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 宴

 

 

 

 

        帶著近視鏡的山峰、外型有著濃濃的書生味,在原居地為人師表;移民來澳時正當英年,因為英文不佳,為了養家只好屈就在工廠當機器操作員,週六更要兼職,在日本餐館做雜工,由於姓山,日本老闆一口咬定他是東洋人後裔,也給予優先聘用。

        一家人安份的在新鄉生活,太太也在一家成衣廠縫紉,四個子女都就讀公立中學,見到父母辛苦掙錢供養,他們也聽話上進,放學多到圖書館溫習,高考時前後考進了莫納殊大學和墨爾本大學,繼續大專的學業。

        山峰和太太的身體很健康,子女也發育正常,除了冬季偶然的傷風感冒小毛病外,少有病痛,因此為了節省,並無購買私人醫療保險,多年來均平安度過。因為澳洲政府實施的教育醫療系統極完善,低收入者根本不必擔心。

        但唯一困擾的是公立牙醫,急症脫牙是較方便,其它治療排期一年半年是等閒事,私人牙醫收費驚人高昂,補一顆牙要三幾千元,是普通工人數月的工資;因此、每有牙患,山峰夫婦都到公立牙醫處,十之八九被脫掉病牙,改成了假齒,節省又美觀,再不必被蛀牙折磨了。

        子女們終於先後出身,一個個的羽翼豐盛後便學習洋同學獨立去了;往昔吵吵鬧鬧的家庭如今只剩下兩老朝夕相對;子女們也算有心,每月總輪流回去探望已退休的父母,應酬時總會預約把孫兒女抱去,讓雙親當臨時保姆,山峰夫婦真個求之不得,含飴弄孫之樂千金難求,何樂而不為呢?

        節日假期,子女們會相約回到老家團聚祭祭五臟,在外用膳多了,就會想念起Mumís Restaurant(母親餐廳)媽媽的巧手,山太太只要兒女肯回來用餐,從早忙到晚,都心甘情願,山峰卻不以為然,常笑著太太是老奴才。

        山峰六十大壽將至,從不做壽的他,心中想到竟已活了一甲子,實在高興,也該好好慶祝一番;問老伴,她推說都是子女們主張,無意間問他喜歡如何慶祝?他苦笑的說,無錢無勢,怎敢奢望驚動親友,還是一家人在一起用個餐就是了。

        他早年在日本餐館工作,打洋後宵夜,都是小食,真正的日本大餐是不會讓雜工們享受。他多年來老想找個機會試試,但節制有度的人,已無工作,靠退休金過活,能省就省,只是想想,也沒真個去試。這次,難得兒女孝心,都來問他,他含糊的透露給老妻,最好到日本餐廳慶祝。

        十月仲春,夕照艷麗中,全家大小分從不同小城開車到了Doncaster(東卡士得)中心商場內一家聞名的西餐廳。到達時,山峰心中有些微失望,但如今是逢「子女之命」的年代,他們有心祝壽,已是天大恩惠,還要苛求,明年就會「免了」吧?山峰堆起笑,連餐牌上大堆餐名也不懂的他,唯有讓兒子作主點餐。

        悄悄問老伴,為何老遠來此慶祝,她說子女告知,這是極有名的餐廳,他們有優惠券,買一送一。山峰心想,原來如此,子女們真會精打細算,也很難得。

        等了好久,啊!出餐了,熱騰騰的牛排,切下去血水仍在,那是二成熟的肉,說很香很好吃;山峰放進口,滿嘴假牙不聽使,用不上力。只好慢慢的嚼;當子女們和老伴都食完了,他面前那塊牛排還只動了四分一不到,唯有推開放棄了,倒是把薯條和幾片紅蘿蔔都放入口,才止住了些饑餓之感。

        結帳時,才知道週末那些優惠券停用,總共三百多元,幾兄妹原先的笑意彷如窗外夕照暗淡下去而消失無蹤了。

        最最開心的是孫女,兩小無猜的輪流吹蠟燭,一次又一次,山峰望著蛋糕,想著無論如何也要試一塊,多年戒甜,六十大壽總不能餓肚子啊、、、、。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一日於墨爾本無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