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開封塵的篇章

感念命運的眷顧

                                                                     

 1990年度臺北《中央日報》文學獎全球徵文:「夢開始的地方」。我被這個主題深深吸引。在萬分意外之中,我的中文寫作生涯第三篇作品《櫥》,榮獲這個文學獎散文類第三名。 1991111日,於臺北市《中央日報》報社大廳,余光中先生為我頒了獎,臺北《中央日報》作了專題報導。今特將封塵已久的篇章公佈,遙相感念天命運數的優遇眷顧。
 

1)臺北《中央日報》專題報導:大陸作家譚綠屏親自領獎 最受矚目
   2)
獲獎散文:《櫥》

3)得獎感言:《再學中文》

4)評審的話:《說到「櫥子」》 

5)臺北《中央日報》專題報導: 大陸作家譚綠屏親來領獎      

 

1) 臺北《中央日報》專題報導【大陸作家】

 

                 譚綠屏親自領獎最受矚目

 

       作品《櫥子的故事》,濃縮了她大半生的成長過程和心境,娓娓道出大陸婦女的夢想,就是希望有個櫥子。  (馬西屏。發表於臺北《中央日報》中華民國八十年一月十二日《中央日報》11版「生活」頭條)  

    

 [ 本報記者馬西屏特稿 一個屬於櫥子的故事,竟繫著半生的變遷和喜悅;大陸作家譚綠屏(見圖)是昨天本報文學獎最惹人注目的一位,不僅因為她是第一位獲得本報文學獎前三名的大陸人士,而且她的「櫥子故事」,格外令人感動。

譚綠屏從小就喜歡畫畫,立志要做畫家,她的父母是徐悲鴻和黃君璧的得意門生。但是文革時,父母就打入牛棚,全家吃足了苦頭,譚綠屏突然覺得內心亂嘈嘈的好多感觸,竟然無法用畫面來表達,而需有另外一個宣泄的出口,而寫作就成了她另外一個慰藉。

民國七十三年,三十七歲的譚綠屏獲准前往西德進修,到了歐洲另一種截然不同生活的國度,對世界有一番新的體認,想寫的念頭越發強烈,她寫了第一篇處女作給歐洲日報,卻一直不知道登出來了沒有。

有次去西德南部美術學校教繪畫,裸體模特兒就在露天操場上供學生作畫,路人也習以為常。譚綠屏想起以前在南京美術學院,一位模特兒後來回到家鄉農村,村民都責駡她不要臉,逼得這位模特兒患了精神病自殺,譚綠屏兩相比較感觸良深,在回程的火車上就寫了人體為藝術,何足為奇事的八千文大作,並寄給了江蘇省文化局

文化局本來準備在《江蘇畫刊》上刊出,但後來形勢變了,六四事件發生,文化局對刊這樣的文章開始猶豫,表示要大幅刪節,譚綠屏決定索回稿子,投給中央日報副刊,並於去年八月十三日刊出,這是譚綠屏首次向自由祖國投稿,也是首次文章和臺灣同胞見面。

譚綠屏在西德愛看中央日報海外版,看到中央日報文學獎,決定寫個《櫥子的故事》,而這個故事正是她大半生的縮影。

在她四歲時,黃君璧大師贈送她父親一個紅櫥,譚綠屏從小就愛這個紅櫥,文化大革命時,紅櫥被沒收,全家也四處離散。

文革後,弟弟知道她一直想要個櫥子,特別做了個簡陋克難的水泥櫃給她,裡面有弟弟的手足之情。後來好不容易終於自己買了個櫥子,讓她高興了好一陣子。到了西德後結婚,先生特別送了她一個五門大櫥,後來有次夫婦兩人逛傢俱店看中了一個七門大櫥,丈夫就說把原來的五門大櫥丟了當垃圾。

藉著櫥子的故事,清晰的看到了譚綠屏的成長過程和心境,也反映出在大陸社會裡,一個婦女擁有的夢想,而這個夢想卻是如此的微小。余光中教授說:看了很感動,整篇很低調。

來臺灣整整一個月,譚綠屏要在今天回到西德,她說自己因為看中央日報海外版,對臺灣早已熟悉,但是一般的大陸人士對臺灣都覺得很神秘,因此這次來臺灣,包括一位在西德中共領事館的外交官在內,許多大陸人士都拜託她用攝影機多拍些臺灣實況,讓他們看一看臺灣全貌,所以昨天在頒獎典禮和現代文學討論會上,她不停的拍,會後又跑到五樓拍本報編輯部作業情形。

譚綠屏說中央日報刊我的稿子,給我很大的鼓勵,我將繼續努力,將作品投給中央日報。

 

 圖 片
(1-1)臺北《中央日報》1991.1.12 十一版《生活》頭條 本報記者馬西屏特稿
(1-2)
1-2 1991.1.12臺北《中央日報》十一版《生活》 & 作者接受臺北中央日報知名記者馬西屏採訪

 

     

 

2) 獲獎散文:《櫥》

 

榮獲臺北《中央日報》1990年(民國七九年度)全球文學獎大賽散文第三名
發表於臺北《中央日報》副刊1991329
(中華民國八十年三月二十九日《中央日報》五版副刊)
收入2002年出版的個人文集《揚子江的魚,易北河的水》

·譚綠屏·

 

幾個大人熱熱鬧鬧地抬著一些高大如山的東西,湧進房間,遮沒了天花板。

不到四歲的我,眼前晃動著大人們的長腿。懵懂中發現那剛抬上樓,擱在房間中央,還沒有就位的一個方方大大的東西,有一個可以平地開關的門,像個小房子。好好玩!我忙牽著一歲的小弟躲進那門裡,喊著要兩歲的大弟來尋找。

等等不見大弟摸到門,想出去看個究竟。叮囑小弟別動,我自個推開那黑得不透一絲兒亮的門,跑了出來,再關上門,去找大弟問話。

不料,小弟的大哭聲從那個方方大大的東西裡傳了出來。媽媽拋下眾人,趕過來打開那門,把小弟連著哭聲抱了起來,好生呵護。

晚上,媽媽和爸爸合力把那個方方大大的東西靠牆豎好。我這才看清,這個東西的正面塗著紅漆,下面有個四個腳的架子,架子上帶有一個扁長的抽屜。媽媽叫它紅櫥。櫥門在正當中,高高的,寬寬的,我已經不能隨便跑進去了。櫥門的兩邊是細木拼花的直壁,兩邊上方各有一個刻著串珠邊的橢圓形鏡面。一面鏡全壞了,爸爸把破碎的鏡片取下扔掉;另一面缺了一點,媽媽還可以照個頭臉。媽媽打開櫥門,把幾件絲綢旗袍和爸爸的西裝掛進去。兩個漂亮的女用手提包放在櫥裡左邊的隔層上方。隔層中間有一個小紅抽屜,則放進幾對精美的耳環和口紅、眉筆、香粉。

從此以後,我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只要媽媽一打開紅櫥,我就被那混合著化妝品香味的樟腦味和色彩繽紛的絲綢花樣深深吸引住。好迷人的紅櫥!

後來才知道,這個紅櫥,是父母親的恩師黃君璧先生在他離開南京赴臺灣時,親囑贈送給我父母親的。連同紅櫥,還有一套四件的深綠色籐製茶座,以及其他零星家什。

童年多病的我,很多日子不分白天黑夜地睡在鋪上被褥的綠色長籐椅上。長籐椅鄰接著父母親的床,斜對著紅櫥。

面對鏡中紅噴噴的少女面孔,耳聞稱讚的美言,對青春年華充滿信心的我,設想著長大起來,入少先隊、入共青團、入共產黨;進藝術學院、做藝術家,當教授。不由得常在心中唸著;黨啊黨,我的一切都要獻給人民、獻給黨!

一聲巨響,晴天霹靂,炸碎了幻想的美夢。號稱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在顫抖的大地上瘋狂展開。

那一天下午,我從中學回到家,發現外間客廳一套四件的深綠色籐製茶座沒有了,心中怦怦然。

走到裡間父母親的臥室,發現紅櫥也沒有了。媽媽心愛的東西,全被扔在床上。

那天好晚爸爸媽媽才回來。媽媽把床上的衣物分放進箱子裡和外婆家運來的玻璃書櫥裡。

原來他們學院裡的革命委員會說他們窩藏敵產,把他們倆人隔離在兩個房間,各自寫交代。交代他們窩藏了多少敵產,不得遺漏。兩人膽顫心驚,茫茫然,於是絞盡腦汁拼命想,想那十幾年前到底得到了哪些敵產,生怕和對方寫的對不上,過不了關。例如:紅櫥裡有幾件衣服,已經改給女兒穿了;大約有一隻雞毛撣,早已用爛了;還有一盒奶油餅乾吧?誰知道呢?十幾年前的事了,十幾年前可是光天化日之下,人人皆知的師生相贈呀!

革命委員會如獲至寶。根據父母親交代的初步項目,早就採取革命行動,派人到家裡搬的搬、抬的抬,把這些價值萬貫的敵方財產運走了。

媽媽連夜給正在北京讀書的姐姐寫信,要她把那件淺米棕色的外套火速寄回家。因為那是黃先生留下的西裝改製成的,屬於敵產,務必上繳。

那兩隻精美的手提包和那些香噴噴的化妝品,以及一些金銀首飾,自此以後也再沒有見到。作為四舊物資,一律上繳了。

緊接著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號令,爸爸成了國民黨派遣遺留下來的可疑特務,進了牛棚。每逢對爸爸的鬥爭會,媽媽便是陪鬥對象。美術系的革命師生們,充分發揮了美術的宣傳力量。一個字有一個半人高,接連著寫了三位打倒。被打倒者的姓名,不僅黑白分明,還畫上大紅叉。別出心裁的是,父親的名字,此刻竟與一代偉人蔣介石、劉少奇並列了。

原本親密友善的師生關係、同學關係,越來越演變成尖銳的鬥爭關係。我們子女一夕之間變成了黑五類子女。

中學也停課了。女教師秀美的黑髮,被不可一世的紅衛兵小將剪掉了,剃成黑一條、白一條的西瓜皮式的腦殼。木工師傅仍在辛勤地修理書櫥、課桌。我向這位工人老大哥傾訴心中的不平。他一邊刨著木頭,一邊歎著氣,搖頭對我說:牆倒眾人推呀!

我與兩個弟弟、一個不到十六歲的妹妹,一起開始了上山下鄉幹革命向貧下中農學習,與貧下中農相結合的生活。大姐本是清華大學的高材生,原定畢業後留校任教,此時被分派去雲南,一個每天吃豆腐渣的工地。

洪澤湖畔黃土地,由於泛堿,土黃得發白。十冬臘月,我們背著行李,來到這可謂天蒼蒼、地茫茫的莊子,大家居然興高采烈。多虧了鄉親們的熱情相待呀!

國家給知識青年每人一筆二百元人民幣的安家費,還有為期一年的每月八元人民幣的生活費。區區數款,知識青年便成了莊子上的富戶。

大弟跟著張隊長泥了幾天房子,回來就動腦筋在泥土坯砌成的房牆裡,依牆砌了兩隻泥的櫥。橫板是用高粱稈理齊了,抹上泥刮平了的泥板。我為泥櫥拉上布簾,下層放換洗衣服,上層放書本。晚上點上煤油燈,放在泥櫥上看書、畫自畫像,不僅心滿意足,而且為能安居農村獻身革命,特別是為能吃得苦中苦,而感到無比自豪!

要知道,方圓幾十里的農家和知青戶,終究還沒有一家有櫥的呀!

黃草頂下厚土牆,兩邊兩隻小洞是窗眼,中間留個大洞是門嘴。茅廁在房後,挖一個深坑,圍一圈玉米稈就是。進了門,一個土灰的水缸、一個灶、一個沒油漆的矮桌、幾個七歪八斜的板櫈。泥土坯上架高梁稈簾子是床。拉一根長繩在屋裡,衣服脫下來隨手搭上,比櫥方便得多。那黃土製的老高老大的容器,是自家坯了盛糧食用的,叫做土甕子。

我們從南京帶去的一個木盆,整個莊子的人家都來借用。因為再沒有第二隻了。

一個小姐妹出嫁,得了一個小木箱放在自行車後作陪嫁。羨煞了多少莊子的姊妹!

運動深入到農家。又是清理、又是清查。民兵營長退賠出了一件紅毛衣。這件毛衣,是他買了線,請我代織的。這個生產大隊的一千多名社員唯一僅有這一件毛衣。

    沒想到,七八年後,我們一個一個回城了。可歎,媽媽熬不過鬥爭的煎熬,一病長辭而去,媽媽沒有看到,她日夜牽掛的子女總算各自成家了。

那年頭,城裡奢侈的習俗,莫過於結婚有大床、大立櫥、五斗櫥、餐桌、寫字枱——所謂五大件,比起後來要的彩電、冰箱、金戒指,條件低多了。然而文革帶來的物質匱乏,即使這幾件最起碼的傢俱,也得要有結婚證書才准予購買。而買這幾件傢俱的花費,年輕人往往要節衣縮食好幾年,才省得出錢來。不時聽說這廠那廠小青工為了省錢買櫥,天天吃美名神仙湯的醬油湯泡飯。不支奔忙勞碌,洞房花燭夜一緊張,就暈了過去。不省人事度婚假。

話說這幾大件,有幸得了錢,是否買得到,還不一定。材料牢不牢,做工好不好,式樣滿意不滿意,則要碰運氣了。廠家一個師傅帶幾個徒弟一起做傢俱,加之木料有限,傢俱往往供不應求。買家由不得多挑,領了結婚證書,買不到傢俱的人多著呢。聽消息傢俱店有了新櫥來,趕緊相約拿了結婚證書去付錢,請人將櫥運到家就是好運了。

雙雙名牌大學畢業的姐姐和姐夫,婚後好幾年沒有櫥。後來好不容易,姐姐從雲南調到山東——姐夫的工作地,結束了天南地北的分隔。兩人買了別家出讓的一隻雙門舊櫥。黑黑的、斑斑點點脫了漆的。姐姐說:我們還沒有那時髦的幾大件呢!

大弟那櫥是有關係的朋友讓給他的名額。他連夜找爸爸磨嘴皮,討得一百九十元人民幣,買到頭等級的三門大櫥。油漆得金光發亮,大長方穿衣鏡鑲在中門上。

小弟那櫥是找門路買木料,請木工到家裡打的。比普通店裡買的便宜、牢靠得多。

小妹那櫥,是婆家買自友人自己打了多出來的。那櫥做工精緻,上下加了木紋貼邊,付了兩百元人民幣。與當時市價一百二十元的櫥相比,的確是貨真價實了。據說衣櫥抬走之日,女主人哭了一晚,捨不得她賣出去的櫥。可惜日後小妹與夫婿分手,也離開了這只櫥。

父親也結婚了。

我工作的單位沒有住房。那領導一副陰沉沉的面孔,毫無通融的餘地。即使我工作勤奮,同事們號稱我是不知休息的機器人,也沒能改變得了處境。單身的我,幾經輾轉仍無處安身。

一位好心的女同事悄聲對我說:我家有一個堆雜物的偏房,留給兒子結婚用的。兒子去當兵去了,過兩年才回來,你來看看,不嫌棄的話,可以湊合著用。

如遇沙漠綠洲。滿懷感激之情,趕忙請人把我的行李用三輪貨運腳踏車搬到新址。

君不見,小屋十平方米,已經收拾過了。打傢俱用的木板陳放在鐵床上,我在堆集的木板上鋪上鋪蓋,架上紗布蚊帳,心理上已有了安寧的天地。門口小窗前的一隻宜興陶製小方桌當畫桌用,雖然冷冰冰,卻令我在心中為主人的熱誠升起暖意。牆邊一字兒堆著主人家已無處再移的雜物。我就一字兒在雜物上面架上皮箱、木箱、紙箱,幾經整理,象徵了我的衣櫥、碗櫥和書櫥。門上縫隙大開,遠不如記憶中家裡紅櫥的門。站在室內,頭上的頭髮被湧進的穿堂風吹得直豎。我找來牛皮紙裁成條,把門縫一一糊上。頭髮不再豎起來了。

我多麼盼望著有一個真正的櫥啊!

我常去看單位裡的小木工打櫥櫃、桌椅。我向他打聽買木頭的行情。沒事時同事們聊天,我便為我夢想中的大櫥畫設計圖。我設想怎樣充分運用那櫥中掛了衣物後餘下的空間,加上許多小間隔、小抽屜。我畫了一張又一張,有的還用尺計算了放大的比例。

可是我哪有地方呢?

憑藉無數的畫稿,安撫顛動的歲月。我深深相信,畫餅是可以充饑的。

我要打一隻大櫥和一個大畫桌,就把它們鎖在街邊電線杆上。晚上,我在電線杆旁路燈下作畫,廣闊無邊、自由自在,多麼美妙!

同事們深知我個中辛酸,侃祝我美夢成真。

房東的兒子就要復員回來了。小屋太破,又漏雨,房東已在找人,準備翻修房子。我必須儘快搬走,心沉谷底,故鄉故土雖大,難尋我一單身女插針之地。

神話故事中,凡是陷於困境,人力不可解的百姓,總是有神出來點助。也不知出於哪位神明的照拂,我終於踏上步入美夢的道路。然而,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六年前(1984),親戚擔保我來到西德學習。

出國前再三思量,橫豎自己已經飽嘗千種辛苦,不怕報紙上說的資本主義社會的黑暗、貧困、失業、沒有人情。我一個心眼兒想著:姑且我先從那資本主義社會地獄裡鍍上一層金以後,再回到這社會主義大家庭爭貢獻,為我的住房和櫥櫃決一高低。

初到異鄉,我在餐館打工。賺得的錢,首先就去舊貨店為自己買了一隻櫥。標價九十,對我來說太貴了。經過還價,我為它付出七十馬克。舊貨店幫我運到我住的頂樓。我細心用肥皂水把它擦洗得雪白發亮。別笑話,這是一隻廚房用的家用櫥。我看中它的,仍是它的多層、多抽屜的多用,正好將我的衣物、畫具、大小零碎分類安放。它包容了我的全部家當。

近四十歲的人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用自己的勞動換來一個屬於自己的櫥。好高興啊!幾次搬遷、換住地,這個沉甸甸的櫥都跟著我不離不棄。它對於我多麼重要!它既滿足了我的物質需要,又補充了我的精神寄託。

市區裡,常有分區域、分時期的通告。各家各戶可以在指定的時間地點,將房間裡要淘汰的舊傢俱扔到街邊,自有大型垃圾車來收拾乾淨。

不少人靠撿這些扔出去的傢俱,搭建了自己住的小窩——只要有辦法搬運得走。

我的許多畫板、裱畫板都來自於此——那些拆了的傢俱板和櫥壁。

記得我曾經在傢俱垃圾山中撿回一隻鋼筋人造革椅子。這只椅子全新閃亮,甚至沒有完全退去其購貨時的包裝。不會有人要我寫交代的。我提著椅子上交通車時,這樣自我安慰。

欣賞那些被扔出去的完整的櫥,至今成為我的一個癖好。即使我穿著整潔地出門,也不疲於此舉。任憑小汽車在身後穿梭,止步立定的我自在默默尋思:好可惜,無法把它們送給我那遙遠的鄉親、姐妹們。不錯,我相信經過改革後的蘇北農民生活是好多了,但是何時才能每家每戶有櫥呢?

以後,我有了我自己幸福的家庭。這是出國前再也料想不到會遇到的緣分。於是,我那雖然親密,卻並不雅觀的白色舊餐櫥,不得不被忍痛捨下了。丈夫是漢堡人。他專門為我訂購了與他原有的傢俱相配套的丹麥產大型多用寫字櫥。大大小小的分隔和抽屜,使我的畫筆、顏料、紙卷、畫稿、書籍、剪報、信紙乃至郵票、針線頭,全都各自享有了獨立而又顯而易見的位置。需要什麼,信手可得。櫥中間那塊直板橫下,又多了一張畫桌。比我在南京用過的陶瓷畫桌大多了。

我們的臥室中,丈夫原有一個他父母親過去送的五闊門大櫥。我又花了七百馬克買了一隻全新的三玻璃鏡門大櫥,放置我越來越多的漂亮衣服。作畫時,我不想自己是女人,現實生活中,我畢竟是女人呀。

有一次,我與丈夫去一家大型傢俱店,看到許多精美的組合傢俱。丈夫眼神突然一亮,對一個大櫥大加讚歎,左看右看不肯離去。

我對這只櫥發狂了!他說。

這是一個淺棕色的七門大櫥,顏色恰好合他買的丹麥傢俱。櫥門打開,裡面居然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間隔和抽屜,可以充分利用櫥中掛了衣物後餘下的空間。相信嗎?正好如我當年畫餅充饑的圖紙!

這個價值七千馬克的大櫥,為西德本土所製。

等我們搬了大的住宅,一定來定購這個櫥。丈夫在身邊說。

那麼我們原來的五門大櫥呢?我問。

垃圾,扔了。

我愣想著:七十、七百、七千,……資本的力量,切切實實展現在我面前。

 

        參 閱

餘光之中我的幾件文學大事——余光中為我頒大獎2018.1.12

1991111日余光中為我頒大獎2016.1.9

http://www.fengtipoeticclub.com/lupingtan/lupingtan-e037.html 

 

 圖 片
2-11990年臺北《中央日報》民國七九年度全球文學獎大賽徵文,發表於1990.5.2第五版副刊夢開始的地方

第三屆『中央日報文學獎』徵文辦法中央日報 世華文化基金會 聯合主辦

2-21990.11.5臺北《中央日報》(中華民國七十九年)副刊第五版隆重推出文學獎上榜名單 繁華似錦 燦爛如星 『中央日報文學獎』揭曉 中央日報 世華銀行文化基金會主辦  1990 年臺北『中央日報文學獎』上榜用原照片

清華大學高材生家姐譚紫屏作圖“紅櫥--童年的回憶”
2-3)“櫥”文1991.3.29發表於臺北《中央日報》局部

 

                              

 

3) 【得獎感言】

再學中文

 

                 發表於臺北《中央日報》1991329

 (中華民國八十年三月二十九日《中央日報》五版副刊頭條左得獎感言)

·譚綠屏·

 

我是一個畫家,怎麼不務正業,寫起文章來了呢!

我愛好藝術,從小給自己定下的終生使命是畫家。畫家能畫一輩子,而且人越老畫得越神。現代派的畫家強調表現自我,創作時自由自在,為所欲為,全不管別人愛看不愛看,煞是令人欽慕!作家呢?我不敢想。作家是那麼神奇、高不可攀,他要通曉一切,解答一切;不僅要言教,還要身教。作家必須充分體察讀者的感受。作家筆下的文章往往又成為時局中的要害。總是有人因為自己有心無心寫下的文字而遭殃。親朋好友告誡我:信件不要留,日記不要寫,別留小辮子給人家抓。

 中國大陸改革之前的那些年月,我的一幅畫入選市婦女美展。目錄表都印發出去了。但被發現畫中題詩有個人情緒,這幅畫被抽下牆。我的另一幅畫得到正式通知,將作為某一畫刊的封面畫,攝影師亦拍過照。不料又因為畫中的題詩是懷念亡母而遭黜廢……每每碰壁,叫人好不傷心。

 沒有忘記雁蕩山頂古寺廟,我曾經抽得一支下下簽。簽曰:殺盡豬羊也不濟。此簽真個是靈驗了好幾年,令我苦苦掙扎,傷痕累累。但是說來也奇怪,時空一轉,它竟然不靈了。命運之神的大手撥開濃雲密霧,芸芸眾生之中,撿出了我這雙不甘殘敗的蒼頭小虻。彈指一揮,飛越萬水千山。張惶失措的我,轉眼之間從神州大陸被扔到了西歐。同樣是苦苦掙扎,西方世界的自由空氣滋養了我,如同大自然中每只自由生存的蒼頭小虻,我不會被任意踐踏。

 然而不論白天與黑夜,我仍然作著中國夢。面對新的世界,新的選擇,肩背上最沉重的是中國、中國的文化,還有我的中國畫創作。海外報紙新鮮活潑、文彩繽紛,一掃出國前所讀到的渲染不實、刻板老套。凡是能到手的中文書報,我都如獲至寶,細細閱讀。它們陪伴著我的異鄉生活,豐富了我的藝術創作,更加引發了我的中國夢。

 曾在本報刊載過的前一篇:人體為藝術,何足為奇事,寫來只因銘懷著我個人急欲聲張的信念。編者巧心將此文編排在恰好一頁信紙大小的版面內,使我得機複印了幾十份,堂堂皇分發寄送給我想告訴的朋友們。意願既已滿足,本該就此收斂,歸正本行。幾個大字撩過眼簾——“夢開始的地方,好誘人的題目!心中冒出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寫,寫出我心裡的夢。大量緊迫眉梢的事務橫下心來往後挪。畫展邀請、畫作創新、德語、家務、信件、客訪、看醫生……心裡拽得緊繃繃的。我硬是在畫桌收拾成的書桌前整整磨了兩星期。磨菇著填格子,直填得我眼皮浮腫、天旋地轉;時限已近,還是難以自圓。

一個聲音激情地高喊:放下你那玩意兒,學好德文第一大事,融合到你丈夫諾爾曼的民族中去吧!

另一個聲音卻在低沉地回鳴:划不來了,我要學的是中文。

 有幸回臺一遊,並親臨文學獎的贈獎典禮。又一個夢想成真。這份榮譽值得我永世珍惜。丈夫欣然為我駝了一大堆中文書回漢堡。夠啃一、二年了。

 

    
(3-1)
《得獎感言》1991.3.29發表於臺北《中央日報》五版副刊頭條

     左是同為受獎人
 

              

 

4) 【評審的話】

說到櫥子

 

發表於臺北《中央日報》1991329

(中華民國八十年三月二十九日《中央日報》五版副刊頭條右評審的話)

曉 風

 

但是——

人總還一些什麼,一些割捨不掉的什麼,一些必需以及一些不必需。因此,依著這個道理推演下來,人活著,就會需要好幾具櫥子。

老祖母的床頭櫥,藏著饞人的零嘴:舊式的小桃酥餅、小粒小粒可以像珍珠般拿來細數的花生米,或者專供哄某個小孫子的山楂片。紅木大床的吊櫥裡,有梳子、鏡子、銀簪、玉鐲,以及整匹舊日的記憶。

而書,不管裡面寫的是傳之琲曭,是意氣風發的,或是歷歷人間的,到頭來,都得放進一架書櫥裡,才算安身立命,一方書櫥因而既安靜又喧嘩。托爾斯泰和曹雪芹可以比肩、梵谷可以輕輕靠著老子,說文解字何妨和最新電腦輸入法敘上交情?書櫥詭密如神龕,裡面列著可以被視為廢物或奉為神明的東西。

鞋櫥裡則排放著遠行的夢。一雙雙的旅行鞋、運動鞋、宴會鞋、溜冰鞋……,那些辛苦的、涉過人世長途的、遍莽莽大地的左鞋和右鞋,在黑夜寂之際,也需要一個匣子來寄放它們長年的疲倦困頓吧?每個鞋櫥裡都堆疊著數不完的里程,陳列著一對對左鞋和右鞋輝煌的戀史,暗示了已完成和未完成的夢。……啊!是的,你可以笑我,我說的,只不過是一具鞋櫥。

現代人沒有食櫥,食櫥變成了冰箱——冰箱也罷,食櫥也罷,所求的,不過是一點點擁有。像松鼠埋藏一粒堅果,像蜜蜂有貯滿的蜜房——人類也需要一具食櫥。

故宮裡有皇帝的多寶格,那是他們心愛之物的陳列櫥。身為天之子,熬過辛苦的早朝,其實他們心中真正愛眷的還是那些小小的巧雕和鼻煙壺吧。

衣櫥尤其收驚心動魄之美,有根底的人家每有極大的櫥櫃。紅樓夢裡賈母的房間便有美麗的碧紗櫥。小男孩寶玉和小女孩黛玉便在這人間的瑤琳仙境一同長大,成就了他們日後那段一塵不染的戀情。英國作家CS路易士童話裡的小孩其通仙之徑不在昆侖山,不在南天門,偏偏安排在一架衣櫥背後,小孩在玩躲迷藏遊戲之間,不意竟可直達仙域。

衣櫥乍啟,觸目而來的豈只是衣服,分明是每個時期的自己。運動衫中的,毛衣重裘中的,某校校服中的,那些自己都一一逼向前來與主人相會。薄薄春衫裡有我,秋風時節暖色披風裡有我——衣櫥裡陳列的顯然不是衣服而是一小段一小段的我。

有櫥子,就有財物;有財物,就有瑣碎累人的地方——可是,天知道,身為凡人,其實我們是多麼深愛這種牽絆累贅啊!

是不是,從某個角度看來,櫥子這種東西簡直可以劃成資本主義社會的名詞。共產社會的常態本是一無所有,既無所有,也就不必有一層一層或一格一格的櫥子了。

近讀譚綠屏的得獎散文「櫥子」,心中惻然,櫥子本是個人的一點點起碼的隱私和尊嚴,卻不能見容於「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什麼時候,赤縣神州,才能人人各有一具小小的櫥,用以貯藏一點吃的、一點穿的、一點|用的、一件不起眼的心愛小玩意或一封肉麻兮兮的情、一本剖肝瀝膽的不怕人家據為罪證的日記…… 

     寫櫥的女子終於得到了櫥,我為她喜。(但那櫥卻是因德國丈夫而獲得的,我又不免悲,中國大約有六億女子吧,其他的那些女子要如何才能弄到一具櫥子呢?)但更重要的是,她的故事裡珍藏著潮濕鬱苦的那段歲月,使這篇文章本身已變成一架資料櫥了。只是,櫥裡資料能否說明彼岸之人多一絲對人的尊重和體諒之心呢?

譚文最末一行的說明稍微嫌贅,建議不妨刪除。

 

       圖片
(4)《評審的話》
發表於臺北《中央日報》1991329日五版副刊頭條右

 

                

 

5) 【臺北《中央日報》專題報導】

 

大陸作家譚綠屏親來領獎

 

卅七歲在德進修才發表處女作  最愛看中央日報國際版

發表於臺北《中央日報》1991113

(中華民國八十年《中央日報》一月十三日第七版"鄉情"

 

一個屬於櫥子的故事,竟繫著半生的變遷和喜悅,大陸作家譚綠屏是十一日本報文學獎最惹人注目的一位,不僅因為她是第一位獲得本報文學獎前三名的大陸人士,而且她的“櫥”,格外令人感動。  

譚綠屏從小就喜歡畫畫,立志要做畫家,她的父母是徐悲鴻和黃君璧的得意門生。但是文革時,父母就打入牛棚,全家吃足了苦頭,譚綠屏突然覺得內心亂嘈嘈的好多感觸,竟然無法用畫面來表達,而需有另外一個宣泄的出口,而寫作就成了她另外一個慰藉。 

民國七十三年,卅七歲的譚綠屏獲准前往西德進修,到了歐洲另一種截然不同生活的國度,對世界有一番新的體認,想寫的念頭越發強烈,她寫了第一篇處女作給《歐洲日報》,卻一直不知道登出來了沒有。

有次去西德南部美術學校教繪畫,裸體模特兒就在露天操場上供學生作畫,路人也習以為常。譚綠屏想起以前在南京美術學院,一位模特兒後來回到家鄉農村,村民都責駡她不要臉,逼得這一位模特兒患了精神病自殺,譚綠屏兩相比較感觸良深,在回程的火車上就寫了“人體為藝術,何足為奇事”的八千文大作,並寄給了“江蘇省文化局”。

“文化局”本來準備在《江蘇畫刊》上刊出,但後來形勢變了,六四事件發生,“文化局”對刊這樣的文章開始猶豫,表示要大幅刪節,譚綠屏決定索回稿子,投給中央日報副刊,並於去年八月十三日刊出,這是譚綠屏首次向自由祖國投稿,也是首次文章和臺灣同胞見面。

譚綠屏在西德愛看中央日報海外版,看到中央日報文學獎,決定寫個“櫥”,而這個故事正是她大半生的縮影。

在她四歲時,黃君璧大師贈送她父親一個紅櫥,譚綠屏從小就愛這個紅櫥,文化大革命時,紅櫥被沒收,全家也四處離散。    

文革後,弟弟知道她一直想要個櫥子,特別做了個簡陋克難的水泥櫃給她,裡面有弟弟的手足之情。後來好不容易終於自己買了個櫥子,讓她高興了好一陣子。到了西德後結婚,先生特別送了她一個五門大櫥,後來有次夫婦兩人逛傢俱店看中了一個七門大櫥,丈夫就說把原來的五門大樹丟了當垃圾。

借著櫥子的故事,清晰的看到了譚綠屏的成長過程和心境,也反映出大陸社會裡一個婦女擁有的夢想,而這個夢想卻是如此的微小。余光中教授說:“看了很感動,整篇很低調。”      

來臺灣整整一個月,譚綠屏要在今天回到西德,她說自己因為看中央日報海外版,對臺灣早已熟悉,但是一般的大陸人士對臺灣都覺得很神秘,因此這次來臺灣,包括一位在西德“中共領事館”的外交官在內,許多大陸人士都拜託她用攝影機多拍些臺灣實況,讓他們看一看臺灣全貌,所以十一日在頒獎典禮和現代文學討論會上,她不停的拍,會後又跑到五樓拍本報編輯部作業情形。  

譚綠屏說:“中央日報刊出我的稿子,給我很大的鼓勵,我將繼續努力,將作品投給中央日報。

 

       

(5+1)臺北中央日報1991.1.13 第七版鄉情報導

      1991.1.11於臺北市《中央日報》報社大廳余光中為我頒了獎。當時我完全不知道,這位受人尊敬的老先生,何許人也。臺北中央日報記者馬西屏臨時接過我的相機攝影拍了這第二張。

      與代替領獎的獲獎人母親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