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 言 範 疇 2025.12.19

披刊於鳳凰城亞省時報 & 洛杉磯越柬寮報

牆上的月份牌已展示十二月，大鳳凰城各華越超市、商場，開始向顧客贈送新的日月曆，作為餽贈顧客及推銷廣告，證明這二○二五年即將結束；在這段接近尾聲的日子，華人民族有個傳統節日，就是冬至節，俗語所謂「冬大過年」，有的家庭過冬比過年還隆重。冬至之後兩三天，是耶穌聖誕節，現今這聖誕已普遍大眾化，工廠休假，很多華人沒有信教，亦參與慶祝，與眾同歡。再過一星期，就迎接新的陽曆元旦

，又有一番慶祝，這是整個社會現況。

    我的家庭成員，在十二月份更有一個特別日子，雙十二日，就是長孫仔子龍的生日，那是老二國風的大兒子。國風與瓊瑤擇吉成婚大禮，是2011 /11 /11，三個十一，不知是否此佳期帶來好運，讓上天賜予其兒子誕生，最難得一遇的特別年月日，陽曆二千零十二年十二月十二日，12 /12 /12 ，三個十二，值得銘記，這是本世紀最後一個年月日重疊日期，以後要再過一百年才重現。當年北京奧運，也訂定重疊年月日，不但選擇08 /08 /08 ，還要在8時8分揭幕，非常有趣！

今年雙十二日是星期五，國風循例為子龍慶祝生日，晚上去火鍋店聚餐，他一家五口偕岳母為主軸，邀請其妹國欣一家四口和我兩老參與，其兄國平與其弟國興因家事繁忙而缺席，我們祖孫三代十二人在長桌品嚐美味火鍋，共敘天倫之樂，餐飲完畢

，捧出蛋糕為子龍慶生，唱生日歌，拍照留念，場面愉快！

    就在拍照留念的瞬間，發生一段語言小插曲，增添些許額外情趣，卻引起我回憶舊事與部分感想，涉及關於語言範疇內的事跡，縈迴在腦海中。

事情是這樣，當晚慶祝長孫子龍生日，少不免要拍照留念，最後一環是全體合照

，須要外人幫手，這時候食客較多，店裡服務員很忙碌，不想麻煩他們，國欣看見鄰桌的一對客人悠閒坐着，遂誠意邀請協助，那位美國婦人立即答允，高興站立伸手接過相機，願意替我們拍照，並示意排好位置，口中輕輕呼叫準備，不是英語的「溫吐啡」，竟是華語普通話「一二三」，我們均感意外，笑逐顏開，舉出大拇指稱讚，拍攝完畢，國欣跟着和她閒聊，得知她夫婦都學習到中國語言，可以用普通話和華人交談，真令我佩服，離別時我還向她擺擺手，道聲再見。

在美國，歐美人士懂得說華語的，比較少見，確實值得稱讚。這瑣事發生，讓我突然引起回憶舊事，圍繞語言範疇，就是關於外國人說華語的場合。想起大概廿歲那年，我在越南堤岸總督芳街 ( 今周文廉街 ) 的順豐商店做售貨員，主要售賣針線鈕扣等物品，顧客進來，我通常微笑點頭招呼，等待其慢慢觀察一遍，才開口詢問需要幫襯什麼。一天上午，有位英國婦女進來，仔細觀看繡花色線，我預算稍等片刻才靠近詢問，但是，老闆李芝純，覺得罕有歐美客人光顧，可能耽心視為怠慢招呼，立即用廣東話叫喚我︰「阿新，睇吓呢個鬼婆想買乜野！」我剛「嗯」了一聲，哪曉得，

該婦人迅速抬頭望向老闆，同樣以廣東話回答︰「事頭，唔使叫鬼婆咁難聽嘛！」哎

呀！李老闆嚇了一跳，即刻出來向她道歉賠不是，原來這位英國婦人在香港居住多年

，廣東話說得流暢。從此以後，我警惕自己，在外國人面前，切莫胡亂發言，很可能別人懂得我們的語言，弄出尷尬局面；我也曾告訴親朋好友，以此為鑒，不可不慎。

這宗舊事，近來已忘記了，今回遇見美國婦人懂講華語，再次引起回憶而已。

至於引起部分感想的，也是關於語言範疇。我的個性較為保守，雖然生長在越南

，但經過父母的教誨，知道自己祖籍是廣東省番禺縣；進入華校讀書，接受臺灣僑民教育課本的闡述，明瞭自己是中華民族；所以我是中國人的觀念，深入腦海裡。因此

，在越南生活，總覺得是寄人籬下，正如先父生前常說︰「等我賺到錢就返唐山」，可惜國際局勢變化，當時中國大陸建立共產政權，落下鐵幕，不要說返唐山，就連通信也斷絕，真正無可奈何。

    後來越南戰勝法國獨立，分割南北越，政治大轉變，我的成長遭遇重重波折，先是被迫入籍，成為越籍華裔，青年時越戰擴張，被迫從軍，轉戰各方，都是不情不願的，勉為其難地應付。

    直到一九七五年越戰結束，我才成家立室，生兒育女。而我教育兒女，保持民族底線，強調我們血脈是唐人，不是越南人，前輩為勢所逼，離鄉背井來越定居，冀望能落葉歸根，現在雖然環境變更，無法如願以償，但一定要保守華人本色，使用談話語言最為重要。我的家規嚴格訂定，在學校讀書是越文，和老師同學交談用越語，回到家中必須講母語，四兄弟妹之間，除了討論課文外，一切談話都要使用母語，不能違例，記得我們是唐人，是中華民族。

    家兄永珠偷渡獲得美國收容，八十年代便申請我家團聚，等到一九九七年才得到批准移民，此時我就不願辦理，理由有三點︰其一是越共政權已革新思維，民眾生活改善；其二是我接近花甲年齡，去美國從頭再起，語言不通，謀生必定困難；其三是最大的隠憂，我不認同朋友們認為來美國，對兒女有良好前途，反而很耽心，帶兒女到一個忘本的國家，將來下一代，在美國社區成長，都變成香蕉——黃皮白心，不懂自己民族的祖籍和語言。不過，經過家庭會議，妻子兒女都贊成移民，我惟有進行。

現在我有七個內外孫，我所耽心的景象逐漸浮現，他們孩童之間，交談多用英語

，我這個老頭子只有暗自歎息。我吩咐兒女，在家裡與孫兒交談，一定要使用母語，但沒有效果，有時甚至怕他們不懂英語，加以指點。有位親戚對小孩就識講英語，大加讚賞，我表示反感，我說︰「在美國生長，關於語言範疇，不必擔心他們不識英語

，遲早都會識講，反而要擔心不懂自己的母語，小孩子能流利講唐話，才值得讚揚！

」 

我認為，孩子在美國成長，日復一日接觸美國人，哪裡害怕不懂英語，只怕忘本

，不懂自己民族的華語。在這方面，我倒很欣賞越南人士，一般越裔家庭，大都強制兒女說越語，共同體組織傳統民族節慶集會，發言均以越語為主，英語為輔。反觀我們華人社團，無論是民族傳統節日或國家大典，幾乎全部以說英語為主，難怪有些孩子沒興趣學習中文，不願說華語，有人這樣反駁︰「參加多次華人的節慶，人人都講英文，我們都懂得，何必花精神學中文呀！」噢！這就是我耽心移民美國關於語言範疇的問題，很無奈！

二○二五年十二月十九日星期五發表於鳳凰城亞省時報 + 加州越柬寮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