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對於井的認識,最熟悉的應該是油井,尤其當年美軍入侵伊拉克後,經常可從螢光幕上目睹伊拉克城外一些被破壞的油井濃煙沖天,然後世界各地有車階級者忍痛給加油站多拿了因油價上漲的幾塊錢。

      

至於井的存在和用途,甚而井的形象也大多不清楚或完全不知道;遊客們如果到過馬六甲,當然會去參觀有名的「三寶井」;這個成為歷史文物重點保護的「名井」,已被四週鐵條圍繞,井口也罩上一張大鋼網,讓人無法靠近井邊,也就見不到井的真容了。

      

另一個充滿悲情的名井便是北京舊皇城內的「珍妃井」,老佛爺在逃亡緊迫時刻仍不忘辣手摧花,硬是把羸弱紅顏珍妃推下那口小小的土井;想不到年紀青青的珍妃被謀殺後,竟能名揚後世,連帶那口其貌不揚的小井,也成了觀光客的景點。多少文人雅士在井旁徘徊和憑弔,天馬行空的想像珍妃的萬種風情。

      

我的兒女們還能對井有印象,是在逃難到達印尼丹容比娜島上橡林中,臨時棲身營地時,難民們每天要輪流到附近的一口石井打水。那口井居然供應著幾千位難民的食水,當然只限於飲用及烹飪。洗澡洗衣服都要走到好遠的小溪,克難生活也充滿歡笑喜樂,因為希望在明天,大家都在等待西方國家的人道收容。

      

我童年在閩南家鄉生活過兩年,五、六歲稚齡,對於大宅院前的那口老井,早已不存印象。回到異域成長的過程堙A由於父母濃濃的鄉愁,在雙親口中,不斷訴說著故鄉的種種人、事、物。在倆老的講述中,點點滴滴的朦朧記憶,彷彿長了翅膀般相繼的飛了回來。尤其庭前的古井,在清晨母親和嬸嬸一起蹲在井旁洗刷衣褲,我往往和親族同伴繞井嬉戲,笑鬧聲和慈母的呼喝聲就經常繞夢翩翩顯現。

      

在廈門市翔安區古宅大路村家鄉那兩年,母親體弱,常抱恙在身,父親獨留南洋謀生,大宅院中我與弟弟又都要母親花精力照顧。幸得紅花嬸嬸對我們的垂愛,她做事勤快,妯娌情深,粗重活兒都包辦了;打井水是最吃力的,因此,母親洗衣時幾乎全是嬸嬸打水。雖是自家人,但這點恩惠父母卻念念難忘,所以在鄉思的回憶堙A都不知對我們三兄弟提過多少次了。無非要我們明白,得人恩澤一定要回報。中國改革開後,父母親對紅花嬸嬸的兒子一家的扶持支助,真正落實了報恩的美德。

      

少小離鄉老大回,闊別半個世紀後,再回到故鄉,真個人事已非。見到童伴也都不能了,不少鄉中長輩們還津津樂道的對我說些早已湮遠的往事。

      

終於見到堂兄弟們及他們的父親、仍獨居大夫第宅院的老叔,七十多歲的老叔很健壯,滿臉歡笑的和我相握;遺憾的是紅花嬸姆早已往生,無法親口對她說聲感謝。

      

大夫第已破落,仍住了幾房人的兒孫,對我這個一去半世紀的同族親人都見面不相識了。加自叔叔帶我參觀前後進及祖先靈堂,自然要向列祖列宗的神位躬身再三,也向祖先告罪,做為黃家子孫,對列祖生前未能定省晨昏死後也無法祭祀,說來真是不孝。

      

到了庭前,驟然發現那口古井,在我極度的震撼中,古井依然靜靜的躺著,彷彿早已料到離鄉的遊子,不論離開了多久也不管走了多遠,總有一天會回來,無論外面的世界有多好,根卻扎在神州大地上的深土堙A永遠被緊縛著。

      

古井風光不再,只成了遊子記憶中美麗的道具,幽幽深邃的是黃濁污水,由於已無人再使用,也變為死水了。我徘徊在井的左右,苦苦思索半個世紀前,晨昏的熱鬧情境,當年母親和嬸嬸井邊洗濯,我和弟弟及童伴們繞井嬉戲,竟已如夢幻泡影,存在過又早已煙消雲散了。

      

趕緊在井旁拍照,按下了多次的快門,無非想把古井的本來面目帶回,好讓兒孫從相片中認識這麼一個不起眼的故鄉古井,甘甜的井水養我育我,也曾經盈溢了幾許動人的故事。在幾年前的一首詩作中我寫下這些詩句:

                 

  回鄉時、笑呵呵的歲月

           讓冷寂的祖厝,和那口

           漸漸衰老的古井

           訴說我走後五十年的風霜

      

整整半個世紀,我才再踏足故鄉的土地,才再來到古井前,心中的無限感慨真非筆墨所能形容於萬一啊!唯有把濃烈的感情沖擊壓抑進詩堙A讓詩去化解遊子深沉及無奈的鄉愁。

      

古井漸漸的走入了歷史,先父母和紅花嬸嬸的魂魄也早已安息;來與我寒暄的鄉人,怎知井旁躑躅唏噓的外客是當年的稚子呢?

 

              修正於二零一九年四月八日仲秋墨爾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