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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丟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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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到午餐時分,桌上的電話響了。拿起聽筒,聽到亞梅的聲音在說:「老太太不見了!」
「甚麼?」我一驚,把話筒從左手傳到右手,繼續說:「怎麼不見了呢?不是說好妳要陪著她嗎?」
「是要陪著她,可我今早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呀!」亞梅說:「我問過隔壁的方太和麥太,又到樓下ABC 咖啡廳找過,都不見老太太踪影;到老人會去,他們說老太太許久都沒有來了。」
我對亞梅說我馬上就過來。放下聽筒,匆忙把電腦關了,向老板請了半天假,快步走向停車場,一面用手機聯絡在洛杉磯的老大。接電話的人說他正在開會,我留下話,告訴他媽可能丟失了。把車開上五號公路,又撥電話給三弟和四妹。三弟正在醫院實習,說下午還有一個手術,走不開;四妹的手機沒人接聽,興許在健身中心忙著,或又像上次一樣,忘了帶手機了。我又打電話給在房屋局工作的外子子民,告訴他媽可能在甚麼地方迷路了,囑他下班後直接到學校接婉兒,晚上的鋼琴課就別上了,到媽公寓來與我會合。
我一面開車一面想著這許多年來的點點滴滴。
大哥五年前因業務關係,舉家搬到洛杉磯。三弟去年華大醫學院畢業後,與新婚妻子在表威爾市建立小家庭。四妹和夫婿雖住在西雅圖,但各自也都忙著,除了打電話,週末也難得見面。這之後爸去世,大哥搬家,我就把媽接到家�堥荂C那時我們住在離中國城不遠的地方,媽或是到碧近山找朋友打麻將,或是到老人會與人聊天,都很方便。可自從去年把房子賣掉,搬到離公司較近的南部,對媽上落中國城就很不方便了。怕她在家寂寞,經商議後,我們幫媽在中國城附近找了一間老人公寓,老人會只幾步路就到了,附近還有越南牛粉和港式粥粉麵飯,重要的是媽不用害怕不會說英語了。天天和朋友在一起聊天過日子,媽的生活和精神也跟著煥發起來。直到三個月前,媽忽然對打麻將失去興趣,老人會也懶得去,整天呆在家�堙A開著電視,一部片集看到最後,熒幕顯示藍色畫面,她好像視若無睹。有一次和麥太在小客廳說話,起身到衛生間,許久都不見回來。麥太到衛生間找她,見她站在那裡,一直按著抽水馬桶的把手,水沖走了,又按,沖走了,再按‥‥。麥太問她在幹甚麼?她說:「我在沖水唄,我沖了嗎?」「都沖了好幾遍了,妳還要沖多少遍?」後來我們才發覺媽的記憶力有問題,近的事記不起,三、四十年前的往事倒忘不掉。有一次還開了電爐煮東西,水都煮乾了,煙冒上來,防火器嗚嗚大叫,才挽救了火燒公寓的危險。
這之後,我們一致商議,給媽找個日間保姆,就是現在的亞梅,表面上給媽煮煮飯,清理家務,陪她說說話,實際上是給她作看護,我們真不想有甚麼事情再發生了。
可事情還是發生了,媽丟失了。
媽住的是十二層高的公寓,樓下是停車場。我按電梯上了五樓。推開門,卻看到媽和亞梅正坐在小客廳裡。亞梅一看到我,忙說:「老太太找到了!原來她跑到十二樓上面去了,一直在那裡兜呀轉呀,十二樓的陳先生問她在找甚麼?她說,我找我的孩子‥‥陳先生見她神情恍惚,怕有甚麼意外,就把她給帶回來了。」
我在媽身邊蹲下,握著她的手說:「媽妳怎麼啦?怎麼就走丟了呢?」我順著媽鬢邊灰白的髪絲望過去,牆上掛著一幀舊照片,那是解放後在新經濟區拍的全家福,那時我們的生活很不好,天天擔驚受怕,可一家人仍然在一起,從沒有分開過。
媽怔怔望著我,眼神好像要透過我,望向一個遙遠的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在找呀,」她細細的聲音在說:「我一直找,一直找‥‥可我,最後,還是把你們給丟失了‥‥」我心頭一酸。原來這許多年,丟失的,不是媽,而是我們自己。
(2008 年元月14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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