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青澀的歲月2021.10.12仲春撰於無相齋

         

        中國八年抗戰勝利前一年的十一月底,在遙遠的越南魚米之鄉、南越蓄臻省省會市中心街上的「承源美咖啡莊」,店內傳出了聲聲清脆的嬰兒啼哭;我出生時吸入第一口空氣中,是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味。

    不明白為何會在店舖兼住家接生、而不是在醫院或留產院?包括比我小兩歲的二弟玉湖和比我小六歲的三弟玉淵,都是在咖啡舖中來到這個世界。

    童稚朦朧青澀的日子,在三弟降生前,經已略存印象;我牙牙學語的語種竟是潮州話?原來左鄰右舍以及前街後巷的華僑,九成都是祖籍廣東潮州。雙親及店中的幫傭們都講潮州話,甚至在街市做買賣的正宗越南人、人力車車夫或各小販們,都能說一口流暢的潮語。

    抗戰時期南越物資極缺乏,母親身體不佳無法供應母乳,煉奶一瓶的價格等於一公斤咖啡豆。幸好父親經營小生意,買賣生熟咖啡豆與咖啡粉,還可為我每天花費昂貴的煉奶錢。

    抗戰勝利後的翌歲九月,二弟誕生,猜想父母定然是憂喜參半吧?添丁原本是喜事,憂者當然是戰爭還沒有停頓,物質依然極為匱乏,尤其是進口的煉奶。當年南越的戰爭是「越盟抗法」,所謂越盟便是分佈全國農村的越共游擊隊,對抗的是統治越南近百年的法國殖民政府。

    我家店舖對面大街後面,是一片緑油油草坡,緊接著草坡的是鐵絲圍牆。鐵絲網內又是青草地,過去便是三層建築物,四周有防守的紅毛兵。原來那建築群是法國殖民政府的軍隊營寨,難怪防守森嚴,平民百姓不得越雷池半步。

    幾歲大的稚子是難明為何睡到三更半夜,會被父母強抱著離開暖床?被抱到廚房的地板上繼續尋夢去。有時迷濛的在槍炮聲大作中被驚醒,往往已被恐慌的雙親將我們兄弟轉移到安全的屋後。

    翌晨到門外與童伴玩耍,時常會在路基處或店舖鐵閘周邊拾到子彈,較多的是彈殼。被大人們見到,往往換來一頓呼喝,要我們趕緊扔下。每次在夜媗本D槍聲後,天亮不久便會見到大隊紅毛兵押著七、八位衣衫不整雙手被反綑著的人,前往離營寨不遠的湄公河畔。

    附近居民們攜幼扶老的猶若趁墟般遠遠跟隨著,彷彿去參加聯歡似的邊走邊談笑;家中幫傭為了不想錯過熱鬧,都會不由分說的抱起我,一起追著人群前往河畔。到達時男女老幼早已擠迫成長長的人牆。也不知幫傭是如何從人堆中挪移?終於擠到最前方警界線處;面向河流見到先前那班被押著的七、八個人。他們身不由己的被推到靠近河水臨界處泥沙上,每人間隔一米左右的排開。

    被綑綁者背後不遠、都有位紅毛兵持長槍對著眼前目標;忽然擴音器響起,也不知是說法語或越語?反正年幼的我是聽不懂。驟然耳際響起一串卜、卜、卜的槍聲,那些面向河流身體不高的越南人,一個個應聲倒下,看熱鬧者說他們就是夜堻Q俘的越盟士卒。

    喇叭號角高揚,執行死刑的紅毛兵們立正,轉身向前操著腳步、威風且不可一世的離開河畔,留下那班伏在沙堆的無名屍體。看熱鬧的市民們、又像戲院散場時有點意猶未盡般的星散。接下來的日子,那些有在現場見證行刑者,還在繪聲繪影向無緣參加的人津津樂道親眼目睹過程。

    留存童年記憶最深的是被幫傭抱著去河畔,那年六歲也是三弟即將出生前;不知是否更早的我無法將發生的、經過的事情存檔腦內,因而僅依稀卻真實的唯獨保存了:無數次紅毛兵在河畔槍斃越共的鏡頭。多少年了深藏內心處竟若隱若現般,對那班執行任務的紅毛兵深惡痛絕。其實、也不清楚那些被行刑後伏屍在湄公河畔上的可憐人,是為何會被法軍槍斃?是死是活是對是錯對於童稚的我,完全沒有分辨和思考的能力。

    越盟抗法的游擊戰經已從北方擴散到南越全境包括下六省,蓄臻省屬於水草平原較大的城鎮,自然成為越盟重要打擊目標。父親對時局有洞察之力,毅然決定舉家遷離危城,匆匆結朿了「承源美咖啡莊」的經營,在三弟出生剛滿月後,即一九五零年十月底我們搬到著名的華埠堤岸市(一九七五年四月卅日、北越統一國土後,將原首都西貢市與華埠合併而改名胡志明市)。

    想不通父親當年攜婦將雛帶領我們遷至大城市,為何租下新建築屋子對面,竟又是紅毛兵的軍營,號稱「梅花炮台」之所在?猶若我們一家的宿命必定要對著軍營似的?而且、梅花炮台的營地佔了長長的半條街道,與我們住處的楊公澄街相對著。同樣的仍然是有草地和鐵絲網,再隔著一道水流不急的小溪。

    每晨軍營的號角聲吹響,不必看掛鐘也知道是八時正啦!對面紅毛軍營的升旗禮、準時將那面法朗西國旗升在旗杆上飄揚。同樣面對紅毛兵營,幸運的是不必午夜被雙親抱著轉移到廚房了。更讓我們開心的是,每日午餐時刻,童伴們在玩耍聲中偶而會見到紅毛兵,將一小盒的罐頭扔過小溪,落在鐵絲網外草坡處,我們爭相搶拾。無非是些軍用牛肉或沙丁魚,有時是朱古力或小包的麥片餅。

    雖然我十有八九是拾不到草地上任何東西,也興趣濃濃的在午飯前跑到草坡,期待被扔過小溪來的各式零食。直到八歲那年開始就讀中正小學一年級時,才沒再儍儍地跑過家對開草坡,像成人養成的某種習慣似的,有種說不出的盼望?

    初到堤岸時,父親每日騎了腳踏車出門、黃昏前才回家;我們兄弟必定要等著與父母共桌用晚餐,再餓也不許先食。當我讀小學時,家後廚房改造,多了一處烘焙咖啡豆的工場,父親不用再外出工作了,又重操故業再經營咖啡生意。

    懸掛起的大招牌分寫中、越兩種文字,政府規定越文在上,漢字在下:「Tim Cà  phê Nguyên Dũ 源裕咖啡莊」。奇怪的是開張後店舖並沒有開門,新生意無足夠資金,父親聘不起店員。我們兄弟還小,母親除了說鄉音閩南語和潮州話外,完全不懂講越語和廣東話,故無法做零售的買賣。

生意都是父親一手包辦了,自己烘焙後要打磨成粉,或大包小包大桶小桶分裝好,騎腳踏車將不同包裝的咖啡送去給士多舖或茶樓。(堤岸華埠的茶樓、茶檯其實是售賣一杯杯黑咖啡或啡奶、雪啡外,並兼賣豬肉包、叉燒包、燒賣、奶油包等點心的早餐暨午餐飲食店。呼朋喚友明明去喝咖啡卻都說:去飲茶、去嘆番三盅兩件或去茶樓

?)

    父親是頭家又是售貨員、推銷員,也被稱為:「Ông Ch」(越語老闆),聽起來是不錯的感覺,終於又當家作主啦!可是、還不是一手包攬了店舖業務。有時我放學回家、每每見到父親烘焙後,獨自在熱騰騰的滾熱咖啡豆堙B挑出炒焦了變黑的咖啡粒,太勞累便會說:「腰骨啦」。我聽到時不得不蹲在地板麻包氊前,伸手在那堆熱到有時會噼噼啪啪輕聲呼痛的咖啡豆,挑出色素太黑或淺黃的果粒,總算能幫點小忙減輕老父的辛勞。 

    那年越北大軍支援南方越盟、在奠邊府抗法激戰多月後,法軍潰敗被迫談判。一九五四年日內瓦舉行國際和談、結束了法國在越南的殖民時代,法國不得不撤離包括越南、柬埔寨與寮國的印支三邦。但完整的越南卻被分割為二,訂十七緯線為中界線,北部領土由胡志明當主席的是“越南民主共和國。 南方由美國扶持的天主教修士吳廷琰擔任總統,國名是「越南共和國」。

    北方人民可以選擇留下或遷移到南部,於是超過一百餘萬人口的天主教信眾,包括數十萬嚮往自由、定居河內及海防市的華僑們;開始從水、陸兩路湧往南越。這大批難民們都被安置在中區的潼毛市、從義市以及部份在堤岸富林郊區、自由新村等地。

    戰爭結朿了,南北越從此分割成兩個不同政體的國家,那年我十歲,奇怪著家對面的紅毛兵、為何驟然間全部都不見啦?不久、原來的「越盟」搖身一變,又成為「抗美救國」的「越南南方解放陣線」。整個南越國土槍炮聲再揚,美軍替代了法軍,演出長達廿一年「越戰」,到一九七五年四月卅日,越南統一戰火始熄滅。

    那兵荒馬亂的青澀歲月、讓我從稚子變成了人夫人父,槍炮炸彈聲成了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作者简介

 

心水

原名黃玉液,現任「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名譽會長,「廣東潮汕文學院」名譽院長。出版十二部著作:長篇小說、微型小說、散文集與詩集等,共獲十六項文學獎,兩部長篇獲「華文著述獎」首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