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五

 

 

楹 聯 談 趣

 

有史以來,我國讀書人都很注重名節,所以對於一些意志不堅定、晚節不保,忝事二朝的人,特別的排斥與鄙視。明末錢謙益就是其中一個,他博學廣文,才名早著

,萬曆卅八年(1610年)就高中進士.崇禎年間任至禮部侍郎.他自視甚高,也確實有卓越才情,平素以明末文壇宗主自居。他有一位紅粉知己,也就是他的寵姬柳如是

 

    柳如是雖以名伎之身嫁給錢謙益,其節烈豪俠之氣卻殊有過之,據野史記載:順治二年(1645年)五月,清兵抵達南京,柳如是曾勸說錢謙益一同投水赴死,以求全節殉國,但錢謙益未聽從,柳如是決然自投池水之中,所幸被周遭僕人拉住。清兵南下,他以迎降授任禮部侍郎,這一舉動不僅為士論所詆,也導致他身被貳臣之名。據《清稗類鈔•譏諷類》載:錢謙益降後,曾經在門前張貼了一副對聯「君恩深似海;臣節重如山。」以示忠心,後來有人為上下聯各添加了一個字,變成了:「君恩深似海矣!臣節重如山乎?」使他窘迫無地 

 

順治四年(1647年),錢謙益因資助黃毓琪(黃毓琪15791648 ,字介之,號大愚。明萬曆七年生,江陰人。明末抗清名士。)反清,被逮捕入獄。而當時仍處於臥病的柳如是不惜冒死從行,誓上書代死,並遊說一班降清遺老等奔走斡旋,最後徼幸得釋。出獄後錢謙益心灰意懶,罷官返鄉。《清稗類鈔》另有一條文載:『錢牧齋罷官歸,乃自題其所居曰「逸老堂」。有滑稽者為之題一聯云:「逸居無教則近,老而不死是為。』這一副對聯是歇後語聯妙在上下聯都取材自四書;上聯出自《孟子

》•『滕文公上:人之有道也,飽食暖衣。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下聯出自《論語》•『憲問:幼而不孫弟,長而無述焉,老而不死是為賊。』罵錢謙益是禽獸,是賊。這一類對聯要從它迪歇後語去瞭解其意義,要有所本不能憑空杜撰的。

 

梁章鉅的《楹聯續話》載有一則趣事,寫的也是歇後語聯的,話說朱朵山(朱昌頤,字吉求,號朵山.生於乾隆四十九年.道光六年丙辰科狀元。)未及第時,遇見他叔父虹舫閣學(朱方增,字虹舫,嘉慶六年進士,官至內閣學士故稱。)的一個名叫多多的侍兒,非常喜歡她,但是不敢向他叔父提出要求,剛好這個侍兒向他索取楹聯,朱朵山隨手就寫了一副對聯給她;對聯是:「一心祇念波羅蜜;三祝難忘福壽男

。」後來閣學看見了,想把侍兒嫁給他,可是侍兒說,只要他中了狀元,我就嫁給他

。次年,朵山果然大魁,他們倆也終於成為眷屬,當時傳為佳話云。

 

    朱朵山的這一副對聯用的也是歇後語,上聯隱藏了一多字,因為波羅蜜多一詞是梵文Pāramitā 的譯音,佛教術語,是到彼岸的意思。有一部很有名的佛經《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用的就是這個術語。下聯也是暗藏了一個多字,所謂三祝就是祝頌之辭,語本《庄子•天地》指多福、多壽、多男子也。

 

說到化用成語為聯,不禁讓筆者想起了乾隆年間的協辦大學士,《四庫全書》的總纂修官紀曉嵐,他文采超群,是當時的著名學者,與江南的袁枚齊名,時稱「北紀南袁」,只是生性詼諧,喜歡開玩笑,更喜歡作弄人。他有一個做知府的表兄弟牛稔文(字用余,號香隱,乾隆丙戍舉人.《四庫全書》繕書處分校官。)為兒子坤娶媳婦,紀曉嵐寫了如下一副對聯為賀:「繡閣團圞同望月;香閨靜好對彈琴。」牛姓表兄弟覺得他寫得雋雅,非常欣賞。第二天他去道賀,特意去問他表兄弟說:「我用了你們家的典故寫的,喜歡嗎?」頓時讓他表兄弟哭笑不得;原來他是笑他們「犀牛望月」「對牛彈琴」。徐珂的《清稗類鈔》和梁章鉅的《楹聯三話》都記載了這件事。

 

    根據《清稗類鈔》記載,紀曉嵐有陸士龍癖,經常一笑就不能停止.有一次殿試之後,新科狀元來拜謁座師,狀元名劉玉樹,師弟相見後問起在何處居停,劉回答說暫住芙蓉庵,紀聽後就大笑起來,笑到要退入後堂去,好一會都不能出來.結果請狀元郎先回,日後再謀良會。劉只好惴惴然回去,後來重見時不免探問當日原由,原來紀曉嵐當時一聽到劉玉樹的回答,突然想起了一個章回小說的回目「潘金蓮大鬧葡萄架」,可對「劉玉樹小住芙蓉庵」,而且對得天衣無縫,因此笑不可支。

 

    《楹聯續話》卷四載:紀曉嵐府中曾受庸醫所誤,因之對他們恨之次骨.特擬對聯兩副給他們,一是七言集唐杜少陵、李義山舊句:「新鬼煩冤舊鬼哭!他生未卜此生休!」.其二是五言略轉孟襄陽詩字:「不明才主棄;多故病人疏!」。真是唯妙唯肖。套用一個現代流行語,不意廢品回收也能描寫得入木三分,真不愧是《四庫全書》的總纂修官呀!!!

 

            二零二零年三月五日重訂  悔庵黃培玢時客英國

 

On Thursday, 5 March 2020, 17:32:32 GMT, grantmo2001@yahoo.com wrote:

培玢兄好文,詩鍾和這篇楹聯談趣都妙趣橫生,裨益良多。

錢謙益據說也走進水堣F,但說水太涼,又跑回岸上。真搞笑。不過後來錢有點良心發現,暗中支持義軍反清,還寫過不少詩,表達反清復國的情懷。

 

From: boi-tran Huynh Date: Thu, Mar 5, 2020 at 12:46 PM
Subject: Re:
甭客氣 黃培玢詞長劄記e012稗野鉤沉(之五) 楹聯談趣
To: grantmo,
荷野Cc: JAMES PI,許樹錚,Peter Do,向华强

莫兄客氣了,是的,錢後來頗有悔意,所以他暗中資助黃毓琪,他在《和東坡西臺詩六首》中稱柳如是為賢妻,也在詩中透露自己的復明心跡。甚至陳寅恪也認為他是復國之英雄,應恕其前此失節之愆而嘉其後來贖罪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