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地�堛�小花

 

珍一家和我們是世交了,長大後生活的激流把我們從湄公河畔一下子沖出去,然後讓彼此住得老遠。我選擇了都市,很幸運地如願以償,珍則嫁夫隨夫住在更遠的山區,那�埵野�的父親留下的兩畝地。

 

十多年第一次再見面的第一時間,一進入他們的“領地”,我便被那隱隱約約的淙淙流水聲迷倒了,迫不及待地隨著野花飄香處尋尋覓覓,踏破躺在小草上的寧靜,撥開沉默相擁的枝葉,只見一帶清流從石縫中往低處迂迴輾轉,一邊奏出叮咚的呼喚,一邊頭也不曾回地徐徐前去。抬頭一望,卻見對面山腳下住著一戶人家──他們的鄰居,只有雞犬聲隔溪相互召喚,炊煙在半空中展示悠閒。我便在這唐詩意境的朦朧感知中逐漸讀懂珍一家勤儉樸實的生活。

 

珍和光有三個女兒,老大叫芳,十五歲;老二喚孝,十一歲;老麼曰賢,準備上小學。那天,芳很自然而然地在廚房幫珍張羅午餐,孝和賢則陪我在地�娷鈺y。

 

整整兩畝山地就只我們幾個,好自由。

 

是雨後的好天氣,果樹靜靜地舒展胳膊,讓葉子張開笑臉貪婪吞吸飽滿養分的陽光,但它們不說話。兩個小孩也不說話。只有微風在小孩搖曳的裙擺下靜靜的招呼我這個遠方的客人。小孩的裙子很新,新得很不協調,下意識告訴我這或許是他們少有的新衣服,應該留到逢年過節才穿的,今天,為了迎接我們一家遠方的世交,許是節慶之外又一章吧!

 

然而,面對我們這衣著光鮮的城�堣H,她們的眼神卻很寧靜,毫無一絲仰慕,毫無一丁點驚奇。我讀到的是一副與世無爭,寵辱不驚,參透人生的安詳。三個女孩之中,芳開始發育,熱帶少女早熟的風韻在她身上得到很好的印證,上學放學就招來幾個高年級的男生跟隨,害得珍在百忙的家務中抽身騎車接送,儘量為女兒維持頭頂上那片即將散去的天真陽光。

 

孝和賢由光來負責。每天早起把柚子、竹筍、蕃石榴、香蕉運到市場交給果販,匆匆買米買菜就趕回頭把孩子們送到學校,然後再趕回家和珍一道除草施肥噴殺蟲劑澆灌整地。放學又把她們接回家,夫妻倆又埋頭幹活,幾個小孩便悠然自得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同陽光雨露為伴,與山泉果樹交往,養成了個性。

 

珍在這山地已經了十五年了。他們並無積蓄,除了奢華,什麼都不缺。

 

開始,我和妻都感到費解。那以往活潑愛說愛笑愛美的珍如今去了何方?如今面對我們的只是一個再也普通不過的農婦。我們的來訪沒有預期中為這片山地帶來喧鬧的笑語,卻被這�堣@片又一片幽靜反復感染,讓我們迅速收斂起都市的喧囂。心,頓涼如泉水,隨遇而安,心安理得。

 

    我把這一整天的收穫牢牢地握在方向盤上,沿著國道向南駛去。右首邊,夕陽在跟我們賽跑。驀地,後邊傳來一陣又一陣急促的喇叭聲,我讓過車道,一群車子呼嘯地朝著城市爭先恐後疾駛而去。我心中還是無限嚮往身後的那片寧靜。

 

      (2008年12月於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