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錯誤

 

整整的一生是多麼地、多麼地長啊!

縱有某種詛咒久久停在

豎笛和低音簫們那

而從朝至暮念着她、惦着她是多麼的美麗

         ------- 瘂弦

       

   在我的婚姻生活行將觸礁的時刻,也是我心靈空虛最感徬徨的期間,在錯誤的地方錯誤的巧合,她像幽靈似的出現了。

      清明時節天氣晴朗,路上沒有行人,汽車飛馳往來,看不到五官也見不到愁容。史賓威市區外的大墳場比往常熱鬧,馳進去的各類汽車全奔向一個相同的目的地:華人義地。由於怕人多擁擠,我等過了正午才單獨前往拜祭二哥。從來沒試過孤身一人走進墳場,這次除了拿一束黃菊花外,應該用的祭品和香燭也通通沒有準備,我看來絕不像是一個掃墓者。

      華人義地,烟霧繚繞,墓碑前插著各類繽紛的鮮花,到處殘留着冥錢灰燼。憑着記憶我終尋到二哥埋骨所在,令我驚訝的是墓前燃著三炷香和一束白劍蘭。一位穿著黑色百褶裙、襯上黑白相同格子圖案波恤的女人,蹲在墳前清除雜生的野草。我看不清她的臉龐,但怎樣也想不起她是誰?到二哥墳前拜祭的人,除了我之外幾乎絕無僅有的了。我悄悄的將鮮花插到墓前的石花瓶裡,然後跪下叩首,當簡單的儀式完成後我站起身;剛才那位陌生的女人竟已移到左邊,好奇心和禮貌都迫使我去面對她。

      她紋風不動的跪在墓前,我還是看不到她的五官,站立在她背後,她不長不短的烏亮髮絲在一隻蝶形髮夾塈羺_,微風拂面而看不到黑髮飄飛,倒是那隻蝶彷彿要展翅?在我對著她背影盡量發揮想像力去追憶她應該是誰時,她不容我有更多時間胡思亂想,在我措手不及中、她已經面對面的垂著雙手立在我跟前。

      又一次出我意料外的這張端正秀麗的容顏沒有淚痕,臉色在仲秋乏力的陽光照耀下顯現淡淡的紅。一雙大小恰當的眼睛平靜的看著我,沒有蘊含半點驚奇,似乎我的存在是天經地義的事,和她完全不相干。我的心一跳,在第一個照面的剎那,假如人果真有魂魄的話,我相信我的魂魄、已經被她黑溜溜的眼瞳吸收進去。那麼定睛地瞧著一個完全陌生而漂亮的女人,是絕不符合我的教養,我掙扎著堆上一個頗不自然的微笑,艱苦的讓魂魄從她瞳孔堸k出來,我終於恢復了應有的神態,用聲音使自已鎮定:

      「對不起!我無意打擾妳,只是想謝謝妳幫忙整理我二哥的墓地。」

      「不必客氣了向先生,你二哥和我丈夫為鄰,我舉手之勞而已,以為沒人來祭拜呢?」她的聲音悅耳動聽。

      我吸了一口氣,倒退三步,以為她是鬼魂?她怎麼可能知道我姓向?我瞪著疑惑的眼睛吃力的再開口:

      「妳怎麼知道我姓向?」

      「墓碑上刻着向簫先生之墓,你說是你二哥,我自然知道你姓向啦!」

      「妳很聰明,我叫向笛,叫我阿笛就好。請問應該怎麼稱呼妳?」我臉上一陣熱,為了剛才的多疑而自慚。

      「人人都叫我阿蘭。」

      我怎麼可能如此唐突稱呼她的芳名?但如不叫她阿蘭又該叫什麼?

      「我先生能和令兄比鄰而處,相信他會高興的。」她指著墓旁一個已建好四邊的空穴說:「將來我去見我先生,你來掃墓時可否順手插一束花給我?」

      一陣沒來由的冷風掃過,我打了一個寒抖,情難自禁的脫口說:

「阿蘭,不要說那些話!」

「墓地已經購置了,將來當然也會和你二哥做鄰居呢!」

「不!不!妳還很年青,路還很長,世事多變化。妳先生一定不同意妳下半輩子孤零零的度過。我真不明白,世間真的還有這樣深情的夫妻?」我有點語無倫次。

「向先生,你結婚了嗎?」

 我點點頭:「請叫我阿笛。」

「如你萬一發生意外突然辭世,你太太也會這樣做的。」她舉起手輕輕攏著頭髮,她的手好白喲!

「不、不會的,我還活著她已經準備走了。我不明白她。」

一抹很淡很淒苦的笑意展現:「是的、你不明白,做女人難,做中國女人更難。」

「我太太完全不像妳,她可以去法院要辦離婚。妳卻在丈夫逝世後等著將來葬在他的墓旁,妳這樣做對妳是不公平的,妳想想如果先走的是妳,妳丈夫會不會也預先購置一塊墓穴等著陪妳?」我不明白為何要說這些話。

「我不知道。」

「我肯定他不會。阿蘭,為自己活得快快樂樂,沒有人有權指責妳的生活。」

「向先生,你真的很西化,一點都不明白中國人圈子,對於一位年青寡婦的壓力。我今天如果是和一個陌生男人,站在史賓威市商場中心地帶像這樣的閒聊,那些認識我的人,將會如何在背後指責議論我?那種壓力無形而確實存在喲!」

「何必管呢?」

「你永遠不會明白,因為你不是女人。」

「為了那些不合時宜的傳統,為了怕別人的議論,妳就選擇這樣的路?」

「我無從選擇。」

「我太太可以選擇,妳當然也可以,妳缺乏的只是勇氣。」

「沒有必要沒有結果的辯論,是不是?你二哥怎樣辭世的?」她平靜而溫柔,聲音散發著甜甜的味道。  

「這個墓穴只是我二哥的衣冠塚。他在柬埔寨失踪,相信是死無葬身之地?就像那幾百萬無辜的柬埔寨人民一樣。為了讓他安息,我才在此購置墓穴。」

「你很重手足情。」阿蘭抬起頭,微笑地瞧我。

「妳很重夫妻情,請問尊夫是怎樣走的?」

 阿蘭驟然收歛了原本的笑意,落莫的說:「癌症。給越共騙去改造了八年,偷渡到此癌細胞已經擴散,都是戰爭所造成。」

「失敬了,他原來是共和國的軍官,逝世多久了?」

「前年的事。」

「妳有什麼打算?」我不明白為何變得如此熱心?

「工作、混日子。有一天走完了人生的路,就埋到這堥荂C」

「阿蘭!妳不要這樣……

「觀點不同是不是?講講你為什麼會給太太拋棄?」她轉身蹲下收拾水果祭品,我再次望著她窈窕的身材。這麼迷人的女人,她的一顆心居然會靜止無波?

「不是給太太拋棄,男女婚姻破裂雙方都有責任。」我被撩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傷痛。」

「有沒有兒女?」

 我深深的注視著她,想看透她的心湖是否真正靜止,向她點點頭。

「有孩子是應該設法挽救。向先生、祝您好運!」

      「我稱呼妳阿蘭,妳為何不叫我阿笛?」

      「有分別嗎?我們該走了,我從來沒有和一位陌生男士說那麼多話。看在將來要和令兄為鄰,算是破例。

      「我有一事相求。」我望著她,欲言又止。

      …………」她剛想舉步,聞言又站住,安靜的瞄我一眼,我脫口而說:

      「阿蘭!我要離開墨爾本了。今天能認識妳是很高興的事,我想求妳的事是以後無論清明或重陽,妳來掃墓時、盼能代我在二哥墳前點燃三炷清香。」

      「阿笛,我很樂意幫你這個忙,你會再回來嗎?」

      「離開這塊傷心地,我本來決心不再回來了。現在,我知道有那麼一天我將重返舊地的。至少、這裡還有我的兒女,有我二哥的孤墳,更有我剛認識的新朋友。」

      「我們萍水相逢,你好會開玩笑。」她側過臉、對我展示一個似有若無的淺笑,然後洒脫離開,走向汽車。

      「阿蘭,我說的是真心話。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懷念妳這位萍水相逢的人。」

      「阿笛!祝你好運,再見!」

       我目送她駕著紅色的奔馳跑車離去,才猛然想起沒有問她要電話和電郵址,即刻跑步追趕汽車,一邊大喊:

「阿蘭!阿蘭……

她沒有停車,應該是沒有注視到望後鏡,竟有人在追她。我頹然的望著那部遠去的紅色車影,駛出墳場內的道路。

跑回自己的汽車,一陣掠過的清風掃落幾片黃葉,凝望墳場四週,掃墓者都已離開了。阿蘭像幽靈似的顯現後,又如幽靈般的隱遁了。

離開義地,迎向夕陽餘暉,落葉輕舞,彷彿是阿蘭輕盈的影子走進我的瞳孔裡。

清明時節,風起時,路上斷魂的只有我一人……

 

(:史賓威市 City of Springvale距離墨爾本市中心約三十公里,1976年起,澳洲政府接收印支三邦難民們的暫居小城鎮之一,因而發展成名聞遐邇的墨爾本東南區新華埠。)

           2021.7.16於當日州長頒佈第五次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