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黑暗的地方

尋找最美麗的疤』序­­

── 我的作家之路 

 

  在九龍華仁書院讀書時,我就開始思考自己往下的人生路該怎樣走下去,覺得自己不應虛度光陰,要為社會做點事,但做甚麼好呢?中學的中文課文與小學很不同,每課書都是選自作家的文章。老師一開課就說故事,講述作者生平。雖然老師講故事的技巧不算很好,但就讓我留意到讀一篇文章要先瞭解作者,再理解文章;有時,有些文章很難理解,又會反過來,再理解作者的生平及思想。最後,我們熟讀了一篇文章,也會很瞭解一位作者的思想感情。我們與作者是不同時代的人,但可以認識及瞭解對方,這與交朋友有甚麼差別呢?我當時覺得作家是一個很有趣的職業,即使死了千百年,很多人還是有興趣瞭解他,想與他交朋友。我相信沒有其他職業能結識那麼多朋友﹗後來,我借了一本有關作家生平的書,書中詳細記述了十多位著名作家如何走上作家之路。我得出三個結論:一、他們的古文基礎很好;二、他們的生活經驗很豐富;三、他們看了很多書,其中包括英文小說。我對自己說,他們怎樣做,我就怎樣做,很努力地做,最後自己一定會成功。

    中二時,我遇到一位很愛國學的老師,他教我中文科。平時,他很少講解課文,但就印了很多古文給我們閱讀。他又常常帶自己的古文線裝書回校,在課室媗我們傳閱。我們很快就接觸了《論語》、《孟子》和《史記》等古書。有一回,我走去問老師怎樣才可以買到《十三經注疏》。我對這部書很感興趣,覺得大字有中字解釋,中字有小字解釋,全都是古文,如果能把這部書很仔細地讀熟,我的古文基礎不就會很好嗎?老師當時只反問我一句:「一千元你覺得貴嗎?」。中二開始,我很喜歡逛書店,一看到小字解釋大字的古籍就特別喜歡,馬上買回家。我的書架就這樣擠滿了古籍。

    我這個作家夢一直沒有放棄。我很用心讀自己買回來的古籍,希望自己的中文基礎好;我也很用功學習英文,因為我知道英文好才能讀懂英文小說;我雖然內向,但又迫自己要外向,因為不外向,怎麼能多接觸人,多感受人與人的情脈呢?生活體驗也源自人與人的相處,因此我要走出去面對不同的人,接觸不同的事物。我這個作家夢令我的生活很充實。我要不是走出去接觸人,與人共處;就是埋首獨自看書。這種生活令我很久未能感受小學時打遊戲機後的空虛感,也沒有追看完卡通片後的閒煩悶。這種充實感至今仍然沒有改變。

    我覺得一篇好文章一定要做到觸動人心,寫出人與人的深情,能引起讀者共鳴;創作人又要以同情和共鳴的心看世界,這樣才能感受到人與人的情脈,事物的神韻;創作人自己有情,又能感受外人外物的情,這樣寫出來的文章就有情。我常常提醒自己,要多設身處地去感受與自己接觸的人的內心世界。正因為這樣,我很容易感受到學生的想法。我一走進課室,就能感受到學生的思想。他們是否喜歡老師?是否喜歡上課?內心世界又是怎樣?在最近學校的家長日,有媽媽問我怎麼能如此瞭解她孩子的想法和感受?其實方法很簡單,就是以同情與共鳴的心看世界。

    我的創作主要是詩,但其實我很想寫小說。我選擇先寫新詩,未寫小說,一方面因為工作忙,更重要的是寫小說要有豐富的人生感受。我知道讀者很小氣,他只要看過你一兩篇作品,感覺不好,往後就不想再看。小說要寫得好,一定要有充實的人生經驗。年輕人最缺的是人生經驗,如果匆匆下筆,這樣的作品就很幼嫩;小說的文字也最容易暴露一個作家的不足,作家必須先好好讀書,練好基本功。我讀過很多作家寫的小說,不是文字差劣,就是故事欠缺生活感受的深度。詩一方面解決了工作忙碌的問題,另一方面,詩要的是感受和靈感。在生活經驗不足的情況下,年輕人最好開始寫詩。年輕人多情,把不同的感受寫成詩,這樣的作品很容易就能觸動人心。我不喜歡寫散文。散文無遮掩,作者把自己的看法和觀點赤裸裸地呈現,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是非。很多文人就是因為文章而惹禍。我寫作,一不談政治,二不評時事,追求純文學藝術。小說與詩將會是我文學創作的主要文體。

    有些人可以一天寫一首詩,很快就寫了數百首,數千首詩,寫得比李白、杜甫還要多。我覺得詩不能寫得太多,要積累感受;又不能太懶惰,有人幾年才寫一首。我要求自己一個月寫一首詩。開始寫詩時,我一個月寫兩首詩,但覺得太多,後來就一月一首。對年輕人來說,一個月一首詩不算多,又能配合文學雜誌的出版。很多文學雜誌都是一個月出版一次。一個月寫一首,正好用來投稿。投稿是給作家詩人的一場考試。刊登與否證明了自己的作品是否達到基本水平。一位作家要被人承認和認識,也要靠發表。如果你的文章只在朋友間傳閱,你一輩子也當不成作家。只有靠發表,你的文章才能留傳。現在的圖書館都能好好保存文學雜誌,學者就是從這些文學雜誌去研究當代的文學發展情況,可能有一天你會遇到一位「伯樂」。我這個一月一詩的習慣一直沒有改變。一年多前,我患了一場大病,差點死了,在我那段生命最脆弱的時候,我還是堅持了一月一詩的習慣。我知道創作的生命不能停止,一旦停止,我也不知創作的泉源甚麼時候會再流。我看過很多年輕的詩人只寫了幾年詩,就停筆了,而且不能再提筆,不是懶惰,只是創作的泉源乾涸了。

    這本詩集的書名『在最黑暗的地方尋找最美麗的疤』是一首詩的名字,有追尋和回味過去經歷的涵意。我覺得這個名字很有詩意。我寫詩都愛在詩末添上日期。我可以把作品順序編,這樣就符合古人編年體詩集的體例。但我想讀者先看我的近作,因為我覺得自己一直在進步。有人建議我刪去不滿意的作品,但我又不捨得,因為每一首詩都是我的用心之作。早期的作品雖然文字較幼嫩,但感情是真摯的,所以值得留在集中。我不喜歡為出詩集而寫詩。我知道有人在短時間內就寫了百多首詩,然後馬上出版詩集,這樣的詩生活感受積累不深,又未經過文學雜誌的把關和過濾,很難觸動人心,引起讀者共鳴。我喜歡慢慢地寫好每首詩,把每首詩都拿去發表,最後才把作品結集。這本詩集中的所有詩就是這幾年發表在中港台和外國刊物上的作品,每首詩都註明了曾發表在甚麼刊物上,讀者都能查閱和印證。附錄中的幾篇評論本應收錄在拙作《新詩創作法》中,現在收錄在這本詩集中,以便讓讀者瞭解我的文學觀。

    我認為出版詩集和寫詩同樣不能太多,又不能太懶惰。年輕人應該能堅持一月寫一首詩;一本詩集最好有一百首詩。因此,我下一本詩集大概在八年後出版。

 

                                      2014718日 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