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義往事知多少

 

2023.03.16 越南大叻松林客次

 

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 蘇東波

 

    榮總,這是您在六十年代曾經偶然留鴻爪的「從光園」舊址。我都認不出來了,您和別的老師更不可能認出來;根本已看不到當年一丁點的蛛絲馬跡,早被時代洪流沖洗得一乾二淨。

    這舊址現在是「270 三叉路」,應該是「從光園」後院的土地範圍;七十年代初開闢了新公路,即大叻南下西貢的廿號國路。這段新公路是從「從光園」始到「鵝芽瀑布」止,大約一公里,再連接上原來破舊的廿號國路。

    由於河床地質變動與生態環境變遷「鵝芽瀑布」已消失,旁邊的叢林青樓,也早已燕飛鶯散,不知從何時起,已由新社區的住宅、橋樑、街道和市集替代了。

    故國河山面目全非,遊子如我也老紋縱橫,面目全非。名副其實唐·賀知章描述的: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該舊址之所以名為270三叉路,是因為從西貢北上大叻到這三叉路口剛好是270公里;再從此到大叻是卅公里。

    往大叻的方向,距270三叉路口不到半公里的左邊便是「聯康」機場,即目前國內外旅客常提及的「大叻機場」,旅客需在此下機,再轉搭由航班提供的大巴繼續北上卅公里的大叻山城。

六十年代木教堂「從光園」情結

    「從光園」,校長黃景福,一間華人基督教的木教堂,距離剛峰學校之北約三百米,不算遠。

    提起「從光園」不期然會聯想起美麗的雪萍姊。記憶堻{禮拜日上午我們幾個泥巴小伙子都會逛「從光園」,聆聽雪萍姊講耶穌,其實我們這幾顆小腦袋真能聽得懂耶穌嗎?才怪。耳朵聽耶穌,眼睛卻盯著桌面上擺著的糖果餅乾,然後是雪萍姊手中遞過來的一杯杯熱騰騰的牛奶。兵荒馬亂流彈滿天飛的貧困年代,有啥可以比得上喝一杯熱牛奶更幸福的事……

    「信耶穌得永生」這六個鮮紅色的大字是釘在「從光園」屋簷上十字架下的鐵皮橫額。歷盡歲月滄桑風雨,字體的紅漆剝落,這麽巧,兩字「永生」卻變成了「水牛」,就成了「信耶穌得水牛」。惹來目僅識丁的農夫為之困惑,沉思良久要不要信奉耶穌即可獲水牛一頭以幫助耕前耡後……

    雲煙往事,記憶裡的人事物已模糊不清,有些依然歷歷在目,清晰如昨。

1968 年之前的剛峰學校

    除了黎雨藻校長外,還有位立案校長黃寶基。教員隊伍裡記得有黃忠善,黎雪萍和馮德信。

    當時剛峰學校的校歌,是國語歌曲,至今我仍會哼兩句。校歌創作者,可能是黃忠善老師的佳作。因為黃老師是粵藝音樂人,會敲中樂洋琴,諳韻律詩詞,也是地方德高望重的一位中醫師。

    黃寶基校長是虔誠的基督教牧師,毗鄰校園左邊的另一間木教堂是黃校長和地方越南社區教徒做禮拜的地方。

    舍妹當年小小的年紀就是在他主持的入教儀式下接受洗禮。不可思議,舍妹至今仍是基督徒。而我自己卻是釋道儒三教再加上「睡教」的信徒,哈哈。

    訓導主任馮德信老師指導訓練童子軍的團體操很嚴格也相當正規,每天清晨,同學們在校園內的操練活動都會引來路人的「注目禮」駐足觀看。

    童子軍猶如軍隊,有小隊長,中隊長,軍銜,軍帽,軍棍,臂章等的職別。仍記得當時的中隊長是陳金超同學,校園內值班時,「下屬」遇見「上級」都要舉手敬禮。據悉陳同學在80年代移民美國後因病而英年早逝。

    1967年,上課時間,黎雨藻先生無端被軍警請走,去服役當兵。當時一架軍用直升機降落在校園外的草坪上,小學生們都從教室婼艦X去追著黎先生的背影大聲呼喊:黎先生,黎先生……直升飛機旋翼掀起了黃土塵埃草屑,機聲震耳欲聾,師生們目送黎先生被送上機……

    湮遠模糊的往事,同學們衝出校園這一幕,我不能確定是送別黎先生去接受軍訓抑或是歡迎黎先生被請走不久之後的「獲釋」歸來?也許黎先生仍記得。

    我怎麼對白雲飄黎啟鏗國王先生的一點印象都沒有呢?或許他當年真的像雲般飄逸的飄來飄去,鴻飛東西的不常駐校?(榮惠倫按:其實1968黎啟鏗笛兄和我一同飛赴從義執教剛峰僅半年,半年後也一同返回西貢)不過,當時也常聽過三五位同學談論黎先生的詩歌文章,從他們的口氣裡可以聽出他們對黎先生的敬仰和崇拜。

1968年之後的剛峰學校

    農曆戊申年春節戰役,是南方政權全方位被敵人偷襲的一場災難性戰役。敵人盲目的迫擊砲轟中了木板教室和教堂,大火焚燒,黃寶基校長在熊熊火焰中蒙主寵召,令人痛惜。

    不久,剛峰學校在毗鄰的越文陽光學校Trường Ánh Sáng校址重建。約八間木板教室成L字型排列,與對面越文學校倒過來的L字型教室結合起來像個「口」字,有點像電影堿搢鴘漸|合院,中間空地是兩校共用的操場。

    新剛峰學校重建後,黎雨藻校長已他去,不敢確定當時黎雪萍姊(黎雨藻校長的胞妹&黎啟鏗國王的胞姊)是否仍留在「從光園」?新校的新任校長是黃忠善中醫師,後因醫務繁忙,換了伍傑俊校長。這期間的老師隊伍先後有周善智(筆名君白,與現居多倫多的笛十一郎謝海裘/夕夜同是颱風詩社掌門人),鄧崇標(筆名村夫),陳緯球,陳景瑞,陳華漢。

    舊公路上(今統一大道)常碰到榮先生架著一副近視眼鏡,意氣風發,飛快的踩著單車上班,不清楚先生是在趕時間呢抑或當作是一種踩在旭陽下的晨運,或兩者皆是。我對算術課是白癡,所以常榮獲榮先生頒發許多大小不一的雞蛋鳥蛋以資獎勵,哈哈!據榮先生透露,赴美後,經眼科手術,不需要再架眼鏡了,擺脫了「四眼榮先生」的雅稱;從此可以明察秋毫,甚至可以遠看一枝花,近看不媽媽……

    我對毛筆字沒耐心,有次以牙籤蘸著黑墨抄寫課本敷衍了事的交功課,班主任周善智(君白)老師為了鼓勵同學們練習毛筆字反而稱讚我的毛筆字寫得最棒,唉!為師不易,用心良苦也!周老師寫的一首新詩「天地一沙鷗」在光華日報副刊的「筆花版」刊出,下課後他樂滋滋的向同學們分享,半閉著小雙眼吟誦,彷彿我們這些十二、三歲的毛孩子是知音,會聽得懂他的心思、相思,天知道是不是單思……

    一首印尼民歌「梭羅河之戀」是陳緯球老師擔任五年級班主任時教導的一首美如夢幻的民歌。廿年後自己借用這首歌歌譜以中越雙語穿插填詞,歌名「大叻之春」竟然唱紅一時,不亦快哉!

    陳老師還是位樂隊鼓手,某次在「力新」洗衣店籌辦的康樂活動中,我見過他的擊鼓表演,當時的伴奏吉他手應該是陳景瑞老師。陳老師寫的一手龍飛鳳舞的毛筆字,他為我揮毫「力學不倦」四字就一直是我書桌上近十年的座右銘,直到南越改朝換代。幾度遷徙後,墨寶無疾而終不知去向。

中山學校的誕生

    七十年代初剛峰學校在另一個新址再次重建,距舊校址下方約五百米。是一棟鋼骨水泥的兩層樓建築,巍峨聳立,氣勢不凡。

    學校竣工後,南方華人少數民族領袖之一的阮樂化神父倡議,一個小小的從義市鎮,華人社區人口才約莫三萬,卻擁有兩間華文學校,是可喜可賀的事。「剛峰學校」與「義德學校」可以考慮合併為一,這樣的師資合一,教材統一與教學一致的效果會更為理想,華人子弟將獲益匪淺;更突出我華族的團結精神。兩校校董本就是熱心教育的地方鄉親,父老前輩;只一次會議討論便達成共識,鼓掌通過;於是中山中學誕生了。

    中山學校的第一任校長是陳光華,畢業於廣州中山大學(陳光華校長是榮惠倫在鳴遠高中的國文老師);於是他借用母校廣州中山大學校歌的歌譜,自己填詞,作為他現任中山學校校長的校歌。陳校長還吹得一口好口琴和拉的好小提琴。陳校長曾是抗日的國民黨,閒來喜收聽臺灣廣播電台節目,一旦聽到電台播送的「三民主義」國歌就會立即從座椅上彈起來立正,只差點沒敬禮。

    中山學校第二屆校長是彭伯鴻教授(曾是芽莊啟明中學的教務主任,並是多倫多夕夜初中三的國文老師),據悉是來自山水甲天下的桂林或柳州?彭師母一生穿旗袍,儀態萬千,氣質端莊高雅。其千金大小姐彭好好同學,身材苗條高挑,愛穿著時下流行的迷你裙校服,上課必走的二樓樓梯,綽約多姿拾級上樓時,贏來背後眾多男生的「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一時的校花啊,羨煞迷倒了多少校草校木。

    中山學校第三屆校長是何頌英博士,據榮總透露,其千金何潔玲的夫婿就是馮德信先生。馮老師一生執教鞭,作育英才,桃李滿天下,是令人敬仰的一位宿儒。

    中山學校的第四屆校長是……沒有了第四屆。若有的話,是「偉大的胡伯伯」,嘿嘿。

中山學校一連三屆的教員時有去留變更,印象中的老師先後有徐正儉,馬尚武,龍潮聲(原名龍震潮,他的愛妻邱芳蓮,是中山校董的千金)。我雖然沒有獲得龍震潮老師在功課,學習上的指導和交集,但他的很多新詩我都用心去閱讀,琢磨,推敲其中的詩意。龍師母邱芳蓮,我應該和她有過「多面之緣」。小市鎮市場,這頭不見那頭見。其妹邱芳萍,希望沒記錯,我五年級的同學。

還有曾敦英,朱壽南,馮德信,葉偉文等老師。

    葉偉文老師是英文教師,據悉是都城堤岸林威廉英文書院某屆高材生。一次下午放學,學生的排隊長龍要穿越的馬路,被一輛美軍大卡車靠邊停,堵住了路口,葉老師立刻上前以流利的英語與美軍司機溝通,要求老美讓路。只見美軍司機連連道歉,立即將車倒退,讓路給學生們安全穿越通過。當時同學們非常羨慕,佩服葉老師嘰哩呱啦的外星語言。

    徐正儉老師是籃球高手,專長遠射。負責中一或中二班的國文兼學校體育老師,好像也是「大叻松青籃球隊」隊員之一。

    徐老師很會講故事,下雨天不能到操場去練習籃球的時候,他就給同學們講三國演義的過五關斬六將,同學們聽出耳油,從此不想打藍球了只想聽故事。

    徐老師寫得一手好文章,當時他的許多篇散文刊登在成功日報副刊我都拜讀過,學習他的筆花文采。非常感謝他八年前將我帶進了「風笛」,有緣結識,會晤了許多故人老師,見識了許多詩詞文學大師和其鐵筆銀鉤的精采,也擴展了自己狹窄的文學視野。

    我和徐師母只有「幾面之緣」,她不認識我。是我每天騎著老爺單車必經之統一大道,會路過矗立在「剛峰學校」之前的豪門徐宅,偶然會看到師母的倩影,可謂驚鴻一瞥,師母大美人也!

    曾聽過某位前輩稱讚徐老師是「情聖」,我至今依然莫名其妙!時光一晃已事隔半世紀,徐師母也早已駕返瑤池多年,徐老師不介意的話,還真的想聽聽他的好口才,講述分享一些過五關斬六將的愛情故事,哈哈。

    一位老師的一生中,所教過的學生過百或千,桃李滿天下,誰會一一的記住是哪位的同學呢?相反,只有學生才會記住是哪位的老師。民初的大詩人徐志摩說的好: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昔 年 同 學

何宗權  陳金超 陳亞安 唐光堅 歐陽昌 歐陽珊 林德方 林德敏 葉醒蘭

侯玉瓊  許國蓮 廖雪娟 廖雪霞 湯秀娟 邱芳萍 馮華梅 馮華桂

越華生於憂患

    回顧我們整個南方的中文教育完全是來自華人社區,幫會和社團本身的力量。先輩們希望中文可以代代傳承,發揚光大,不要客死他鄉;他們以財力,物力和不屈不撓的毅力和堅持,投資了百年樹人的教育事業。這一代的莘莘學子可以說擁有了一套頗具規模,相當完整的十二年基礎教育體系;想要更上一層樓深造的話,可以申請赴臺灣升大學。

    彙集了中文菁英菁華於一地的南方都城——堤岸,成就了遠近馳名的十大華校和十大華報,其中文水平,正要起飛與星馬港臺相媲美之際,很遺憾,這套得來不易的教育體系,本就成立於戰火,也成長茁壯於戰火,最後也毀於戰火,生於憂患,也嗚呼哀哉於憂患。  

    整個華人社會一旦崩潰瓦解了,百年教育的宏圖也跟著消失殆盡,回歸於零。唉,天亡我越華也,奈何!

夕陽西沉榕樹下

    今次重返故里,主要是拜祭先人墓園。雨紛紛的清明時節已不遠,人生苦短,時光一晃就是百年,能返回一次算一次吧,每回躑躅於故園的街頭巷尾,難免感慨萬千,多少故人故事已飄零,凋落,湮沒。

    統一大道的那棵百年老榕樹仍在迎風招展,迎接故人疲憊的步伐;細雨微風,彷彿在演奏著那首古老的樂章:歸來吧!

    最後遙祝各位天涯海角尊敬的老師們身體健康,老當益壯。也請接受我這位遠方不老又老的老學生,誠心感恩的一鞠躬,謝謝有您。

    忘了是哪位民間高手說的:天大的事,啥都可以放下,筷子,千萬別放下啊!

    藉唐·李後主的「虞美人」以結束冗長的拙文: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加拿大滿地可 徐正儉箋註:

 

    宗權學棣一篇「從義」往事知多少?文筆流暢,言詞風雅,幽默感人!許多逝去的往事,由他風趣的敘述中,娓娓道來,層次分明,十分難得,年代久遠了,許多陳年往事,就像被塵封閉一樣,無聲無息,不復記憶,偶爾有人重新翻了起來,一幕幕穿越時空,時光倒流的昔日畫面,很自然的呈現開來,很親切也特別暖心!

    為什麼友伴們都戲弄我做情聖?皆因我情心早動,情根深種,當年我獲得出國留學的學位,但捨不得離開剛發芽茁長的愛苗,故鄉戰亂年代,我選擇了撕碎學位不出國留學,寜願留下和心愛人甘苦共嘗,韻事就張開了,宗權學棣:你對我感到莫名其妙的故事如今該明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