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 美 的 市 容   2025.11.20

    這城市，彷彿一個忽然發了跡的年輕人，急著要將過往的舊衣裳統統換掉。城裡，一千多萬人密密地挨著，討生活，求夢想。新起的大廈，玻璃幕牆亮晃晃的，像一件件過於筆挺的新西裝，緊繃地套在大地的軀幹上。車子流著，人潮湧著，各行各業都蒸騰著一股熱蓬蓬的生氣。這光景，自然是興旺的，蓬勃的，叫人看了不免要讚嘆這經濟起飛的力道。

    可我偏偏想起它幾年前的樣子。那時我回來探親，滿眼的新奇裡，初時是興奮，但不久，眼底便摻雜著一些別的東西，一些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的錯愕。倒不是那些低矮的屋舍，也不是喧鬧的市聲，而是街道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天羅地網」。一根根的電柱，算是街坊裡最沉默的衛兵了，但它們身上承擔的，卻是一副怎樣可怕的景象！那些電線，黑的，灰的，粗的，細的，毫無章法地糾纏著。它們從東家拉向西家，從半空橫插到屋檐，像是頑童信手的塗鴉，又像是大戰過後未曾清理的戰場。更有那千萬綑捲成一堆、一團的，臃腫地垂掛著，像某種不祥的、巨大的蜂巢。風來了，它們便齊齊地搖晃，發出嗚嗚的、細微的呻吟；雨打了，它們便淌著水，閃著幽暗的、濕漉漉的光。

    那不單是「不雅觀」三個字可以輕輕帶過的。那景象裡，有一種直白的、赤裸裸的威脅。走在下面，人總不免要懸著一顆心。夏日燥烈，怕它們摩擦久了，迸出一點火星星，釀成不可收拾的災禍；颱風時節，又怕那飽經風霜的舊線，禁不住吹打，忽然「啪」地一聲斷了，帶著電的獠牙，直直地砸將下來。那電線織成的網，彷彿也網住了人們的安全感，讓每一次抬頭，都變成一次小心翼翼的試探。

    這時，再到舊地，穿街走巷，目光所及，竟是一片豁朗朗的天。起初還有些不慣，總覺得少了些什麼；細細一想，才恍然大悟，少的正是那滿天的糾纏。街還是那些街，房還是那些房，人聲也依舊鼎沸，可那一片天，卻乾乾淨淨地露出來了，透著亮，看著叫人心裡也敞亮了。

    原來是地底下，悄悄然地起了一場革命。政府花了巨資，動了大的工程，將那些曾經張牙舞爪的、令人不安的線條，都妥帖地、安穩地請到了地下。那裡沒有風雨，沒有搖動，只有一片安詳的、技術性的黑暗，在默默地輸送著光明與動力。這真是一樁了不起的功德。

    如今的市容，才算得上真正的「美」了。這美，不在於又多蓋了幾座摩天樓，也不在於街面又多出了幾片裝飾性的綠地。這美，在於一種秩序，一種從容，一種將危險的、雜亂的部分悄然消化於無形的智慧。它讓這座大都市，終於有了一種洗盡躁戾的、內斂的底氣。

    我站在街角，看著整潔的街道與明淨的天空。街燈柱整齊地立著，身上再無負累，倒顯出幾分清癯的美來。

    市容之美，原不在於表面的光鮮，而在於這每一條街道、每一片天空所給予人的，那份踏踏實實的安全與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