黮黮膚色的一張臉,若非相識還以為是來自中非的華人?身材高朓,顯得卓犖不群,嚴肅的五官有點像夫子。周邊友輩就從沒見過他笑,宛如眼耳口鼻是掛著的面具,肌肉定型而無法展顏。

      社交圈內都稱他為許先生,從一身名牌服飾看,該是位多金之士;那天接過他的名片,才知其大名為許瓜。即時知悉此君祖籍應非廣東,粵人忌謂「瓜」字,「瓜」有死亡之意,如「瓜老襯」。

      由於業務往還,對這位來自臺灣的商人漸漸熟稔。應酬時先被他的酒量折服

,也不知是事先喝了洋參或解酒藥片?對飲必先乾杯,說是尊敬;來而不往非禮也,何況又是大客戶,豈敢開罪於他?因此、每次醉醺醺回家,難免見到晚娘臉寒冰相對,幸而醉意堶侚Y便找周公大人去了。

      那次和他談妥買賣,心中高興;順口邀他喝一杯,以示慶祝。本以為應酬話那會當真,沒想到許先生二話不講,抓起公事包就陪我下樓。

      酒吧內泰半是洋人,要了啤酒、冷冰冰下肚;已近黃昏,他建議到餐館邊食邊聊。我唯唯諾諾,老想脫身;因為應允回家用飯,而且老伴難得開心,出門前說要為我弄幾味特色佳餚,尤其是我最愛的那道苦瓜炒蛋。

      再去餐館的話,回家必定風波連場;平常就患有「氣管炎」的我,一見老伴身就矮了半截,何況是理虧在先,更無招架之力。心中一急,慧智突生,誠心邀請許先生到寒舍用便飯,以退為進,希望他就此放我回去。

      絕沒想到的是,那張從不見展顏的僵硬臉孔,居然拉開嘴唇,笑意盈盈的讓我大吃一驚,猶若木棺內令人喪膽的銅屍梅超風復活,幾乎倒退幾步才定下神來。

許瓜居然頷首,要與我一道回家去。①

      硬起頭皮趕快給老伴掛電話,請她多弄點菜餚,說明邀友共席;老伴生性好客,也不多問就大表歡迎。

      冷清的家居忽然熱鬧起來,無非多個客人,老伴竟然神速在短短時間內佈置妥當,熱騰騰的佳餚上桌,自然還有紅酒。我那味心頭愛,絕沒想到竟然讓許先生本來僵硬的五官,彷彿被人惡作劇般潑上黑墨,藉著幾分酒意興師問罪:    「胡度兄,你存心作弄我?明知我叫許瓜,邀我到府上吃苦瓜?你知道嗎,我全家老少絕對不吃這道菜。」

      「對不起!我們完全不知您的口味,收起來好了;內子知道我愛食,因而特為我炒的。也沒想到許先生那麼隨和,肯大駕光臨寒舍。多有失禮。」

      「胡度兄,錯怪你了,你不懂臺灣話;臺灣人「許瓜」和「苦瓜」一樣發音,因而家人避忌,不敢食我也,哈哈!你的大名也早說了為人糊塗啊。」

      老伴不懂普通話,要她收起苦瓜炒蛋,拔起晚娘臉進了廚房,再出來竟捧著一碟青瓜和南瓜糕。似乎示威,就要我們好看似的,幸而、只要不是苦瓜,許先生視而不見,繼續喝酒閒扯。

      「胡度兄,真羡慕你有位好太太。難怪老看到你笑。」

      「嫂夫人一定是很賢慧的內助,許先生的事業才如此成功。」

      「賢慧?哈,你知道我為何不笑嗎?回家像進墳墓一樣的冰冷。唉!如不是為了那三個兒女,我也不必這樣慘……」他乾了杯中酒,接著說:「要不我那會來打擾你呢!我的酒量也是因為天天借酒消愁,喝多了量就大。你以為我沒醉過?經常醉倒才回家,不必和她爭吵,省心呢。你知道嗎,我有某等於無某②,她不給我踫,冷冰冰的像古墓派的小龍女。」

      我首次見到他失態,有點手足無措;將他扶到客廳沙發椅,他望著我傻笑,笑臉有哭的感覺,他不斷說著醉話:「老爸給我命名叫做苦瓜,苦瓜怎能不苦呢,命苦啊!……。」

  

    : 梅超風和小龍女皆為金庸作品的小說人物。

    : 閩南話「某」即太太。

 

                二零二零年十一月廿六日修訂於無相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