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莊書(27章)

玉米

父親幾次打來電話,說老家地裡的玉米好了,只可惜不方便送來。父親喜歡嘮叨他用泥土寫出的“作品”。

這些從田地裡生長起來的方言,一枚枚被裝在那一卷卷 “錦囊”裡。

我暗想,這些“錦囊”裡究竟藏了多少生活的智慧啊?

 

黃瓜

在知了清脆的鳴叫聲裡,它從陽光火熱的胸口倒垂下來,像伸出的魚餌。

我一不小心就會被它鉤到了嘴,做一尾幸福的魚,在鄉間。

它喜歡拉長著臉,還長著青春的粉刺,但一點也不讓人覺得討厭。

 

絲瓜

它和黃瓜不一樣,儘管氣質相似。

絲瓜老去的時候,還能吐絲,這一點和蠶相似。

歷史證明,蠶能吐出輝煌的“絲綢之路”,而絲瓜呢?

它謙卑地在村莊吐出一縷縷鄉村愛情。

 

辣椒

青色的、紅色的,裝著火暴的天氣,雷和電。還有火辣辣的鳥鳴,父母親拌嘴時不安分的方言。

我曾經把它比作密封的鄉情,但現在覺得不夠貼切。

因為它太辣了,而鄉情不辣。我小時候就常常拔掉它上面的“蓋子”,將裡面一粒粒空白的日子倒出來,現在還記得被辣得流過淚的童年。

 

茄子

印象最深刻的是,小時候照相時,總被要求喊一聲“茄子”,即便是現在偶爾也還會呼喚一聲。

這樣喊出來的笑容才會親切、動人,才會被永恆定格在人生的相冊裡。

而茄子總是被掛在村莊一棵棵矮小的枝頭,泥土是它的親人。

所以我斷定我們的笑容是泥土做的,或者是泥土種的。

 

蠶豆

小時候,總喜歡把母親煮熟的帶殼的蠶豆,用線竄好,像念珠一樣掛在脖子上去上學。或者與同學分享,或者自己時不時含上一枚。

鄉間彎曲的小路,是我脖子上最長的一根線。掛在上面的童年,永遠不老。

現在,我仍有一串“蠶豆項鍊”,我把它掛在村莊的脖子上,竄的是城市的月色和星光。一枚最大的翡翠,在村頭冉冉升起。

 

南瓜

南瓜藤蔓在地上一次次匍匐前行。有人舉起了它黃色的衝鋒號,有金燦燦的音質。在寂寞的時候,有爬蟲在它耳廓裡說話。

有時候它們會攀上旁邊的樹木或灌木叢,佔領“制高點”或休憩或放哨。

在它超越一個季度的行軍裡,母親會適時從它們身上卸下沉甸甸的“包袱”,取出一個個溫飽的日子。

 

韭菜

我最陶醉的是韭菜濃烈的香味,就像濃濃的鄉情。

母親割它的時候,就像握緊一根根琴弦,這會是什麼樣田園風格的調子呢?鄉間的縱橫阡陌,事實上都是母親腳下爬出的琴弦。

琴弦不老,人會老。風景不老,腳步會老。弦斷了,音樂還在,知音還在。

記憶中,韭菜雞蛋湯喂飽了我的童年。

那些日子,被母親排兵佈陣一般種在田裡,長出韭菜般郁郁蔥蔥的收成。

而在菜園裡翩翩起舞的粉蝶,從遙遠的時光裡,飛到我詩歌的冊頁裡安心做了一枚歷史的標籤。

 

鋤頭

倒著看,像一根拐杖,曾經貧窮的村莊靠著它拄起了堅挺的日子;又像一個立體的“7”字,無論是直立還是躺著,都是黨的生日符號。無論是在颳風下雨還是晴朗的日子,鄉親們都會在村莊的土地裡種上溫暖的太陽。

父親和共和國是同齡人,因此這“7”字更具有了紀念價值。

鋤頭和其他農具一起,成了父親第十三對肋骨。

 

鐮刀

我更願意將它想像成大地上的彎月,閃著鋒利的光。

一棵棵稻茬是它留下的足跡,千萬層足跡,千萬重希望,而讓足跡郁郁蔥蔥的是汗水,讓汗水有了筋骨的是鐮刀。

鐮刀是一朵開不謝的花,在村莊的土壤裡有鐵質的風骨。

 

最精彩的情節是,父親在牛後扶著犁,我則拎著竹蘿拾著田裡的泥鰍,一條又一條,像是從泥土裡冒出的閃光的短句。

這樣的童年不會再有,這樣的記憶卻永遠鮮活。

父親的鞭子,一聲又一聲,像是從布穀鳥的翅膀上滑下。我想像布穀鳥是飛翔的犁鏵,犁翻了大朵的白雲和藍天,讓鄉下的陽光更清澈。

我的世界,有著太多的處女地。我羞愧,我喝著牛奶,卻擠不出一根草。我常常在白紙上犁著一粒粒文字,總希望翻出一二條接地氣的泥鰍,在父親的田裡蠕動、活著。

 

水車

記憶中,它是紡車,把水紡出一朵朵潔白的絲。

別的東西紡出的絲,頂多是絲綢,而它紡出的絲,是一縷縷生命。

稻田裡的秧苗因之存活了下來,稻田裡的蛙聲從古人的詞裡也活了下來,還有水蛭和螞蟥活了下來。活下來的還有傍晚的夕陽,它在下山之前,喝光了村莊裡所有稻田裡的秀色,漲紅了臉。

現在,水車藏在了歷史裡,再也不出來了,偶爾只聽到“咿呀——咿呀——”的聲音,從我的詩裡濺出水花。

 

扁擔

家鄉的扁擔,好比一條筆直的山路,一頭挑著起點,一頭挑著終點;一頭是曉月,一頭是朝陽;一頭是苦難,一頭是憧憬;一頭是蕩漾的兒歌,一頭是嫋嫋的炊煙。

扁擔在成為扁擔之前,是秀于林的木頭,是山的一部分;在成為扁擔之後,是秀於勞動者的木頭,成為人的一部分。父愛如山,所以扁擔是愛的一部分;扁擔如愛,愛在村莊。

扁擔,像村莊裡滄桑的一條小河,被歷史壓彎了身子,有委曲求全的浪花,有凝固的風雲。

扁擔,更像一條人生小路,走著走著,我被一個人扛在了肩上。

 

我要說的耙,是由木頭和刀刃組合成的原始的耙,由牛拉著耙田,父親站在上面增加重量。

它是方方正正的一個漢字,每一個筆劃都是那麼鋒利,不然水田裡的土疙瘩怎麼會瞬間被耙爛?歲月裡的饑荒怎麼會被劃破?

關鍵是這個漢字上面,又加了個直立的“人”字,會組合成一個什麼新的漢字呢?

水天一色裡,父親啪啦啪啦的鞭子聲,給出了答案。

鄉村賦予了我生命裡一張耙,耙僵硬的人生。

 

斧頭

在大部分時光,斧頭是沉默的,請木匠做傢俱或建房的時候,斧頭壯烈的呼嘯聲,令人動容。其實,斧頭是溫柔的,除非它要劈開雷鳴、避開風暴。

斧頭常常內心嘶鳴,別人聽不到。斧頭窮其一生,要等待的是一個懷才不遇的木頭。木頭的第二生命體征,和斧頭息息相關,因此我們要把身體裡生蛌漫聸Y取出來,讓自己的骨頭接受一次考驗。

有時,生命的骨頭是斧頭的一部分。我常常看到父親拿著斧頭,劈開粗壯的樹樁,讓苦難的日子節節敗退。

我記得,斧頭在貧瘠的土壤裡,始終能長出鋒利的芽。

 

石滾

月夜下,由蛐蛐的指引、水牛的牽引,打穀場上的石滾尋找著自己的人生軌跡,這是圓的軌跡,一聲聲,一圈圈,一次次濺出禾香。

這是塊沉重的石頭,被精雕細琢成有規則凹槽的石滾。在有名字之前,也許它在深山隱居,不問世故人情。而現在有了乳名,就像我一樣,被父親那麼輕輕一喚,就有了精氣神,就有了溫暖的渴望,堅硬的內心裡就有了溫柔的情感。

它喜歡歌唱,牛尾巴一次次地甩出節拍。它“嗡嗡”的歌唱有些沉悶,節奏簡單,而蹦出的音符:一顆顆穀粒,把世上最飽滿的故事,詮釋在了那個季節裡。

現在,石滾就像一個被遺棄的孩子,蹲在老家的牆角邊,似睡未睡、似醒未醒,似狂未狂、似顛未顛,只想等待親人再一次喊出它的名字。

 

母親的白髮

母親的頭髮早已花白,我說,把它染黑了吧?母親表示驚訝,好好的頭髮,要染什麼呢?

其實,母親的頭髮早被偷偷染過,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被棉花綿綿的白染過,被門前的梔子花清香的白染過,被田野上空厚厚的白雲染過,被稻花、麥穗……都染過,母親並沒有辛酸的感覺,相反她的白髮裡流出一縷縷甘甜。

母親為數不多的黑髮,我猜想是歲月遺留下的黑暗。

而白呢?和村莊富有詩意的名字“槐市凹”相吻合,它的白和曾經鋪滿村莊的槐花一樣,用一種芳香的符號代替了貧瘠中的蒼白。

母親頭髮的白,是一種聖潔的白,就像月華,摒棄了所有的雜質,把水一樣的情感,傾瀉在這個世界。

母親頭髮的白,是一種樸實的白,就像冬天的雪花,一大瓣一大瓣的飄下來,無需遮遮掩掩,只要你不拒絕,誰都可以擁有這寒冷中的火焰。

母親頭髮的白,是一種無私的白,不然這種白,怎麼會在我家木蘭花裡卓然綻放呢?每一朵花蕊裡似乎都藏有母親絲絲縷縷的情絲。

 

蠶豆花

在記憶裡,它就是母親領養的蝴蝶,它只食雨露、陽光。它清純、乾淨,不然女孩子們怎麼會系上像它那樣的蝴蝶結呢?

它樂於讓風雨解讀它娟秀的文字,樂於聆聽各類小昆蟲或山雀的心語,樂於和草葉在一起翩翩起舞……它本是草根一族,它從不嫉妒別的花兒容顏嬌美,它喜歡低下身子和蒲公英作伴,當蒲公英遠行的時候,它會送上火熱的祝福。

它短暫的一生芬芳而永恆,就像我們美妙的童年。那時,我就常常坐在牛背上或者田埂上看它在風中不知疲倦地振翅、飛翔。起點、終點,事實上是同一個點。同一個點之間,卻隔著八千里路雲和月,那是鄉村和城市的距離,或者我和母親之間的距離。

在思緒裡,它們不止一次次以最溫柔的方式呈現。

它們是田園阡陌上迎風招展的裝飾音,是不會寫字的母親從樸實的泥土裡譜出來的,有芳香的炊煙牽引。

有春雷萌動,有麥苗作秀,有露珠閃耀,有霧靄蒙朧,有蚯蚓出走,有雞鴨伴唱。更關鍵的是有母親親切的呼喚,直到將它鮮嫩的乳名喊出晶瑩的翡翠。

蠶豆花是開開合合的百葉窗,窗裡窗外都是鄉情。

 

父親的呼嚕

每回一次老家,總不免和父親喝點小酒,說一些村裡的人和事,或者討論一些農作物的長勢或收成。他喜歡和我同榻而眠,而我有些敬畏他的呼嚕。

他的呼嚕像田野裡的蛙鳴,我把它看成是農作物的一部分。從廣闊的田地裡生成的呼嚕,總像一些農作物拔節的聲音,有穀禾的韻味。

他的呼嚕,像獨醒的一個動詞,奔跑、跳躍,更像是從泥土裡摳出的一顆顆新鮮的土豆,又不小心跌落在泥土裡。

父親的呼嚕,像是村莊被黑夜吞食後,留下的一枚枚不規則的果核,總在我的生活裡發芽。

 

院裡的金銀花

我記得那些年夏天,老家門前石縫裡的金銀花總是如期打開心語,那是二姐從山裡挖來的一曲山歌。

一條藤蔓裡能同時牽出太陽和月亮的,唯有此花。二姐和我一樣,都是故鄉藤蔓上的一朵金銀花,纏繞在嫋嫋炊煙和充滿溫情的鳥鳴及雨露裡。

打開一朵金銀花,猶如打開一道暗香的門。或陽光如瀑,或月華如水。

二姐的童年在牛背上放歌,在水田裡插下布穀鳥的叫聲,在菜地裡懸掛下一隻隻紅辣椒,青春的色彩在樸實中絢麗。她種田、打工、生兒育女,生命在金銀花的枝上攀援向上。

而去年,二姐查出了一種病……金銀花那溫柔的藤蔓卻無意中成了我身體裡最疼痛的神經。

幸好,金銀花可作藥引,可治灰暗的日子。

 

我的生活曾被螞蟥寫出殷紅的色彩

在水田裡,曾經有數隻螞蟥在我的皮膚上閱讀人生,咬文嚼字。我的血餵養了它們的黎明和黃昏,讓它們的日子變得有滋有味。

這是我的童年中最有意義的幾次事件之一,我的生活因之被寫出了鮮明的色彩。

 

插下布穀鳥的叫聲

白花花的水田,像村莊裡鋪開的一張白紙。有晨曦或夕陽為它塗上底色,各種野草、野花在田埂上為它勾勒出蓬勃的圖案。

一棵棵秧苗被母親或姐姐賦予了鮮活的生命,它們開始在紙上直立行走,在風中練習舞步。它們把茂密的根鬚紮根在大地火熱的內心,在於泥深處寫夏天的閃電和暴風雨,寫日子的蔥郁和村莊的寧靜。

我看見,天空有布穀鳥華麗的轉身。一行行,一聲聲。

誰播下了村莊明媚的心思?

 

鄉村的小路,是槐花搓出的燈芯

有潔白的鳥鳴,芳香的呼喚,明媚的陽光。

一竄竄童年,在枝頭搖曳。

村裡甚至有人把槐花採摘下來,曬乾,烹調貧瘠的日子。

我則喜歡選擇其中最嫩的一瓣或幾瓣,含在嘴裡,品嘗生活的甘甜。

那些裡裡外外的鄉村小路,是鄉親們用槐花搓成的燈芯,無論是陰雨還是豔陽天,是白天還是夜晚,總有芳香的火焰像星辰般升起。

這樣的小路讓人懷念,只是現在村莊裡,很少再能看到槐花了。

 

學古人用文字捕蟬

我捕蟬,用一根細長的竹竿紮上舊網。

不像古人用手中的毛筆扎上一滴滴新鮮的墨,把蟬捕在五律或者七絕裡,或者婉約或者豪放的詞裡,一囚千年。而我捕的蟬,隨時將它放生,讓它的人生只是遭遇一次小插曲,讓它把我的童年在大自然裡重新演繹一次。

而現在,我也學學古人,用長一點的文字,把它囚在大一點的籠子裡,它也可以用古老的“咒語”囚禁我,這樣我們彼此握住彼此的自由。

 

那方池塘是村莊的一隻大口袋

半畝方塘,其實更小,在院子的右首。

護衛它的是農田和菜地,還有高大的香椿和柳樹。

有翠鳥用自己的長喙垂釣出一個個乾癟的日子,然後隱居在鄰家屋後的壁洞裡。

乾旱時,它下方的水田就接受它無私的贈予,將它胸裡吐出的錦秀織出禾香。

誰裁出了這隻大口袋?裝春光,裝水波,裝一朵朵荷,裝一尾尾有滋有味的生活。

現在,這隻口袋顯得有些汙濁,當村莊再次把它拿出來翻曬,讓我看到了童年的一塊塊補丁。

 

蛙聲,掀起波瀾壯闊

田野是一部濕漉漉的詩詞,郁郁蔥蔥的農作物把鄉親們的心思一頁頁宣洩。

蟲鳴唧唧,在月光裡寫清平樂。

最愜意的時光,是在稻場的竹榻上和大人們一起乘涼。輕搖芭蕉扇,看三三兩兩的故事,在螢火蟲的光裡閃閃爍爍。

而蛙聲起起伏伏,把村莊的海洋掀得波瀾壯闊。

屋角的鐮刀則枕著濤聲入眠。

 

村莊的閃電是一條乾淨的絲巾

絕對不會被污染,村莊的閃電

是一條清潔乾淨的絲巾,飄忽在城市的胸前。

 

                               201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