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讀余光中的『蒲公英的歲月』

關於散文的深度、廣度、和密度

 

◎丁平教授講稿◎易心弦整理

 

『蒲公英的歲月』是余光中教授在一九六九年,由台北去美國講學前寫的一篇自傳性質的散文。當時我曾經在報章上閱讀過,但因當時年紀尚幼,文中的內容已經不復記憶;直到現在整理丁平教授的講稿,偶然間看到『蒲』文。我喜不自禁,細心閱讀數次,並寫下了一些讀後筆記。現在再把筆記整理一下,放在《風笛》上,與喜愛散文創作的笛兄笛姊,一起切磋,共同研究:甚麼是主要因素構成散文的境界。

 

其實散文的境界,最主要構成的因素,應是深度、廣度,和密度。

 

現代散文與現代詩,無論是單純的表現,或繁複的表現,深度、廣度、密度,已成為一種不可缺少的特質。當代或現代的一些已經在寫作上有了一定藝術程度的作家,他們的作品,隨處可以找到這種特質,以下引用『蒲』文其中數段,談一下散文的「深度」。

 

    「於是在不勝其寒的高處,他立著,一匹狼、一頭鷹、一截望鄉的化石。縱長城是萬里的哭牆,洞庭是千頃的淚壺,他只能那樣立在新大陸的玉門關上,向紐約時報的油墨去狂嗅中國古遠的芬芳」。

 

    「他那一代的中國人,有許多回憶在太平洋的對岸有更深長的回憶在海峽的那邊,那重重叠叠的回憶成為他們思想的背景靈魂日漸加深的負荷,但是那重量不是這一代所能感覺。舊大陸。新大陸。舊大陸。他的生命是一個鐘擺,在過去和未來之間飄擺。而他,感覺像一個陰陽人,一面在陽光中,一面在陰影裡,他無法將兩面轉向同一只眼睛。他是眼分陰陽的一只怪獸,左眼,倒映著一座塔,右眼,倒映著摩天大厦」。

 

    「他是中國的,這一點比任何都重要,他吸的既是中國的芬芳,在異國的山城裡,亦必吐露那樣的芬芳,不是科羅拉多的積雪所能封鎖。每一次出國是一次的連根抜起,但他的根永遠在這裡,因為泥土在這裡,葉落在這裡,芬芳,亦永永永永播揚在這裡」。

 

以上數段文字,表達了這位名詩人在去國前,對自己的國家、民族、時代的一種強烈的、雄渾的、深沉的、冷澈的、和自尊的宣洩與感受,這種感受和宣洩,就是現代散文的「深度」。

 

又如其中的三節:

    「每次走下台大文學院的長廊,他像是一片寂寞的孤雲,在青空與江湖之間搖擺。在兩個世界之間搖擺。他那一代的中國人,吞吐的是大陸性龐龐沛沛的氣候,足印過處,是霜是雪,上面是昊昊的青天燦燦的白日,下面是整張的海棠葉」。

 

    「蒲公英的歲月,流浪的一代飛揚在風中。風自西來,愈吹離舊大陸愈遠,他是最輕最薄的一片,一直吹落到落磯山的另一面,落進一英里高的丹佛城」。

 

    「不記得他一生揮過多少柄蒲扇,撲過多少只流螢,拍死多少只蚊子?不記得長長的一夏鯨飲過多少杯涼茶、酸梅湯、綠豆湯、冰杏仁?只曉得這些絕不是冷氣和可口可樂所能代替」。

 

以上三段文字,是余光中教授表達得最明確;在生命中,他是從一個激情昂揚的青年,演進為一個白髪侵鬢的中年;在生活的地域上,他是從舊大陸(中國的)故土,走向新大陸(美國)的異鄉。橫亙在他面前,是一條無盡無止的浪子之路。那種自我出發,並要打破自我的囚牢,把生活視野擴大在心靈上所能活動的境界,表現出來。這種表現就是散文的「廣度」。

 

其實散文的「廣度」,和詩的「廣度」是一樣的;同樣不是表現在形式上,而是作者在字裡行間顯示的思想和情感的一種自發自我,而又超越自我的範疇。作者的心靈活動幅度有多大,其作品的廣度就有多遼闊。

 

現代散文和現代詩,都是重質不重量,重密度不重體積。因為詩與散文都不必在量上去爭勝,也不必在體積上去營造一種印象;更無須和小說、戲劇在量和體積上去爭一日之長短。詩和散文所尋求的是「質」,是「密度」。

 

密度不只是形式和語言的簡錬,而是內容的「密」;這種「密」是作者的思想和情感經過思考、嚴密的錘錬,成為一種極精緻的固體。『一滴酒精必然蘊藏著無限生活的總和』。這是法國作家安特烈.紀德的名言。詩與散文的質,正如酒精一樣,是從生活中蒸餾出來的具有密度的一滴。

 

現代散文與現代詩之所以愈來愈簡錬,就是作者將其內容「質」和語言「形式」經過了極度的壓縮,使作品具備了一種一定程度的密度——身密「內容、本質」、語密「語言、形式」、意密「思想、情感」。

 

就在『蒲』文中,抽出另外數段文字來看:

    「從台中回來,火車穿過成串的隧道,越過河床乾涸的大甲溪,迤邐駛行在西岸的平原。稻田的鮮綠強調白鷺的純白,當長喙俯啄水底的雲。阡阡陌陌從平疇的彼端從青山的麓底輻射過來」。

 

    「這樣的風景是世界上最清涼的眼藥水。在靠窗的座位上,他可以出神地騁目好幾個小時。畢竟,祗剩下這麼一萬三千多平方英里可以說是「我的」,是「我們的」;這座島嶼是冥冥中神的恩寵,在人的意志之上似乎有一個更高的意志,屬意在這艘海上的方舟,延續一個燦爛悠遠的文化,使他們的民族還不致淪為真正的蒲公英」。

 

    「他喜歡這座島,他慶幸,他感激,為了二十年的身之所衣,頂之所蔽,足之所履。車窗外,風到哪裡七月的牧歌就揚起在哪裡。豪爽慷慨的大地啊,玉米株上稻莖上甘蔗杆上累累懸結的無非是豐年」。

 

二十年了,一個激情昂揚的青年,眉上睫上髪上,飄揚著燎原的煙火。他的心跳和脈搏,混和著嘉陵江的歌聲,長江滔滔入海的浪濤聲,也混和台灣海峽的風聲。處在那個時代的一個知識份子,他的血脈裡蘊藏著一股屈氣、憤氣、怒氣和浩然之氣;混和一種對國家、民族的熱愛和傷感。當他一次劇烈的連根抜起自「自己的泥土,自己的氣候」,以及許多熟悉的面孔和聲音時,你說,他壓縮了多少豐盈的情感,和多少深邃的思緒!他(余光中教授)沒有說明,任憑讀者去想像、去推斷。也留給讀者們慢慢咀嚼,細細思索。

 

余光中教授這篇散文,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都具備散文應有的深度、廣度,和密度。因此,全文無法在任何地方作一次割裂性的割去一段;如果割去一段,就會變成一個有了殘缺的形象。因為這篇散文是一個繁複而緊湊的組合,在思想上、在情感上、在語言上,毫無鋪陳,毫無浪費,如斯縝密,緊緊的扣人心弦。

 

其實一篇優美的散文創作,每一個字,每一個句子,都應顯示它們存在的功能,不流於空泛無力,必需把意念由博而約,由繁而簡,由演繹而到歸納,由粗糙而到精緻;將其思想、情感壓縮而縝密的表露出來,賦予散文創作雋永動人的力量,是必需具備深度、廣度、和密度。如果缺少任何一種,怎樣來說是寫不出美好的作品。

 

                                                                                          2014.11.13

 

附錄:余光中的『蒲公英的歲月』

 

    蒲公英的歲月,流浪的一代飛揚在風中,風自西來,愈吹離舊大陸愈遠。他是最輕最薄的一片,一直吹落到落磯山的另一面,落進一英里高的丹佛城。新西域的大門,寂寞的起點,萬嶂砌就的青綠山岳,一位五陵少年將囚在其中,三百六十五個黃昏,在一座紅磚樓上,西顧落日而長吟:「一片孤城萬仞山」。但那邊多鴿糞的鐘塔,或是圓形的足球場上,不會有羌笛在訴苦,況且更沒有楊柳可訴?於是橡葉楓葉如雨在他的屋頂頭頂降下赤褐鮮黃和蚻鶠A然後白雪在四周飄落溫柔的寒冷,行路難難得多美麗。於是在不勝其寒的高處他立著,一匹狼,一頭鷹,一截望鄉的化石。縱長城是萬里的哭牆洞庭是千頃的淚壺,他只能那樣立在新大陸的玉門關上,向紐約時報的油墨去狂嗅中國古遠的芬芳。可是在蟹行虾形的英文之間,他怎能教那些碧瞳人去嗅同樣的菊香與蘭香?

 

    碧瞳人不能。黑瞳人也不可能。每次走下台大文學院的長廊,他像是一片寂寞的孤雲,在青空與江湖之間搖擺。在兩個世界之間搖擺。他那一代的中國人,吞吐的是大陸性龐龐沛沛的氣候,足印過處,是霜是雪,上面是昊昊的青天燦燦的白日,下面是整張的海棠葉。他們的耳朵熟悉長江的節奏黃河的旋律,他們的手掌知道楊柳的柔軟梧桐的堅硬。江南,塞外,曾是胯下的馬揚起的風沙曾是樑上的燕子齒隙的石榴染紅嗜食的嘴唇,不僅是地理課本聯考的問題習題。他那一代的中國人,有許多回憶在太平洋的對岸有更深長的回憶在海峽的那邊,那重重叠叠的回憶成為他們思想的背景靈魂日漸加深的負荷,但是那重量不是這一代所能感覺。舊大陸。新大陸。舊大陸。他的生命是一個鐘擺,在過去和未來之間飄擺。而他,感覺像一個陰陽人,一面在陽光中,一面在陰影裡,他無法將兩面轉向同一只眼睛。他是眼分陰陽的一只怪獸,左眼,倒映著一座塔,右眼,倒映著摩天大厦。

 

    臨行前夕,他接受邀請,去大度山上向一群碧瞳的青年講解中國的古典詩。這也是另一次出國講學的前奏吧。五年前的夏天,也是在這樣出國的前夕,他曾在大度山上,為了同樣的演說,住了兩個月。一離開台北,他立刻神清氣爽,靈魂澄明透澈,每一口呼吸都像在享受,不,饕餮新釀成的空氣,肺葉張合如翅。那天夜裡,他緩緩步上山頂,坐在古典建築的高高的石級上,任螢火與蛙鳴與星光圍成涼涼的仲夏之夜。五年前,他戴著同樣的星光坐在這裡,面臨同樣的運行且享受同樣透明的寂靜。跳水之前,作一次閉目的凝神是好的。因為飛躍之後,玻璃的新世界將破成千面的寂寞,再出水已是另一個自己。那樣坐著、憶著、展望著,安寧地呼吸著微涼且清香的思想,他似乎蛻出了這一層「自己」,飛臨於「時間」之上如點水的蜻蜓,水流而蜻蜓並未移動。他恍然了。他感覺,能禪那麼一下,讓自我假寐那麼一瞬,是何其美好。

 

    從台中回來,火車穿過成串的隧道,越過河床乾涸的大甲溪,迤邐駛行在西岸的平原。稻田的鮮綠強調白鷺的純白,當長喙俯啄水底的雲。阡阡陌陌從平疇的彼端從青山的麓底輻射過來,像滾動的輪輻迅速旋轉。他的心中有一首牧歌的韻律升起。這樣的風景是世界上最清涼的眼藥水。在靠窗的座位上,他可以出神地騁目好幾個小時。畢竟,祗剩下這麼一萬三千多平方英里可以說是「我的」,是「我們的」;這座島嶼是冥冥中神的恩寵,在人的意志之上似乎有一個更高的意志,屬意在這艘海上的方舟,延續一個燦爛悠遠的文化,使他們的民族還不致淪為真正的蒲公英,淪為無根可托的吉普賽和猶太。他不喜歡台北,不,二十年之後他仍舊一點兒也不喜歡,可是他喜歡這座島,他慶幸,他感激,為了二十年的身之所衣,頂之所蔽,足之所履。車窗外,風到哪裡七月的牧歌就揚起在哪裡。豪爽慷慨的大地啊,玉米株上稻莖上甘蔗杆上累累懸結的無非是豐年。也許,真的,將來在重歸舊大陸的前夕,他會跪下來吻別這塊沃土。

 

    甚至都不必等到那一天。在三去新大陸的前夕,已經有一種依依的感覺。這裡很少楊柳,不是蘇堤白堤的那種依依,雖遠亦相隨。他又特別不喜歡棕櫚,無論如何也不能勉強把它們撐成一把詩。不過這城裡的夏天也不是截然不能言美的,就看你怎麼去獵取。植物園那兩汪蓮池,仲夏之夕,浮動半畝古典的清芬,等到市聲沉淀,星眸半閉若眠,三只,兩只,黛綠的低音簫手,猶在花底葉底鼓腹而鳴,那種古東方的恬淡感就不知有多深遠。不然就在日落後坐在朝西的窗下,看鮮雨絢爛的晚霞怎樣把天空讓給各樣的青和孔雀藍到普魯士藍的藍。於是星從日式屋脊從公寓的陽台電視天線從那邊的木瓜樹葉間相繼點亮。一盞紅燈在遠處的電台鐵塔上閃動。和一位古英雄悲壯的咏嘆。狗吠。蟲吟。最後萬籟皆沉,只餘下鄰居的水龍頭作細細的龍吟,蚯蚓在星光下鑿土的歌聲。

 

    因為這就是他的國家,兒時就熟識的夏日的夜晚。不記得他一生揮過多少柄蒲扇,撲過多少只流螢,拍死多少只蚊子?不記得長長的一夏鯨飲過多少杯涼茶、酸梅湯、綠豆湯、冰杏仁?只曉得這些絕不是冷氣和可口可樂所能代替。行前的半個月,他的生活寧靜而安詳。因為蒲公英的嵗月一開始,這樣的日子,不,這樣的節奏就不再可能。在高速的劇動和多音節的呼吸之前他必須儲蓄足夠的清醒與自知。他知道,一架猛烈呼嘯的噴射機在跑道那邊叫他,許多城,許多長長的街伸臂在迎他,但他的靈魂反而異常寧靜。因為新大陸和舊大陸,海洋和島嶼已經不再爭辯,在他的心中,他是中國的。這一點比一切都重要。他吸的既是中國的芬芳,在異國的山城裡,亦必吐露那樣的芬芳,不是科羅拉多的積雪所能封鎖。每一次出國是一次劇烈的連根抜起。但是他的根永遠在這裡,因為泥土在這裡,落葉在這裡,芬芳,亦永永永永播揚自這裡。

                                                                                             19697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