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越南字

   

 

 

 

十二月份上半月的【自由僑聲】,發表了加拿大羅増麟先生的《探討一些安南字與越文》,又有吳鈞先生提供的註釋。我來自越南,對這兩篇文章很有興趣,但我覺得都談得不够扼要,懂越文的讀者才明白,不懂越文的較難了解,故我在此補充一談。

眾所周知,越南一向是中國的藩屬,到滿清末期,發生中法戰爭失敗,才割讓越南成為法國殖民地。越南和中國的確「同文同種」,淵源深遠。古代的越南使用漢字,與韓國、日本的情形一樣。不過,那些全是書本、信札、奏章的文字,屬於文章句法,與民間的方言俗語有別,所以除了專有名詞語句外,不得不把漢字轉變運用,或創造一些新字體。越南、韓國和日本,都離不開這個規律。這點,就是中國國內也如此,有文言與白話之分,各地又有不同的方言土語。

越南受漢學的影響很深,漢學以儒學為主流,越南人遂把中國文字稱為漢字,也稱儒字,另創的方言土語叫「喃字chu nom」。現今越文全部用拉丁拼音,實際只是字形的改革,基礎不變(與今日中國大陸的漢語拼音原理一模一樣)。從漢字拼音而來的叫「漢越字」,原本的中文則叫「華字」,老一輩的仍叫「儒字」,民間俗稱「船字」。這裡該特別一提,當年很多華人乘搭大眼雞船隻到越南,當地居民呼叫作「船人」,進而把中國叫做「船國」,把中文叫「船字」。越語「船tau」的土話語音是由中文「漕tao」字轉變過來,原因是漢字「漕運」即是「船運」。也有人考究應是「艚」字的變音。

  越南和中國各省的情形無異,雖然採用漢字,人們日常用語跟書本文法有所出入,運用起來不盡相同。以廣州話為例:粵語的「捉」,潮語說「掠」,粵語「孤寒」,潮語說「鹹濕」;粵語「屋企」,國語是「家裡」,粵語「晏晝」,國語是「中午」,粵語「撞板」,國語是「碰釘」同樣道理,越文的「擒cam」是中文的「拿」,越文的「曰viet」是中文的「寫」,還有許多許多,如「襖裙ao quan」是衫褲,「下賤ha tien 」是吝嗇,「感恩cam  on」是多謝,「高濕cao thap」是高低,「穿鑿xuyen tac」是歪曲,「銅壺dong ho 」是時鐘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越南方言土語在沒有漢字運用的場合,就創造「喃字」,等於廣東人創造「乜冇咁嘅」土語一樣。這些造字方法有兩大原則:第一、凡是與漢字同音的,照用其字,或在左旁加點、加形,與六書的假借形聲相仿。第二、如果沒有同音的漢字,則以諧音加意義,構成特殊的音義字。

  例如:一二三,依照漢越的文章讀音,似粵語的「益夷啖nhat , nhi ,tam」,但其日常用語的俗話發音却似粵語「木蟹霸mot, hai ,ba」,前者可直接使用漢字,後者沒有,須要創造新字了。代表「一」的「木」音,找尋到漢字「埋沒mai-mot」的「沒mot」字,漢越音讀似「買木」,就以「沒」作為喃字的「一」;代表「三」的「霸」音,漢字同音可多了,「巴、爸、波ba」都可以,乃選用最簡單的「巴」為喃字「三」,或加三在右邊以示分明;代表「二」的「蟹」音,漢字可找不到,一定要創新,惟有借用「台dai」字的韻腳作諧音,右邊加「二」字,將「台二hai」組合成「二」的喃字,音「蟹」(粵語)。

  又如:子孫,依照漢字的直接讀音似粵語的「隊檔tu-ton」,但其日常用語的俗話發音却似粵語「鋼嘲con chau」,這兩個土語字都找不到同音的漢字,只好以「昆召」的韻腳作諧音,左旁用子,造成「(子昆)(子召)」的形聲新字。這些,吳鈞先生的註釋也有舉例過。

  至於「美萩My-Tho」的地名,源出柬埔寨語,發音似粵語的「美拖」,「美」有漢字,「拖」就找不到同音字,只好用「秋thu」字作諧音,其發音如「兔」,加草頭,成為喃字「萩」,讀「拖」。(據考查,「萩」原來也是中文古字)。

  另外如「丐(舟皮)Cai Be」,也是地名,南部土語,讀如粵語「佳被」,木筏的意思,「丐cai」可用漢字,第二字就沒有,故用「皮」音加「舟」旁,「舟皮」be屬於喃字。

  現在,我相信大家對古代越南文字有個概念,也就是除了學習中國的漢字外,還要學習更多筆畫的「喃字」,對於一般學生來說,是一種沉重的負荷,文化也很難普及;改用拉丁字母拼音,應該是越南的一種福氣。今日,一個越南小學生,每天可以看報紙,能閱讀《西遊記》、《水滸傳》等中國經典小說,如果仍舊使用雙重方塊字,絕不可能。當然,當年的大改革,保守人士不滿是必然的現象;漢學儒家,認為有悖聖賢道理,極力反對,更因為是法國的殖民統治,反抗心更大,完全不接受這種西方文字。然而,那個時期,歐美文明興盛,傳教士東來日多,為了傳教,他們不惜花費精神為方塊字作翻譯,中國的漢字開始一個個翻譯英語,越南文字也研究以拉丁化拼音。比法國更早期到越南的荷蘭傳教神父,就已經創造了越南拼音字母,今日越南星期一喚作星期二、星期六喚作星期七,據說也是「荷蘭製造」的。法國的亞歷山大神父,則是有系統地完成越文拉丁化編著工作的人,越南的張永記,大膽推行,付諸教育,功不可沒,可說是當時越南最有遠見、有魄力的學者

 

(本文發表於二零零一年三月上半月,台灣《自由僑聲》半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