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 嚴

 

     莫信生性沉默,不論什麼場合,極少見到他高談闊論。表示意念非必要時,總展示個淺淺和微笑頷首,算做肯定;搖頭也依然拋過一抹和顏,對這麼一張彷彿歡悅的五官任誰也難予反臉。

     他精通各色賭博的花樣,年青時從軍連越共發明的「俄羅斯輪盤」也夠膽賭。敢玩命的人還有什麼東西是不能賭呢?婚後、他深愛著枕邊人,從此有了件不可下注的籌碼。

    兩個化骨龍相繼誕生,不可投注的籌碼曾多,家漸漸變為枷。美麗的妻子那兩片薄薄的唇不知如何竟像魚嘴,開合有致,宛如念佛經,耳提面命。莫言除了夜堿蓮衛M在她身上發泄外,其餘時猶如是她的兒子,任她嘮叨。

    紅顏自嘆命薄,老公嗜賭,除了儍笑,由得怎樣吵鬧都不在乎。嫁了個沒尊嚴的丈夫,人前人後都抬不起頭來做人。那天實在忍無可忍,聲淚俱下摔破碗碟,氣吼著提出離婚,抱著拉著子女往外跑,沒想到堂堂男子漢居然當著孩子面前向她下跪,納納吐話:

    「紅顏!願賭服輸,你和子女是我不會投注的,留下吧。」

    「好!只要你再賭一次,我們就分手。原諒你可以,今後你的行蹤都要清楚講明,你答應就留下,不然就滾。」紅顏鐵青著臉,望著全無尊嚴的丈夫,恨恨咬牙。

    莫信果然洗心革面,從此戒賭,連家裡的麻將、撲克、骨牌、四色紙牌通通扔進垃圾桶,和那班賭友也一刀兩斷。為了打發空閑,他到工專修讀一個短期工業理課程,紅顏怕是另種藉口,約法三章外還拿到時間表,算準往返,並聲明會到校探訪。

    浪子回頭,紅顏卻如何也不肯相信,終日疑神疑鬼,那莫信打電話回家,告訴她老師帶隊出發去海港,返校較平時晚半時至三刻,他也只能延遲半時到家。

    「哼!才沒半年,你死性不改,又要去滾,你再賭就會輸掉我母女三人。」話筒吼聲嗡嗡震蕩著耳膜,莫信臉如死灰的掛上電話,腦裡一片迷茫。

    巴士到達貨櫃碼頭,同學們嘻哈歡笑,他廁身洋伴裡是唯一心神不屬的人。 在四層高的操作室望出海港,天地廣闊,海天一線無涯,同學們見慣了這張東方笑臉,今天都奇怪竟換上苦瓜面具。

    最後一程是參觀去塔省郵輪,六層高的「塔士馬利亞靈魂」號雄偉泊於港灣,碼頭廣告大字吸引了莫言視線,六天包住宿到塔省只收392元,同學們也興沖沖談論著組織一趟旅行。

    回家塞車,到門口足足比平常放學遲了四十分鐘,莫信苦寒著五官,情緒低落的準備一場風波。他抱定決心,絕不想再費唇舌,看到洋同學們整日歡樂參觀學習,唯有自己彷彿魂不附體,時刻擔掛著返家要面對的風暴。同樣是人,只因以前的污點就要永不翻身嗎?更何況,他為了家為了她及兒女真的改過自新,他難道沒有尊嚴嗎?

    低頭推門,紅顏瞄向掛鐘,一言不發,莫信勉強拉出慣常的笑意,家的空氣如冰點。那晚,又回到以前冷戰的日子,只不過,莫信沒有道歉,他心安理得的呼呼大睡。

    連命都敢賭的人還有什麼不能下注?莫信決心破戒,翌日放學後,紅顏焦急的老望掛鐘掛鐘,連電話也沒響,她的男人失蹤了。

    三天後她終於收到一封從Tasmania 寄到的信:

    「我這次下注賭的是尊嚴!」

    紅顏愕然的翻查這封沒有上下款及地址的信,明明是他的筆跡,她狠狠的將信封信箋揉成一團扔過去,恰恰落在他們的結婚照片前。

     莫信的笑臉從鏡架內迎著她的淚眼……

 

 

安老院的慶典

 

    兩週後就是安老院成立一週年的紀念日,主席和理事會同仁經過幾次開會、終於通過舉行盛大的雞尾酒慶生宴。這次要比開幕時辦得更有聲色,因此、貴賓名單中新上任的州長、衛生部長,民族事務部和移民局都要邀請。當然,大法官、律師、工商界名人和僑領也通通派帖,主席提議海峽兩岸外交官更應請來,反正讓他們先溝通,是僑胞對祖國統一前的微小貢獻。

    位於郊區離城三十公里的安老院去年落成,剪綵那天十七位從七十二歲到八十五高齡的老人,從家堨悀l孫興高采烈的送到。他們繃緊著臉木然的瞧著熱鬧,閃光燈和錄影機的焦點四面八方瞄準他們。這場週末的社交過後,冷冷清清的歲月將留給十七位陌生的人。

    除了社工和每月來兩次的醫生外,那天出現的貴賓們,也包括了子子孫孫,有的是僑領是律師是政客是名流;平時再沒有見他們的蹤影,安老院是這班住客的活墳墓,是他們後輩放棄父母而心安理得的所在。

    熟悉而相憐,老李成為同病者的領導,他已八十,依然硬朗;初來時天天咒駡兩個做工程師的兒子,風濕骨痛發作時呻吟聲裡不忘加上衰仔衰仔的駡個夠。如今經已看開,反而安慰那些有兒女做名流僑領的同伴們。

    晚飯在食堂裡是最好的時光,老李說:「各位、再過半月,那班衰仔又要利用我們表演,拋棄做兒孫的責任還要藉著我們拿名譽,我是不甘心的,你們有何高見?」

    林太張開沒牙的嘴講:「認命啦小李,我們不過是等日子,有時我真想早些死去算了,又不知怎樣自殺才沒有痛苦?」

    「老李,你不甘心又有什麼辦法?」陳醫生救人無數,老來卻醫不了女兒的硬心腸。

    「我有辦法,你們肯不肯出錢?我知道強尼這傢伙,他很有同情心,但屬於他職業卻必定按件收費。他的職業道德比我們那班衰仔好得太多了,如果那件事以及對象不合人道,再多的錢他都不幹。」

    李老放下碗,一口氣滔滔說著,不容他人插嘴又接上:「每次兩萬元,我們的錢全湊起是足夠的。」

    陳醫生忍不住搶著問:「你都沒講搞什麼?兩萬塊錢那麼貴,你叫他搶銀行吧!」

    「我們花錢找開心,整個過程就在週年紀念酒會前夕,我們先來個大派對,強尼肯答應時,你們難道不認為很過癮嗎?」老李微笑。雞尾酒酒會取消了,老李把細則明明白白的講完,大家居然反應激烈;一致贊成,舉派老李立即和強尼連絡,陳醫生負責收錢,每人快快樂樂焦急的等待老李和強尼接洽的結果。

    傳媒早已把安老院週年慶典由新州長發表有關老人福利施政重心的新聞發佈。收到請帖的貴賓和十七位住客的兒孫們,衣著光鮮拿著花帶了卡片包裝禮物,準備在大會時對著閃光燈表達他們的孝行。整整一年了,要不是收到請帖倒忘了還有個老爸老娘呢。唉!實在太忙啊!反正安老院舒舒服服,總好過在家裡沒人照顧呢!

    風和日麗秋天的陽光溫溫熱熱,赴會的達官貴人絡繹而至,安老院彩帶飄揚,中英文的紅布橫額在入口當中高掛上,氣球彩色五顏皆備,大廳上的糕點酒水擺設整齊。

    沒見到那些老人,大家也不以為意,社交酒宴誰管那班耄耋之年的廢物呢?州長來時尾隨著大批記者,主席猛然醒起今天十七位主角們,神色匆匆找來理事們和社工,逐房敲門,推門後空空如也。這一驚非同小可,眾人目瞪口呆地找到食堂,緊閉的門無法推進,幾經設法最終是破鎖而入,吵吵鬧鬧的聲音被眼前的景象嚇倒了,除了老記們爭相按快門的動作外,空氣凝結。

    州長鐵青著臉,死寂後的空氣爆出一片喧嘩,十多部救傷車剌耳的鈴聲吼著衝到現場,十七位老人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人人臉上掛著安祥而詭譎的笑姿。一些哭泣聲虛假的在每個角落響起,達官貴人們忙著安慰那些「孝男孝女」的名流們。

    安老院慘劇發生後轟動了整個社會,紛紛議論中警方宣佈拘捕了疑犯強尼。初審時,金髮綠眼身高一公尺八公寸的疑犯,三十多歲的那張方臉斯斯文文,神采奕奕的露著嘲諷似的笑容,鎮靜不懼的面對陪審團。主控官控告他一級謀殺,控詞宣讀後,強尼用地道的澳洲腔英語自辯說:「我受託為那班可憐的老人們做了一件好事。他們心甘情願派老李求我,我決定前去和他們生活了五天,看到他們自生自滅般天亮等到天黑,夜晚待天光,無人關心理睬寂寞淒涼痛苦,最後終於應允令他們快快樂樂無痛苦的攜手上天堂。」

    法官忍不住問他:「你用什麼方法?」

    「他們開派對,我把兩部汽車廢汽筒加上喉管放進食堂,關閉門窗發動汽車,等最後的聲音都沉寂後就行啦!」

    終結審時辯護律師把一份十七位死者簽名的共同遺書呈堂,律師向著陪審團宣讀:「我們十七人聯合請強尼謀殺我們,快樂的一起到天堂,比我們被拋棄殘活著更開心。選擇今天,是不想我們那班衰仔衰女們利用來顯耀他們『造福老人』的假目的。也是我們最後的控訴。此書由強尼保存,我們衷心感謝他的幫助,哈哈哈!週年紀念慶祝大會,祝你們成功!」

    法庭裡鴉雀無聲,強尼臉上有抹笑意……。

 

                        2018.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