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文山小學  2021.8.15深冬於墨爾本無相齋       

           

      距離前南越首都西貢三百公里的旅遊勝地大叻市(Da Lat City)約二十餘公里處,有個小市鎮「從義」,是1954年南北越分割時,不甘受共產黨奴役而南遷的欽廉同鄉們的聚居地。由從義市朝大叻方向往前走五公里、往左轉入崎嶇土路,便到了四面環山的寧靜新村。村中央新建起一座華校,由創建人張忠智神父命名為「聖文山小學」。

        一九六零年正是越戰如火如荼時,適齡壯丁都要被送上戰場當炮灰;新校舍建好後,熱心於華文教育的張神父面臨的是無法找到合適的老師,沒有老師的學校是無法開課。

心急如焚的張神父無法可想中,忽然老遠從大叻市驅車光臨寒舍;年前為了逃避軍役、曾躲在張神父的教堂宿舍度過大半年,從這位帶著深度近視眼鏡、說一口浙江國語、亦師亦友的張神父教導中獲益良多。

張神父留學意大利,通曉中、英、法及古拉丁文字,天文、地理、中外歷史、哲學、神學樣樣皆精,詞鋒極健,可說是辯才無礙。為了向他討教,我在他豐富藏書中找到中文版新舊約,對經文眾多疑點時常提出,用我大膽和衝動且不成熟的思想,和他大辯特辯。而神父亦是我文學作品的讀者,也許是記起我這個只讀完初中三年級的人,認定可勝任小學教員而前來聘請。

事也真巧,我正面臨被拘壯丁往前線作戰的危險,想到能在山明水秀的新村小學當教員,又可避過從軍的困擾,一舉兩得,因而立即答應。但有個條件是,要有宿舍讓我同妻子及週歲的大女兒美詩在一起。神父爽快的點頭,並約好在大叻市見面,再用他專車送我們到學校。

那年過完了聖誕節,在大叻市春寒氣溫中,我們一家三口找到了張神父,神父用那輛特大的吉普車親載我們去學校。兩小時才走完了幾十公里的公路,到達時、村中男女孩童好奇的把我們密密的圍繞著,對長得白白胖胖的小美詩都爭相要搶抱,讓初為人母的婉冰緊張得不得了,躲躲閃閃的不知如何是好。

校舍正前方是操場,共有兩間大教室、正中是禮堂,左方是教堂、和兩位法國老修女的宿舍,右方教室側是教師宿舍,建有浴室廁所。後座是一排草舍,最右方那間是大廚房、相連兩間睡房,以及簡陋糞坑(農民清理糞便、用作天然肥料)和浴室,最左是雜物室。

主廚是位啞子,比手劃腳,初時實在很難和他溝通,常要兩位嬤嬤傳達(老修女、早歲在北京傳教,都說得一口流暢的國語。)意外驚喜的是早我而到的教員竟是我的同窗義兄鄧全章。張神父不對我講,是連他也沒想到會那麼巧,這份喜悅讓我在新地方再無半分陌生感。

本以為宿舍應該是在義兄隔壁,可沒想到張神父重男輕女,說家屬是不能住在教堂內神聖之地,因此只好讓我一家住後院草舍,也就是靠近雜物室處兩間中隨便選一了。

從來沒住過茅廬,用草蓋起的茅屋,晚間寒風呼嘯,擾人清夢,初始真不習慣,失眠是時有的事,婉冰也抱怨不已。除了風聲雨聲外、各種蟲鳴的大合奏,真是天籟之音,竟夜喧嘩,如何能安睡呢?(後來習慣了竟成了安眠曲。)

有了教員,本該開課了;可惜、老師難題解決後,郤沒有學生可教。因為當地的農民,都要學齡的子女在田地媕隻ㄐA不願失去可用的勞動力。張神父終於想出了妙計,帶來了白米、食油、麵粉、黃油等禮物,要我陪他到村長處拜訪、也到有學齡子弟的家庭送禮,由我做翻譯。(筆者學會了欽廉話、也叫做儂族話,是有此因緣之故。)

家長們都是很誠懇老實的農夫、家中男丁多從軍與越共作戰去了;因此六、七歲到十來歲的兒童,便成了農忙時的好幫手,許多較輕的農務都可做到得心應手,若去學校,平白就要失去了這些小勞動力。

神父當然用其無礙辯才盡可能說服這些家長,提出種種優惠方法,除了不必交學費外,上學的學童每月還能從學校領到雜糧如白米、食油、麵粉等等。我傳譯時,實在很感動,天主教教會為困苦的農村華裔子弟的教育盡心盡力,神父校長居然要如此逐家逐戶親訪、許諾。有些家長擔心子女在教會小學讀書,會被迫「信教」,我向他們保證,作為老師的我也不信教,因為、課程中並無加插「讀經書」及傳教。

學校終於順利開課了,全校分六班共有七十多位學生,每個教室三班,由我和義兄二人負責。校長每週才來一次,主要是送來接濟品以及大量要分配給學生家庭的食品。其餘時間校務全由我們二位老師自行管理,婉冰除了照顧女兒外,閒來也協助啞廚子做做飯菜,以打發時間。

朗朗書聲自此在山村的這所小學繚繞;部份失學的青年男女,求學心切,前來要求我們開辦夜學,經過張神父的同意;我不辭勞苦的在晚上八時到十時的兩小時堙A開了一班成年課,為那十幾位好學的年青男女講課,也是用正中版的小學教材。這些學生,白天皆有工作,不少是駕駛三輪機動載客車的司機,我週末到五公里外的從義市買瓜菜魚肉時,踫巧乘搭他們的三輪車,都不肯收老師的車資。而那些經營的小販們,甚至住在從義市的大小商店,也全都認識我這位黃老師;每有購買,必給予折扣。

農民們尊師重道的精神也表現在年節、婚嫁壽宴上,廚房經常擺滿了學生上學時受家長託付帶來的糕餅、點心、粽子、玉米、新鮮瓜菜;無非表示對老師的敬意。遇有嫁娶婚宴更要老師在大位上座,為新人致詞祝福。那份熱情,是都市人無法理解的了。

時光飛逝、一年後婉冰帶同女兒回返堤岸、我轉往中部芽莊城,後來到了寧和市的平和小學擔任訓導主任。從山村轉到了韓國駐軍的所在地,在炮火聲中度過了另外的一年才回堤岸市繼承父業,經營咖啡生意。

前年中秋前,忽接一個陌生電話,說是我學生,當年他在聖文山小學夜學部就讀;來墨爾本探親,查知黃老師在此,無論如何想見我一面。我再也憶不起四十餘年前的年青學生了,難為他對師長存有此份心意,就約在墨市華埠的酒樓相見。到達時,還是學生認出我來,陳年往事已如煙似霧,學生郤津津樂道。我帶了幾本著作送給他,相信他回返從義新村時,必有極好話題和鄉人傾談了。

南越淪陷幾年後,我舉家奔向怒海、半年後從印尼難民營轉到墨爾本定居,已悠悠四十二載了;當年辦學的張神父後來到了臺灣定居,多年前已息勞歸主,一別成永訣。生逢亂世,人與事往往都身不由己,這又豈是盛世人所能明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