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青藏高原(組詩)

●寫在三江源

 

一座山被迎親的車輪

和護衛的馬蹄劈成兩半

整整一條河

在歷史書和地圖冊上倒懸

前有吐蕃,後有大唐

一個是國家,一個是家國

前是邏些(注),後是長安

一個是家園,一個是故園

日月山上哪是白雲哪是哈達哪是經幡

愛與疼是截然還是渾然

倒淌河是哪位情感獨裁者心中的琴弦

決絕和獨特總是相隨相伴

 

啊,今日之大漠

啊,昨日之邊關

 

再往前走

就是三江源了

黃河的黃,長江的長

就從這裡跳出搖籃

瀾滄江揮淚告別

順著橫斷山脈一路向南

 

過了三江源又該何處

是將自己拔起五千米的起伏顛連

四十二年前,我在這裡

留下半個魂魄

它披著冰雪的鎧甲

粗啞著喉嚨朝我呼喚

 

我站定趔趄的腳步,任白髮飛捲

我在想,我在問,我在喟嘆

是誰推動地球這個巨型經輪

我們邁出的腳能否抽回原點

人啊,血裡疼裡

一代一代降臨世間

莫非就為了

用短暫的生命

向永恆的死亡

挑——戰

 

(注)拉薩古稱邏些

(長篙讀詩小語:很有氣勢的作品,傳統,豪情,抒張。)

 

●青海湖

 

詩人傅天琳

寫下這樣的詩句

水往低處流

最低的地方是海

 

有一個叫作湖的海

一個嬰兒瞳仁一樣的海

一個半是雪山之水

半是經聲佛號的海

一個鋼藍色的海

一個在青海的海

 

星星每天

來這裡放牧

白雲每天

來這裡梳洗

 

只要你想起它

必定,朝

三千二百一十米的高處

仰望

 

●夜宿青藏高原

 

地勢的高海拔

情感的高海拔

詩意和心靈的高海拔

大星星一樣

滿天滿天地亮著

 

砰砰地心跳在說

一群老友

正拍打著窗戶

焦急地喊我

 

急急推窗而望

實實撲個滿懷

啊——

你來自日月山

你來自通天河

你來自唐古拉

你來自五道梁

還有我的可可西里

我的珠穆朗瑪

 

就讓弄亂過

黑髮的手

撫摸我極頂上

不再消融的雪

 

明晨一別

不知可有再見的福份

遂——

傾淚作酒

刀刀入口

 

●賞 雪

 

雪飄落在夜裡

給我天一樣大的驚喜

我知道你在想我

你知道我常夢你

來自青藏高原

來自海拔五千米的營區

一塊神毯

落在我的庭院裡

說是賞雪

其實是在辨識  

三十六年前

我留在上面的足跡

 

塑一座袖珍的珠穆朗瑪

在我心的屋脊

 

(長篙讀詩小語:如若重中帶輕,便是不一樣的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