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的陽台（組詩）
●一個被完整複製的夜
一個被完整複製的夜
被黏貼。與暗
無縫對接。黑的旅程被拉長
加深
我是上帝派遣來的使者：在天庭
搜尋白天逃遁的蹤跡
時差混淆了時間。真理在昏睡
靈魂在混沌之中。機艙內的肉體
在飛行的模式裡疾速滑行
每個目的地
疑似與黑夜會合
機翼之下
埃及的黑夜翻開了
《聖經》舊約。我將抵達的這一章節
漫漫長夜
摩西正和他的百姓
衝出法老的魔咒。《出埃及記》
神諭中的史詩
矜持的預言
我讀到的畫面
有龐大的樂隊悲壯跟隨
摩西奉主名分開了紅海。我用主禱文
嘗試分開夜幕下
聖靈與邪靈
2014.9.7北京——開羅國際航班
●歐洲的陽台
從南昌到北京
飛行一千多公里
再轉開羅。往雅典
這都是一個房間的問題
歐洲的陽台
陽光最先鋒。它們裹著地中海的
紅沙灘和黑沙灘
漂移
懸崖與島嶼
不同的人種
都有一葉帆
駛入的姿勢。陽光濺起了火焰
像花瓣
聚集在頭顱和發現者的
雕塑裡
它讓每個相通的房間
都有一層獨立的皮膚。藍和白
不僅僅是建築
天空和雲彩
海水與浪花
不僅僅局限於美。天堂之色
國度以及信仰
一切因水而來
必回到水中：那隱蔽在乳香中深淵的身體
古老的教堂。神話
葡萄園和橄欖樹
2014.9.8雅典大都會206室
●輓
歌
所有的門都敞開著。牆
撤離到某個夢巢裡去。天空露出來
在圓柱的上方
腳手架安在鐵釘裡觸摸的位置
雕像擠壓在空荒裡。喘息
他們在復原消失的帝國
黑暗和整齊的步伐一同下沉
計算器
飛速往時間裡
倒退。陌生的公元
讓每個年代都是孤獨的
破損的靈魂
在語言瘸腿的途中。繃帶
藥水。骨折外的石膏。一切
等待修復
2014.9.8雅典衛城觀後
●司空見慣的事物
它們只是一些普通的石頭。雕上花紋
就成了遺址。轟轟烈烈
站在衛城最高的山上
滾下來。自己是自己的影子與幻覺
像某具身體
拿出的肢體。皮膚灰暗
流出的活水湧進內部和深處
事物的根在那裡。深淵：需要深淵
才可以應響。隱秘看見的人
他應在基督裡見過先知
從前是這樣
現在也這樣
將來還是這樣
2014.9.8雅典衛城觀後
●天體海灘
從前也是這樣。亞當和夏娃
如果沒有偷吃禁果
他們斷不會拿無花果的葉子
為自己編作裙子
當時赤身裸體並不羞恥。現在呢？
分別善惡樹上的果子不可吃
“因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赤裸的人
此刻回到耶和華神大能的手中
重新做回塵土
伊甸園提前打開。邪惡
提前來臨。他們穿著嚴實
在暗處打開窺探
這天堂的秘密原本不是秘密
因為罪
肉體需要擔當更多的
勇氣和榮譽
2014.9.9米克諾斯島MAKI’S-10號
●瞬間的停頓
許多個瞬間
我會停頓下來。瞬間的一切
因為新鮮和美
它們自然刪減我儲存的
那部分。我停下來
凝視。傾聽。觸摸
真實和虛幻中都有一個蒼涼的
面容
貼近唇邊
荒島和曠野也是如此
天庭亦是。我親眼目睹一艘大船
從湛藍的海水深處
磅礡駛出。酷似諾亞方舟
我用一秒鐘
和帕特農神殿的一根殘缺圓柱
交談。我們談了五千年
一個禱告者
在胸前劃出十字
他隱約在審判我
庇護在身體和靈魂裡的罪衍
一切都在瞬間。停頓之後
我最終回到那個
被刪減的舊文件裡去
2014.9.10費拉市
●在愛琴海想起
愛情這個詞
全世界所有的愛情都在這裡
年輕的和年老的
淡藍。湛藍。深藍。不同的愛情
有著不一樣的顏色
白色的浪和藍色的浪疊合在一起
彼此引領
琴弦的母線與子線
琴鍵的白與黑
交錯。交響
曼陀鈴和信天游在一個調上
奔湧是主題
在深處佇立的波浪
把奔湧含在內心
有著
蘇格拉底的氣息
我和一個廿五年婚齡的女人
來到這裡。我和她的年齡加起來
是一百零一歲。我們
是這裡的一滴水
也可以是全部
2014.9.10聖托尼里島Solaris酒店201室
●錯
亂
我坐立的巨輪
恍如
我在中國居住的一座大廈高樓
它們都在航行
彼此有著相似的海水
和波浪。希臘語和漢語
都是用嘴說出來的
一樣的氣息。齒音。唇音。鼻音
事物和真理都包含於其中
在相似的規則裡表達
同一種準確
憲法廣場和北京天安門廣場
一樣偉大。只是一個小一些
一個大一些。道路窄一些
另一條
寬一些。方向
都能從國家的中心通達到鄉野
這裡的教堂和中國的禮堂
一樣多。上帝的話
和人的話
誰比誰更高明一些
這是個苦惱的問題
信仰
有時候類比於時差
希臘
與中國
僅相隔七小時
2014.9.10米克諾斯島——聖托尼里遊輪上
●房
間
泳池經過房間的時候
我正在一頁紙上
航行。壁畫一樣的水波
它們會從海裡
爬上牆壁。咖啡館和酒吧立在懸崖上
我鍾愛的藝術店也在那裡
它們把美縮小比例。把語言
縮小到海水的位置
我和它碰撞的
除了酒杯
還有杯沿上固定的花紋
和古風環形的跑道
一座火山
在島嶼上張大嘴唇
偶爾吐出一縷青煙
它休眠的火焰
正被陸續的愛情帶走
希臘在這裡。宙斯和雅典娜在這裡
馬拉松在這裡。米克諾斯和聖托尼里
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
也在這裡。這裡有風車
有三角梅
有公元前和公元後
我的房間裡有大片的燈光
外面有黑夜和星群
時間裡有不一樣的時間
2014.9.11晚伊亞
●最美的
世界上最美的日落在這裡
我看到的日出
也是最美的。最美的愛情
攜帶婚紗和親吻
還有兩個最美的人
他們的出現
讓愛琴海有了閱讀和借鑒
洞穴是美的
懸崖也是。峭壁上拉小提琴的男人
把天空和海洋溢出的藍
從指尖上揉出來。藍頂白牆
是最美的
因為海水和荒島
加深了美的意義
每一個石階拐彎處
最美的會出現。還有更美
一個名叫阿芙洛狄忒的
希臘女人。我在羅浮宮見過她
羅馬名叫維納斯
而在希臘
她是愛與美的女神
作為被偷竊和被抄襲者
阿芙洛狄忒最美。比維納斯更美
2014.9.11聖托尼里島酒莊
●午間新聞
陽光正烈。我在沙灘浴裡享受身體
另一個國度
屍體們
正走過陽光的正面。他們的身後
跟隨著炮火。乃以正義之名
遊行的人舉著彩旗高喊
他們是政府的反對派。我習慣沒有立場
手放在睡眠裡。大概是中立吧
畫面切換。一種新的病毒
正在非洲登陸。還有突變。恐怖份子
世界都是它們
想要旅遊的地方。國家和國家
圍坐在圓桌前
商談
拒簽的辦法。我在歐洲
我沒有辦法。我只覺得
快崩潰了
2014.9.11深夜改於聖托尼里島solaris酒店201室
●寫作之夜
一架鋼琴在陸地迴旋。而鍵盤
伸進在紙頁下拍響
它留下了文字。歡快。明淨
我分離的浪花
一邊屬於時間
一邊屬於空間
天和地連成一體
它們的魂和靈也連在一起
一層一層的奇妙
在萬物的靜美中充滿
神的啟示
古老把年輕抱入懷裡：它有豐盈的
果實和乳汁之美
一切在流逝。一切在鐵器和青銅
消失的腳步中
重新回來。為沉睡的靈魂敲打
2014.9.11深夜聖托尼里島Solaris酒店201室
●蘇格拉底
一個雕刻手。接生婆的孩子
最後讓自己
變成一只牛虻。兼帶雕刻鋒利的刀芒
你說的沒錯
國家是一匹駿馬
而你是神賜給雅典的禮物
它需要有痛感
才不會遲鈍和昏睡。所以
你要不停地叮
不停地咬
你為自己設計了一場死亡
浩大的審判
以法律正義之名
判處自己死刑。而真理是不變的
確定的。永恆的
你到處走動。掀開肉體
為靈魂蓋上毛毯
“我去死，你們去活。究竟
誰過得更幸福，唯有神知道。”
現在，你還是這樣說
2014.9.11深夜聖托尼里島Solaris酒店201室
●回
答
你們有西紅柿。土豆。我也有
你們有白菜。牛肉和牛奶。我也有
你們有藍天白雲
你們有休閑
滿足 簡單的幸福
——我也有
但是
我必須確定
西紅柿和土豆
要洗淨一些
白菜浸久一些。牛肉和牛奶
要仔細檢測恐怖份子
至於藍天
我還沒有一把乾淨的刷子
刷去霧霾。白雲也一樣
我的休閑只是負重一些
滿足淺一些
幸福複雜一些
2014.9.12晚伊亞小鎮
●街頭藝術家
他要為我留下一張臉。或者說
他將在一張臉上
留下我。紙上空白
我陸續交出了眼睛。鼻子。嘴
鼻子有些長。眼睛
誇張了一些。嘴變了形
我在呼吸。畫中的我也在呼吸
誰比誰更真實？
我可能是他
是他。或者是他
一個未曾謀面的自己
帶著我的軀體
隱居在一支筆畫的
線條裡。偏左一點
會不會像列寧？偏右一點
會不會是希特勒
頭顱中的思想
或許來不及想到
這個緊張玩笑的嚴重後果
就已經目瞪口呆
2014.9.12晚伊亞小鎮
●阿迪庫斯露天劇場
索福克勒斯和歐里庇德斯
在這裡上演過
古希臘的悲劇
我依稀記得《伊迪帕斯王》
《特洛伊女人》。六千個座位
虛擬出六千張臉。石階即音節
半圓形的露天。音程兩千年
里拉琴伴奏頌歌和史詩
阿夫羅斯管伴奏戲劇和酒神。維納斯
勝利女神
她們應該從羅浮宮回來
省親一次。自己的舞台
用自己的調式說出悲情中的美
或許
帕特農神殿也應該來助興一下
長城也來助興一下
它們互有戲劇的情節。頭頂上
翻滾的風雲連接大地
與宇宙聯通
2014.9.13晚聖托尼里——雅典“藍星號”
遊輪
●佔
有
我欲佔有這一切。這天頂上的藍
合適裝飾我臥室的吊頂
白雲適合於床榻
高出海面的峭壁
它應該被安排到
客廳的位置。這樣
整個藍色的海就可以捧著它
環繞在我的茶几之上
三千島嶼
合適作沙發
日出日落合適彈奏。雅典娜適合表演
佔有：人類貫有的品行
常常為道德和歷史所稱頌
它不是一個虛妄的詞
戰爭可以解決一切。拿破侖
或者亞歷山大大帝
他們會通過征服把美好攬入囊中
對於一個詩人
我只是
竊取了我應得的一部分。或許
是完整的全部
2014.9.13費拉市中心
●時間之核
什麼都流散了。只有它們留了下來
堅固的形體拒絕歲月
在幽暗中發光。它們是時間沉默的寵兒
被真理所包裹。受邀於
永恆的客廳之內。是一群人物
和偉大的事件親密在一起
它們在裡面建立了秩序。不同顏色的
光體。鑰匙。謎底和答案
世界存在的理由。搖籃和發源地
它們站在一起。是一些
用礁石凝結的浪花
在時光巨大的空隙中奔湧
瞬間登陸。往返其中
2014.9.13晚聖托尼里島——雅典“藍星號”
遊輪
●希
臘
沸騰的詞。哲學的地址
我和一塊漩渦的石頭墜落
像記憶
慢慢變成自己。藍色金字塔上
海波流出橄欖枝的光束
一架超音速高鐵在海水中飛奔
深藍是鐵軌。神殿坐在老式的車廂裡
不減速前行。我像雕塑
和面前的雕塑疊合
宙斯的臉
他從眾多的臉龐滑過
他就在其中
維納斯的手臂
在暗處
正端起盛滿紅葡萄的酒杯
2014.9.13晚雅典大都會231室
●未識之神
保羅來過這裡。第二次佈道
看到寫有“未識之神”的壇。也許
就是我站的這塊地上
就著急。雅典那麼多偶像。還有未識的
神。“世人愚昧無知的時候，神
並不監察，如今卻吩咐各處的人
都要悔改。”他每日在市上
與所遇見的人辯論。不忍心
漏掉一個靈魂
他是一個聖徒。在這個世界
有許多和他相似經歷的人
在未識神之前
犯許多罪的惡
2014.9.14晨雅典
●繼
承
我在雕像中繼承了一種行走
頭頂塵埃
腳步卻踩出
潔淨的雲絮
他在儀式中：靜穆。邏輯。聯合
卑微得不是他。沒有他。讓人
忽略他的相貌
性別和身份
香油膏抹了他的頭和臉
身體也不是他的。甚至名字
他或許走過許多山峰
但峰頂不是他的。道路也不是
他所有完成的目的與方式
不來自他自己。他只在一只
無限的器皿中。或者說
他只是器皿
2014.9.14雅典——開羅國際航班
●禮拜天
禮拜一到禮拜六
我都在一個巨大的陽台上
輪渡。有時候讓自己躺下來
地中海流進身體
成為血液
鴿群
白帆和島嶼
在海之上。而海
在我之上
我在日光和月光之上。它們是兩條
秘密的河流
一條在左邊
一條在右邊
容易使水受孕
禮拜天。暫且不表
歐洲和雅典的商場大門緊閉
只有教堂門開。領聖餐的人在整裝列隊
我將回到的中國
這一天
會有更多的
屠夫、賭棍、小偷和酒鬼
沾著唾沫狂數鈔票的人
2014.9.14國際航班
●國際機場
每個國家的臉
在一個四方形的
魔方內。語言攜帶著密碼
像出席一場匿名者的宴請
賓客
自助屏幕上滾動的信息
外加水。咖啡。電腦與手機的觸鍵
一個偌大的客廳
主人永遠不會出現
一些人來了
一些人走了
沒有人感到奇怪
誰在下一個航班替代自己的座位
誰又在之前
準確地離開
無數個目的地成為起點
起點
又成為另一段航程的
終極。他們都是天空雲彩的親戚
作為夢遊者
他們沒有確切的地址
最終
一個個被吐出機艙
像一片薄雲
命運印滿風的指紋
2014.9.14國際機場
●旅行者
我的旅行包裡有牙刷。牙膏。防曬霜
稀少的睡眠。打開的鐐銬
釋放自由
在精神中仍張開
尖利的齒牙
天空放入外層。江海嵌入內層
山和原野鑲在夾層
最後
我的身體和歲月
同時拆分成一節節。安插在
隔板的多層帆布裡
旅行包
被一條長長的拉鏈關緊
一張陌生的臉把包拎起
快步通過站台
登上一列
不知開往何處的火車
2014.9.15開羅——北京航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