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  外

 

李  蘭著    趙  明譯

 

“阿錦,妳那小夥子從什麽地方給揀回來的?”

“人家三十歲啦!”

“老啦!”

“哪里,阿錦妳看來挺年輕的。”

“回春期吧!”

幾個朋友放肆大笑。她們屬於不同的年齡,因爲彼此是同事,中午一起吃出去吃飯,然後回到辦公室關門吹空調,在幾十分鐘的午休前閒聊幾句,傍晚下班各自回家,過著各自的日子。

阿錦是單身族,一米五八,四十七公斤,全身上下只有鼻樑比較好看。她是公司電腦室人員,負責資料輸入,月薪一百四十萬,逢年過節還可拿點獎金分點禮品。三八婦女節一般是抽獎禮物,一塊布料或是一本育嬰書之類。抽到書後,她揭開包裝紙沒看清書目就高高舉起,同事們笑得前俯後仰,拍手頓足,有幾個高聲叫喊﹕“嫁人吧!生個孩子好教養”,“單身也能抱個孩子嘛!”

阿錦把書帶回辦公室,放在抽屜�堙A就好像對男同事湊錢買了又指派代表給女同事每人送的一朵玫瑰一樣,被她冷落著,一直沒看。玫瑰,她是帶回辦公室,插到水杯�堙A擱在窗沿。那些花,有的年頭能擺上三兩天,有的當天下午就枯萎了。反正花和禮物都完成了它們的使命。

 

*  *  *

 

“假日錦怎麽過?”

“假日有啥事兒好幹。(頓一頓)。嗯,偶爾去玩兒。”

“愛去哪些地方?”

“隨便。(頓一頓)。爬爬山唄!”

“周日我們去寶龍山好嗎?”

“出去玩倒可以,寶龍哪有山?”

阿青有點難爲情,但又爲約會的成功而高興。阿青認爲同阿錦打交道不易也不難,雖然反應不很熱烈,但她已答應約會。交往三個月,阿錦給阿青的感覺是不太難纏,也不愚笨,但有點漫不經心。當阿青快要被那些無聊的話題搞得心灰意懶時,他忽然發現原來阿錦對自己並不冷淡,她其實在逐漸爲他開路,在引導他。阿青的長處是皮膚白皙,衣著整齊,說話溫柔,不嗜煙酒賭博。兩人在人群中偶然相識,偶然交談幾句不著邊際的話兒,回家路上又偶然同路。原來他們住在不同座號的同一公寓。彼此都有電話,可以避免面對面帶來的難堪而照常聊天,於是慢慢熟絡起來。然而,不曉得是碰巧還是其中一人的巧妙安排,他們幾乎每天都在清早上班和傍晚下班的時候打照面。阿青猜想對方年齡可能比自己大一些。

 

*  *  *

 

遊山回來,天色已晚。雨從中午到傍晚一直在下,兩人被困在公路旁的飲料店,足足有四個鐘頭。那�堻輕袟|水,避雨的人又多。阿青因爲鞋子沾了泥還有周圍那臭哄哄的人氣而顯得不耐煩,不斷的用紙巾拭擦臉龐頸脖和手部。雨一陣一陣地下,在兩陣大雨瞬間的間歇,一部份人趕緊離開,冒雨趕路。阿青望著稀疏的雨點躊躇著,他希望雨徹底停了再走,但另一陣大雨又馬上接踵而來,雨一直下到所有話題都講完了。阿錦不再看雨,轉過來觀察店主夫婦倆。起先他倆因爲礙著避雨的客人,爭吵聲壓得很低。後來,衝突終於爆發。一時七嘴八舌,緊接著水壺面盆椅子橫飛。阿青阿錦還有其他過路人趕緊避到外邊屋簷下,風呼雨嘯小孩號哭和女人叫喊聲頓時交織一起。做丈夫的在異常激動下,抓起刀子,向老婆猛刺。阿錦失聲﹕“住手!”阿青皺眉讓過一邊,不停用紙巾拭擦臉龐頸脖和手部。雨愈大,屋簷下的人全濕了。做丈夫的用力將刀子插在桌面上,怒吼﹕

“我宰了妳!”

“來啊!”

“妳以爲老子不敢?”

“窩囊。”

“臭婊子。”

“啊,救命!”

做妻子的奪門疾奔,做丈夫的緊緊跟隨。阿青貼牆站著,他身後的一個男人躥出來抓住做丈夫的胳膊。這男人就順勢停步,站在屋簷下,向在雨中呼天喊地的妻子大聲叫駡﹕

“臭婊子,敢罵我窩囊?”

 

*  *  *

 

雨停了,阿錦和阿青離開飲料店,在進城途中兩人都不吭聲,直到阿錦家門前。她站在上鎖的門邊向阿青說聲謝謝,如果天不下雨,這將是快樂的一天。阿青有點難爲情,不是下雨令他們掃興,而是因爲下雨另他外表顯得淩亂﹕濕透的頭髮緊貼頭皮,濕透的衣服緊貼身體,失去了往日的書生氣派。他站在那�堿搌�錦開門﹕

“就妳一個人住?”

“一個。”

“不害怕?”

“不。”

“奉行獨身主義?”

“不。”

“找個男人吧!”

“我找過,剛找到一個,想不到是半男半女的東西。”

阿錦進了屋便把門關上。阿青在外邊用紙巾拭擦臉龐頸脖和手部,然後將紙巾揉成小團,扔在通道,便伸手敲門。阿錦一開門,阿青便說想去洗手間,她不得不讓他進屋。他在洗手間約十分鐘,爾後赤著身子,腰間圍著阿錦的浴巾走出來。阿錦看得目瞪口呆,全無反應。阿青將她推倒在床上,嘴唇緊貼她的肉體。

“總得試過才知道會不會是半男半女。”

 

*  *  *

 

阿錦萬萬料不到。

阿青也料不到。他站起來望著床單上的血跡,然後把浴巾覆蓋上去,有點難爲情。

“沒想到妳還是處女。”

一連幾天他們仍舊在同一條路上下班,但互不見面。有時電話鈴向,阿錦提起話筒喂了一聲,對方靜悄悄,然後掛斷。阿錦經過一整夜思考,然後認定自己確實發生了一場意外。事情具備了意外的因素,好比摔樓梯或撞車,完全在受難者預料之外,後果慘重,怪人怪己都無濟於事。她洗了床單,然後又扔掉它,把洗手間徹底弄乾淨,屋子收拾整齊,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一個月後,她以爲更年期前生理發生變化而看了醫生,大夫告訴她懷孕了。接下去幾個月,做人工流産還是留下孩子這問題終日困擾著她。當她決定做人流的時候,醫生忠告她胎兒已經大到如果打掉它就會嚴重影響母親的生理和心理健康。

母親。阿錦向給電腦編寫新的程式一樣整理自己的思路和心情。一個人,不論美醜正經淫蕩,都可能發生摔樓梯撞車的意外,都有摔斷了腿兒的可能,然後帶著義肢了此餘生。她承受了事實,並深知從此日子將不再好過,既然不能改變就得儘量適應它。

 

*  *  *

 

同阿錦一塊吃飯閒聊的虹、玄、白和凰是最先知情的人。阿虹將帳簿放進抽屜,到阿錦辦公桌前約她去吃飯。阿錦應了一聲,仍舊埋頭看書。

“什麽書看得那麽認真?”

“育嬰書。”

“懷孕了嗎?”

“嗯。”

“別逗我!”

“是真的。”

阿錦站起來別過身子讓阿虹檢視腰身。女人可以守著所有秘密,但肚�堛澈臚l除外。阿錦不需公開但也不刻意掩飾,因爲自己的日子�堬蚳s只有自己罷了。

 

*  *  *

 

一天晚上,電話鈴向起來。

“阿錦妳是不是……在懷……”

“我在懷孕。”

“那……那是……”

“是你的孩子。”

“怎麽不告訴我?”

“那你現在又怎麽知道了?”

(沈默)“妳當我是壞蛋嗎?”

(沈默)

“我不是不負責任的人,更不是懦夫、騙子……”

(沈默)

“我愛妳,阿錦。”

“但我不愛你。”

“請相信我。”

“問題不是示愛電話的可信程度,而在於我根本不愛你。”

 

*  *  *

 

阿青來到阿錦屋�堙A經過十八分鐘坐立不安後,提出要結婚。阿錦說沒必要。

“將來你要是不想逃避,他還是你的孩子。但我不需要丈夫。”

“阿錦,我感到抱歉。但我不是壞蛋。”

“我可沒這麽說。”

“那爲什麽不答應結婚?”

“沒必要。”

“是不是嫌我家窮?”

(沈默)

“是的,我住的是出租房,工作不穩定,父母親在老家吃不飽,弟妹多又得依靠我。所以我不敢高攀,但我不是懦夫、無賴。”

“我瞭解。”

“不,妳不瞭解。”

阿錦望著面前這個男人,端詳著他那有可能會遺傳給孩子的膚色、模樣、相貌。她經常考慮將來怎樣同孩子過日子,卻壓根兒沒考慮過同一個口口聲聲說自己不瞭解他,一個自己不愛不敬又合不來的男人一同生活會是怎樣一種情景。

“我捎話請父母親來,向妳正式求婚好嗎?”

“沒必要。”

“妳考慮過怎樣面對流言蜚語嗎?”

“沒有,我的私生活關人家屁事。”

阿青忍無可忍,大聲喊﹕

“就妳的私生活?可人家會饒過我這個當爸爸的嗎?妳想讓天下人辱駡我,把我看作無賴,這就是妳的報復手段。但我不是這種人,妳別逼我當壞蛋!”

 

*  *  *

 

這一聲大喊激發起一陣激烈的痛楚,然後迅速蔓延,阿錦的心逐漸凍僵,最後連感觸也變成麻木。她的心臟時快時慢地跳動,它的跳動除了顯示阿錦尚活著,卻無法感受這極度的失落和苦悶。阿錦深深吸一口氣,闔上眼睛,屏住呼吸。除了無邊的空虛,她體內體外再沒有別的。在千分之一秒鐘�堙A她好象捕捉到另一人在即將掉落懸崖前在千分之一秒鐘內閃動的思維。一切是萬丈深淵虛無縹渺的迷惑。掉下去是因爲萬有引力在發生作用,絕非心甘情願。阿錦睜開眼睛投視兩人咫尺之間無邊的距離。

“要娶我,聘禮可免。一對耳環、一隻戒指得了。我父母雙亡,禮節從簡,鄰居朋友同事加起來約百人,我有能力宴請。回去忙你自己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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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李蘭,女性,越南知名作家,現居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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