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情人            2021.8.10深冬定稿於無相齋

 

凌伯建服務的職場,是生產汽車零件工廠的跨國公司,白領、藍領職員總共有三千餘人,總行各部門的電話有多達一百八十個之多,還有自己的小電話部,方便有關單位聯繫。

離婚前、他往往會掛個電話回家和太太傾談問好,沒想到那份對妻子的關心,竟變成她在公堂上指證的一項罪狀。說是追蹤她、給她精神壓力,正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婚姻破裂反目成仇,什麼一夜夫妻百日恩?已經是現代人嗤之以鼻的神話。

婦權高漲後,相對的自然是夫權下降,社會制度、法庭律師們處處在為「不幸」的女人伸張正義。伯建最後痛心疾首的把家產及唯一的女兒,都簽歸給下堂求去的女人,已經三年了,他再也沒有從公司撥出外線的電話。  

         三十餘歲的成熟紳士,如要再婚、真是何愁無芳草?但因為有過婚姻觸礁的陰影,他寧願和女同事相約在週末去鬼混,也不想再隨便陷進另一座「婚姻墳墓」去。尤其,洋妞們的熱情、坦率、風騷更非同族異性所能相比。但無論如何瘋狂的和洋妞們雲雨翻滾,也總難排遣那深埋心底的一份失落。每當下班後回到空寂的公寓,除了扭開電視機,讓大量的音波繞室,竟沒有對象讓他傾吐,那種空虛不是週末的胡鬧所能填補的。

          沒想到一個錯誤的電話,完全改變了伯建。那天,辦公室的同事都吃午餐去了,由他輪值,他正津津有味的讀着日本作家安部公房的小說「他人的臉」。鈴聲忽然大作,兩三個電話同時亮起小紅燈,伯建充耳不聞,他沉迷在主角改容勾引自己太太的奇妙情節裡。最後只剩下主任的電話,彷彿不忍斷氣的臨終之人呻吟着。如沒重要事、通常鈴聲響了五、六次也就掛斷了,伯建放下書、跑去拿起電話筒正想開口說主任不在,對方一口京片子令他意外中有份忍不住的喜悅,從來也不會有講華語的人打電話到公司,耳際頓時如春風拂過、涼爽又舒服。

            「請問黃先生在嗎?」

            「小姐、妳一定打錯了,我們公司都是洋人呢!」

            「是嗎?你卻唯獨是中國人。這不是太巧了嗎?」

            「是啊!我不知道別個單位有沒有妳要找的黃先生?我找找電話,請妳稍等啊!」伯建熱心的翻閱小電話冊,最後說:「對不起、確實沒有姓黃的。」

        「先生、請麻煩你試試Ng或者 HuangWong ,再不然試找Huynh 同樣是姓黃,我不清楚他是用新加坡、臺灣、香港或者是越南的拼音。」溫柔到令人不能拒絕的聲音、使伯建再次查閱電話簿,真麻煩、一個黃字居然有那麼多種拼音。

        「小姐,都沒有,我姓白,沒法幫上妳的忙,真抱歉。」都是顏色的姓氏,伯建許是太久沒講華語,倒是想和這個悅耳的聲音傾談久一些,但又不知該如何延續,胡亂改個姓氏聊聊也好。

        「原來是白先生,我叫珍妮,真謝謝您啊!」

        「不用謝!」抓住話筒,伯建臉上泛起微笑,可惜電視傳真的電話雖然已發明了,卻仍未普遍。不然、便可瞧瞧這麼迷人的聲音會有一張如何漂亮的五官。

        伯建剛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主任的電話又似冤魂討債般的吵個不停,他再次衝前,話筒竟然又響起相同的的聲音:「是黃先生嗎?」

       「是我、妳又撥錯了。」

       「呵!白先生,怎麼搞的又撥到你那堙A對不起。」

        「沒關係,您撥的號碼是我們主任的,我的是一九五八三一四,正好我有空,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您太好了,沒事、我抄下您的號碼,不介意吧?」

        「當然啦!很高興妳來電話,我這裡根本沒機會聽到華語,妳找黃先生找不到,怎麼辦?」伯建好奇,也忍不住想多聽這串軟語,記憶中、和前妻當年的聲音倒有幾分相似,但前妻就缺少她聲音裡的那抹溫柔。

       「他是補習班老師,我從報上抄下的電話,沒想到卻打了給您。」

       「原來妳還在讀書,真好!」

       「要獨立總得有點本事,我在修會計,您是那一行呢?」

        「我早年在越南是小學教師,如今是搞電腦的。對不起,我要工作了,再見。」放下電話,伯建才後悔沒問對方的號碼,竟然有份惆悵。他生肖屬牛,今年三十餘歲恰恰是本命年;今歲牛年,他命裡帶桃花,等到農曆七月初秋,才平白接到個溫柔似水的電話,怎不叫他暗自高興呢?  

        以後午餐他就獨個兒守着電話,可是、左盼右等就是沒有再聽到那個聲音。一個星期在莫明的期待中慢慢過去,每次抓起話筒一聽到英語,便知道不是她。星期四是他值班,已經不再去想,可是、偏偏在不存希望時,希望又像陽光出奇不意的照射下來。

       「白先生、我是珍妮,還記得我嗎?」

       「妳好,是不是要找黃先生?」白建幾乎脫口說掛念了她整整一個禮拜。

       「不是啦,我今天沒上課,想找朋友聊聊,她們都上班去了,知道你沒事就打給你。」

       「太高興了,居然會給我打電話,可否將妳的電話號碼示知?」白建心跳加速,緊緊握着筆、像鉛筆會不聽差使似的。

       「六五一四一零零,我通常都在家,同屋有幾位女孩,線路較忙,週四就方便。」

        「那好、週四我打給妳。我們做個電話朋友也頗有意思;我一天到晚都說英語,能換換口音還真是喜歡呢!」伯建將抄好的號碼貼在書桌上,隨口問:「珍妮、妳結婚了嗎?」

         「還沒有、害怕呢!我接觸很多婚姻不幸的人,都說最好和男人保持距離,做做朋友、情人都行,千萬不要做夫妻。一旦結婚、太太好像變成他的私人財產,盯緊不說、還要電話跟蹤呢,那真是太累太累了。」珍妮傾訴,聲柔如水。

        「我也不明白,女人一旦結了婚,油鹽醬醋茶一搞,天生的女性溫柔就飛散了。我的許多朋友受不了太太的霸氣,最後都離婚。我老爸那一代人,甚至我以前在越南,幾乎沒聽說過什麼婚變。妳們女人一天到晚呼叫女權,多少家庭破碎都因此而起呢!」伯建滔滔不絕,幾年前的傷痛忽然湧現,要止也止不住。

      「很有意思,我們以後再多交換意見,有人按門鈴,對不起、我先掛了。」

    凌伯建有些後悔,才初識就和她爭論,真怕她生氣,補救的辦法唯有主動打電話去道歉。幸好他相信,沒有結婚的女性都不會有霸氣。她太太雪梅早年還不是千依百順,如綿羊般的順從。婚後不久便原形顯露,每次爭執他都要讓步,常常求她、給他一點溫柔。可是、做了太太的人,竟殘忍的把女性動人的溫柔天賦埋沒,是多麼不幸的遺憾喲!

珍妮果然沒把爭執放在心上,他們電話往還、天南地北無所不談,一天中如沒聽到那滋潤心靈的軟語妙音,伯建就魂不守舍。他們早已在電話兩端,從朋友而跨越至情人的關係,這份超然的戀愛彷彿是柏拉圖所講的精神境界,伯建後來先忍不住,畢竟柏拉圖的理論是站不穩腳的,男女的情緣豈是電線兩端所能阻的呢?

「珍妮!星期天我去看妳,方便嗎?」

「噢!這樣吧,我到火車總站,在那邊會合再講,我這兒人比較多,不大方便。」她猶豫後才輕輕的說。

「我們怎樣知道彼此呢?」

「容易喲,我穿黑裙配黑皮手袋,手上拿一份中文報,你看到了自然知道是我啦!」

 真是不簡單的女人,伯建越想越高興,他憧憬着這個週日、將是他人生新旅程的大好日子。神思飛馳,滿腦全是盈耳清脆的聲音,輕輕吻着話筒,好似已吻着珍妮溫熱的嘴唇。這種感覺唯有當年在追求雪梅時有過,婚後、那兩片相同的嘴唇、溫度漸降以至完全冷卻。週末那些洋妞們雖然熱情洋溢,厚唇灼人,宛若要將自己吞噬,那沸騰的只是肉慾,和這有情的接觸又不一樣。

        星期日在苦苦期待中,地球才慢吞吞的把這個光明的好日子轉出來。

        凌伯建打上領帶,才想起這條絲質紅花紋領帶、是雪梅當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除下又換上那條淺藍色的方格圖案,又想起是結婚紀念日的禮物,另一條淺黃暗紋橫線是情人節她買的。原來、已三年沒有再購買過新領帶了,他把最後一條拆下、索性不打。唉!三十多歲人啦,竟然認真到一如年輕小伙子初次赴約一般緊張,他對鏡展顏、就輕裝便服出門了。

        週日、墨爾本的火車是每四十分鐘才有一班次,伯建很少乘火車就不知道,在車站上的月台空焦急。一顆心忐忑不安,直到上了火車後,才稍稍有了寬容。乘客不多,洋人們都低頭讀報或看手機;伯建也打開英國作家傅傲斯(John Fowles)的小說:黑檀塔,撰寫有關畫家布里斯里的艷遇,卻沒法看進眼裡。心中七上八下,盤算着和珍妮見面時的種種應對。

       如何能擁有她那份令人神往的女性溫柔,最好是她必定也是開放型的女人,彼此互相吸引共同墜入愛河,永遠做情人或者同居都好,千萬別結婚。那麼、就不會把溫柔的珍妮再變成雪梅。美妙心思敲算着,他臉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火車終於到達了總站。

        離開月台趕上去,已經遲到了五分鐘,幸而從來初次赴約的女人是不會準時的,這個估計使他有些安心。唯一例外只有當年初戀時雪梅準時到達,像她這樣講原則的女人並不多。隨着人群通過閘口,總站大廳來來去去的乘客真不少,他按捺心跳,竟然一眼瞧到那位穿黑裙拿着黑皮手袋,婀娜身影的女士在前方踱步,手上果然拿着一份報紙,再也熱悉不過的背影,怎麼會是她呢?老天啊!一個準時而講原則的女人。

        凌伯建不敢趨前,打橫穿過正面,走近電話亭假裝拿起電話筒,她往回走,側面已看清楚,果然是雪梅。珍妮居然是她?難怪聲音會那麼像,為什麼、為什麼?離婚後她消失的溫柔通通綴拾回來?改了個洋名字,哼!幸好她不知道白先生就是凌伯建,他將信將疑的是,站在電話機旁瞄了她好幾分鐘,再沒有一位穿黑裙手拿中文報紙的珍妮出現了。他匆匆閃進公廁,約十餘分鐘後再出去,她已走了。

        伯建走進月台,意志蕭索的要趕快離開,珍妮一定會打電話責問他失約之事?在火車上編造一個又一個理由,他不知道這個溫柔如水的電話情人珍妮,會不會繼續將溫柔從話筒傳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