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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
文
教
學
點
滴
妮 妮（原題：老師，再見）
──披刊於中央日報<世界華文作家周刊>1994.7.5
1
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妮妮和她的小玩伴們熟稔起來，並且可以直呼他們的名字。有時候。他們在一起你追我逐，有時圍在一起靜靜地在沙池裏堆砌他們的世界。
妮妮今年才滿五歲。聰明、伶俐，頭上多半的時間都紮著兩條小辮子，衣服總是穿得乾乾淨淨的，兩隻眼睛又大又深，她來學校上課已經有整整一個學期了。據她的導師說，妮妮上課很不專心，個性倔強，常常鬧脾氣，但領悟力特強，很會認字，教過的字幾乎是過目不忘，而且還都能唸得出來，可是一旦有不順她的意就會鬧彆扭。
經過好一段日子，妮妮孤僻的個性確實已有了改變。剛來時，她一個人可以坐在沙堆裏，不笑不鬧，不吭不哈，我有時走過去故意在她身旁蹲下來，逗她說話，可她就是不搭理我，只顧專心用沙蓋她的房子，堆她的寶塔，挖她的坑坑道道，直至上課鈴聲響了，她才站起來兩手拍拍身子，快步奔向教室。
學校每天下午只上兩個小時的中文課，從四點到六點，中間有十分鐘休息，每當下課鈴聲響起，小一點的孩子總是一窩蜂的湧向沙地那邊，有些成群結隊，手上拎著自己從家裏帶來的小玩具，大一點的就在操場拍球投籃，大家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天真爛漫的笑聲充滿了學校每一個角落。
一天，妮妮從外面哭喪著臉走進我的辦公室。
「老師，他們要我扮鬼，鬼好嚇人，我不要！」她一面用手擦眼淚，一面哭訴
:
「老師，你跟他們說我不要扮鬼，好不好嘛
?
」
「妮妮乖，別哭，別哭，老師這就跟他們說去。」我拉著妮妮的手，走向孩子們那邊。原來妮妮剛才在和他們一起玩扮家家酒，沙堆四周擺滿了他們從家裏帶來的小玩具，有塑膠製的小碗盤，叉子等等。我蹲在小孩子群中，妮妮一時也停止了哭聲，忘了剛才發生不愉快的事。
「這是蛋糕，送給老師的。」妮妮用鏟子鏟起用塑膠小碗圈製成圓形的泥沙，用小鏟子盛起，小心翼翼地遞給我。
「謝謝。」我接過來，裝著用嘴吃將起來，並說：「妮妮做的蛋糕味道真好。」話才說完，一群小孩子已圍了過來，哄堂大笑。
2
學校辦公室右邊的牆壁設有圖書架，上面擺了許多兒童讀物。一間不到四十個平方尺的房間，還得容納一座小型的發電機和三張辦公桌，兩個檔案櫃，動彈不得。所以大一點的小孩子不會坐在那裏看課外書，只有較小的小孩子偶爾在那裏翻閱。
有時我在裡頭批改作業，妮妮和她同齡的玩伴也會坐在我旁邊拿著看圖識字卡，一張一張在那裡對猜。那時我總愛一面在學童作業簿上圈點，一面側耳傾聽
:
「這是什麼？」妮妮舉起卡片問著別的小孩。
「牛。」另一個小孩在旁邊應著。
「不對，不對，是牛在拉車。」妮妮得意的笑著。我側過頭去，瞧見明明卡片的另一面寫的是一個偌大的「牛」字，妮妮偏要說成牛在拉車。
「這是什麼？」妮妮繼續在問。
「馬吃草。」
「不對，是馬字。」妮妮很會狡辯，我幾乎快忍不住笑出聲來，有些字連她自己都不認得時，她就會過來纏著我問呀問個不停，然後大模大樣的回到原位，一字、一字，粗聲粗氣的說給別的小孩聽。
一盒看圖識字卡片，你來我往興趣很大，加上小孩臉上表情變化多，一舉手一投足都會引人發笑，看她們在那兒一問一答，有趣極了。
3
一學期很快就過去了，新的學期又要來臨。開學的第一天，我們都沒有發現妮妮來上課。第二天、第三天……，一個星期過去了，她的導師比我們更為著急，於是我們暗地商量好，決定隔天到妮妮家裏走一趟，順便做一次家庭訪問。
那天正在整理放學隊伍，同學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校外，小的學生忍不住喊著
:
「妮妮。」是妮妮，沒錯，她把頭髮剪短了。妮妮一蹦一跳的自校門走進來，後面跟著一位中年婦人。
「老師，這是我媽咪。」妮妮說完，一溜煙就擠進了她平時放學時站在那一行的隊伍裏，和其他的同學一起唱<放學歌>：
「功課完畢太陽西，拿起書包回家去，看見父母行個禮，父母對我笑嘻嘻。」
待放學的隊伍逐漸離開後，我請妮妮的母親到辦公室閒聊。
「很失禮，因為事先沒有向校方請假。」個子瘦小、穿著樸素，燙著一頭捲曲長髮的女人，這是妮妮的母親給我的印象。向來妮妮上學都是由一個多明尼加的女人負責接送。
我說
:
「我們都盼著妮妮來上學，大家都很關心她呢。」
「老師，我今天是帶著妮妮來向你們辭行的，她爸爸在紐約，我們都希望全家能團聚。」
「喔！」我楞了一下，接著說
:
「美國的教育對小孩子比較好，妮妮很聰明，將來一定有很好的成就。」
我雖然很失望，但仍然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我平時很忙，白天得替人看超級市場，但我的確花了很多心血在妮妮身上。」妮妮的母親操著一口道地的廣東恩平話，有點感慨：
「妮妮出生沒多久，她的爸爸就去了美國尋求發展，我擔心她因缺乏父愛而造成心理不平衡。」
看得出來，母親就是孩子生活上的老師，學校和家庭的教育一旦連貫不起來，孩子的成長一定會出軌，那學校的教育也就會事倍功半。我們談著談著，妮妮正滿頭大汗從外面跑了進來，依偎在她母親的身邊，我說
:
「妮妮看起來今天很高興呀！」我看著她一頭短得和男生一樣的頭髮，一下子也無法和過去的印象聯想在一起。妮妮在她母親的面前顯的有點羞澀，一句話也不說，倒是她的母親應著
:
「妮妮很喜歡上中文學校，有一次她午睡睡過了頭，家裏的佣人忘了叫醒她，我一回家就跟我大發脾氣。」
「是嗎
?
妮妮。」我用手摸摸她的頭髮，她抿著嘴笑，依然一句話也不說，跟以前在學校整天吱吱喳喳不停的樣子判若兩人。
妮妮的母親很健談，我送她們母女走出校門時，學校的學生已全離去。她母親邊走邊說
:
「真擔心，妮妮到了美國之後又要重新再適應。」
「不會有問題的，小孩子適應能力強。」我說完蹲下身子，想起過去第一次妮妮來上學，一個人獨自蹲在沙堆時，我逗她說話的情景，但這一次不一樣，還沒待我開口，她已先說了話
:
「老師，再見。」我緊抱著妮妮，默不作聲，好一會兒，當我鬆開雙手時，她母親已拉著她的手，連忙向我說謝，然後離開了校門。妮妮一面跟著她的母親走，一面又不斷地別過頭來向我揮動著她的小手。唉！小小年紀的她又何嘗知道，此去幾時再能見到平日和她相處的小玩伴，還有疼愛她的師長們！
暮色中，我目送她們母女愈行愈遠的背影，內心悵然若失，不由自主輕聲地說：
「再見，妮妮！」
（多明尼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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