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四說　

●秦俑說

其實也沒有甚麼好說的

除了塵埃

過了兩千一百八十五年

滿身的灰塵

猶未落定

出土後，這些歷史中的痂

蝨子一樣

在陽光下若隱若現

凡在時間裡埋得很深很深的

都是疑案

真的沒有甚麼好說的

除了斷頭

殘臂

●雁塔說

那怕是在最高一層的秋風裡

沒有一件東西叫做雁

只見

靠西邊的窗口

有一顆潰敗的落日

向咸陽的樺木叢中

翻滾而去

每層有每層不同的景色

每層有每層不同的風聲

每層有每層不同的空白

每層有每層不同的寂寞

雨夜的長安真好

酒館裡

淡淡的燈火下

那位打瞌睡的男子據說也是個詩人

這時，塔頂突然有了動靜

疑是玄奘的腳步聲

上去一看

原來是一行青苔

悄悄向窗外爬去

●碑林說

千間廂房內

羅列著

一塊塊時間的碎片

誰也說不清楚

那些鐵青的臉的後面藏了些甚麼

鑿子，嚴酷地

審問著石頭

要求

把內部亙古的孤寂釋放

不錯，每個漢字

都在這裡找到了殘破的家

據說它將以最堅硬的核

鞏固我們

即將淪為廢墟的靈魂

據說……

●石榴說

假如我們擁有一顆

真實的

西安的紅石榴

受點傷又算得甚麼

有人大聲宣佈：

石榴開始成熟

於是我們便清楚地聽到

肌膚下

響起一陣酸酸甜甜的聲音

我們很高興預知

有一樣東西

即將在我們內部爆炸

石榴

決不會在沉默中成熟

只有腐爛的過程

靜而無聲

               1993.11

               洛夫詩選『雪落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