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場悽絕中說蕭紅

丁平教授講稿易心弦整理

淺水灣頭思祖國,年年香島掩詩魂;

歸來此日居新卜,文苑誰人不識君。

 

長天渺渺憶征鴻,生死一場悽絕中;

此日橋頭迎歸骨,故園花放待蕭紅。

 

一九五七年七月二十二日,苦命女作家蕭紅的骨灰塔,已在香港淺水灣的墓地掘出。八月三日上午,廣州市的蕭紅遷葬委員會派出黃谷柳、蘆荻等人到深圳火車站來迎接蕭紅的骨灰返回廣州安葬。

 

以上兩首七絕詩,就是詩人蘆荻在深圳車站迎接骨灰時,有感而寫的悼詩。

 

一生顛沛流離,浪跡天涯,最後而埋骨香港的東北女作家蕭紅,是以一篇『生死場』中篇小說而成名於文壇。或者你從未認識她,也沒有看過她的自傳性小說『呼蘭河傳』,可是當你閱讀到以上兩首七絕詩時,你也許會低頭默哀感嘆一聲。

 

蕭紅是中國三十年代文壇上著名十大女作家之一,其他九位是:冰心、黃廬隱、丁玲、蘇雪林、謝冰瑩、凌叔華、趙清閣、陳衡哲與袁昌英等。

 

蕭紅一生孤苦半世飄零嚐盡人間冷眼

 

蕭紅(1911-1943) 一九一一年農曆五月初五端午節出生於東北黑龍江省,呼蘭河縣的一個破落的地主家庭。乳名榮華,學名張秀環,其後改名為張廼瑩。筆名有悄吟、田娣,玲玲等。

 

她祖籍原是山東省掖縣,父親張廷舉,繼母梁亞蘭。蕭紅八歲那年她的母親病逝,她是由年近七十老邁的祖父母撫養長大。所以她的孤獨憤愱的性格,是從幼年時期失去母愛的環境中養成。

 

「祖母死了,我就跟祖父學詩。因為祖父的屋子空著,我就鬧著一定要睡在祖父那屋①。早晨念詩,晚上念詩,半夜醒了也是念詩。念了一陣,念困了再睡去。祖父教我的有『千家詩』,並沒有課本,全憑口頭傳誦,祖父念一句,我就念一句」。(呼蘭河傳第一章第七節)

 

以上的文字雖然是簡單的描述,但已說明蕭紅的語文基礎,完全來自祖父教育的。一九二零年蕭紅進入呼蘭縣乙種農業學校女生班讀初小。一九二四年初小畢業升入北關初高讀高小,一九二五年轉入呼蘭縣第一女子學校。一九二六年高小畢業後原本打算遠赴哈爾濱讀中學,但卻遭到父母反對,輟學在家。一九二九年一月,父母將蕭紅許配給哈爾濱顧鄉屯汪恩甲,二人在雙方家長下正式訂婚。一九二九年六月蕭紅的祖父張維禎病逝,蕭紅趕回祖屋奔喪。其後蕭紅獲知汪恩甲吸食鴉片,為人庸俗,萌生退婚之意。為了逃婚一九三零年出走北京,進入北平大學女子師範學院附屬女子中學讀高中一年班。一九三一年一月中旬,蕭紅回家過春節,立即遭到家中軟禁。同年十月蕭紅從家中逃跑出來,乘坐火車到達哈爾濱,在哈爾濱街頭流浪,生活貧困,再度與汪恩甲交往。他們以夫妻記名入住道外正陽十六道街的東興順旅館。一九三二年二月,日本侵略中國佔領了哈爾濱,此時蕭紅已經懷孕數月,並且欠了旅館房租四百多元,在汪恩甲哄騙下、聲稱回家鄉取錢歸還租金,把懷孕的蕭紅留下作為抵押,而汪恩甲這次離去、卻如黃鶴一般不再返回。

 

蕭紅被汪恩甲拋棄以及遭到店主幽禁,度日如年,於是想盡辦法寄信給哈爾濱的國際協報文藝副刊編輯部求救。事情的發展,根據東北作家孫陵、於一九六一年出版的『浮世小品』一書中,在「蕭紅的錯誤婚姻」裡有這樣的敘述:

 

「有一天(一九三二年),『國際協報』編輯老斐,突然接到一位陌生的女子,向他求助的信,他按照地址去探望那位求助的人。『啊!那是怎樣一個女人呀!』事後,每逢談到這件事情,老斐總是萬分感慨地說道:『肚皮大了!披頭散髮!欠下四百多元的房錢,還要抽鴉片!』於是老斐和那位旅館老闆開始談判,起初是他一個人,後來他又找到兩位朋友參與。老斐的條件是房錢打個對折,付清房錢,便把這快要生產的女房客,接到外邊居住。旅館老闆的條件是不折不扣,付清房錢再領人,不然便留做人質。像這種無結果的談判,僵持了將近半個月,已經是五月下旬了。突然松花江水位暴漲,即將決隄的警告,天天在報紙上登載著。那個旅館,和松花江的距離不到一百碼,於是老斐正式向那位老闆提出警告,如果那位被他留做人質的女客,萬一被江水冲去,他要負一切責任。那位老闆想了又想,如果人財兩空,再去吃官司,還不如做個人情好,於是他答應了折半結帳的條件。……張迺瑩離開了那間旅館,住在老斐家裡,但是老斐也有一個條件,她必需把鴉片戒掉。……張迺瑩……終於把鴉片戒除了。」

 

一九三二年八月,蕭紅在哈爾濱市公立第一醫院產下一個女嬰,隨即送人。十二月蕭紅創作了第一篇短篇小說『王阿嫂的死』是以悄吟筆名在國際協報文藝副刊連載,完篇時已是一九三三年的五月。

 

蕭紅的寫作生涯就是這樣開始,她與蕭軍兩人同時出現文壇。

 

「張迺瑩開始以女作家身份和哈爾濱讀者相見,是以悄吟筆名出現文壇。她和三郎同樣突如其來,像從天上掉下的奇蹟似的,被廣大的讀者紛紛談論著。三郎的全名是酡顏三郎②,有一位青衣大郎,是他的結拜兄弟。……大郎文質彬彬,三郎則一身粗獷氣質。悄吟這時屬意的是大郎,但是三郎有一次突然當著大郎面前,嚴詞質問悄吟,要她立即答覆,他們兩個人,她究竟愛誰?悄吟被三郎一逼,瞠目結舌,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哭了起來。於是,三郎抱住悄吟,狠狠親了一個吻,他們倆人的新生活,就是這樣草率勉強地開始了。這是民國二十一年秋末冬初的事情」。(摘自『浮世小品』)

 

一九三三年秋末,蕭紅與蕭軍在日軍佔領下的哈爾濱合著了一部短篇小說集——『跋涉』。出版後立即遭遇到滿洲國政府查禁,因內容有反滿抗日的傾向,並且發出拘捕令捉拿二人。他們東躲西藏,直到一九三四年夏天,獲得青島的舒群、倪青華夫婦救助,相偕逃亡到青島。並且獲得舒群的引薦,蕭軍出任「青島晨報」的副刊編輯,在這段日子裡,蕭紅完成了她的『生死場』,而蕭軍的『八月的鄉村』也寫完了。同年十月舒群被捕,以及「青島晨報」在日軍的壓迫下結業了,於是兩蕭離開青島,帶著兩部小說原稿到上海去見魯迅。

 

魯迅在上海廣西路梁園豫菜館接見了兩蕭,之後,並為『生死場』和『八月的鄉村』分別寫了序文,編入「奴隸叢書」之二及之三,陸續在上海出版。兩書因魯迅的序文而震動了當時的文壇,而兩蕭在上海也因此進入了由舒群、白朗、羅烽、林珏、狄耕、金人、辛勞和師田手等人構成的「東北作家」的行列。

 

『生死場』在上海出版後,蕭紅的名字,在上海文壇上紅透了半邊天,也是人人皆知是魯迅新收的才氣縱橫的女弟子。一九三六年春天,蕭軍與陳涓發生了感情糾葛,蕭紅得悉後傷心欲絕,無法忍受這份挫傷,於是決定離開上海,東渡日本,這是一九三六年七月中旬的事。她打算到日本後,再設法往巴黎學習繪畫。

 

在去日本之前,她的情緒雖然低落,但也陸續發表了『牛車上』,『手』和『商市街』。這些作品無論在故事的情節上結構上;就是在日本那段孤獨寂寞期間所完成的短篇小說『孤獨』都是相當嚴謹的作品。

 

一九三七年一月,蕭紅接到蕭軍的來信,於是從日本回到上海,二人復合住在法租界的呂班路。四月間,二人的關係突然惡化,蕭紅再度離開上海,獨自去了北京。就是這次的分手,造成了四十二年後(一九七九),蕭軍在回憶錄中說:「這一次無結果的愛情,是我終生的遺憾」的懺悔和自責。

 

一九三七年春末,蕭紅往訪魯迅的墓地,並且寫了一首新詩——「拜墓」,以抒發對這位一手把她從一個無名少女、提升到「東北作家」行列的恩人底懷念。

 

           拜墓

 

    跟著別人的腳步

    我走進了墓地

    又跟著別人的腳步

    來到了你的墓邊

 

    那天是個半陰的天氣

    你死後我第一次來拜訪你

    我就在墓邊竪了一株小小的花朵

    但並不是用以招弔你的亡靈

    只是說一聲:「久違」

 

    我們踏著墓畔的小草

    聽著附近的石匠鑽刻著墓石

    或是碑文的聲音

    那一刻

    我哭著你

    不是哭你

    而是哭著正義

 

    你的死

    總覺得是帶走了正義

    雖然正義並不能被人帶走

 

    我們走出了墓門

    那送著我們的仍是鐵鑽擊打著石頭的聲音

    我不敢去問那石匠

    將來他為著你將刻成怎樣的碑文?

    〈發表於1937423日《大公報》文藝版〉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七」抗日戰爭爆發,蕭紅拋開了破碎的感情,洗滌了心靈上的創傷,暗自離開北京再度回到上海。這時上海的戰局拉開了帷幕,每天都有日軍的飛機到來轟炸。於是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三日淞滬戰爭爆發。國難當前,民族感情至上。胡風邀請蕭紅、蕭軍、曹白、艾青、彭柏山、端木蕻良等作家,聯合籌辦一本新的文學雜誌,報導抗戰時期的文化宣傳工作。在會議上,蕭紅提議這本雜誌的命名為『七月』,頓時獲得與會的作家們一致贊同;也是在這次的會議上,蕭紅與端木蕻良初次見面。

 

一九三七年十月,上海局勢越來越緊張,日軍到處抓捕知識份子,於是兩蕭與散文作家聶紺弩等人來到武漢,隨後端木蕻良也來到武漢。他們當時有意在這個華中重鎮做點有關抗戰文化宣傳的工作,於是十月下旬,在漢口與胡風等作家創辦『七月』文藝半月刊。十月十六日創刊號出版了。在這個時候,蕭紅開始做文學批評,而且讀得很多,也寫得很勤。她寫出了兩篇較有分量的批評文章:一篇是評論美國女作家史沬特萊的『大地的女兒』,另一篇是評論德國女作家麗洛琳克的『動亂時代』。這兩本都是自傳性質題材的小說,也許這兩本自傳體的小說,因而引發起她後來在香港完成了一本也是自傳題材的小說代表作『呼蘭河傳』。

 

以上兩篇評論文章,都是刊載在『七月』文藝半月刊第七期,而且是她一生中唯一的文學評論文字。

 

一九三八年夏天,蕭紅與蕭軍在西安正式離婚,結束了六年夫妻生活。一九三八年四月,蕭紅與端木蕻良一起回到武漢。五月下旬,端木蕻良與蕭紅在漢口大同酒家舉辦婚禮,胡風、艾青、池田幸子等人也有出席。八月上旬,日軍進攻武漢,戰事緊張,蕭紅與端木蕻良在九月中轉赴重慶,入住嘉陵江畔黃桷樹鎮復旦大學苗圃宿舍。

 

一九三九年,為了紀念魯迅先生三周年祭,五月至九月這段時間蕭紅把魯迅先生的文章,生活散記,整理結集為一本紀念集——『回憶魯迅先生』。十二月期間,重慶遭遇到日軍戰機連續的轟炸,蕭紅不堪驚擾,毅然接受了孫寒冰的邀請,離開重慶,遠赴香港。

 

一九四零年一月,蕭紅與端木蕻良乘搭飛機抵達香港,寄居九龍尖沙咀金巴利道納士佛台 3 號。此時蕭紅的肺病加深了,其實蕭紅一直就是體弱多病,在武漢與重慶期間曾經咯血多次;加上到處飄零,心情更加凄寂。但是她仍然抱病完成了那本自傳性長篇小說『呼蘭河傳』的最後一章,又繼續寫另一本長篇小說『馬伯樂』③。

 

一九四一年七月,「時代文學」第二期刊登她和病魔搏鬥耗盡最後一點精力而寫出的最後一個短篇小說『小城三月』,就是用了蕭紅簽名式的署名來發表。這個小說是蕭紅唯一美化自己家庭的作品,完全和以前的小說不一樣。一九四一年十一月,蕭紅病重入住香港瑪麗醫院,茅盾、楊剛、巴人、胡風、駱賓基、周鯨文、於毅夫,柳亞子等人先後來探望蕭紅。十二月八日,日本侵略軍進攻香港九龍,端木蕻良、駱賓基、周鯨文把病重的蕭紅從九龍轉到香港島,暫居在周鯨文的家,之後寄居在何鏡吾的家,最後遷居時代書店的書庫。這時候,蕭紅的境況已到了貧病交迫的境地,雖然當時在香港的作家如柳亞子、周鯨文,駱賓基等合力予以經濟支助,但是蕭紅的病已進入膏肓。這個時候,蕭紅寫了『給流亡異地的東北同胞書』,其中寫了這些話:「我們應該獻身給祖國作前衛工作,就如我們應該把失地收復一樣,這是我們的命運」。這些話出自一個失去了故鄉,失去了親情,也失去了健康的女作家底口中,真是一次悽絕的哀鳴。

 

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八日,蕭紅再度入住瑪麗醫院,進行了一次切割喉瘤手術,手術後安裝了一條喉管呼吸,無法說話了。臨終時她寫下「我將與藍天碧水永處,留得半部『紅樓』給別人寫了……半生盡遭白眼、冷遇,身先死,不甘,不甘!」。這就是一月二十二日清晨的事,日軍接管瑪麗醫院,全部病人被逐出醫院。蕭紅被轉移到法國醫護人員在聖士提反女校設立的臨時醫療救護站。那時蕭紅已是彌留期間,呼吸系統惡性併發肺部血管擴大,使到呼吸困難,終於在上午十時與世長辭,年僅三十一歲。

 

蕭紅的一生都在飄泊,先後在哈爾濱、上海、日本、北京、武漢、西安、重慶,香港等地流亡。她的生命中出現過五個男人,三次婚姻,以及失子。一個才華橫溢,有理想,有抱負的年輕女作家,她的命運卻如斯坎坷,又如斯短促,就像聶紺弩所說的:「何人繪得蕭紅影,望斷青天一縷霞」。

 

『橋』

 

夏天和秋天,橋下的積水和水溝一般平了。

「黃良子,黃良子孩子哭啦!」

也許是夜晚,也許是早晨,橋頭上喊著這樣的聲音。久了!住在橋頭的人家都聽慣了,聽熟了。

「黃良子,孩子要吃奶啦!黃良子黃良子。」

    尤其是在雨夜或刮風的早晨,靜穆堛熙o聲音受著橋下的水的共鳴或者借助於風聲,也送進遠處的人家去。

    「黃良子。黃良子」聽來和歌聲一般了。

月亮完全沉沒下去,只有西天最後的一顆星還在掛著。從橋東的空場上黃良子走了出來。

黃良是她男人的名字,從她做了乳娘那天起,不知是誰把「黃良」的末尾加上個「子」字,就算她的名字。

    「啊?這麽早就餓了嗎?昨晚上吃得那麽晚!」

開始的幾天,她是要跑到橋邊去,她向著橋西來喚她的人、顫一顫那古舊的橋欄,她的聲音也就彷彿在橋下的水上打著廻旋:

「這麽早嗎?啊?」

現在她完全不再那樣做。「黃良子」這字眼好像號碼一般,只要—觸到她,她就緊跟著這字眼去了。

在初醒的朦朧中,她的呼吸還不能夠平穩,她走著,她差不多是跑著,順著水溝向北面跑去。停在橋西第一個大門樓下面,用手盤卷著鬆落下來的頭髮。

    ——怎麽!門還關著?怎麽!

    「開門呀!開門呀!」她彎下腰去,幾乎是把臉伏在地面。從門檻下面的縫隙看進去,大白狗還睡在那堙C

因為頭部過度下垂,院子堛漫衎峖乎旋轉了一陣,門和窗子也都旋轉著,向天的方向設備著。「開門呀!開門來——」—一怎麽!鬼喊了我來嗎?不,有人喊的,我聽得清清楚楚嘛一定,那一定。

    但是,她只得回來,橋西和橋東一個人也沒有遇到。她喊到潮濕的背脊涼下去。

    —一這不就是百八十步多說二百步可是必得繞出去一里多!

    起初她試驗過,要想扶著橋欄爬過去。但是,那橋完全沒有底了,只剩兩條欄桿還沒有被偷兒拔走。假若連欄桿也不見了,那她會安心些,她會相信那水溝是天然的水溝,她會相信人沒有辦法把水溝消滅。

    不是嗎?搭上兩塊木頭就能走人的就差兩塊木頭這橋,這橋,就隔一道橋。

    她在橋邊站了一會兒,想了一會兒:

    ——往南去,往北去呢?都一樣,往北吧!

    她家的草屋正對著這橋,她看見門上的紙片被風吹動。在她理想中,好像一伸手她就能摸到那小土丘上面去似的。當她順著溝沿往北走時,她滑過那小土丘去,遠了,到半里路遠的地方——水溝的盡頭——再折回來。

    ——誰還在喊我?哪—方面喊我?

    她的頭髮又散落下來,她一面走著一面綰卷著。

    「黃良子,黃良子」她仍然好像聽到有人在喊她。

    「黃瓜茄子黃瓜茄子」菜擔子。

    迎著黃良子走來了。

    「黃瓜茄子,黃瓜茄子」。

 

    黃良子笑了!她向著那個賣菜的人笑了。

    主人家梴Y上的狗尾草肥壯起來了,橋東黃良子的孩子哭聲也大起來了!那孩子的哭聲會飛到橋西來。

    走——走——推著寶寶上橋頭,

    橋頭捉住個大蝴蝶,

    媽媽坐下來歇一歇,走——走——推著寶寶上橋頭黃良子再不像夏天那樣在榆樹下扶著小車打瞌睡,雖然陽光仍是暖暖的,雖然這秋天的天空比夏天更好。

    小主人睡在小車堶情A輪子呱啦呱啦地響著,那白嫩的圓面孔,眉毛上面齊著和霜一樣白的帽邊,滿身穿著潔凈的可愛的衣裳。

    黃良子感到不安了,她的心開始像鈴鐺似的搖了起來:「喜歡哭嗎?不要哭啦爹爹抱著跳一跳,跑一跑」。

    爹爹抱著,隔著橋站著的,自己那個孩子,黃瘦,眼圈發一點藍,脖子略微長一些,看起來很像一條枯了的樹枝。但是黃良子總覺得比車堛澈臚l更可愛一點,哪堨i愛呢?他的笑也和哭差不多,他哭的時候也從不滾著發亮的肥大的淚珠,並且他對著隔著橋的媽媽一點也不親熱,他看著她也並不拍一下手。托在爹爹手上的腳連跳也不跳。

    但她總覺得比車堛澈臚l更可愛些,哪堨i愛呢?她自己不知道。

    走——走,推著寶寶上橋頭,

    走——走,推著寶寶上橋頭。

    她對小主人說的話,已經缺少了一句:

    橋頭捉個大蝴蝶,媽媽坐下來歇一歇。

    在這句子媄銩P不到什麽靈魂的契合,不必要了。

    走——走——上橋頭,上橋頭。

    她的歌詞漸漸的乾枯了,她沒有注意到這樣的幾個字孩子喜歡聽不喜歡聽。同時在車輪呱啦呱啦地離開橋頭時,她同樣唱著:「上橋頭,上橋頭」。

    後來連小主人躺在床上睡覺的時候,她還是哼著:「上橋頭,上橋頭」。

    「啊?你給他擦一擦呀那鼻涕流過嘴啦怎麽!看不見嗎?唉唉!」

    黃良子,她簡直忘記了她是站在橋這邊,她有些暴躁了。當她的手隔著橋伸出去的時候,那差不多要使她流眼淚了!她的臉為著著急完全是漲紅的。

    「爹,爹是不行的呀到底不中用!可是這橋,這橋若不有這橋隔著」借著橋下的水的反應,黃良子響出來的聲音很空洞,並且橫在橋下面的影子有些震撼:「你抱他過來呀!就這麽看著他哭!繞一點路,男人的腿算什麽?我我是推著車的呀!」

    橋下面的水上浮著三個人影和一輛小車。但分不出站在橋東的和站在橋西的。

    從這一天起,『橋』好像把黃良子的生命縮短了。但她又感到太陽掛在空中整天也沒有落下去似的究竟日子長了,短了?她也不知道,天氣寒了,暖了?她也不能夠識別。雖然她也換上了夾衣,對於衣裳的增加,似乎別人增加起來,她也就增加起來。

    沿街掃著落葉的時候,她仍推著那輛呱啦呱啦的小車。主人家梴Y上的狗尾草,一些水分也沒有了,全枯了,只有很少數的還站在風堶捧n著;橋東孩子的哭聲一點也沒有減弱,隨著風聲送到橋頭的人家去,特別是送進黃良子的耳堙A那聲音擴大起來,顯微鏡下面蒼蠅翅膀似的她把饅頭、餅乾,有時就連那包著餡、發著油香不知名的點心,也從橋西拋到橋東去。

    ——只隔一道橋,若不這不是隨時可以吃得到東西嗎?

    這小窮鬼,你的命上該有一道橋啊!

    每次她拋的東西若落下水的時候,她就向著橋東的孩子說:「小窮鬼,你的命上該有一道橋啊!」

    向橋東拋著這些東西,主人一次也沒有看到過。可是當水面上閃著一條線的時候,她總是害怕的,好像她的心上已經照著一面鏡子了。

    ——這明明是啊這是偷的東西老天爺也知道的。

    因為在水面上反映著藍天,反映著白雲,並且這藍天和她很接近,就在她拋著東西的手底下。

    有一天,她得到無數東西,月餅、梨子,還有早飯剩下的餃子。這都不是公開的,這都是主人不看見她才包起來的。她推著車,站在橋頭了,那東西放在車箱堳臚l擺著玩物的地方。

    「他爹爹他爹爹黃良,黃良!」

    但是什麽人也沒有,土丘的後面鬧著兩只野狗。門關著,好像是正在睡覺。

    她決心到橋東去,推著車子跑得快時,車堶惚臚l的頭都顛起來,她最怕車輪響。

    ——到哪堨h啦?推著車子跑這是幹嘛推著車子跑跑什麽?跑什麽?往哪媔]?

    就像女主人在她的後面喊起來:

    ——站住,站住——她自己把她自己嚇得出了汗,心臟快要跑到喉嚨邊來。孩子被顛得要哭,她就說:

    「老虎!老虎!」

    她親手把睡在炕上的孩子喚醒起來,她親眼看著孩子去動手吃東西。

    不知道怎樣的愉快從她的心上開始著,當那孩子把梨子舉起來的時候,當那孩子一粒一粒把葡萄觸破了兩三粒的時候。「呀!這是吃的呀,你這小敗家子!暴殄天物還不懂得是吃的嗎?媽,讓媽給你放進嘴堨h,張嘴,張嘴。嘿酸哩!看這小樣。酸得眼睛像一條縫了吃這月餅吧!快到一歲的孩子什麽都能吃的吃吧這都是第一次吃呢」。

    她笑著。她總覺得這好哭的連笑也笑不完整的孩子比坐在車媄銂澈臚l更可愛些。

    她走回橋西去的時候,心平靜極了;順著水溝向北去,生在水溝旁的紫小菊,被她看到了,她興致很好,想要伸手去折下來插到頭上去。

    「小寶寶!噯呀,好不好?」花穗在她的一只手堶捧n著,她喊著小寶寶,那是完全從內心喊出來的,只有這樣喊著,在她臨時的幸福上才能夠閃光。心上一點什麽隔線也脫掉了,第一次,她感到小主人和自己的孩子一樣可愛了!她在他的臉上扭了一下,車輪在那不平坦的道上呱啦呱啦地響。

    她偶然看到孩子坐著的車是在水溝媊A亂著,於是她才想到她是來到橋東了。不安起來,車子在水溝堛滬佷v跑得快了,閃過去了。

    ——百八十步可是偏偏要繞一里多路眼看著橋就過不去。

    ——黃良子,黃良子!把孩子推到哪堨h啦!——就像女主人已經喊她了:——你偷了什麽東西回家的?我說黃良子!她自己的名字在她的心上跳著。

    她的手沒有把握的使著小車在水溝旁亂跑起來,跑得太與水溝接近的時候,要撞進水溝去似的。車輪子兩只高了,兩只低了,孩子要從堶掖Q顛出來了。

    還沒有跑到水溝的盡端,車輪脫落了一只,脫落的車輪,像用力拋著一般旋進水溝堨h了。

    黃良子停下來看一看,橋頭的欄桿還模糊的可以看得見。——這橋!不都是這橋嗎?

    她覺到她應該哭了!但那肺葉在她的胸內顫了兩下她又停止住。

    ——這還算是站在橋東啊!應該快到橋西去。

    她推起三個輪子的車來,從水溝的東面,繞到水溝的西面。——這可怎麽說?就說在水旁走走,輪子就掉了;就說抓蝴蝶吧?這時候沒有蝴蝶了。就說抓蜻蜓吧瞎說吧!反正車子站在橋西,可沒到橋東去

    「黃良黃良!」一切忘掉了,在她好像一切都不怕了。

    「黃良,黃良!」她推著三個輪子的小車順著水溝走到橋邊去招呼。

    當她的手拿到那車輪的時候,黃良的泥汙已經沾滿到腰的部分。

    推著三個輪子的車走進主人家的大門去,她的頭髮是掛下來的,在她蒼白的臉上劃著條痕。

    ——這不就是這輪子嗎?掉了是掉了的,滾下水溝去的她依著大門扇,哭了!

    橋頭上沒有底的橋欄桿,在東邊好像看著她哭!第二年的夏天,橋頭仍響著「黃良子,黃良子」的喊聲。尤其是在天還未明的時候,簡直和雞啼一樣。

    第三年,橋頭上「黃良子」的喊聲沒有了,像是同那顫抖的橋欄一同消滅下去。黃良子已經住到主人家堙C

    在三月堙A新橋就開始建造起來。夏天,那橋上已經走著車馬和行人。

    黃良子一看到那紅漆的橋欄,比所有她看到過的在夏天媔}著的紅花更新鮮。

    「跑跑吧!你這孩子!」她每次看到她的孩子從橋東跑過來的時候,無論隔著多遠,不管聽見聽不見,不管她的聲音怎樣小,她卻總要說的:

    「跑跑吧!這樣寬大的橋啊!」

    爹爹抱著他,也許牽著他,每天過橋好幾次。橋上面平坦和發著哄聲,若在上面跺一下腳,橋會咚咚的響起來。主人家,梴Y上的狗尾草又是肥壯的,椪琱U面有的地方也長著同樣的狗尾草,椪琱U也長著別樣的草:野罌粟和洋雀草,還有不知名的草。

    黃良子拔著洋雀草做起哨子來,給瘦孩子一個,給胖孩子一個。他們兩個都到椪琲漲a方去拔草,拔得過量的多,她的膝蓋上盡是些草了。於是他們也拔著野罌粟。

    「嗞嗞,嗞嗞!」在院子的榆樹下鬧著,笑著和響著哨子。橋頭上孩子的哭聲,不復出現了。在媽媽的膝頭前,變成了歡笑和歌聲。

    黃良子,兩個孩子都覺得可愛,她的兩個膝頭前一邊站著一個,有時候,他們兩個裝著哭,就一邊膝頭上伏著一個。黃良子把『橋』!漸漸地遺忘了,雖然她有時走在橋上,但她不記起還是一條橋,和走在大道上一般平常,一點也沒有兩樣。

    有一天,黃良子發現她的孩子的手上劃著兩條血痕。「去吧!去跟爹爹回家睡一覺再來」有時候,她也親手把他牽過橋去。

    以後,那孩子在她膝蓋前就不怎樣活潑了,並且常常哭,並且臉上也發現著傷痕。

    「不許這樣打的呀!這是幹什麽幹什麽?」在晱~,或是在道口,總之,在沒有人的地方,黃良子才把小主人的木槍奪下來。

    小主人立刻倒在地上,哭和罵,有時候立刻就去打著黃良子,用玩物,或者用街上的泥塊。

    「媽!我也要那個」。

    小主人吃著肉包子的樣子,一只手上抓著一個,有油流出來了,小手上面發著光。並且那肉包子的香味,不管站得怎樣遠也像繞著小良子的鼻管似的。

    「媽我也要!」

    「你要什麽?小良子!不該要呀羞不羞?饞嘴巴!沒有臉皮了?」

    當小主人吃著水果的時候,那是歪著頭,很圓的黑眼睛,慢慢地轉著。

    小良子看到別人吃,他拾了一片樹葉舐一舐,或者把樹枝放在舌頭上,用舌頭卷著,用舌尖吮著。

    小主人吃杏的時候,很快的把杏核吐在地上,又另吃第二個。他圍裙的口袋媄銦A裝著滿滿的黃色的大杏。

    「好孩子!給小良子一個有多好呢?」黃良子伸手去摸他的口袋,那孩子擺脫開,跑到很遠的地方把兩個杏子拋到地上。

    「吞吧!小良子,小鬼頭」黃良子的眼睛彎曲的看到小良子的身上。

    小良子吃杏,把杏核使嘴和牙齒相撞著,撞得發響,並且他很久很久的吮著這杏核。後來他在地上拾起那胖孩子吐出來的杏核。

    有一天,黃良子看到她的孩子把手插進一個泥窪子媞N著。媽媽第一次打他,那孩子倒下來,把兩只手都插進泥坑去時,他喊著:

    「媽!杏核呀摸到的杏核丟了」。

    黃良子常常送她的孩子過橋:

    「黃良!黃良把孩子叫回去黃良!別再叫他跑過橋來」。

    也許是黃昏,也許是晌午,橋頭上黃良的名字開始送進人家去。兩年前人們聽慣了的「黃良子」這歌好像又復活了。「黃良,黃良,把這小死鬼綁起來吧!他又跑過橋來啦」。

    小良子把小主人的嘴唇打破的那天早晨,橋頭上鬧著黃良的全家。

    黃良子喊著,小良子跑著叫著:

    「爹爹呀爹爹呀呵呵!」

    到晚間,終於小良子的嘴也流著血了,在他原有的,小主人給他打破的傷痕上又流著血子。這次卻是媽媽給打破的。小主人給打破的傷口,是媽媽給揩乾的;被媽媽打破的傷口,爹爹也不去揩乾它。

    黃良子帶著東西,從橋西走回來了。

    她家好像生了病一樣,靜下去了,啞了,幾乎門扇整日都沒有開動,屋頂上也好像不曾冒煙。

    這寂寞也波及到橋頭,橋頭附近的人家,在這個六月堨╞h了他們的音樂。

    「黃良,黃良,小良子」這聲音再也聽不到了。

    橋下面的水,靜靜的流著。

    橋上和橋下再沒有黃良子的影子和聲音了。

    黃良子重新被主人喚回去上工的時候,那是秋末,也許是初冬,總之,道路上的雨水已經開始結集著閃光的冰花。但水溝還沒有結冰,橋上的欄桿還是照樣的紅。她停在橋頭,橫在面前的水溝,伸到南面去的也沒有延展,伸到北面去的也不見得縮短。橋西,人家的房頂,照舊發著灰色。門樓、院晼A梴Y的萎黃狗尾草也和去年秋末一樣的在風媟n動。

    只有橋,她忽然感到高了!使她踏不上去似的。一種軟弱和怕懼貫穿著她。

    ——還是沒有這橋吧!若沒有這橋,小良子不就是跑不到橋西來了嗎?算是沒有擋他腿的啦!這橋,不都是這橋嗎?她懷念起舊橋來,同時,她用怨恨過舊橋的情感再建設起舊橋來。

    小良子一次也沒有踏過橋西去,爹爹在橋頭上張開兩只胳臂。笑著,哭著,小良子在橋邊一直被阻擋下來,他流著過量的鼻涕的時候,爹爹把他抱了起來,用手掌給暖一暖他凍得很涼的耳朵的輪邊。於是橋東的空場上有個很長的人影在踱著。也許是黃昏了,也許是孩子終於睡在他的肩上,這時候,這曲背的、長的影子不見了。橋東空場上完全空曠下來。可是空場上的土丘透出了一片燈火,土丘堶惘陵伬啎]起著燃料的爆炸。

    小良子吃晚飯的碗舉到嘴邊去,同時,橋頭上的夜色流來了!深色的天,好像廣大的簾子從橋頭掛到小良子的門前。第二天小良子又是照樣向橋頭奔跑。

    「找媽去吃饅頭她有饅頭媽有呵媽有糖」一面奔跑著,一面叫著頭頂上留著的一堆毛發,逆著風,吹得豎起來了。他看到爹爹的大手就跟在他的後面。橋頭上喊著「媽」和哭聲。

    這哭聲借著風聲,借著橋下水的共鳴,也送進遠處的人家去。

    等這橋頭又安息下來的時候,那是從一年中落著最末的一次雨的那天起。

    小良子從此丟失了。

    冬天,橋西和橋東都飄著雪,紅色的欄桿被雪花遮斷了。橋上面走著行人和車馬,到橋東去的,到橋西去的。那天,黃良子聽到她的孩子掉下水溝去,她趕忙奔到了水溝邊去。看到那被撈在溝沿上的孩子連呼吸也沒有的時候,她站起來,她從那些圍觀的人們的頭上面望到橋的方向去。那顫抖的橋欄,那紅色的橋欄,在模糊中她似乎看到了兩道橋欄。

    於是肺葉在她胸的內面顫動和放大。這次,她真的哭了。

 

『橋』的評介

 

蕭紅是三十年代初期東北的四位鄉土作家中、極具盛名的一位年輕的寫實主義女作家。她在接近十年的創作生活中,共發表了作品六十五萬字。她創作的作品有兩個主題,就是:反對日軍侵略,爭取民族解放;反對舊社會的壓迫,爭取民主自由。雖然她的生命的旅途只走了短短的三十一年,但她寫作得很勤快,她寫詩、散文、小說、劇本,也寫評論。在數種文體的作品中,她的小說成就最大。尤其是自傳性的代表作『呼蘭河傳』,充份顯露了這位一生都在悽絕中的東北女作家的才華。

 

在此選了短篇小說『橋』以及長篇小說『呼蘭河傳』作一次簡略的評介。換句話說,這兩本小說,正是蕭紅的代表作。

 

『橋』:「黃良子的家,在前面有一道百多尺寬的水溝,但橫跨水溝的橋早就破爛了,所以黃良子每天總要跑許多路,由水溝的起點,走到橋西的主人家裡當乳娘。

 

每天,她總是推著小主人的輪車沿著水溝邊走,但眼總是朝著溝的那一邊自己家裡去搜索自已孩子的影子,而且常常在車子中偷些食物,擲過溝的那邊給孩子吃。她有時在埋怨這座橋的破爛,使自己不能經常回家去看孩子。

 

當鄉人把橋修好了,她每天都在看見自己的孩子跑過橋來,兩個孩子整天在玩著、在爭吃東西,在打架。到了小良子把小主人打傷時,主人把黃良子辭退,黃良子又開始埋怨鄉人為什麼要修好這座隔著兩家完全不同命運的人了。

 

後來,主人再度僱用黃良子時,她就禁止小良子過橋了,但這個命運不佳的孩子,知道媽媽做工的家中有東西吃,於是千方百計也偷偷過橋去。結果,在一次意外中掉進溝裡去溺斃了」。

 

這是蕭紅的『橋』底故事簡述。作者在這個小說中著重心理的描寫,全篇幾乎找不到一段人物的對話,而以黃良子的獨白為主。其中以描繪黃良子偷了主人家中的東西,跑回家去給自己的孩子吃的那一段,在回程時恐怕給別人看見,於是跑得特別快,致使車輪也脫掉,這種心理活動寫得很出色,也符合故事發展的要求。

 

其次作者對母愛這種天性的塗抹,也藉著黃良子面對小主人與小良子時,心裡總是這麼一個答案:「又瘦又黃的小良子,無論什麼時候都比那又白又肥的小主人來得可愛。」著色特別濃。

 

再次,作者在描繪小良子因「找媽去吃饅頭,媽有的,有糖……」。就這樣掉進水溝裡去了。這是一種殘酷的指摘,指出人是為了追求食物而生存,為了每天的油鹽醬醋茶而去營營役役的老問題!最後,作者又在小說中提出了一個問題:「人是平等的嗎?」。

 

為什麼黃良子不能照顧自己的孩子,却要去當別家小主人的乳娘?為什麼小主人吃的是杏肉,而小良子却要抓泥濘中的杏核來吃?為什麼小主人給小良子打傷了,黃良子替他揩乾傷口上的血水?為什麼小良子給媽媽打傷了,他的爸爸沒有替他料理?為什麼小良子又瘦又黃,而小主人却又白又肥?為什麼住在橋西的是一家富戶,而住在橋東的是一戶貧窮人家?

 

作者在『橋』中提出了一連串的問號?就是對現實社會存在不平等的老問題提出控訴,也是蕭紅在本質上一種反抗當時現實社會存在的問題的一次表露。

 

在『橋』中,作者通過一種慎重細密的構思,和強烈的對比,以表達小說的主題。

 

門前的一道水溝,就斷隔了黃良子與自己孩子的連,黃良子用自己的奶汁餵胖了小主人,但小良子却骨瘦皮黃。黃良子日夜在企盼隔斷東、西兩家的破橋修復,以方便她回家看看自己的孩子。可是,破橋修復好了,沒有娘親在旁照顧的小良子、因為要到橋西那一邊去不小心掉下水溝淹死了!

 

在同一方土地上生活的兩家人,因為貧富的懸殊,無法協調。一邊是豐衣足食,而另一邊却啼飢號冷;一邊是不知滿足,而另一邊却無以為生。這是一個不合理的社會現實,作者在小說中寄寓了一種憤懣的不平,但寫來仍是含而不露,這是小說中不可或缺的思想深度,『橋』做到了。

 

『呼蘭河傳』評介

 

蕭紅的早期作品『生死場』,最大的缺點是語言不夠簡練,結構不夠嚴謹,而且政治意識過於暴露;但在『呼蘭河傳』,看不見這些缺點。這是一本長篇小說,多少帶有作者的自傳性質。當然故事中的人物或許沒有太多的真實性,但三十年代早期的中國東北農村中,這種社會現象總是存在的,作者把故事的每一個環節多著幾回筆墨,也是一個具有實際生活體驗的作家應做的事。

 

作者通過兒時的回憶,勾勒出呼蘭河畔一座小城中人們仍過著單調、刻板的生活。那裡的人們守著幾千年來祖先傳下來的習慣在思索,在生活。他們的思想落後,行為愚昧,精神麻木,年年月月都自我地製造著一幕幕的鬧劇和悲劇。

 

蕭紅懷著一股深沉而帶點憤慨的感情,把她的家鄉守舊的傳統意識對一般善良人民的束縛和摧殘,赤裸裸地揭露出來,整個故事籠罩著一種悒懣與深寂的情調。

 

「『呼蘭河傳』是一篇敘事詩,一幅多彩的風土畫,一串淒婉的歌謠」。茅盾在評論這本小說時,說出以上的那些話。『呼蘭河傳』是否像這位『子夜』的作者說得這樣優美,我不知道,但這個長篇小說確實有一股「詩」、「畫」、「歌」的混合韻味。

 

『呼蘭河傳』全篇共寫了七章,每章都是獨立的,但連接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故事。如果將這七章的故事完整的貼上這個版面,需要的記憶體容量非常之大,風笛的編輯部是不准許的,所以我只能把每一章的主要內容作一個簡略的介紹:

 

第一章寫的是呼蘭河縣城有些什麼道路,有些什麼商店和學校,以及縣城裡的人是怎樣生活的。

 

第二章寫的是呼蘭河的民間盛舉有:唱秧歌、跳火神、放河燈、野台子戲,以及四月十八日的娘娘廟大會等,而這些都是為鬼神而做的。

 

第三章作者開始寫她家裡的事:她有一個一歲多的弟弟,一個十分喜愛她的祖父,用針刺她的祖母,不大過問她的父親,和一個對她全無感情的繼母。但全章敘述的,幾乎全是她和祖父之間的甜蜜生活。

 

第四章寫的是她家院子裡的其他人物:大門西邊是一戶養豬人家,西南角上長著蘑菇的草房裡住的是一戶粗人,粉房中有拉手車的老胡,磨坊裡有一個整天打梆子的馮歪咀子。他們都管著有一天過一天的生活,這些人家正是代表著東北一般平民的生活與觀念。

 

第五章寫的是老胡家的童養媳所遭受婆婆的刻薄待遇。

 

第六章是寫她家裡的有二伯,他是個性情古怪,與家人的感情有點隔閡,但與孩子們相處得非常融洽。他是寄居在作者祖父的家裡,手腳不乾淨,常常偷她家裡的東西到外邊去出售。可是作者非常同情這位有二伯,她認為只有三十來歲的父親,竟然動手怒打六十多歲的有二伯,這是一種欺老的行為。在她心裡想,如果有二伯有一個兒子,晚年就不會過著這種寄人籬下的生活!

 

第七章是寫磨倌馮歪咀子和王大姐未結婚就生下孩子的事。以前附近的人家很喜歡王大姐,可是自從這件事發生之後,人們對王大姐的態度開始變化,在坊間公開地嘲笑起來。王大姐在生下第二個孩子時不久就死去了,當時人們都以為馮歪咀子會跟著王大姐到地府去,猜不到他竟然默默地帶著兩個孩子活下去。

 

馮歪咀子對「生」的執著,人們始終想不出一個道理來。可是他一家大小三口,却實實在在的過著他們認為應該是這樣的生活。這是作者放在馮歪咀子身上所寄予的一種未來一些未知的希望。也許這就是作者在重病中仍要固執寫完這個小說的主要原因吧!

 

『呼蘭河傳』不是一個什麼轟轟烈烈的故事,故事中的人物全是普羅階層,但它確實是反映了三十年代東北農村社會中的普遍現象。「一位作家所寫的,必須是他所熟識的事物」,這是基本理論,蕭紅在『呼蘭河傳』中,充份地掌握到了。

 

蕭紅的作品

 

一位作家的作品是隨著他的思想和生活的轉變而演變的。古人如是,今人也一樣。一生流徙四方,更常常遭遇冷眼和不幸的蕭紅,當然也不例外。縱觀蕭紅一生的全部創作,依照她的生活過程和作品發表的先後,加上她在作品中所反映的意識,可把她的文學創作劃分為四個時期:

 

第一期:一九三三——一九三四。

一九三三年六月,蕭紅在哈爾濱「國際協報」副刊發表了她以悄吟筆名的短篇小說『王阿嫂的死』之後,就開始了她的寫作生涯,她接著發表了短篇小說『看風箏』和『夜風』等。到了一九三三年的十月,蕭紅與蕭軍自資合集出版了第一本作品『跋涉』,在這本合集中,她蒐集了『夜風』等五篇的作品。

 

這是蕭紅早期創作的一個小結。這一期的作品,大部份取材於小市民的生活,貧農的慘痛,或城市失業工人的掙扎,反映了中國舊社會中的一般面貌,也表達了作者對這個社會的愛憎。

 

這些作品在技巧上仍不夠成熟,素材也缺乏剪裁,人物的形象也較片面,在風格上應算是「文字流暢,語言生動」。

 

這位東北女作家,一開始就走上「寫實主義」的創作道路,可惜她缺少了文學和哲學上的基本知識,也沒有足可支持她創作小說的生活體驗,她在這一時期,只能憑藉一點「才華」在寫作。而靠「才華」來創作,能夠收穫多少?我們是可以想像得到的。

 

第二期:一九三四月——一九三六。

一九三三年十月,『跋涉』在哈爾濱出版後,即遭受到當局下令禁售。蕭紅遭此壓迫與打擊,並與蕭軍於一九三四年春末,離開故鄉逃亡到青島。

 

在青島她勤奮地完成了中篇小說『生死場』。在這個故事中反映了東北淪陷地區(日本佔據)人民的苦難與抗戰。在此同時,蕭軍也完成了長篇小說『八月的鄉村』。

 

一九三五年,蕭紅在上海獲得魯迅的支持,由容光書店出版了『生死場』中篇小說,並且編入魯迅主編的『奴第叢書』之三。魯迅也寫了一篇序言,在序中讚美這部作品表現了東北人民「對生的堅強,對死的掙扎」一種無比的力量。這是一部符合時代要求的作品,因此它出版後,迅速地引起年輕讀者的廻響,也受到全國文學界的重視。

 

『生死場』是她第一次用蕭紅筆名發表作品,也是魯迅把這個名字引進到中國文壇,使蕭紅躋身於作家的行列中。之後她又創作了短篇小說『橋』、『手』、『牛車上』,以及一些散文。並結集一批短篇小說出版了『商市街』。這個時期因『生死場』在魯迅的吹捧下,蕭紅對創作產生了強烈的興趣,形成了她寫作的高潮。

 

其實『生死場』寫得並不像魯迅所說的這樣成功,其實有許多缺點,在一九八一年胡風在『蕭紅選集』的代序中有這樣正確的指出『生死場』的缺點,這也是自『生死場』出版以來唯一對這個中篇小說提出批評的第一個人。

 

胡風對『生死場』的客觀批評是這樣的:「這是用鋼戟向晴空一揮似的筆觸,發著顫響,飄著光帶,在女性作家裡面不能不說是創見了。

然而,我並不是說作者沒有她底短處或弱點。第一,對於題材的組織力不夠,全篇顯得是一些散盪的素描,感不到向著中心的發展,不能使讀者得到應該能夠得到的緊張的迫力。第二,在人物底描寫裡面,綜合的想像的加工非常不夠。個別地來看,她底人物都是活的,但每個人物的性格都不凸出,不大普遍,不能夠明確地跳躍在讀者底面前。第三,語法句法太特別了,有的是由於作者所表現的新鮮的意境,有的是由於被採用的方言,但多數只是因為對於修辭的錘錬不夠。我想,如果沒有這幾個弱點,這一篇不是以精緻見長的史詩就會使讀者能得到更大的親密,受到更強的感動罷」。

 

確實蕭紅這個中篇小說存在的缺點就如胡風所指出的一樣,畢竟不是一個成功的中篇。在這段時間裡,她也寫了一些散文,其中以『蹲在洋車上』和『家族以外的人』兩篇較有藝術特色,構成她的散文清新自然的風格。第二期的小說創作,在選擇題材和固定主題等等的多方面工作,都比第一期有了程度上的提高,其中以『橋』為最有代表性。

一九三六年春天,蕭紅東渡日本,在感情上、生活上遭遇波折,造成精神上的孤憤,她帶著「寂寞」與「悽惶」寫出了一組長詩,其中一首是:

     從異鄉又奔向異鄉

    這願望該多麼渺茫

    而况送著我的是海上的波浪

    迎接著我的是異鄉的風霜

    (長詩組詩《沙粒》之一)

 

這就是這位流亡者「從異鄉又奔向異鄉」的浪蕩心緒的充份流露。在日本蕭紅是寂寞的,伴著她的是屋外的細雨、微風、孤憤、初雪;這些都在抽動著她的鄉愁。她只有在寂落中低吟:

     夜晚歸來的時候

    踏著落葉而思想著遠方

    東京落雪了

    好像看到了千里外的故鄉

    (短章之四:夢廻中的一篇)

 

她又寫了散文『孤獨的生活』,以低訴她在異國的孤苦悽愴。這是蕭紅因生活的轉變而產生的一段創作的過渡時期——孤寂、無奈,憤懣。這對她進入第三期的寫作活動,潛伏著一種「孤寂感」。

 

第三期:一九三七——一九三九。

蕭紅於一九三六年末自東京回到上海,曾經一直情緒沉落,思想上似是失去了方向,直到「七•七」的炮聲震天響起才喚醒過來,全身投入抗戰的文化行列,輾轉於上海、武漢、太原和重慶等地。

 

在這個時期中,她以抗戰為主題,寫出了『山下』、『林小二』、『失眠之夜』等,反映了戰火給人民帶來了不少離亂與不幸。而『孩子的講演』、『曠野的呼喊』和『黃河』等,真實地反映了人民民族意識的覺醒與抗敵的英勇行為。其次如『放火者』等篇,對日軍的暴行提出了強烈的控訴。

 

這一期的作品,充份地表現了蕭紅的思想已經提昇了,因而在創作上,意識上進入到國家民族情操的熔爐。作品的風格雖然仍蘊含著一股悽寂的氣息,但由於題材是現實的,情緒是激動的,形成了蕭紅在過去的任何創作都缺少的一股在「沉痛中發出的呼喊」。

 

第四期:一九四零——一九四二。

蕭紅與蕭軍離異後,因戰事的影響,造成她在一九四零年初南下香港。她在香港兩年多時間,寄人籬下,生活拮据,加上肺病咯血愈來愈嚴重,生命的道路彷彿走到終站的胡同,但在創作的生命上却取得超越的成就。

 

在香港這段期間,她最先完成長篇小說『馬伯樂』。這本小說的上卷在一九四一年出版,下卷在香港「時代批評」雜誌上連載。這本小說的主題是針對在民族戰爭中,只顧個人安危,不管國家命運的庸俗懦夫,給予無情的鞭撻,表現了她諷刺手法的才華;在風格上與她過去的小說有點不同。

 

在香港,蕭紅的內心是十分矛盾。她有事業抱負,總想集中體力和時間寫出一些反映大時代兒女在戰亂中的壯烈事跡,但生活與病況對她這種理想一點也沒有幫助;因此更引發了她對故鄉的思念,對於身在戰爭中的人民的命運的關懷。在這種心態的敲擊下,她苦苦地完成了長篇自傳性小說『呼蘭河傳』,甚至在病危前,寫出了中篇小說『小城三月』來美化她的故鄉,和自己的家庭。

 

蕭紅的小說到了她的生命將要結束,風格上又來了一次轉變,說是「迴光反照」也無不可。『呼蘭河傳』是感情香醇,文筆清麗,寓情於景,富有詩情畫意;在隱隱悽婉中,吐出了一點曙光,蘊藏著一股故國恆久不衰的生命力。而『小城三月』更是一幅農村未來歲月的美麗圖畫。這一期的小說風格,你以為不是「內心焦苦,臉露笑容」又是什麼?

 

總的來說,蕭紅小說的風格是多變化的,但總是逃不出一股濃郁的農村生活氣息與東北地方色彩的魅力。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三十年代東北鄉土小說作家蕭紅的由來。

 

結語

 

在三十年代,中國文學國度中,躍出了四位東北籍年輕作家。四位作家在「東北作家」行列中,當然是後輩,但由於他(她)們的作品與活動,都不能容於「九•一八」之後的當權者——東北淪陷區日本佔領軍組織的政府。迫害得只有先後向關內流亡,於是引起文學界的注視和關懷。

 

其次他們的創作主題,不是反映東北人民的苦難和鬥爭,就是敘述他們家鄉的劇變,在對日抗戰初期,對關內的年輕人起了一種警醒與感染作用;因此文壇上對這四位流亡作家,就稱之為「東北鄉土四作家」。

 

他們就是:蕭軍、端木蕻良、駱賓基和蕭紅。四人中蕭紅是唯一的一位女性,她與其他三人都先後發生非僅僅是友誼的關係;她與蕭軍、端木蕻良二人存在實質夫妻關係與名份。因此有些「衛道者」認為蕭紅的私生活,脫出中國傳統觀念的軌跡,走得太開放了,因而對她的小說也發出噓聲,甚至有部份文學批評家抗議不看她的作品。其實作為一個文學研究者,存有這種想法是不對的。試問一下,處身在戰亂的大時代裡,一個飽受生活折磨,身受重疾,為了躲避日本侵略軍的抓捕,而到處逃亡流徙,在這種情況下,我們還要要求她是怎樣的一位女性?

 

至於創作,我先引用胡風一九八一年發表的『悼蕭紅』一文中,對兩蕭才華與創作的評語:「我常忍不住在蕭軍面前誇蕭紅。我說:『她在創作才能上可比你高,她寫的都是生活,她的人物是從生活裡提煉出來的,活的。不管是悲是喜都能使我們產生共鳴,好像我們都很熟悉似的。而你可能寫得比她的深刻,但常常是沒有她的動人。你是以用功和刻苦,達到藝術的高度,而她可是憑個人的天才和感覺在創作……」。一向非常驕傲的蕭軍,在這方面他是完全承認了的。只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也是重視她的創作才能的,但她可少不了我的幫助』。這時蕭紅多半是很委屈的撇了撇嘴」。

 

胡風這番話是說對了。論才華,蕭紅比蕭軍高出許多;論民族感情,她又比端木蕻良來得濃厚;至於作品的感染力,她更比駱賓基強。說到命運,她正是中國現代作家中,「悽絕、酸苦」的典型。

 

若要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寫到三十年代的小說發展這一章,蕭紅和『呼蘭河傳』是應該佔有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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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是一排五間青磚牆瓦建造的房屋,東屋兩間,西屋兩間,厨房位於中間。

注②:酡顏三郎是蕭軍另外一個筆名。

注③:長篇小說『馬伯樂』第一部是由大時代書局編印出版。第二部是在「時代批評」雜誌第六十四期開始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