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雨季…… 我步出了L市車站，立刻雇三輪車趕往第二碼頭，改乘快艇，直奔C鎮，一心只盼早些見到小翠。 湄江下游滔滔的水浪，映著晌午的陽光，像魚鱗般耀眼，而我的心卻無法平靜下來。半小時後，汽艇駛入一條小支流，河床狹小，兩岸農舍密布，馬達聲在這窄小的空間回來蕩去，恰似我此刻的心情、感懷和依戀…… 啊！小翠，久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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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 那時小翠母女倆從柬境逃難到我們城市暫棲，兩家門口相對，我們就相識起來。小翠的華語講得很好，人品端正。我家過去開書攤，古今中外藏書頗多，雖一度拿去燒掉，但藝術、學術性的參考書還留下不少。在成長求索的年齡中相知，從書本裏交換意見，愛在不知不覺中滋生了，像春風秋雨，無視酷暑寒冬。就在我們忙著策劃未來的時候，父親出面了。 他不贊成我們，因爲小翠的母親過去是舞女，加上她父親因戰亂失散沒有同來，父親便對其出身表示懷疑。他提倡門當戶對，而我視感情至上；他逼我服從，我說他封建意識太濃；他大發雷霆，指者母親靈位，責我不孝，怪我不智，我輸了！他說除非他死了，否則……我只好揮淚割愛。那年我才十八。 年底，小翠就跟母親前往B省新經濟區立業。 臨行，她母親把我叫來﹕ “我們窮，過去我當過舞女，但這都不是小翠的錯。如今我們到別處去立業，當然不單是爲你父親造出來的輿論，要緊的是讓小翠換個新環境，讓她自力更生，也更改她今後在別人心目中的形象……” 我明白她的苦衷，但一時無言以對。 小翠則在一旁收拾行李。 分離後，我一直瞞著父親與她通信。後來，她母親因病過世，她寫信告訴了我，但因大學功課太重，我沒去探望她。再後來，寄去的信陸續被退回來，據說她已移居別處，從此音迅全無。 畢業後，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工作，父親反而促我成家。初戀的創傷並未痊愈，加上在家待業，心情不好，當年的反抗意識重新萌芽。對父親所提的幾門親事，我一一予以冷然拒絕。小翠離去後的第四年，父親走了，臨終時，他還咒駡我大逆不道。 經過這些打擊，我遂成爲一個會說話的啞子。每天除了幫姐姐開檔收檔，閑來翻幾本書，對未來沒什麽具體的打算。就這樣又悄悄打發了六個寒暑。 這年頭，各地紛紛復辦華文學校和開辦華文夜學班。一天下午，在報社工作的光偉跑來告訴我，從各省讀者來稿中見到小翠的文章。爲了進一步證實，他還趁到L市採訪途中，循址到C鎮見了小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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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岸後，依照光偉的指示，我毫不費力地找到C鎮供銷合作社。 辦事處沒幾個人，我向一個穿青衣的女子搭訕﹕ “請問李小翠小姐在嗎？” “您找翠老師？”她拉來一張靠椅，“請坐。” 在她斟茶時，我暗自打量﹕瘦小，長髮披肩，皮膚白皙，動作輕細微帶澀怯，大概剛從學校出來。 “翠老師跟採購隊到鄉裏去收購鴨蛋，天黑才回來。她吩咐我這幾天可能有外地的客人來訪。” “我叫魯凡。” “啊！是您。”她立刻改用華語，雖然發音不太純正，“我叫蕭玉珠，白天是李老師的同事，晚間是老師的華語學生。” 她再次把茶斟滿﹕“老師有吩咐，您來了請到她家去，我來帶路。您可以同老先生談談話，晚上老師一定回來。” 她只能講簡短的華語，但很有勇氣講，不害羞。 “老先生？”我有點摸不著頭腦。 “是李老師的爸爸，戰亂時失散了，前幾年才重聚。” 玉珠的頭腦很精靈，光偉可沒告訴我這件事。 李老伯患關節炎，晚飯後我請他早休息，我獨自在燈下沈思。 約莫半個小時，籬笆門響了一下。我連忙擡頭，小翠已在門檻出現。 四目交投凝視，足有兩分鐘。同從前一樣，她衣著樸素，拖兩條辮子，皮膚黝黑，只有那雙眸子，深邃而明亮。 “魯兄。”還是她先開口，“吃過飯了嗎？” “我……” “還是讓我先看爹，你坐下吧！” “小翠，”李老伯的聲音從裏間傳來，“魯先生和我都吃過啦，菜還給你留著。我看今晚你不用到學校去啦，在家休息，陪陪魯先生吧！” 她看一眼腕錶，示意我坐下，就到裏間去。 一會兒，她穿著一套新衣，鬢角還挂著水珠，帶著幾本書走出來。 “陪我到學校去好嗎？這兒的華語教員老中青都有，識字的全上陣，你肯定會同他們談得來的。” “你不吃點飯？” 她微笑，“餓不死嘛！” 從學校出來，已經九點半了。在城市正是熱鬧的時候，農村可不同，家家都已關門熄燈。 一彎新月懸挂半空，朦朧中景色依稀可辨。 我故意放慢腳步，讓其他老師走在前頭，和小翠並肩步出這間關帝廟後房的“學校”。 “你一定怪我當年不留下地址？” “我也很疏忽，伯母去世都沒去看你。” “是忙學業，還是沒勇氣？” 我避開那兩道銳利的目光。 “爹從金邊逃出來就投奔這裏，但直到媽去世半年以後才聯繫上。那時他做小生意，身體總不好，爲了照顧他，我便遷過來了。” 停了一頓，她又說﹕ “當時環境非常狼狽，所以我也無心談愛，況且你父親一直反對，拖下去也難爲了你。” 到了她家門的榕樹下，我鼓起勇氣﹕ “別理那些門當戶對，別跟過去鬧彆扭，就算爸還在，我想他再也不會反對，時代畢竟不同了。” “時代不會輕易改變，只是生活在現實中的部份人總愛在時代的後塵裏徘徊不舍，我們現在所應付的還不是三十年代就給處決的思想問題嗎？” “翠，這些年你進步了許多。”我言出由衷。 “身體力行嘛！” “跟我回去吧！”我滿懷興奮，憧憬未來，“市建築公司已接納我的求職書，後天就開始上班。結了婚你可以在家幫幫大姐。我們將組成一個溫馨和氣的小家庭。” 把視線從她家茅屋頂上掉回來，我補充﹕“我們會過一個美好舒適的生活。” “做一個家庭主婦，籠裏的金絲雀？”她馬上反應。 “如果你對教書有興趣，光偉可以爲你介紹學校。”聯想到剛才那間關帝廟，我加強語調﹕“那邊的校舍都有一定的規模。你這裏白天工作，晚上教書，日子久了恐怕吃不消。” “真正的教學並不是貪圖享受、名譽和地位。”她兩隻眼睛睜得圓圓，宛如天上落下了兩顆明豔照人的小星星，照亮了我，也照亮了周圍的景物，“我不是在這裏出生，但我在這裏成長，是這兒好心的人們收容了我們。和你一樣，我們是這裏的主人，我們要負起責任。農村的孩子需要讀越文和華文，鄉下的普及教育事業需要我們。魯兄，你爲何不設想到這裏來生活幾年呢？” 夜更深了…… 躺在床上，思潮起伏，我無法入睡。 窗外，月已西斜，椰影婆娑，隨著第一聲雞啼，小路開始響起了挑擔子趕市集的腳步聲。裏間傳出翻來複去的聲響，大概小翠也不曾安眠？爲什麽小翠這般依戀這個鄉下地方呢？在談話中我留意到她不止一次提到那位年輕的劉同事。哦！在教學的熱忱中，說不定還有感情的牽引力呢。他們在小鎮朝夕見面，我們的初戀恐怕只占她心中的一小地位罷了。路途遙遠，往來費時，人心思變純屬常情。我自問無能擴大自己在她心靈中的據點，也自問沒有能耐像劉先生那樣吃得了苦，又是農場拖拉機手，又是業餘教師，聽說還搞群衆文藝呢。他們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大清早，小翠送我才到路口，就見劉先生迎面而來。 “魯兄，”他爽朗地招呼﹕“怎麽不多留幾天，才來就走了。” “不好意思騷擾。”我心裏酸溜溜的。 “這本書，”他轉向小翠，“是從省裏借來的，雖然很舊，但內容還適用，你先拿去。” 他又轉向我，滿臉誠意﹕“魯兄，你們在大城市，書籍一定留下不少，能不能替我們借些參考書？” “我會儘量滿足大家的需求。” “那先謝了，祝順風。”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不知是羨是妒。 一路上，我們默默無言。好幾次要把心裏話直說出來，但又幾度欲言又止。還是回去寫信細說比較方便。 我踏上船頭。 “有空請來，記得寫信啊！” 真的不怕我打擾？盼信還是等書？我再度欲言又止。 回城市後我郵寄了三包書籍，但未附片言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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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一個下午。 我下班回家，進入大廳，瞥見沙發上坐著一個人——蕭玉珠。 “魯先生，”她雙手扶著茶几上的一包東西，“多謝您的幫助，李老師非常感激，您的書我們看完後還轉給好多人。李老師說您是好人，這些書還給您，好讓它再周轉到需要它的人那裏。” 她的華語現在說得相當流利。 “難爲你專程趕來。”下意識告訴我可能還有別的事。 她從手提袋裏取出一個紅雙喜請柬交給我。 臨別時，她又透露﹕“劉老師四年前就開始追求李老師，當時他們都是鎮上活躍的華人青年，不過李老師沒應允。後來到學校裏一同教書，兩人交往很密切，但李老師一直沒表明態度，令鎮上的人都疑惑不解。過後，您出現了，可是……請恕小妹直言，當年離開C鎮後，您也未曾給李老師一個明確的交待，是嗎？” 我坐在沙發上悵然若失，心中有如打翻了五味瓶子。這些年來我再沒愛過誰，也沒人愛我。我的生活不缺少什麽，但總不快樂。我多麽渴望找到一位情投意合的生活伴侶啊！在C鎮的夜晚，我滿以爲聽到幸福的腳步聲，現在想起來，當時幸福只是僅僅走近，而我並未下決心去抓住它。 我把事情從頭到尾告訴光偉，希望在他那裏得到一點兒安慰，誰知竟被他大罵一番。 “你這個徘徊不前的蠢材！當初，應該好言爭取，你一味莽撞老父，直到他威脅，你就屈服，懦弱！捨不得感情，你偷偷同她聯繫，卻不敢見她，怕生活沒依靠，自私！聯繫中斷，你又不認真查詢。過去的不說，再見後，她以農村生活及教學熱忱考驗你的人格、意志和勇氣，可是你不敢接受，或許你離不開這個安樂窩，離不開父母兄姐的照顧，捨不得公子哥兒的生活，你太經不起風雨了，別妄想幸福會投到你無骨的胸膛。” 我默默接受老友嚴厲的批評。 半晌，他怒意未消﹕“你要我給你提意見？我只能說﹕如果不改變這種生活方式，老是呆在暖巢裏，你不做個終身的王老五才怪呢！” 最後在聲色俱厲下，他一手把我推倒在沙發上。
（1990年9月於東川） 西貢解放日報2000年徵文第一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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