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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非俗子

與恩師無名氏

回憶有時是一件痛苦的事,因為逝去的無法再挽回,對死者是遺恨,對生者是遺憾。有人一輩只走一條路,可是走到盡頭發現沒有路了,想回頭卻忘記了來時路。

先師本名“卜寶南”,二哥更名為“卜少夫”,遂亦更名為“卜乃夫”,平時以筆名“無名氏”與外界連絡,除非至親友好才示以真名“卜乃夫”。後來為了著作版權又將“無名氏”更名為“卜寧”。

老師一生苦多於樂,卻能獲得長壽,1917年一月一日生,2002年十月十一日凌晨卒。

平生修身克已;每日下午3點半外出跑步,街上買三個便當吃一星期,一日只吃兩餐(少年赴北大旁聽,餓出來的習慣)、餐後平臥休憩半小時,有午睡習慣,晚間靜坐、練氣功,每日早上瀏覽當天報紙,(老師窮訂不起報紙,都早上散步到巷子口書報攤上,翻閱,遇有喜愛文章,才買一份),白天多外出辦事(1999年返台幫老師整理剪報及手稿,正擬收集資料,寫自傳),和幾位義氣文友協商募款重新出版六集無名書(此次印書發動了國民黨上下及軍界共襄贊助)不過老師自己也非常努力每日練書法,有佳作即裱好,每次赴國外演講即席揮亳。

他曾自嘲:「年輕時出書塔里的女人及北極風情畫賣到洛陽紙貴供不應求,如今書沒有人看了只好畫字,反正大筆一揮,比小說還好賺」老師從1960年白天到農場勞動,晚上開始勤練毛筆至半夜,書法從楷書到草書,碑帖,尤善王羲之“蘭亭集序”。所以從 1997 年以後頻頻出國,利用演講來賣字畫、賣書替自己籌備印刷本錢。

抄錄幾段老師的書信:「一個真正愛人類、愛人民的理想主義者,必須懂得在艱苦中忍耐,無窮無盡的忍耐、吃苦。你的藝術總會開花結果的。」 「一個人不能靜,主要在“我”之念甚深,則從“去我”上用功夫,無我則“人我、物我”兩界俱泯,無往而不樂。」

 

From: "mark wu" To: hongphan  Subject: Re: Thanks! 2003/8/3

國鴻兄:

謝謝信函綿綿,我與無名氏老師相識純屬偶然,可惜2002年我錯過兩次返台探望恩師之機會,否則不會遺憾終生。 恩師不肯向我透露身體健康狀況,而我亦以2000四月初離台時印象,“老師身體健朗”每日下午4時外出慢跑半小時,晚上做氣功操、靜坐,我還替他拍了數幀照片。而且先師家人具有長壽遺傳,外婆壽高98歲,母親亦達94高齡,其兄卜少夫卒於92歲且煙酒不斷,尚且如此高壽,所以老師自信自己不煙不酒當活過90應不難。

老師的朋友們告訴我,可能2002年初趕稿過急(將塔里女人改寫成電視劇),熬夜加上營養不良,六月間貧血昏倒送醫,輸血住院兩周返回(電話中僅透露不小心摔倒,我以為老人膝蓋退化)。加上2001年和友人陪伴遊歐十數天,對於一位84歲老人來說太傷身體了,他只為了想實現少年時的夢想,親睹但丁神曲作者雕像及義大利文藝復興三傑,還有他最崇拜的法國拿破侖,終於一償宿願,卻也替自己的生命畫上了休止符。

2002年十月二日中午,尚招待政大教授周玉山先生於自宅便餐(街口庭園小吃送客飯),商討台北市文化局長請他舉辦文化講座(無名氏作品研討會)事項,當夜即發現急性長胃炎現象,午夜嘔吐加劇,被房東發現,打開燈,才發現是吐血,立即招救護車送醫,初尚清醒,向房東宋先生道歉,把他弄髒了,入院插管後,即不能言語。

五日中午,輔仁大學宗教系主任陸達誠神父來探視,念其孤苦替他完成洗禮,從此以後在天堂有天主憐愛其孤魂,不再飄泊受苦,下午即陷入昏迷,至11日凌晨過世。

我回台北扶柩,開棺檢視,面容安祥,離世時,心理平安,天主保佑。

以前我不信宗教,也不信鬼神,老師大樂,謂:師生有靈犀相通。但是老師在病重時神父給他施洗禮,死後骨灰,眾友人又將其送往佛光山寶塔存放,這一切機緣湊巧又豈只是凡人所能料到﹖他在天上一定要哈哈大笑了。

老師前後託夢三次,我也打破了無鬼神之信念。李白詩:與君論心握君手,榮辱於余亦何有﹖

再次謝謝笛兄們的關愛,且擬贈李白詩:人生飄忽百年內,且須酣暢萬古情。

 

From: Hong Phan 2003/8/5 PM 10:32 To: markwu21 Cc: Wvinh  Subject: 很高興得接你來函

秋萍笛友:

讀來函又得知令師無名氏在人世間最後的情況。令師最後時刻還為自己的著作忙,晚年也不算寂莫。人生在世無論窮通好壞,終要歸塵而去。無名氏一生雖苦,但留有幾本名著與後人,應無憾也。正是:其人雖己沒,千載有餘情。很高興得接你來函!國鴻

 

From: WVinh  2003/8/17 2:39AM To: mtw21

致孟秋萍笛人:昨午在芝加哥市立圖書館,借得 令恩師無名氏遺著四冊列下----

(1) 聖誕紅                (遠景出版)

(2) 野獸‧野獸‧野獸      (遠景出版)

(3) 綠色的迴聲            (展望出版)

(4) 龍 窟                (新聞天地出版)              惠倫 敬箋2003/8/17 

 

From: joy wu 2003/8/17 AM 10:58 To: W Vinh  Subject: Re: 記往事一段

William,

欣聞您借到數本卜老師大作,容在下簡略介紹一下;請從遠景版“野獸、野獸、野獸”書底頁,可查閱卜老師作品年表。所以您手上的書可從「野、龍窟、聖誕紅、綠色的迴聲」排順序。

「綠」是老師第一位女友讓他刻骨銘心的苦戀,如果女主角“劉雅歌女士”還在人世應該接近80歲了,您可以從這一本書先看,(當初卜老師寄給我的第一本書就是“綠”)此本是他的經過愛的烍煉和回憶。聖誕紅是好幾個短篇組成,這兩本於老師51歲前完成,寫完後就被抓去坐牢少了,時1966年。

寫“龍窟”時在西安追隨韓國光復軍參謀長“李範奭”將軍,把其自身革命經歷告訴卜老師,因而寫下「韓國的憤怒、中韓外交史話、北極風情畫、龍窟。」其中尤以「北」風行西北、洛陽紙貴。至於「中韓外交史話」老師曾上圖書館查證許多史料,所以對於外交文獻應有重要價值,可惜目前找不到,老師手上亦未保存。 

如果您能在圖書館,是否代為查看,因已絕版,找到請代為影印一份,紙張費另付。

至於老師的「無名氏大書」(原稱“無名書”,我故意在先師面前誇張稱“大書”,逗他笑得合不攏嘴,)應該和下列書順序欣賞,謂有始有終。一、野獸、野獸、野獸。 二、海艷。三、金色的蛇夜 。四、死的巖層。五、開花在星雲以外。六、創世紀大菩提。

根據先師的闡述,以上六冊書,才是表現他的人生理念的探討和實現,藉書中人表現當代文人的思想及生活的考驗經歷,而最後一冊則是他對未來世界的一種構思理念,他早在1959年首創「地球農場」即現今的「地球村」,就是針對當時共產黨的集體農場的反思,而創立一個真正合乎人性的合作農場。   請耐心看完,老師自稱“江河小說”六冊約二百六十萬字,雖然最近新版已大加修訂刪改,但是原先早期著作,可以看出老師年輕時的才氣剛銳之風格。

加一句笑話,筆者2000年回台探望他時,他洋洋得意出示給我看:「你看這是新版的,我刪改了很多!」

「為什麼﹖ 」

「因為有人嫌舊版的,文句太長,一口氣唸不下來。 現在不會了,我增加了標點符號。」

「可是,那是您年輕時啊! 年輕時呼吸都中氣十足,文章句子語氣一氣呵成,常有欲罷不能之感覺。年紀大了,氣息較短促、微弱,文章句子也短小、斷句多。」結果我這個莽學生,遭他一頓白眼;因他從來不承認自己老的。

諸位如果有空回台灣,不妨到書店買最新修訂版由文史哲出版社印行。我曾表示最喜歡「野」及「開」二冊,「野」裏面有他最瀟灑俊秀的照片,封面找郭博川先生設計,模仿法國尼安德特人洞穴圖畫,但是下方特別加了一隻小獅子。 「花」的上下冊的 "玫瑰花" "向日葵" 都有它特別意義,老師一向以但丁神曲的最高的玫瑰為象徵至高無上之意,他的最偉大的愛情在「阿爾卑斯山的高山玫瑰」。我們都喜歡梵谷的向日葵,其實畫家是餓著肚子用心靈的血在畫畫,所以封面之一是向日葵花田。

我唸這本書時,彷彿又回到木柵老師的家,那間大樹濃蔭覆蓋的小樓庭院前,老師坐在茶几對面,有時候,他要求我唸給聽,然後,他高興地喝著龍井茶,笑吟吟問我:「你是什麼星座﹖」

再次謝謝你替「卜爸」正名,「卜爸」是我在信中對他的暱稱,但是在他面前,他的臉孔是很嚴肅的,但是和我說話時候,臉孔轉慈祥,像父親一樣,沒有架子了。我們相處如父女無所不談,包括他的情婦故事,及文壇祕辛。所以如果我要出書的話,應該可以有些震撼。

老師生前曾問我:你會不會寫我!我說自己的文筆有多少墨水,不會寫的。這也是老先生很放心收我這個最後的關門弟子的原因。 另外更重要的是我對金錢、名利不在意,好助人,但不喜居功(像荷野上網亂謝一通、叫我很受不了,警告過他,他也不理。),他從平常我侍奉他的日常觀察出來,但是他也認為我講話太直,容易傷人而一再告誡,老師生前文友極多,都是他作東,例如詩人亞(電腦無病字頭)弦、洛夫移民加拿大,每次回台,卜老師一定四處打電話邀詩人文友小聚一番。因為1999二月至四月我返台探親,所以每天去老師家,打掃、洗衣、燒菜,(通常老師自己煮一鍋飯,到外面自助餐店買兩盒菜(很少吃蛋肉,頂多買一塊煎魚,如此30元台幣合美金一塊錢)可以混一個星期,所以平常日子還好,若是熬夜趕稿,他就會貧血昏倒了。 但是對於請文友吃飯則非常慷慨,一頓八、九人中餐吃到好幾千,他都不敢說正確數字,因為怕我這個女兒生氣罵人。

有一次,我上醫院住院兩周回來,打開冰箱一看,兩盒剩菜:炒包心、豆腐蕃茄、空心菜、茄子。剛好聽到他在講在“亞太飯店”給亞(病旁)弦接風,下午菜,吃掉三千多元,我一聽,就把藏在冰箱(他怕我看到,用報紙包裹兩、三層)的塑膠餐盒,拿到他面前,問「他這是什麼﹖」他答:「剩菜忘了丟!擺在門口會招螞蟻,先收在冰箱裏。」

我說:「老師現在又沒有親人要養,身邊的錢可以吃好一點,穿暖和一些,交朋友不要打腫臉充胖子,別人還以為您真的有錢,不吃白不吃。」其實像亞弦、洛夫都是軍中退役尚可領八成薪,每月八、九萬收入(一般多領終身俸較划算),但是老師則不同了,他不寫稿子可是一分錢也沒有的,大家只看到他剛來台灣那幾年風光日子,其實早就給馬福美(小師娘)玩股票賠光了,加上老師的個性自律甚嚴,個性強,不肯向她低頭(請她去教鋼琴),不然小師娘肯體諒老師年老創作力稀少,而肯出外工作,分擔家庭經濟,而不是每天罵老師,摔東西,老師才向「黃昏五友」訴苦、求救,他們將他搬出淡水租屋,而另租木柵。這是1997年底之事,而我和老師相識在「中國文芸寫作協會小說創作班」十一月五日,輪到他上課,他剛從韓國憑弔老友,微染風寒,說話聲不大,班上同學都是上班族,對於這種過了氣的文人,是不理不睬,如果是報刊編輯,就正襟危坐恭聽了,我因為坐在中後段,幾乎聽不到,就站起來抗議:「請大家聊天小聲一些,隔壁有會客室,可以去那裡,這位老前輩是十幾年前逃離大陸的反共作家“無名氏”,祕書長說他患感冒,抱病參加,將自己寶貴寫作經驗傳授給我們,希望大家能夠安靜聽講。」我坐下,旁邊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先生還替我拍手。

下了課,我和大家到前面給他簽名留念,他特別問我有沒有作品,他想看看,我答應第二天(星期四)一早寄給他,星期五早上八點半,老師即打電話過來,指導我,可以繼續寫作,他問我在台灣停多久﹖我說:十一月九號星期六下午2點班機。 「啊﹖ 明天就走了﹖以後有文章寄給我看看。」這就是我們的師生緣了。

我從小個性像男生,也常常替女生抱不平,在古代可以當花木蘭、秦良玉,常常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因而會結識一些特異人士成為莫逆之交。

看到你的詩文很端午秀雅,和我這個水滸個性有些差距,所以你看我寫詩也是很率直,文如其人,卻有一顆敏感易碎的心,而常常會改變自己的軌道,就算是女人善變吧!

感謝你的盛情替無名氏申辯,在此,我可以加強幾句;

好色:老師撰寫小說是唯美派,生花妙筆是他從19~20世紀初歐美華麗貴族小說影響,他本人生活嚴謹,他的二哥卜少夫(新聞天地負責人)曾說,在無名氏求學至成名前後,不乏女孩子追他,但是他有超人的克制工夫,專心致力寫作,其實在他出版塔里女人後,風迷大西北,玩玩女人輕而易舉,但是他單獨對一位中俄混血女情有獨鍾,但是卻生性倔傲的個性而一再錯失機會,終於成一輩子憾事,兩人每次約會都當著她母親面前。所以後來老師問我對六卷無名(大)書讀後感,我說,你這本「金色蛇夜」意有所指,你在恨一個女人,而把她寫得很壞,你得不到她而鄙視她,把她說成人盡可夫,這裏面有床戲云云。但是我告訴他海艷、金色蛇夜,老師仍是「處男」,當時他大驚訝!問我怎麼看出來來的,我說:我是兩個孩子的媽媽,當然了解「性」了,您在書中描寫得太美,那表示您那時候(寫書時)仍然是「處男」,所以就是把愛情寫得多美、多美都令人有種「紙上談兵」未進入狀況。他聽完我的分析,笑起來,請我保密,否則這兩本標明「香艷愛情」的小說,連「塔」、「北極風情畫」,通通賣不掉了。

 

From: Hong Phan潘國鴻To: luu882000劉保安/藍兮; ndwong黃玉液/心水; WVinh榮惠倫/荷野; ylpang馮學良/野夫; hthuynh黃廣基/千瀑; lisati李志成; tungockhuu邱秀玉; kimaco陳秋夢; markwu21孟秋萍/俗子; mengfangzhu孟芳竹; mongbie03吳懷楚2004/1/31 下午 06:23  Subject: 在淡淡的三月天裡的卜爸

                   恩師無名氏走在運河旁對老家做最後的徘徊

 

From: wu mark To: hongphan Cc: wvinh   2004/2/1 上午 01:15  Subject:  不堪回味的往事

Dear Hong phan,                                 

這張卜爸照片是他知道將離開大陸,一直照顧他的學生「宋友杭」替他拍攝的,那天就在他住處附近拍,運河對面就是杭州市鼓樓外的尼姑庵,1946年四月13日遷入,在十月十八日完成了「無名書的前二卷32萬字「野獸、野獸、野獸」,同年十二月寫「海艷」,1947年七月上卷完成,用腦過度休息一個多月,直到1948年一月完成四十三萬字(費時一年三個多月),據老師說,大部分己有腹稿,大綱,再一鼓作氣而一氣喝成。 老師年輕時寫“北極風情畫”20天完成14萬字,平均一天寫七千字,有時下筆不能停止寫上萬字也是常有之事。 

寫完之後往往因用腦過度而導致腦貧血,頭痛欲裂,常常暈眩不醒人事,就在2002年六月時,老師將「塔」改編成電視劇,費時三個多月,終因年紀過大,已八十五歲了,終於完成時昏厥過去,幸好他有自知之明在頭痛欲裂前打電話給宋上校(老師一到台灣即由國防部派任照顧其起居),再告訴房東叫救護車送榮民總醫院,住院兩週,打點滴、輸血,才救回老命。

2002年九月20日接到最後一封信,仍充滿信心,如何將自己的小說改拍電影,還和我談論男女主角人選呢。

直到接到死訊返台奔喪,才從房東宋先生提及,老師在2001底即已經身體健康明顯很差了,最後兩個月,走路都很吃力。 以前個性孤僻不理人,但是從2002年初,下午散步回來,必到他家坐一會,他們也知道他在大陸買了房子,就相勸他回去養老,但是他卻說:「我澳洲有個乾女兒,會來照顧我的。」但是他終於沒有等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