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與後方

   

 

 

《征途摭拾》之五

 

西貢,是個熱鬧繁盛的美麗都市。儘管越戰連綿不斷,仍不減損它的繁榮。已屬於西貢範圍的堤岸,是著名的華人城,經過戊申的摧殘,反而迫使它開始建設更有系統的樓宇。

在戰爭國度裡生長的人民,都習慣適應戰亂的生涯;不是顯得鎮定,就是比較麻木;一方面埋頭苦幹,一方面又盡情享樂。因此,都市的中心區域,處處都有沙包棘線電油桶,戒備森嚴,戰火隨時隨地爆發的樣子;却又處處建築高樓大廈,街道車水馬龍,新潮男女的奇裝異服招搖過市,一片昇平景象!

我,一下子從行軍隊伍調回後方服務,心境著實興奮;那時,雖然離開首都不過半年,由於輾轉行軍,奔波勞碌,搜索森林次數太多,再歸來,完全是另有一番感覺的。

和我一起回來的華裔軍人,還有周有金與吳建森。在隆成市登上客車時,我們喜形於色。大家皆感謝黃文田少校,如果不是他下令調換西貢軍眷營的人員,就沒有這個機會;也感謝第一班(負責軍數)的班長:裴銀上士的幫助,才這麼順利的抽調。他和建森是老相識,我和建森是好隊友,我們居住的地方接近軍眷營,又有交通工具,一切條件順理成章,小團長就批准了。

客車進入邊和新公路,望見首都的遠景,我們好興奮!我更覺渾身舒暢!畢竟是堂堂皇皇的軍人,完全沒有被威脅壓迫的感受,精神輕鬆,堤城頓時覺得特別可愛!

無恙歸來,值得高興!親朋皆喜悅;利昌行的陸明,哥哥的一家,都熱情洋溢的歡迎著。我拜訪陳金城時,陳母更興奮而又天真地說:「這次你回來定了,不必再上前線啦!許多人說,最遲到過年就和平咯。」

人人對和平抱持樂觀,我的看法始終不同。我覺得一般人的眼光太淺,不瞭解這場戰爭的複雜因素;兩個不同政體,主義思想相勃,甚難妥協的。我早就認為:不單單是美國方面讓步就能促成,還要談談打打的拖長下去!

西堤人士對時局顯得夠樂觀,外圍戰況却仍舊波動著。這時候,我們的小團又繼續不斷地到處行軍。我當然不必去了,每天穿上軍服,駕駛機動車,進入軍眷營寨工作:或守衛、或什役、或外出護送物資、或參與陣亡戰士喪禮那裡的「寨長」是個上了年紀的上士,為人和善,不倚權仗勢,給予下屬很多方便。飯餐是讓我們回家去吃的,晚上如果輪值不到自己守更,也可以回家去。雖然有時免不了辛苦而受氣,但時常能在家中,就令許多從軍的朋友羨慕不已。

大約我回軍眷營中工作半個月光景,小團又在隆慶省的「迷竇」密區遇敵;我所屬的第二大隊第三中隊,這回首當其衝;兩名隊友陣亡了,小隊長頭部受了重傷,范文八中了些彈片。范出院後曾回西貢,來和我見面相聚,他感慨地說:「人生真好像有命運安排。譬如你,尚在行軍的時候,平安無事;剛調回來,我們中隊就碰上他們了。又如果不是中隊長臥病的話,也許情況不同。媽的!臨時換了人,換了個飯桶!槍聲一響,那傢伙不知逃竄進哪個窿去!中隊失去指揮人,蛇無頭,一時亂了陣腳,才遭受損傷!」

我瞭解他的心情,也感慨萬千!說真的,假如我也參與那次迷竇密區行軍,不知我的遭遇又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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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後方服務的那一段日子,生活是複雜的。亦軍亦民,半公半私。在軍中工作外,空閒餘暇,或提筆寫點稿子,或協助哥哥幹活,或探訪要好親友,保持聯絡

沒有忘記給我最大鼓舞的尹鳳,我們曾會面,但友誼並沒有保持往日的美好,反而日漸冷淡!

一般關懷我的朋友,勸告我乘這段安穩時期,成家立室。其實,我又何嘗願意永遠「稱孤道寡」呢?年紀大了,上無父母,下無弟妹,結婚是好應該的呀!但是,軍務繫身,東飄西泊,何以為家?軍人薪餉微薄,社會生活指數高昇,何以持家?這是個不能輕視的現實問題。即使不談物質享受,紅顏知己,也是可遇而不可求呢!

回憶起──

初戀時的碧玲,雙方未夠成熟,已成陳跡。熱戀的春容,華越民族爭拗,又受到她頑固家庭所阻撓。我的內心被刺下一道不可磨滅的創痕!我對追求異性再提不起勁!那年,碧玲傳來婚訊不久,越女春容又在父命難違下出嫁了,給我莫大的打擊,若非理智清醒,真會自暴自棄。唉!是命運吧?試圖卜算《諸葛神算》,看看自己的運程,居然算得這首詩簽:

雙燕啣書舞,指日一齊來;

寂寞淹留客,從茲下釣台!

哦!倒是靈驗了。直至今日,我內心常感寂寞,對異性的追求,又失去往昔的積極情趣。自顧一身戎服,戰火未停,更使愛意消沉,確有「從茲下釣台」之感。

這時候,玉梅對我最好。我在受訓時,她隨陳母親到嘉黎探訪,可見其愛深切;這次獲悉我回西貢工作,更經常關懷慰藉,令我感動難忘。但我怎能接受?性格有所距離,自不欲勉強,拒絕不來,只好說句:「讓我脫下軍服再談這個大問題!」

幾時能脫下軍服?幾時能歌舞昇平?是否如大家所認定的:己酉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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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的,大地又建設起新春的舞台。

由於戊申的陰影,影響了過年的高興氣氛;處處嚴加防範,軍隊全面營禁,顯得束縛不自然。

這年春天,我的情感泛起微波,竟喜歡一位聰明伶俐的姑娘──惜珍;她却有了男朋友,這一陣子,我惹起了困擾;有一絲快慰,也有一絲煩惱。

我再次以理智壓抑感情。除了專心在軍眷營的事務外,大都是在家幫助哥哥工作;他正積極地發展事業,從最艱苦的環境下,創立一間小型的玻璃廠;我們是唯一親兄弟,手足情深,常為未來的發展計劃而商討。哥哥生性勤儉樸素,刻苦耐勞,將精神全放在事業上。

然而,在戰亂的國家,不是單純靠努力可成功,時局的變化有著重大的影響力。新的日子到來,未如人願,局面還不見好轉。自從戊申大動亂後,美國的詹森總統,不惜放棄競選連任,促成巴黎和談,却了無結果;新上任的尼克森,呼籲談判替代對立,仍無成績。南越各地區,戰火與炮轟,不曾中止,人民生活日見悽慘!人民都在一個希望幻滅,另一個希望展開下,自我安慰的過日子。

五六月間,西堤的民眾,因阮文紹總統的出國訪問,美國的宣佈撤軍,又幻想和平即將降臨;實際的環境,却黯然無光,爆炸案件與謀殺案件的層出不窮,更令人心惶惶!堤岸郵局、西貢郵局、發電房和第五郡警局,短期內連連遭受爆炸破壞;跟著謀殺事件陸續發生;天呀!多麼恐怖的都市!

西堤籠罩著恐怖的網幕,前方撒播下戰火的種子;情勢日趨窘迫,軍力所需,中團已命令小團,裁減後方的人員,補充上前線去。

我已經獲知在盂蘭節過後,先師廟三天酬神演戲結束,一切拆卸棚架工作完成時,也是結束我在軍眷營的工作,返回行軍單位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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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了,雨的季節,作戰的軍人好苦惱!

行軍,小團仍然不停的行軍,經常進森林裡搜索,起碼就是四天,甚至十多天,整個月也嘗試過;行軍歸來又沒有適宜的地方休憩,不僅兵士難捱,小團長也感疲憊。

我歸隊的時候,正是小團由邊和省轉回隆慶五十二中團分站,等待新任師團司令林光書將軍來視察;這是好機會,希望能表達軍人的心聲,改變目前這種辛勞的行軍方式。

跟著來的,又是直昇機運送行軍;我和直昇機似乎有緣份,初出單位第一次行軍,即嘗此滋味;這次從後方復出,又是登上直昇機。

啊!再接觸到森林草木的氣息,泥濘、水窪、山坡、荊棘一切似曾相識。我有過多次經歷了,怎會感到生疏呢?幸而現在是編排在指揮大隊裡,不用作開路先鋒,比較容易應付。不過,這次要橫渡水流湍急的河床,先調派兩名精通水性的兵士,拿著繩子游過對岸,在樹幹上綁住,然後逐一拖拉過河。我不懂游泳,難於應付;用雨褸包裹軍裝,赤著身體,揹負槍桿,一手抓住繩子,一手推動背囊包袱,雙腳往後撥,才能渡過去;包裹與槍桿,全靠隊友的協助,我實在無能為力。這滋味是以前從未嘗試過的。好可怕!

在森林裡整整行軍七天,沒有遇敵,沒有花費一粒子彈,直昇機來接運到嘉黎去,安頓在鳳尾崗下新建的軍眷營,作短暫的歇息。原本在珠湛山坡的石窟基地,已交還美軍戍防了。

消息真夠靈通,剛回嘉黎兩天,軍眷們就尋找到來探訪了:有太太探丈夫,有母親看兒子,有愛人會情郎。對於一個前線作戰的軍人,沒有什麼比這真情愛護更好的安慰了。可是我呢?眼看別人一雙一對,自己形隻影單;眼看別人共敘天倫,自己孑然一身。在行軍期中,辛勞、疲倦、危險,我和別人一樣勇敢的承受。我瘦削的身軀,和同伴一樣背負著沉重的行囊;依然挺起胸膛,踏穩腳步;頭戴鋼盔,手執槍桿;越過森林,衝破荊棘,涉足泥濘,攀爬山岡;湍急的河流,不曾畏縮,狂暴的風雨,從無懼怕。我曾經走在最前頭,打開出路;我也曾退到最尾位置,作殿後隊伍。這些危險的、可能喪失生命的行軍,不曾難倒我。然而,行軍歸來,大家都會晤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妻子或愛人,喁喁談心,情話綿綿,這當兒,我的心就感到:寂寞、空虛、痛苦!

這次重回嘉黎休軍的幾天,霪雨不停,使一對對的都瑟縮在角落裡,找尋他們的溫暖。我啊!俯視紅色的濕地,遠望青翠的樹林,黝藍色的天空,以及高聳的珠湛山,好像在嘲笑我這個孤獨的青年人!

從黃昏到黑夜,,是最難過的時分。我的愛人呢?我的家庭呢?沒有,什麼都沒有。我調回西貢軍眷營工作多月,找不到理想對象,一片空白,澈底的失敗。

苦悶中,我申請回堤渡假。在七天的常年例假期間,適逢己酉中秋佳節,但對我有甚麼意義呢?人月團圓,那是別人的幸運,祇增加我莫名的惆悵;我有無邊的感想,中秋更引起我孤獨的感覺。我的內心奏出伶仃曲;我把烈酒一杯杯的灌進肚子裡,我終於醉了,沉醉在朋友的店舖裡;我不能清醒的去賞月,讓那團圓的中秋月,照耀那些幸福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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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一晃而過,帶著無可奈何的心情,背上行囊,乘坐客車直往春祿,在中團分站等待隨車返嘉黎;事有湊巧,那個看守小團倉庫的人員,正奉命派去學習駕駛軍車,第四班(負責軍需物料)的班長,臨時指定我留下來,接替這個空缺;這也是求之不得的好位置,我竟意外地輕易獲得。

這簡直是悠閒差事。看守倉庫的東西,提防被盜竊罷了;如果小團進入森林行軍,接濟人員來辦理接濟工作,也只是幹一陣子,將市場買來的黃瓜、椰菜、鹹魚、蝦醬等食品,分批分份的裝進尼龍膠袋,送到直昇機去,算是完成手續。忙碌過後,至少有幾天空閒。

空閒的日子,是很悶的。春祿雖然也是個省會,却沒有好地方消遣;另一方面是自己欠缺金錢,不敢揮霍。市面上,百物騰貴,大概是政府提高均攤稅,增收儉約稅後所影響。同樣地,軍人亦增加薪餉,却追不上物價的高漲,消費者永遠吃虧,軍公人員當然更清苦。

為了打發這閒得發慌的日子,我每週回堤岸一次,帶點文藝書報來欣賞,也帶原稿紙來寫作。每天,我都步出春祿街市買報紙閱讀,俾能明瞭多一點國內外的新聞;我發覺有兩點明顯的不同:在境內,也許是越南國慶日的關係,到處都有越共騷擾,炮火不停;在國外,也許是美國總統的求和懇切,大有即將結束越戰之勢。我最引起興趣的,是報章發表了尼克森與北越的通函,尼克森說:

「等待沒有甚麼利益,延遲只可能增加危險及增加痛苦。」

又說:

「坐到會議桌上已是時候,俾為這場慘烈的戰爭尋求一項辦法。且讓歷史紀載這段緊要時刻,雙方且朝向和平以代替戰爭。」

其實,最渴望和平的是作戰軍人。巴黎的議桌上在和談,我們的小團仍舊奔波征戰。平綏省的武樞、性靈,隆慶省的新豐、春祿、嘉黎、第二據點輾轉各方,不知年之將盡;邊談邊打,消耗四季光陰。

看來,和與戰,是人類整個歷史的循環演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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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年來了,己酉的雄雞也接近尾聲,我在春祿,計劃怎樣迎接新歲,怎樣渡過庚戌春節;豈料,臘鼓頻催時候,獲知要搬遷倉庫到嘉黎,我大感失望,一時惱怒,沒有遵命隨車前往,悄悄的溜跑回堤岸,在家裡過年。

庚戌新春,等於己酉新春一樣,首都加強安寧措施,嚴密戒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戊申的陰影太可怕了,誰能忘懷?這個農曆年,可幸平安過去;我在堤城與親友拜年賀歲,頗為高興;但自知今回違犯紀律,必受罰無疑,為慎重起見,以入軍眷營隨車歸隊理由,打探口風。真好運了,遇見副小團長夫人,她得悉我要歸隊,鄭重付託帶封家書給丈夫,哦,我暗暗高興,滿口答應,這無疑變成了護身符。

人日後,我背負行囊,硬著頭皮,前往第四據點(上次調兵平綏,沿一號國路,曾經過這些營地),向小團報到歸隊。當然,我被直屬上級指責一番,要嚴厲懲罰;我唯唯諾諾,要求先晉見小團副才受罰;幸得那封家書呈遞,小團副也注重感情,新春大吉期間,原諒我的違犯紀律,從輕發落。

我被編排到指揮大隊的八十一厘炮中隊,華裔軍人最多,談笑相處顯得親切。我們中隊的任務是防守指揮部,以及掩護外圍的大隊。這個營地是很寂靜,上空是藍天白雲,四面是草原郊野,營前的第一號國路,川走車輛也稀疏,符合了「多見樹木少見人」的話。

在第四據點約一月,轉返嘉黎小休;幾天後,前往邊和省鹿壕戍防。

鹿壕可算是個特別地區,位於邊和新公路尾段與第一號國路接連處。房屋均沿國路的兩旁築起,拖長十幾公里遠,形成了少見的狹長形勢。民眾幾乎全是由北越移居過來,倒很同心合力,生活上頗有組織,教堂林立,小市場建設多,是他們唯一的特別色彩。

鹿壕有所教堂,開設「移居病院」,不僅替鹿壕居民解決疾病上的困難,遠地來求醫的也大不乏人。以前這醫院有位眼科醫師,割眼膜手術名聞遐邇,我曾經陪同父親前往治療眼疾; 當時鹿壕的一切還很簡陋、寂靜、荒涼;後來逐漸改變,建設美觀起來,旺盛起來。

那次去鹿壕,小團由嘉黎下來,抵達聖心教堂,即轉入對面的鄉路。原來這裡有個聖心街市,進去約三公里,路的兩旁全無人煙了,一片高高低低的草地,死寂的荒原!我們就是戍防這些地方。

抵達目的地時,日正中天,放眼一看,天哪!這營地光禿禿的,除了正中有沙包堆砌好的指揮部外,四周一無所有;猛烈的陽光下,無處可遮陰,真難抵受!

既然是空蕩蕩營地,立刻展開建設,豎立帷幄,發掘戰壕,挖坭裝入沙包,建造指揮營的居舍,炮位的裝置及彈藥庫,還有營地四面的戰鬥堡壘,最後是自己個人的防衛設施等等。第一天是草草的設立,以後每天幹個不停;在烈日下,汗流浹背的辛勞工作,稍為緩慢都會受到責罵。水源缺乏,又禁止外出;小團俱樂部的酒水非常昂貴,但也須交易,因為「只此一家,別無分店」!有一少部分軍人,吃不了這種苦頭,都「逃之夭夭」了。

也許我從小吃得苦頭多,怎麼辛勞,我都承受得起,仍舊的捱下去。最難抵受的是正午時分,烈日當空,在雨褸架起的「家」中,熱氣騰騰,人已幹得疲累,這樣子將無法歇息的。

有一天,我執筆寫信給白燕,描述這種情況:「這兒的天氣真好,晚上夠冷,白天夠熱,太陽熱烈而親切的撫慰我們的軍人。現在,快到煎魚時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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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次意想不到的轉變。我竟然離開那個炎熱的營地,返中團去,學習韓拳太極道(即跆拳道)。

是一九七○年三月的一個上午,小團選出十個兵士,全部是華裔的,說是去中團學習太極道。抵達鳳尾岡,衹見第二、三、四各小團都派來十個士兵,四十人中,除了有兩名是正宗越南人外,其餘清一色是華裔。我好生納罕,滿肚疑團,未知是什麼緣故。

在訓練班舉行入學儀式時,中團長阮伯盛中校致詞:「我鑒於華裔兄弟逃伍的比例很高,也許是未曾適應軍中生活。所以,我特別大膽的嘗試,這一届太極道班,全部選用華裔兄弟回來學習,這樣至少有六個月不必行軍作戰,又可練習武功。大家知道,在外邊,學習武術要花很多錢的,現在當軍仍有得學習,就要珍惜這段時光,遵守紀律,盡力鍛鍊,不要辜負我的一番好意!」

我個性本來好文而不喜武的,但聽到中團長的一番訓話,也努力遵從指導,專心學習。白天練武,夜晚守衛,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日,就是休假,在嘉黎社範圍內,任意遊玩。

在這一班華裔兄弟當中,最和我談得來的,要算李振光,大概他也是愛好文藝寫作之故,他說有投稿,筆名是毋忘我。振光、有金和我,最喜歡一起遊玩,我們三人行,在嘉黎市飲冰、玩撞球;或到芒果園去,購買酸芒果吃,吃個不亦樂乎;或到鳳尾岡下的軍眷營,撩逗那些多情可愛的越南女郎;或在中團俱樂部欣賞電視,觀看政府頒行的「耕者有其田」計劃;或在守更樓裡面,唱歌、談笑!

我們也經常談到,近日掃把星在東北方出現,迷信的傳說是不祥的可怕徵兆。我和振光不大相信這一套,有金却振振有辭,危言聳聽。適逢柬埔寨政變,戰火驟起,於是,彗星作孽,更是有憑有據了。

柬境向來太平,驟變空前戰亂,越軍宣佈進入柬境行軍,助人自助,兩全其美。惟一是苦了作戰的軍人。

形勢愈來愈嚴重,戰局已由越南伸展到柬埔寨去。可幸,太極道班仍然一拳一腳的打下去,優哉悠哉。

佛祖誕來臨,我們還特地組織舞獅助慶,教練破例批准兩名學員回堤岸,借取獅頭、獅尾、鑼鼓等用具,嘉黎社破天荒的熱鬧高興起來!我雖是門外漢,但參與跟班行列,維持秩序,助舞獅尾,真正與民同樂,倒是有趣之至。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使我興奮難忘的事:突然地,收到一個陌生者的來信,我內心有異樣的驚訝,又有無限的喜悅!拆開信封,一叠剪稿映入眼簾,詩篇居多,看看:尹玲的《那一片雲》,沙白李的《給我的所愛》,金玫的《浮雲》,宵雲的《細雨集》,奮翔的《生命篇》,孟沙的《火》。啊!是誰的雅意?是誰的盛情?是誰為我執筆?是誰為我剪稿?

翻閱信箋,字跡娟秀,用鉛筆書寫,左上角貼有一方剪報:

「誰也不能令到時光倒流,草木欣榮,花卉再放;但是,我們不要傷心,仍要在殘留部份,去尋求力量。」

跟著,我輕輕地唸、輕輕地唸那陌生的來信──

氣如虹先生:

       你空虛、寂寞、痛苦,別人不也空虛、寂寞、痛苦?行軍的生涯誰也體會到;然而,為何不徵徵文友?筆墨情誼雖非絕對長久,但可為你解一時之悶以慰寂寞之心!怕只怕我為此執筆僅是徒然,誰懂得你的《伶仃曲》是否完全實情!?倘若你真煩悶,希望能多為文壇作出貢獻,以教導我們這一群比你年幼的弟妹,也為你的興趣而服務。別讓我們在文壇四周空徘徊著、失望著、更徬徨著!別讓我們空虛時更空虛,寂寞時更寂寞,痛苦時更痛苦

讀者 凱玲 敬上 中華民國五十九年四月三日下午

原來是一位讀過我在報上發表《伶仃曲》的讀者──凱玲,給我真切的關懷。在當時,這信無比珍貴,的確撫慰我軍中之苦悶。可惜她沒有留下地址,我又身在前方,只能草草塗寫一文,郵寄遠東日報學風版以回音;因後來遠征柬境,不知道該文有無發表,以後再也收不到這樣真情的書函。

時至今日,我仍不知凱玲究竟是誰,這是我一直引以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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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學習太極道的那段時期,正是越軍征柬的展開,戰況甚為激烈。越南人民,飽受戰火摧殘,正翹盼早日太平,社會安定,豈料戰場擴大,同柬埔寨連結一條戰線,這一回,柬埔寨人民也嘗到火藥味了。況且越軍進入柬境,除了英勇戰鬥,少不免有些貪婪的軍人,順手牽羊,趁火打劫,一戰歸來,銀紙、手錶、收音機皆齊備,大有斬獲,眉飛色舞!

特派隨同第三小團初次征柬的李士崇(即李樹松),白手賦歸,他說得對:「柬埔寨一向和平,人民懼怕戰爭,更驚怕軍人!我們一到,他們就害怕了。戰亂期間,一槍在手,你可予取予携,有人甚至跪地求拜;這悽涼景象,多麼可憐,試問我怎能忍心搶劫呢!」

畢竟,我還是佩服李士崇的人格,表現了中國人的道德精神。但在世態紛紜中,有誰肯講仁義道德?人家還罵你愚蠢哩!

六月初,三個小團聚會嘉黎,配備軍需品,準備一次大規模的中團級進柬行軍。出發前夕,士官俱樂部大擺宴會,都是中團長、小團長和各班長士官參與,軍部銅樂隊合奏樂曲;士官們也興起高歌,我們小團長黃文田少校,也高歌一曲《橫渡》,哀怨悲涼;哦!是餞別的驪歌,悠揚飄送到中團的每個角落。我不禁聯想到唐人的詩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大規模的進柬行軍出發後,鳳尾岡變成靜悄悄的空虛堡壘。雨季又來臨,是對方慣常雨季攻勢的時候,情況愈來愈緊張;我們這班太極道人馬,不再是優遊自在了,努力練武功後,還要謹慎的守衛。

轉瞬三個月了,練習了半個學期,舉行升級比試,由中團長派來的韓國士官主考。我雖然身體瘦削,也不好武,但我的自尊心高,又為了避免行軍作戰,所以三個月來留心學,勤力練,考試更聚精會神。出盡氣力的打功夫。

總算不負所望,我由白帶升至藍帶了。中團長賞罰分明,凡不能升級的,不准再學,立即收拾行囊返單位去行軍;晉級的,也立即給予四天假期回家,然後繼續學習三個月。他強調:必須遵守紀律,否則嚴厲懲罰!

就是這一次渡假,有兩位乘機逃伍不回去,中團長大為憤怒,認為我們這些「華裔兄弟不可教也!」既然練習武術都逃伍,不如索性讓我們去行軍作戰。

於是乎,半月後,中團級的柬境行軍迴旋,中團長下令解散太極道練習班,遣返各人回自己所屬的小團去。

我,當時真是無比難過,這是被少數連累了多數。本來可以繼續苦練武功,強身健體,可以在後方生活,安定平穩,現在又要跑上前頭了。

再執槍桿,再次背負沉重的行囊,返回小團去。事前預料不到,不是上級所希望,更不是我們願意,是被極少數所累;軍隊是集體生活,著重團體紀律,我們也無可奈何,即使怎樣難過,最終都得遵守命令。

陳金成的母親,知道了我這個壞消息,竟趕到嘉黎來探望我。啊!她老人家待我太好了,把我當作兒子般看待,使我深心銘感;正在情緒煩悶時候,陳母及時令我精神開朗起來。然而,我勸她老人家勿為我奔波,行軍隊伍,時東時西,踪跡飄忽,若遠地到來,撲了個空,花錢不算,辛苦不值呢!

而且,我不是在安定的八十一厘中隊了,這回調派到「軍報」中隊去。軍報中隊又叫偵察中隊,任務是保護小團指揮部,往往要在指揮部駐守的外圍,獵取情報,偵察敵踪,預先堵截來犯。休軍紮營近市鎮時,又要在街外防守,及時阻止不法兵士的胡亂溜走。軍報中隊可算任務重大而工作危險,這隊伍的成員,最理想是勇狠兼備,若膽怯懦弱,絕不適宜。

我自然不大適宜在這個中隊裡,但為什麼上級如此分配?可能見我學習過武術吧,而我向來是遵命辦事,自信也能應付得來;我尤其不願意申請轉換隊伍,自己是華裔,如果申請到較安定的位置,正宗的越南隊友,一定誤會我在賄賂上級,或誤解上級貪污不公。因此,雖然不滿意,我仍絕無怨懟的向中隊報到。

軍報中隊幾乎沒有一天是安安定定的,加上小團的一再轉移,更是疲於奔馳。

在嘉黎不過幾天,就要去保政邑。保政邑是春祿與嘉黎之間的小鄉村,深入郊野裡,和國路外邊的沙泉邑,同樣是越共經常出沒之地;防守不得不特別謹慎小心。

保政邑是農村,景色宜人,每當夕陽斜照,東面的珠湛山,鵝黃襯青綠;鄉路兩旁,都是禾田,綠油油一片,別有一番鄉村風味;居於此,似有置身後江各省之感。邑內還有鐵軌橫貫,若時勢清平,火車川走,一定不會靜悄悄的,應該是熱鬧而有趣!

幾天後,小團又再度移軍,駐防春祿市的郊外,一個寂靜荒蕪的軍營。我隨中隊出外圍防守,都是些丟棄很久的房屋,十分稀疏,四周長滿又青又長的野草,一陣陣陰風吹來,充滿空屋魅影的氣氛,顯得荒涼恐怖!

防守了三天,小團又整裝出發了。由於事前補給充足,指揮官的神色凝重,我已不是「初哥」,已經猜測得出,必然是柬埔寨行軍了。

真的,大軍是向西寧省推進的。我是第一回參加遠征柬境,不敢想像自己的命運怎樣;但立即提筆寫信給哥哥,告知我的軍中行腳;並自我安慰地說:我向來都隨機應變,隨遇而安,我自信吉人天相,神靈庇佑,即使戰爭激烈,相信定能平安歸來的。

話雖這麼說,踏上危險的征途,處身隨時可能傷亡的戰地,除非精神的確麻木了,否則,內心必然感到害怕。回顧入伍以來,一年一年的捱苦下去,希望守得雲開見月明,希望和平早日降臨,事實却適得其反,情勢惡化,戰況激烈,真正使人難過、失望!

 

(本文曾發表於香港徐速主編《當代文藝》第一○二期,一九七四年五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