別修蜂蜜水資神

年年為爾添惆悵  獨是蛾眉未嫁人

    “吳門四才子”中之文徵明,徐禎卿各自答和十首.文詩第一首如下:

樸面飛簾漫有情  細香歌扇鄣盈盈

紅吹乾雪風千點  彩散朝雲雨滿城

春水渡江桃葉暗  茶烟圍榻鬢絲輕

從前莫問飄零事  青子梢頭取次成

    徐詩第一首如下:

不須惆悵綠枝稠  畢竟繁華友斷頭

夜雨一庭爭怨惜  夕陽半數少淹留

佳人踏處虧鞋薄  燕子銜來別院幽

暪目春光今已老  可能更管鏡中愁

    沈周隨又有《再和徵明昌穀落花之作》十首.其第十首頗有禪意:

香車寶馬少追陪  紅白紛紛又一回

昨日不知今日異  開時便有落時催

只從個媃[生滅  再轉年頭證去來

老子與渠忘未得  殘紅收入掌中杯

    中書舍人呂常也參家了和唱,作《和石田先生落花十詩》,其第五首如下:

夜聽無聲曉已殘  當時初賞種懮端

舞輕飛燕身隨隕  魂散嵬坡血未乾

世事快情那可久  天公薄相個中看

教人酩酊懷長吉  樂曲宜將此曲彈

    沈周隨即又寫了《三答太常呂公見和之作》十首,其第十首讀之令人傷懷,轉錄如下:

盛時忽忽到衰時  一一芳枝變醜枝

感舊最關前度客  愴亡休唱後庭詞

春如不謝春無度  天使長開天亦私

莫怪留連三十詠  老夫傷處無人知

    “吳門四才子”中的另一位—唐寅也不甘寂寞,尤其看見落英滿地,悵然聯想起自己的坎坷際遇,一口氣寫下了落花和詩三十首,藉以抒憤。開始一首乃是次韻沈石田的第一首:

刹那斷送十分春  富貴園林一洗貧

借問牧童應設酒  試嘗梅子又生仁

若為軟舞欺花旦  難保餘香笑樹神

料得青鞋攜手伴  日高都做晏眠人

    一時間吳門詩壇連串出現吟詠落花律詩近百首,非常熱鬧,引人矚目.無論數量品質,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頓時傳為佳話。

    沈周、唐寅等人均有落花詩冊書法傳世,最顯著者乃是文徵明用小楷抄錄的《落花詩冊》,此冊書法小中見大,有尋丈之勢,又勁健挺拔,瘦硬精勻。颇有歐陽詢筆意,乃是不可多得的精品。(見附圖)

另一樁與詩詞唱和有關的事件發生在一九四五年秋,當時毛澤東氏應國府之邀,由延安飛抵陪都商談國是,在渝期間,曾與南社的柳亞子相見,並應柳氏之邀在其紀念冊上題詞留念,寫下了「沁園春.雪」詞一首,柳亞子也步韻和了一首。茲分錄毛氏原詞及柳氏和詞如下:

「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望長城內外,唯餘莽莽;大河上下,頓失滔滔。山舞銀蛇,原驅蠟象,欲與天公試比高。須晴日,看紅菛擊q,分外妖嬈。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唐宗宋祖,稍遜風騷。一代天驕,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毛澤東原詞

「念載重逢,一闕新詞,意共雲飄。嘆青梅酒滯,余意惘惘;黃河流濁,舉世滔滔。隣笛山陽,伯仁由我,拔劍難平塊壘高。傷心甚,痛無雙國士,絕代妖嬈。     才華信美多嬌。看千古詞人共折腰。算黃州太守,猶輸氣概;稼軒居士,祇解牢騷。可笑胡兒,納蘭容若,豔意濃情細細雕。君與我,要上天下地,把握今朝。」       

                                  ——柳亞子和作

 

    這兩首詞,先由重慶的「新民晚報」揭載出來.當時還沒有人特別注意.幾天之後,重慶「大公報」卻在新聞版上,轉載了這兩首詞,於是引起了各方注意,《沁園春》突然間成了大新聞;易君左首先響應,在重慶「掃蕩報」上刊出了一首步毛澤東詞原韻的《沁園春》詞,並呼籲:「天下詞人,聞風興起.」易氏和作如下:

「國脈如絲,葉落花飛,梗斷蓬飄。痛紛紛萬象,徒呼負負;茫茫百感,對此滔滔。殺吏黃巢,坑兵白起,幾見降魔道益高。神明冑,忍支離破碎,葬送妖嬈。    

黃金難貯阿嬌,任冶態妖容學折腰。看大漠孤烟,生擒頡利,美人香草,死剩離騷。一念參差,千秋功罪,青史無私細細雕。才天亮,又漫漫長夜,更待明朝。」

    由於易君左的呼籲,一時填《沁園春》步毛澤東詞原韻的,為數甚夥,剎那間,重慶各大小報章,排日皆有刊載,風起雲湧,熱鬧非常。接著有人藉詞評論歷史成王敗寇,借題發揮。又有人斷章取義,抓住易氏詞中“梗斷蓬飄”“支離破碎”“國脈如絲”大做文章,在報紙上展開了筆戰;於是把一場原來是風雅的文人唱酬,變成了政治鬥爭的工具。後來,國府還都南京,《沁園春》又從重慶轉移到南京、上海,各派文人仍舊喋喋不休,幾乎每個人都填過《沁園春》。成都市內,有一家酒店,更以《沁園春》為店名,且在店內牆壁上,書寫了上百闕《沁園春》,一時傳為佳話云。

                                    2016.2 28      ——黃培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