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城•氣如虹作品

無奈

 

 

 

 

 

美國著名高溫城市鳳凰城,已經進入冬季,隆重的聖誕節即將降臨,天氣轉為寒冷。

鳳凰城溫度至高,為美國各大城市之冠,每天電視台的天氣預報,數字最高的是這個城市。以前地圖上的中文名稱是費尼克斯,老華僑則叫斐匿,近年僑社決定採用意譯:鳳凰城!夠意思,夠動聽!龍的傳人居住鳳凰城,正式龍鳳配,人傑地靈!

鳳凰城乾燥炎熱,是位於沙漠地帶,屬亞利桑那州的首府。此州是美國內陸最後加入聯邦的,排名第四十八。境內最具特色的是仙人掌,又高又大,種類繁多,更驕人的是有聞名世界的奇觀:大峽谷。

大鳳凰城地區,還包括周圍的幾個小市鎮,由於天氣太熱,過去甚少人願意居住。人口少,競爭也少,反而容易謀生,逐漸引起部分移民的嚮往。

越戰結束之後,美國為了接收逃避共產的難民,不少都安置在這個人口稀疏的城市。

楊守禮就是在這種場合在鳳凰城定居下來。他來自炎熱的西貢,不甚畏懼這裡的夏天,卻害怕嚴寒的冬季。

這時天氣寒冷,他躲在家裡,但見老美們不怕冷,穿著厚厚的禦寒衣服,跑出庭園,爬上屋頂,裝飾燈串、星光、松樹和聖誕老人等等,顯得非常興奮。

這情景,看在楊守禮的眼內,反添無限傷感,無窮愁思……人家歡樂,自己心煩。他年屆古稀,身體羸弱,四肢疲乏,臉龐乾枯,雙眼無神,整天困在家裡,唉聲嘆氣。

許多時候,他走出門外,看見左鄰右舍關門閉戶,街道靜悄悄的,好像以前在越南宵禁戒嚴的狀況,令人害怕;有時他打開錄影帶來看,總是心情恍惚,無法集中精神欣賞;有時打電話回越南跟朋友聊天,兒子又說電話費太貴,可免且免。

「唉!這簡直是坐牢!如果我還在越南,如果沒有當年的解放,我又怎會淪落異鄉?怎會移民來美國?」他喃喃自語:「這樣,克國不會悲憤自殺,桂緋不會對我忤逆,雲彩也不會憂鬱而終……現在身邊只有克強,剩下兩父子!」

楊守禮每天都是這樣坐立不安的過日子。以前老婆尚在人世,兩老吵吵鬧鬧的,倒是一年一年的容易打發時光;去年老婆抑鬱病逝,剩下父子倆個,克強要上班,家裡便是他獨自一人的天下,嚐到晚年伶仃寂寞的滋味。

喀喀!是開門的聲音,克強挽著飯盒進來,看到父親躺臥在沙發上喃喃自語,知道他又在回憶往事,記掛留在越南的女兒。

「爸爸,你又想著桂緋?我說過多少次了,她在越南生活很好,堤岸地現在轉變了,與解放初期完全不同啦!」

「唉!我只有這個女兒呀!」提起桂緋,楊守禮老眼濕潤,聲調震顫:「記得她出生那年,我們工廠開始生意興隆,鴻圖大展,真正財源廣進,所以,我同你媽媽就非常疼愛她……」

「就是你們太過嬌縱她,才做成她不聽話,使性子的懷習慣。」克強不滿父母以往老是偏袒著妹妹,變成嬌生慣養,弄到後來忤逆不羈,骨肉分離。

「你怎能這樣說?她不聽話,是共產幹部的慫恿,那時她還是個學生,年幼無呀!」作父親的保持一貫態度,人老了,性情必然固執,誰會自認有錯呢!

克強搖搖頭,不再吭聲,走入廚房放置飯盒。她不知道怎樣去安慰老父,來美十多年,經常惦記滯留在越南的妹妹,日思夜想,憂鬱過度,影響健康;去年,母親就是這樣患上憂鬱症,不治身亡。

「爸爸,不要難過,保重身體要緊。」克強從廚房裡復出,看到父親仍舊躺著發呆,於心不忍;擔心父親步母親的後塵,抑鬱成病。

楊守禮默不作聲,兩眼向前直視,似乎注意觀看東西,其實視若無睹,心中茫茫然。

克強再想辦法哄父親開心,又說:「過幾天就是聖誕節了,我陪你去拉斯維加斯玩玩,香港巨星成龍也過來表演呢!」

這一回,楊守禮的眼睛眨動了,這提議應該引起興趣,他卻輕輕的襬手:「我不去。

我這個模樣,去什麼地方都不方便。你媽媽又死了,去到賭城,勾起我更想念她,想念著陪伴她玩樂尋開心的幾次旅遊。」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我們還是向前看呀!」

「話是這麼說,但人非草木,怎能忘記過去的事?」楊守禮一邊說一邊支撐著身體起來,半坐半臥:「你媽媽,你哥哥,你妹妹,都是至親骨肉,一生難忘。」

克強無言以對,不知怎樣說才好。父親的話,一點不錯。當年哥哥受不了「打資產」的精神虐待,悲憤跳樓自殺,令整個華人社區都震驚,自己何嘗能輕易遺忘?去年母親過度憂鬱而病逝,子欲養,親不在,為人子者誰個不傷心?想到滯留在越南的妹妹,有時惱恨她忤逆父母,不聽規勸,畢竟都是同胞兄妹,手足情深。

楊守禮再把半臥的身體坐好,繼續說:「我明白,人死不能復生,這是命中注定,無可奈何。但在生的人,就叫人不能不掛心,我只是渴望再見桂緋一面!」

「這不難,很快就可實現。」克強裝出滿有把握:「最近我跟鳴簧聯絡過,他說桂緋已改變主意,準備辦理移民手續,不久就可來美團聚了。」

楊守禮瞪眼定定地看著兒子,明白他用心良苦,無限感觸,發出輕聲嘆息:「唉!阿強,你還想騙我?要來,他早就來了,何必等到今日呢!」

克強低著頭,走到父親身旁,一併坐下長沙發椅上,也是輕聲細語:「就算她不過來亦無關係,只要他在越南生活得快樂就好了。你不是說過,『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嗎?」

「不是我說,是蘇東坡說。」楊守禮立刻糾正,眼睛閃爍光芒:「蘇東坡這樣說,『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

「古人都這樣說,你又何苦為桂緋擔憂牽掛呢!」

「因為我知道她懷恨我,怨恨老竇丟棄她一個女兒在越南,全家去偷渡!」

「他應該責怪自己!」提起這事,克強一點不原諒妹妹:「爸爸,你還記得嗎?當日你站在門口阻止她出去參加群眾運動,他肯聽從嗎?她一意孤行,一去十幾天,等到我們落船日期逼近,還看不見她的蹤影。試問她敢埋怨我們嗎?」

事實的確如此。楊守禮清清楚楚記得那天的情形,他站在通向門口的走廊間,阻擋在桂緋的面前:

「桂緋!如果現在妳踏出家門,就永遠不能再見到爸爸、媽媽和哥哥!」

 

 

「桂緋!如果現在妳踏出家門,就永遠不能再見到爸爸、媽媽和哥哥!」

楊守禮站在通向門口的走廊間,阻擋在桂緋的面前;充滿嚴厲告誡的語氣,顯示懇切央求的眼神。

桂緋根本領略不到父親這番話的嚴重性!那時候,這個剛十八年華的姑娘,塑膠廠的千金小姐,自幼獲得父母的溺愛,向來要什麼得什麼,幾曾被人大聲責罵過?在解放南方的最初期,她響應革命新政府的呼籲,四處參加各項「群眾運動」,父母極力勸阻,勸阻無效,必然光火,光火之下,出言比較粗重。然而,一個驕縱慣了的女孩,仍會執柪著,哪裡當作什麼一回事!

楊守禮眼看女兒無動於衷,按捺怒火,把嚴厲的語氣放緩,似在央求:「桂緋!下次才去吧,今天千萬別去,爸爸的身體很不舒服,且有極其不祥的徵兆,我擔心你這一去,以後永遠再見不到爸爸媽媽和哥哥,求求妳就留在家裡陪伴我們幾天吧!」

無論面前的父親怎麼說,都改變不了桂緋的主意。她踏前一步,用手掌撫摸父親的額頭,綻開笑靨:「爸爸,你的身體不舒服,你有不祥的預感,通通都是過度憂心所致。不如這次你也一同到農村活動活動,換換環境,呼吸大自然的新鮮空氣,包管你的身體一定健康。」

女兒竟侃侃而談,是忤逆?是揶揄?是嘲諷?是天真?

楊守禮被氣得身體顫抖,禁不住潸然淚下。他伸手捉住女兒臂膀,喉嚨哽咽,再不能說出什麼話來。規勸無效了,計劃變化了,心房破碎了,希望幻滅了。

做人真不幸喔!辛辛苦苦經營的成果,就在兩種主義的鬥爭下成為犧牲品。「打資產」不僅損失全部財產,精神虐待尤可怕,大兒子克國就是受不了而跳樓自盡的。這個絕望的地方,還有什麼值得留戀?偏偏造物弄人,自己的女兒不知讓誰洗腦了,卻喜歡追隨社會主義,奈何?

桂緋的頭腦太簡單。自幼嬌生慣養,有傭人照顧,有雙親呵護,整天在家庭與學校間生活,不知天高厚,不知身在福中。這回大變動,與其說是有革命精神,有進步思想,倒不如說是感到事事新鮮,好奇好玩;尤其甚者,可以脫離家庭的束縛,可以搗毀舊日的東西,可以發洩委曲的憤慨,可以放棄禮讓講鬥爭;像一匹不羈的野馬,任意奔馳;暴露著原始的人性反叛心態,太迎合青少年的胃口,當時的混亂情況,試問誰能制止這洶湧的浪潮?

楊守禮苦口婆心的說話,桂緋毫不瞭解。她總以為父親接受不了社會的更替,總以為痛惜被新政府沒收的財產,總以為不願女兒拋頭露面去農村活動。她刻意表現年輕人的膽識和勇敢,不理父親說什麼,依然我行我素,若無其事地推開父親雙手,低頭鑽出臂彎下,然後昂首闊步地走出大門外。

「桂緋!桂緋!」

她頭也不回,大踏步向前。

完了,一切都完了!

「桂緋!你聽著,這次離去,就永遠不能再見到爸爸、媽媽和哥哥!」

仍然舉步不回顧,父母的呼籲被丟在腦後,消失於空間。頃刻中,一幢大廈變得死寂,幸福歡樂的笑聲已成陳跡!」

「天!那是我的女兒?」楊守禮失神地望著桂緋的背影,喃喃自語。她看看站在身旁抽泣的妻子,又看看坐在客廳發怒的兒子,想說話,說不出。

真個什麼都完了,偷渡的日期快到了,怎麼辦?難道要丟下這個女兒?楊守禮怎麼捨得呢!他真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在家生活得好好的,卻不珍惜所擁有的,要去搞什麼辛苦的勞動。自己年輕的時候,奔波勞碌,為口奔馳,難得有一天安樂日子,沒法享受,苦不堪言。今日,輪到自己的女兒成長,反而有福不享,寧願下鄉勞動,賤莫甚!

 

 

楊守禮少年很窮苦,父母早亡,讀過三年私塾就輟學了。他生性聰明,在私塾所讀的三字經、四書、唐詩等,熟悉不少,有的能一字不漏的瑯瑯背誦。十歲那年,跟隨伯父離開廣東番禺的家鄉,飄洋過海,去越南謀生。他時常對人說:「我不是安南仔哩,正宗唐山過來呢!」

當年他們落腳的地方是越南堤岸。堤岸離西貢不過幾公里的小市鎮,居民大多數是「唐山阿叔」,街市的小販、小買賣,區域中的小商店、小手工業,都是這些華僑經營,除了越語,廣州話也是通用的語言,即使是「新客上岸」,一樣生活得毫無阻滯。

伯父並不富裕,帶來的盤纏有限,僅僅足夠維持一段很短時期的生活費用。棲身居住,也是在朋友的茅屋裡租個房子。伯父空有一副強壯的體魄,身無一技之長;經友人的介紹,到森舉區的一間舢舨廠做鋸木工人,薪水微薄,每月除了房租食用,還要接濟家鄉的老婆子女。

伯父這種環境,實在沒有能力繼續給守禮供書教學,每天帶他一起到舢舨廠,讓他自己玩耍,晚上一同回家。這樣的生活將近一年,守禮因為在河濱玩水,不小心掉進河流裡,幾乎被淹死,嚇得伯父以後不敢帶他上班。怎麼辦呢?留下他一個人在家也不放心,逼不得已,決定送這個小姪子進工廠當學徒。

伯父讓守禮去富壽區的一間永明玻璃廠工作。那年他才十一歲,開始踏入社會做童工了。

頭一天,伯父一手挽著包袱,一手拖著他去見工。玻璃廠的管工名叫喜球,咧開滿嘴金牙,笑哈哈:「老楊!細侄眉清目秀,頂聰明哇!」

「哪裡話,笨手笨腳的,初出茅廬,未見過世面的小孩子哪!」伯父謙虛回答:「以後得麻煩球哥多多教訓他,有甚麼過錯,要不客氣的責罵,千萬不要講情面呀!」

「你放心,我會把他當子侄般看待。」喜球對楊伯父微微笑,又伸手模模守禮的頭:「細侄,你伯伯把你交給我了,以後好好的在這玻璃廠學習,白天工作,晚上休息,有帆布床睡覺,晚行朝拆。每天有三餐飯吃,你絕不回挨餓;禮拜日休息,你可以回家探望伯伯,又可以同工友去遊玩,或者去看映畫戲…出來打工很有趣的呢!」

「嗯。」楊守禮正是不識世務的小伙子,初出社會,渾渾噩噩。在離開家鄉的時候,曾經一度忐忑不安;現在再離開伯父去當學徒,更加戰戰兢兢,連話也不懂得說;他眼睜睜的望著喜球,又轉頭望著伯父,不知所措。

「還不謝謝球叔的幫忙?」伯父乘機伸援手,也準備告退。

「多謝球叔,」他怯怯的低聲說。

「不必多謝,最重要是乖乖聽話,勤力做工!」喜球又哈哈笑:「如果不聽話,我會炒魷魚的。」

「這個當然,這個當然。」伯父連連點頭。

「炒魷魚?」他又低聲重複著,心裡狐疑,明明是飯餐食品,為什麼不聽話就炒魷魚呢?

「傻瓜!那是俗話,被老闆辭退的意思。」伯伯知道他不明白,簡單解釋:「通常打工仔要住在工廠或店舖,上工時帶備衣服被褥,就像你今日的情形了。以後如果老闆不滿意你的工作,立刻辭退你,就要捲起包袱走人,與炒熟魷魚時捲起來很相似。」伯伯說完,跟著就告辭。

喜球則帶他進廠房安置行李,準備分配工作。他邊行邊張望,一切都感到陌生;剛才喜球說過,「出來打工是很有趣的呢!」這句話頗有份量,減低了畏縮的心理,增強了對工廠的興趣。

楊守禮覺得工廠處處新奇,單單在踏入大門時,看見那兩扇龐大的鐵門,感到驚訝;打開來,可以讓一輛大貨車進去。

大門的右邊,是一塊廣闊的場地,倒滿一堆堆的碎玻璃,堆積如山;有青綠色的,大多數是破啤酒瓶子;有茶褐色的,大部分是破醬油瓶和殺蟲劑瓶;有一堆較少量的,非常晶亮潔白,全是香水罇與破酒杯;最大堆的,是不太潔白而帶點淺淺青青黃黃的破玻璃碎,混亂著各類鏡片、藥瓶、餅罌、金魚缸、水壺、茶盅、燈筒等等,林林總總,錯綜複雜。玻璃堆的旁邊,建有一鋅板棚子,只見三個婆婆媽媽輩份的女工,蹲在哪裡工作;每人面前都盛滿一竹篩碎玻璃,右手拿著一枝粗圓的曲鐵條,看到大塊大塊的玻璃片,用鐵條曲的部位敲打下去,敲碎成小塊;左手則撥開玻璃碎片,揀選深顏色的或最亮白的,丟開一邊,分門別類;遇到垃圾雜物,如膠圈、銻蓋、木塞之類,都要檢拾起來。楊守禮直看得嘖嘖稱奇,在家裡不小心打破杯子,伯伯必大聲叫嚷:「別碰它,快拿掃把來!」這幾位阿婆阿媽竟若無其事,空手入白刃!

大門的左邊,就是生產玻璃器皿的工場。有一座煮玻璃的大熔爐,燃燒著煤炭,火力威猛,熾熱度極高,圓圓的白坭埕口,也燒成紅彤彤的,令人驚怕。每個埕口前都站著一位叔叔伯伯輩,雙手拿著一枝長鐵管,伸入埕內,然後繞繞轉轉的,像繞麥芽糖般,把煮熔的玻璃液體取出,不停地旋轉鐵管,鐵管末端繞著是個紅紅的火球,阿叔阿伯把它放進模子裡,用嘴含著鐵管上端吹氣,真神奇,打開模型就是光亮的玻璃瓶了。

喜球交給他的工作,是把這些剛製成的熱騰騰玻璃瓶,送到焗爐那邊去。右手要拿著鐵線筴,用來夾瓶頸,左手拿著特製的鐵板兜,用來盛放玻璃瓶,由爐墩走到焗爐,大約相距十五公尺,這樣走來走去,又熱又累,年紀大的人很難應付,怪不得玻璃廠要花費較高的工資去僱用一群童工了。

初出社會的楊守禮,還是個小孩子,渾渾噩噩,不懂是悲是喜。既覺得一切新鮮有趣,又害怕爐火熾熱,滿頭大汗,捧起熱騰騰的瓶子走去焗爐,不是好玩的。但沒有辦法呀,伯伯帶自己來這裡,必然是度過另外一種生活,一種獨立的生活:自己照顧自己。沒有伯伯在身旁保護,整個星期只有機會回家一趟;對於這一切,他都能承受,他的性格原本很倔強。

哪曉得,吃飯的時候,他才真正嚐到苦頭。原來這永明玻璃廠的飯餐,界限分明;所有稱為「師傅」的男技工,一共廿多人,佔兩個圓桌,擺在帳房側邊;十幾個揀選玻璃與數罇的女工,屬於「雜工」,密密圍成一圓桌,擺設在原料倉附近;剩下來十幾名童工,叫做「學師仔」,也是一大圓桌,在廚房後面,接近煤倉的地方。這樣安排,讓孩子們離開了大人的管轄,吃飯的秩序亂七八糟,經常為了搶吃魚肉吵吵鬧鬧,有時發生打架事件,麻煩多多。形勢的使然,其中較成熟的會強出頭,拍胸膛稱大哥,主持公道,指揮吃飯規矩;有人擁護,也有人不服。這班小夥子,漸漸懂得分幫派、分親疏,依舊鬧鬨鬨、亂糟糟的。

楊守禮頭一次跟大家進入「飯堂」,忐忑不安地想找個位子坐的時候,站在圓桌前的一個高高大大傢伙,約莫十七歲,昂著首,睜著眼,雙手扠著要,張嘴大喝:「喂!你是新來的,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阿禮……」他囁嚅著回答。

「喂!聽我介紹,他叫阿禮!」那傢伙得意洋洋地大喊,雙眼向大家一掃描,再盯著他:「阿禮!你是新來,不曉得這裡吃飯的規矩,就要聽我的指揮!…我叫蝦頭!」

十幾個少年忍不住哄堂大笑。

「不准笑!」蝦頭咆哮。

他不敢笑,畏怯地站在飯桌旁邊,等待事情的演變,看看到底吃飯的規矩是怎麼樣。只見這個自稱執掌指揮權的蝦頭,喝止大家的笑聲後,伸手指著他:「阿禮,這裡規定,新學師仔來吃第一餐,要替大家盛飯。現在你把桌上那十幾個碗,捧進廚房大鑊飯灶頭,用飯鏟舀飯。你數數多少人就盛多少碗,大家等你一齊吃。」

是否真的有這規矩?他根本不清楚。從眾人的表情來看,一定是蝦頭耍花樣,施下馬威。自己是初入工廠的新人,勢孤力弱,很難反抗,最終還須忍受。但他並非愚蠢,試圖提出喜球的大名來,希望能鎮壓住工友們的欺侮。

「噢!原來有這樣的規矩,怎麼喜球叔叔沒有告訴我呢?」

聽到他搬出喜球,蝦頭立刻沉著臉,發怒起來:「好傢伙!想拿喜球來威嚇我?第二世啦!你知道嗎?喜球做管工!拖欠我們不少工錢,他還要讓我們三分呢!」

真糟透了,以為捧出救星,誰料遇上瘟神,形勢比人強,不得不低頭。他細聲解釋:「我,我沒有這個意思,我,我…」

「嘿!還在伊伊我我,沒有這個意思就快去盛飯,我肚餓了。」蝦頭不耐煩,打斷他的話,高舉右手向上揮舞。

楊守禮這回真的害怕,不敢再分辯了,乖乖地捧著飯碗走到廚房,在灶頭上替大家盛飯,兩碗兩碗的扛過飯桌,最後一碗才是自己的。

永明玻璃廠的這種安排,太不公平,分明歧視童工。其他三桌都放置飯桶在旁邊,讓每個工人容易盛飯添飯;唯有這班學徒,要走到廚房的灶頭,拿鑊鏟從大鑊裡舀飯,又辛苦又麻煩。蝦頭曾經大膽的在喜球面前反映過這件事,卻不生效;喜球從輕化解,笑呵呵地安撫大家:

      「哈哈!後生仔腳力好,怎麼會辛苦?就算辛苦,咬實牙根頂硬上囉!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呀!」

蝦頭的父親為這事提出交涉,希望能改善三頓飯餐,讓孩子們吃得舒服些。在人浮於事的環境,爭取權益的結果是白費心機,喜球虛假敷衍,笑容滿臉的連消帶打:「是呵!老兄,你的意見真好呀!工廠如果有條件,一定把飯堂弄好。不過,暫時你別痛惜子女,出來打工嘛,少不免吃點苦頭的,玉不琢不成器,要磨練磨練啊!想舒服,最好返回自己的家裡!」

絃外之音,誰人不懂?回家去,怎樣生活?貧窮的家庭才讓兒女進玻璃廠當童工,環境逼人,有什麼好說?有工作,有飯吃,應該謝天謝地,還奢求什麼?以後再沒有人敢提出改善的問題,一直維持原狀。

蝦頭年紀較大,詭計也多,事實改變不了,大人不加理會,就想法子減輕自己的辛勞,當起吃飯指揮長,胡亂訂下一些規則,他人無論願意與否,均不敢不聽從。間中雖有爭議,鬧鬧嚷嚷,三頓飯餐倒是有點秩序。

每逢有新來的學徒,必被作弄一番,是最受委曲的。楊守禮就是在這樣的場合中受辱。

當他扛著自己那碗飯行到飯桌時,連凳子也沒有得坐了。蝦頭說不夠凳子,要他站著吃。他再次忍氣吞聲,站著扒飯。

桌面上擺著兩碟菜:芥蘭炒牛肉和薑蔥蒸魚,但對著自己面前的位置已凹了下去,他只好把筷子伸向碟中央;忽然間,被一雙筷子橫過來用力按住。

「飛象過河!冇家教!」又是蝦頭喝叱。

「我…我面前的魚肉都沒有了,吃什麼?」他抽回筷子,氣得幾乎要哭出來。

「我不理!」蝦頭一臉蠻橫:「你還可以撈菜汁。」

「哎唷!」他不禁高聲大嚷,隨即想到這時不能抗拒,必吃眼前虧;遂降低那似欲哭訴的聲音:「要我菜汁撈白飯?」

「這已便宜你啦,小弟!」蝦頭得勢不饒人。

他閉嘴不開言了,放下筷子,拿起湯匙舀菜汁,兩行眼淚卻不聽使喚地流通下來,滴落飯碗裡,別有一番苦鹹滋味。

他年紀小小的,承受生活的熬煎,磨練得早熟。自幼家貧,挨過窮困歲月;雙親早逝,養成獨自過活的個性;伯伯帶他來越南,飄洋過海,經歷過波濤風浪;隨伯伯在舢舨上班一年,親眼目睹過不少是是非非。同樣屬於小孩,別人天真活潑,稚氣未除,他已顯得老成世故。

他沒有忘記伯父的教導:「阿禮,你要記住,我們是窮人家出身,沒有名譽地位,出來打工,有人會看低你,甚至欺負你。但千萬別跟人家做無謂鬥爭,毫無益處,一切要忍,百忍成金。」

忍?逆來順受?打落門牙和血吞?做縮頭烏龜?他甚感疑惑。伯父曾不厭其煩地解釋:「阿禮,人微言輕,無濟於事;忍耐不算失敗,是暫時的讓步。你必須努力工作,發憤向上,等待將來事業成功,就能吐氣揚眉!」

他也記得在讀書時期,私塾老師講過不少忍辱負重的成功故事,如韓信跨下受辱,勾踐臥薪嚐膽等等歷史人物,後世可借鑑效法。

他又約略憶起父親生前常說「息事寧人」,常說「忍得一時之氣,免使百日之憂」,常說「小不忍則亂大謀」…總之,一切容忍,忍忍忍!

他漸漸陶冶出忍耐的德性。然而,實際容忍不是輕易的事,按捺憤怒更難,若非謹記伯父無數次的叮囑,決不會忍下這口污氣。忍住氣,卻忍不住眼淚。

他流淚吃飯,所有小同事都騷動起來;紛紛表示蝦頭作弄得太過分,認為適可而止。平日跟蝦頭最要好的大牛,也出面阻止:「喂!蝦頭,不要再攪了,快點吃飯吧,就快夠鐘開工了。」

「哼!今日大牛好大膽!敢替新仔撐腰呢!」蝦頭裝模作樣責備大牛,為自己找下台階。

「廢話!別撩起我把火。」大牛有一股牛脾氣。他比蝦頭少一歲,體格魁梧,個性暴躁,心地善良。和蝦頭是一對好朋友,經常戲弄新工友。不過,他不為已甚,每每遇到別人發窘或惱怒,立刻停止。

他看見蝦頭弄到阿禮哭了,惻隱之心油然而生,一面喝止蝦頭莫再搗蛋,一面拿起筷子挾一箸牛肉塞進阿禮的飯碗,他轉頭來安撫:「阿禮,不要哭,蝦頭只是搞鬼,並無惡意;抹乾眼淚吃飯,捧罇入焗爐,走來走去很疲累的,吃不飽就沒有力氣幹,幹得不好,喜球叔叔就炒魷魚的。」

楊守禮大為感動,自他懂事以來,除了至親的人,很少人過問自己的悲歡離合;現在大牛的幾句好話,使他覺得舒服,世上充滿溫情。人,不是個個壞蛋,不乏好友良朋。人之初,性本善,他讀過了,但不了解真正涵義,這一刻才稍微明白。

此後,楊守禮天天吃飯都安定,沒有再受愚弄;「學師仔」之間也很融洽;偶爾會發生些微爭吵打罵,過後便和好如初。畢竟是年少無知,一股孩子氣,家境貧窮,聽從父母的命令去打工,完全不懂社會上的險惡坎坷。

楊守禮三餐安定,竊竊自喜,殊不知工作上的嘔氣,更加難受。

原來有兩三名玻璃師傅,性格傲慢,脾氣刁鑽,跟他們做事,時遭訶斥,責罵凌辱。他最害怕那個叫茂林的師傅,惡名出眾,令他提心吊膽。

有一次,茂林吹扁形咳藥水罇,調動他負責開模子,因為合攏模子的動作稍微緩慢,夾中玻璃軟液,吹成型的罇角多出了一小塊玻璃片,像魚翅、像雞翼,行中術語叫「披風」,產品當然壞了,茂林暴跳如雷,呱呱大叫,粗言穢語連珠炮響地咒罵:「刁那媽!刁那媽!」雙手提起那枝鋼鐵吹管,把末端的火紅玻璃罇,狠狠地向他的臉龐直推過去,幾乎燒焦面頰,嚇得他哭了。哭,也要幹,沒人可憐,窮孩子的命就是這麼苦!

永明玻璃廠專門製造大件的、難度高的產品,僱聘的玻璃師傅技藝高超,有些恃才傲物,恃寵而驕,不可一世,刻薄「學師仔」,要打要罵,悉隨其情緒,他人都敢怒不敢言。工廠總管喜球,明知童工無辜受辱,不敢干涉,不願批評制止,「一隻眼開,一隻眼閉」,裝聾作啞,心感無奈,暗自內疚。怎麼開口呢?萬一這位師傅翻臉,半途罷工,「掉雞」回家,工廠很難找人頂替「執雞」,生產停頓,損失龐大。

楊守禮在永明玻璃廠當學徒那幾年,不知承受了多少委曲與苦頭,流汗流血流淚,經常發生,如家常便飯;他咬緊牙關,逆來順受,養成容忍的器度,堅毅的個性,寬恕的精神,處事能三思而行,增強奮鬥的決心,力求上進。他暗自許諾,將來成家立業,決不讓妻子兒女捱苦,尤其是孩子們,絕不能走入自己這條坎坷道路!

他胸懷大志,一直朝向目標努力以赴,從玻璃廠所得的薪金,省吃儉用,積少成多,作為建設事業的資本。最初,他打算開設玻璃廠,但仔細思量,需要招聘很多工人,由小孩子到老大娘,不能欠缺,管理麻煩;技術師傅,忠於職責者寥寥無幾,頗難駕馭。後來決定轉行,選擇當時的新興行業──塑膠工業。塑膠能軟能硬,可取代紙、葉、木、竹、鐵、銻、玻璃和繩等等,前景可觀。

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與鑽研,他掌握製造塑膠的技術,設置一部手扳機,替人加工,生產瓶蓋、罇塞之類細小東西。他總算開始立業,一步一步向前邁進,從奮鬥裡站立起來,隨著日子的更替,業務漸漸擴充,終於如願以償,建設了一家頗具規模的【禮記塑膠廠】,真正的當了老闆。

楊守禮開心極了。遺憾的是,他無法把創業成功的好消息告訴伯父,那時伯父已經返回番禺家鄉,中國大陸已由共產黨統治,落下鐵幕;與越南的政體不同,兩國斷絕關係,無法再通訊息。 

 

 

嘟嘟……客廳的電話信號突然響起,好像遙控起,關掉了楊守禮大腦螢幕上的片段。

往事悠長,一集一集的重播,畫面依然清晰,沒有一點模糊。他的故事,有如香港電視劇集那樣長,舊的一集以為完了,誰料又有新的枝節發生,連續不斷。

出生於一個戰亂的中國,貧窮的家庭,注定命運坎坷;七歲喪母,九歲喪父,童年遭遇家門不幸;十歲隨伯父過越南,離鄉背井,漂泊天涯的開端;進入玻璃廠當學徒,辛酸工作,領略到複雜社會的惡劣層面。然後。青年時期克勤克儉,發奮創業,經營塑膠工廠成功,逐步擴展;接著成家立室,生兒育女,家庭一團和氣,事業蒸蒸日上,大展鴻圖……

如果不是電話嘟嘟響聲的騷擾,這部連續劇會在楊守禮的大腦不停地放映。現在是終止了,返回現實,看視新形勢的發展。

眼前是看見克強急忙走去拿起聽筒:「哈囉!」

「是克強嗎?我是安山。」電話筒裡傳出熟悉的聲音,是老友陸安山,在越南讀書時期的好同學。

克強立刻用手掌掩蓋對講筒,轉頭告訴父親:「爸爸,是安山的電話。」

楊守禮綻開笑容:「替我問候他一家的安好!」

克強點頭,放開手掌:「阿山!你好嗎?我爸爸問候你呢!有什麼好消息?」

「當然有啦!我準備回越南過聖誕節,過新年,元宵後歸來。我想約你一同去,有意思嗎?」

「回越南?」克強不覺提高嗓子。

「是呀!難道你不想回去探望妹妹?」

「我都很想回去一趟,不過……」克強說到這裡,遲疑一下,微微轉頭一瞥坐在沙發中的父親,見他正留意自己的對話,遂放低聲調:「我爸爸近來身體不好,我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裡。」

「你試想個辦法,譬如叫你表妹幫忙照顧一段日子。」

「表妹不成問題,三姨難搞,吹毛求疵,總是跟爸爸頂撞。」

「嘿!每次我叫你回越南,都有藉口推扥,看來,你還是未曾原諒桂緋。」

「不!經過這一連串動蕩日子,我已看開了。所謂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以前我絕對不信,非常苦惱;如今可相信了,反而開朗,還有什麼恩恩怨怨?。你想想,弄到我家破人亡的越共政權,我都不再懷恨,哪有理由不體諒自己的妹妹…」說到這裡,克強猶豫片刻,拉近電話筒,更輕聲地說:「說實話,我老子固然惦記她,我也很掛念她,我更知道,你何嘗對她忘懷呢?」

「唉,克強,想當年,如果我不是跟隨父母偷渡,或者能說服桂緋跟我一起出來,那麼,你的妹夫是我而不是鳴簧。」

「對不起,安山,舊事怕重提,我不應該提起這些煩惱事。」

「沒關係,正如你說,今時不同往日,很多事都看開了,胸襟比較擴寬,沒有以前的執著。我媽媽就勸慰我說,婚姻不成,是有緣無份,是天意;所以我遵從她老人家的意旨,另找對象結婚。但是,初戀情人確實難忘……」

「謝謝你對桂緋的愛,她不懂珍惜這段情緣,太可惜!」

「這不能完全怪她,造物弄人,環境鑄成,怨得誰來?弊在解放南方,把事情搞亂了。」

「如果南方不解放,我巳接管爸爸的塑膠工廠,做起大老闆,怎會在美國打工受氣呢!」

「這就是你剛剛所謂的命運,萬分無奈!」聽筒裡傳出安山的嘆息。

「喂!別談這些洩氣話了。」克強發覺父親注意自己的談話,便稍微提高嗓音:「談談你這次行程有甚麼計劃吧?」

「好!我計劃回去投資做生意。今番先行調查市場,看看有什麼行業好發展,選擇地方,物色人才,全力以赴!」

「我真佩服你的雄心!」克強脫口高呼。

「你楊世伯自少貧窮,由唐山過越南,能奮鬥創大業,難道我們就不可以?要在美國一世做牛工?」

「你不怕越共再『鏟』一次嗎?」

「應該沒有『打資產』這支歌唱了。」電話傳遞的語氣十分肯定:「你知道,全世界的共產國家,有哪個富強的?自從蘇聯和東德瓦解後,更證明馬克思主義行不通。」

「但是,越南仍然高舉共產黨的大旗呀!」克強特別強調。

「那不過是面子問題。因為以前強調共產主義萬能,高叫工人當家作主,無產階級專政,不惜犧牲一切去奪取政權,結果怎樣?大家有目共睹,他們總不能自打嘴巴,承認錯誤。」

「你的意思……」克強聽他進一步的解釋。

「我是說,招牌依舊,貨物更新。記得解放軍進入西貢初期,凡是富有的人就是資產階級,是剝削別人而不自知者,是罪有應得;全國人民要轉變為無產階級,弄到一窮二白,我們就是這批無辜的人!」

「無辜?」克強不很了解的重複著。

「不是嗎?現在很多朋友回去,都說沒有一點無產階級的氣息,稱為胡志明市的西貢,有不少新崛起的解放富豪,其財產比當年我們這批資產階級還要多多,你說,我們不是無辜嗎?」

「那你就動了凡心,要回去發財致富?」

「錯!這不是動凡心,應該叫做捲土重來!」

「去大展身手,重建江山?」克強語帶嘲諷。

「你別譏笑我,也別小覷自己。」電話筒傳遞安山堅決的語氣:「我們以前是被逼逃亡,以難民身分來美國定居,我豈能這樣寂靜無聲呆下去,眼睜睜看著解放佬在自己居住過的地方為所欲為,叫囂什麼經濟改革,國家獲益不多,幹部們私下撈到盤滿缽滿。」

「你想和他們柪手瓜?」克強還是帶點譏刺。

「是呀!講造反,講革命,講鬥爭,我宣佈投降;論買賣,論經營,論生意,他們實在是個幼稚園學生。」

「你認為,你的算盤一定打得響?」克強比較慎重的問。

「當然,我這次以愛國越僑和旅美華人身分回去,投資於建設社會主義事業,依照市場經濟核算方式,為拓展民富国強的大道出點力量。」

「唉唷!你幾時變成越南共產黨員了?」克強忍不住笑起來。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要回去做生意,自然要了解其中實況。喂!講來講去,你究竟去不去?」

「我實在行不開,要我拋下老子,真的不放心。」克強又細聲說。

「算了,我原本想找你並肩作戰,既然你無法分身,只好另找他人。你明白,單打獨鬥,沒有參謀人員,風險很大。現在很多集團去投資,實力薄弱會失敗。」

「安山,謝謝你一番好意,我的確要照顧爸爸。不過,即使如今我能抽空回去,也不會搞生意,我已心灰意冷,毫無興趣。」克搶坦白說明。

「好吧,人各有志,不能勉強,就請問候世伯安好,祝他老人家聖誕快樂!」

「我也祝你旅途愉快,馬到功成,並向伯母請安。還有,逗留越南期間,代我設法探望桂緋,如果他在經濟上遇到困難,打電話給我,視察情況加以幫助。」

「這還用你吩咐?我也把她當作妹妹看待,你大可放心。」

電話詳談到此結束。楊守禮連忙追問內容,克強一一稟報,這老人家心情頓時開朗,稱讚陸安山真是個君子,對桂緋的愛,精誠偉大,是施與而不計較索取。愛人負心他嫁,一般男子都會因悲憤而生惱恨,能夠像他這樣寬恕容忍,把舊日心上人當妹妹看待,世間少有。

克強向來很佩服安山。以前在越南堤岸時,從小學到中學,安山一直都是品學兼優的高材生,克強常以他作為自己學習的榜樣;兩人不但是同班同學,也算街坊鄰里,更屬於世交。陸家在安東市場附近開設一爿車輪商店,楊家在文郎公園對面購置一幢高級獨立大廈為住宅,相距約半公里路程。

楊家大廈寬敞,前面有道美麗拱門,有鐵欄杆圍繞的廣闊庭院,種植花卉,挖掘魚塘,設置假山,擺佈盤景,景色怡人。小時候的安山,被這園地深深的吸引著,時常藉故找克強溫習功課,乘機瀏覽遊玩一番。每逢週末或假日,有桂緋和克國在場,玩得更加高興。

克強還記得很清楚,安山和桂緋的友誼正式展開,是因為一次遊戲而起。

那次是小學畢業的暑假,正值中秋節當天,安山在家覺得無聊,又去楊家找克強聊天。克強在閒聊中,看見哥哥和妹妹都空閒,忽然提議玩捉迷藏,桂緋這小娃娃歡喜得拍掌叫好。四個少年立刻跑出假山旁邊,先來猜拳定輸贏,誰輸了就要用手帕幪住眼睛去捉人。猜拳的方式有三種形狀,拳頭代表錘子,手掌代表布袋,伸出食指和中指作ㄚ型,代表剪刀。三項功能屬循環性:布袋可「包」鐵錘,剪刀可「剪」布袋,鐵錘可「捶」剪刀,廣東話叫「踏」。他們口中高喊:「猜善甚?包剪踏!」然後同時一齊出招,不得緩慢。第一輪,克國一個拳頭,擊破了三把剪刀,成為第一個勝利者;第二輪,安山猜度餘下兩者可能模仿兄長出拳,自己便出掌,豈料二指張開直捅過來,完全落敗。桂緋看到自己三兄妹大勝,要安山乖乖地縛住眼睛捉迷藏,不禁哈哈大笑,氣得安山呱呱叫:「妳別得意,我一定捉住妳,親手縛實妳的眼睛!」

「好呀!來呀!」桂緋一邊拍手一邊走。

「我在這邊!」克國也在前面叫喊。

「我在這邊!」克強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安山慢慢地循著克國的方向摸索,耳朵則留意傾聽桂緋的動向。他實行聲東擊西,裝模作樣的引誘桂緋進入自己伸手可及的範圍。

「好妹妹,不要跑,我知道妳在哪裡了,我過來捉妳啦!」安山故意向反方向摸索,桂緋咭咭笑,很得意,在背後挑撥:「來呀!來來捉,捉到打十六!來來……」

她邊唱邊手舞足蹈,冷不妨安山一個急速反撲,雙手胡亂地循著發音方向抓,竟抓住她的臂膀,由於用力過猛,手臂上出現五條紅紅的指痕,桂緋痛得大叫起來:「哎唷!衰人!好痛呀!」

剛巧雲彩準備出門,聽到女兒的呼叫,急忙過來看個究竟;口中連珠炮響:「乜誰呀?你兩隻馬騮,放假不好好地去補習,只懂得欺負妹妹……」她最疼惜這寶貝女兒,十足掌上明珠,兩個哥哥若是惹起妹妹惱怒,必受挨罵。

「媽,不是哥哥,是陸安山!」桂緋知道媽媽非常愛護自己,乘機直指兇手。

「陸安山,你為什麼抓傷桂緋?」雲彩喝問。

「伯母,我是無意……」安山想說明原因。

「媽,他是故意的。」桂緋又插嘴。

「我不理故意或無意,弄傷桂緋就不當!」雲彩大聲責罵。

「我們只是玩耍……」安山經常到楊家玩耍,覺得楊伯母慈祥易與,為什麼今天稍微弄傷桂緋的手臂,變了臉,滿面寒霜,令人害怕。

「玩耍會抓傷手臂?」雲彩指著桂緋手臂上的爪痕。

「我們四個人玩模盲摩。」安山雖然不由分說被罵,但仍鎮定,直截了當地說出玩捉迷藏。

「是呀,我們玩模盲摩。」克國覺得自己不應緘默,開口替安山解圍:「媽媽,安山真是無意,他幪住眼睛亂捉,根本看不見誰。」

桂緋聽見大哥竟然幫助敵方,心裡不悅,再向母親撒嬌:「媽呀!別聽大哥說大話,安山聲明一定要捉到我,是故意的。」

「哎唷!」安山急壞了,手抓頭髮,腳猛踏地:「我是故意捉住妳,不是有意抓傷妳呀!」  

「好啦,好啦,煩死我啦!安山,你回家去吧!」雲彩一聲逐客令,完全出乎四個少年的意外。

一時之間,人人緘默,鴉雀無聲。

安山漲紅著臉,充滿憤怒的眼睛睥睨著桂緋,一言不發,掉頭就跑出楊家庭院。

「安山!安山!」克國連忙呼叫,他不想愉快的遊戲,變成不愉快的結束。

「叫什麼,讓他走!你還想他繼續作弄自己的妹妹?」雲彩阻止克國追出去:「你們三個入屋做好假期作業,今日中秋節,晚上我們一家大團圓賞月。」

母親的命令有如聖旨,他們三個不敢違抗。本來中秋節玩花燈,吃月餅,是少年兒童最歡樂的日子。楊家三兄妹原想與陸安山痛痛快快玩耍一番,晚間再提燈賞月,豈料桂非常在母親面前撒嬌,這回弄巧反拙,落得不歡而散。

桂緋這小ㄚ頭,初次嚐到難過的滋味,兩個哥哥責備的目光,安山臨走時的怨懟眼神,直射進心坎,無法開懷;這中秋之夜,提燈賞月也失卻興趣。

第二天,桂緋按捺不住,央求二哥陪同去安山家裡,藉口請教算術習題,趁機為昨日的事求諒解,恢復和諧的氣氛。

經過這小風波,他倆才真正成為朋友,來往日漸頻繁;一同讀書,一同遊戲,友誼甚篤。隨著年齡的長大,互相傾心愛慕,發生情愫;楊陸雙方家長,暗自歡喜,咸認為他倆將是一對璧人,他日定能結合良緣。

可惜自古以來,人算不如天算的定律,永遠不變。許多時候,世事的突然變化,就會更改了人的一生!

居住於連綿戰亂的越南,人民承受了無數的災難,好不容易等到一九七三年巴黎和談成功,以為從此天下太平,能夠安居樂業;誰又料到,不過兩年之後,越共竟然揮軍攻打西貢,解放了南方;一句「無產階級專政」,一句「工人當家作主」,弄得整個社會正常秩序被翻轉過來。一些懶散的人與無業遊民,憑藉真正無產,乘機趾高氣揚,混水摸魚,充當解放先鋒,作威作福;那些勤儉致富者,經營發達者,卻成為剝削窮人的罪魁禍首,被全民打倒;所有屬於資產階級,遭殃受難,楊陸兩家也不能倖免,可憐一生辛勞經營的成果,化為烏有。

悲痛,絕望,造成越南人民的大逃亡!一葉扁舟,載滿難民,在汪洋的大海浬飄浮,隨時與洶湧波濤搏鬥,隨時會遇到殘暴海盜的劫掠,人命低賤,九死一生。能夠安全抵達馬來西亞或印尼等地,猶如死裡逃生;能夠獲得歐美等國家收容定居,更似踏上天堂。唉!政治的鬥爭,老百姓何其不幸!

楊陸兩家就是這樣先後逃亡,就是這樣先後來到美國。越南華人社會裡的實業家、商家,變成受美國庇護的政治難民。

陸安山和楊桂緋的一段情,跟隨著時勢的轉變,一個去,一個留,人隔太平洋,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為了生存,各自選擇異樣的途徑;兩種主義的分歧,兩個國家的交惡,遂使兩地相思破碎。現實逼人,分道揚鑣後,另尋伴侶了。

事情的進展,與原定的計劃相左,堪嘆無可奈何!

 

 

聖誕節快來臨,胡志明市日漸熱鬧,新山一國際機場,熙熙攘攘,旅客非常擁擠。

陸安山挽著簡單的行李,隨著大批旅客步出機場,內心頓時波動,有無限感觸。是的,終於回來了,終於奏起「重返故里」的旋律。

緬懷過去,十多年前,拋棄一切家產,冒著生命的危險,背負反叛祖國的罪名,茫茫然偷渡去,從未打算過要回來。現在呢?竟堂堂正正的以航空入境,重新踏足這個曾經被自己咀咒千萬遍的地方。

舉目環視四周,啊!完全改觀。跟解放初期相比,這機場真修築得美化許多;好像一個久不見面的損友,一旦重逢,發覺其改過自新,的確值得高興。

安山的情緒愈加激動!越南,越南果然在逐步改革中。亡羊補牢,總勝過執迷不悟。時代的車輪永遠向前推進,無論叫囂什麼主義,背道而馳者必然落敗。

這一刻,安山的精神格外興奮,這裡畢竟是他生長的地方。當年偷渡,逼於無奈,不顧一切,為求逃避猛於虎的苛政,沒有考慮後果。人,是有感情的,即使身居美國,物質豐富,生活安定,享受自由太平的日子,仍會戀棧舊家鄉。他的孩童歲月,他的青春年華,有太多值得回憶的東西,不是一走了之就能忘掉。

今日,國家領導層既然革新思維,改良政制,人民自然群起擁護。有此好現象,可吸引僑胞的歸來,可吸引外國人士旅遊觀光。自己重回「柴城」,何嘗不是這佳音的誘惑?

看!機場真熱鬧,接機的人真多,人頭湧湧,個個翹首張望,以目光注視步出大閘門的貴賓,下機旅客亦邊行邊搜索來迎接的親友。啊呀噢喂,呼叫聲此起彼落,有歡笑的,有哭泣的,有驚嘆的,有點頭的,有握手的,有擁抱的……多麼激動的重逢景象!

安山情緒激動過後,觀賞這重逢百態,自己反而顯得伶仃落寞。他原本希望與克強一起捲土重來,可惜克強意志消沉。他也希望妻舅譚潤成陪同回歸,可是潤成在洛杉磯的商務繁忙,分身乏術。沒辦法,他唯有做個獨行俠。

他沒有通知任何人來接機。所有要好的親屬和知交朋友,大都離開了越南。除了桂緋,留下來的皆泛泛之交,平時沒有聯繫,如今又何必麻煩人家。他也不想由別人擺佈自己的行程,只想自由自在地重遊故里,這樣能享有純真的感受,不會被其他意見所左右和騷擾。

安山最渴望的,早日會見桂緋,他想了解這些年來在越南的生活實況;但他掌握不到正確的地址,即使鳴簧偶爾同克強通訊,也沒有將地址奉告。克強曾經以信封的郵戳作分析,桂緋可能居住在十一郡的範圍。

安山暗想,剛剛重返這個久違的城市,必然感覺陌生;十多年了,物換星移,市區街道有所改變,在茫茫人海中找尋一個寂寂無聞的人,並不容易。他越想越煩悶,竟萌生莫名的徬徨。

廿年人事幾番新。西貢的變化太大,七十年代政權的交替是沉痛的災難;不是天災,而是人禍。越共解放了南方之後,幸虧沒有學習中國那樣搞文化大革命,避免發生遺憾事件;而且未曾徹底消除資產階級的「殘餘毒素」,無產階級的觀念反而大幅度受到影響,黨員的作風漸漸「變質蛻化」,終於醞釀成一九八六年的「革新思維」。以後幾年恢復「恭喜發財」的祝詞,繼續再恢復「民富國強」的口號。不再提無產,人民總算度過難關,現在這個新山一機場,才會熙來攘往,熱鬧喧嘩。

安山站在那裡觀望,胡思亂想;想從前,看現在;想人家,看自己;想美國,看越南……

獨自站立一隅,容易惹人注目,不少旅行社人員和計程車司機過來兜攬生意,他微微笑,搖搖頭,不開口;人家遞上名片,他接過來,約略看看就放入口袋裡。

在熱鬧的地區要求安靜,不是易事,會被周圍的人群打擾。安山已被騷擾得不耐煩了,他覺得應該離開這個地方,早些到旅館休息休息,再作打算。既然要回來做生意,以後會經常進進出出這機場,會非常熟稔,此時無須獨自留連。往昔,不斷感嘆:「無限江山,別時容意見是難!」從今日開始,可能時常吟誦「歸去來兮」了。

他伸手取出剛才收下的名片,再仔細看看:越華、亞東、大洋、鴻毅……他又取出記事本翻閱,是桂冠旅遊貿易公司,可見不到名片。這是潤成提議聯絡的,大概該公司沒有派員到機場招攬生意 吧。

他猶豫好一會,最終決定乘計程車去租旅館。

他召喚一輛釉鮮黃色的計程車,車身兩邊以越文寫著「越南的士」字樣。潤成曾告訴他,現在越南的計程車是以色彩來分別不同的公司,這類黃色的士是香港商人投資的,最初的時候,很多人認為這項投資太冒險,以胡志明市市民的經濟能力來衡量,有錢坐的士者寥寥無幾。但投資人眼光長遠,看好前景,果然不出所料,生意一天比一天進展,已付出的高昂代價,可在預期中回收。

誰知道,開荒牛墾殖了肥田,機場的管理大官員眼紅心動,立即籌組「機場的士公司」,車身釉白色,同黃色的士分庭抗禮;利用手握大權,命令黃色的士停車場遠離機場賓客大堂,讓位給白色的士停泊。

安山聽過這樣的傳聞,對黃色的士有點好印象,決定召喚黃色的士了。

「哈囉!歡迎你來胡志明市,請問要到什麼地方?」司機是個三十左右的青年,滿臉笑容地為客人服務,用生硬的英語打招呼。

「堤岸天虹大酒店。」安山以越語回答。

「啊!以為是外國遊客,原來是回鄉越橋。」司機顯得很高興。

安山微微笑,鑽進車廂,不答話,打手勢示意開行。機場的停車場廣大,兩輪機動車特別多,交通混亂,車子逼得慢慢向前蠕動。

「現在新山一擁擠不堪,車速大受限制。」司機轉過頭來解釋。

「嗯,」安山以鼻腔回應,對於這些日常交通情況,早已了然。他明白一般人很難自我約束,很難循規蹈矩,國家要制訂法律來限制。以美國而論,與其說是人人遵守交通秩序,毋寧說是人人害怕那嚴厲的處罰。

「有些遊客反而喜歡這樣慢慢走,可以瀏覽街景。」司機不厭其煩地找話題。

「是嗎?」一言驚醒了安山,他立即吩咐司機先向市區兜一圈,再回堤岸,並說明要路經安東街市;離去十多年,今天歸來,好應該作一番巡禮。乘車順道遊覽,等如走馬看花,暫時滿足自己好奇與渴望的心態。

的士出了機場的大拱門,安山看見一片廣闊的公園,正面拱門上裝置「戰勝公園」四個大字;呀!以前只是一幅大草埔,現在建設為綠樹成蔭的花園,很多人進內休憩、運動、娛樂。

車向左轉,他記得道路交叉中心有座賈神父陵墓,如今不復見,惟見一小圓綠島,靜靜地躺在那裡。

「可以由公理街出去總統府那邊嗎?」安山指指前面斜斜的大道,依稀認得這兒直通西貢,除了路面擴充,兩旁多了高樓大廈外,並無太大改變。

「老兄!我看你是第一次回來吧!對不對?」司機問是這樣的問,可沒等答話又笑哈哈的說:「你還不知道嗎?這兒沒有公理啦!」

「沒有公理?」安山被搞糊塗了。

「是呀!」司機接著解釋,所謂沒有公理,原來是沒有了公理這條街名。那要追溯解放南方的最初階段,當時的軍管政府真是八面威風,凡是舊政權的產物都不是好東西,是「美偽」留下來的罪惡禍害,必須剷除,包括原有的街名和機關稱號。在堤岸華人區,以前有孔子大道、孟子街、莊子街及老子街,但孔孟的仁義學說牴觸共產主義的批鬥理論,這兩條街道就要易名,老莊則保留下來。西貢方面,與舊政權人物有關的名字,或法屬時代的皇朝名字,一律不再使用,連公理街和自由街都遭罷免,一條改為南圻起義,一條改為崛起。這一改,弄巧成拙,引起笑柄;不知哪個有心人,作了一副對聯,在民間不脛而走。那是:

南圻起義無公理

西貢崛起失自由

「哈!真有那麼湊巧?」聽到司機說得有聲有色,安山大感興趣。

「老兄!無巧不成書吶!」見到客人歡愉,司機十分開懷。 

遇著一位健談的司機,減少路途的寂寞,安山由初時的懶得答腔,逐漸引起興趣攀談,隨著的士所經過的街道,處處有話題。

「舊時的總統府,今天稱為統一會場,除了在重大節日作集會場所,也用來招待外國貴賓,或者舉行某項特色展覽,平時則開放讓人民及遊客參觀。」

「太好了,以前平民怎能進入總統府呢!」安山由衷稱許。

「時代不同啦,舊時是…獨裁,如今是人民當家作…主。」司機顯然想學執政黨員的口吻。

「人民最怕當家作死!」提起當家作主,安山就勾起解放初期的恐懼感。

司機覺得不對勁,連忙扯回街景:「你記得這條寬敞的馬路嗎?末端對著總統府大門,前端對著動物園正門,好像一條擔竿,就是以前很出名的統一大道了。」

「那名字多好,解放南方了,更是名副其實。解放佬偏偏改它一改,最初叫四卅,後來總書記黎筍死了,又改為黎筍大道。」

司機不等客人插嘴,繼續不停地說:「有些路,改了幾次名,有些路,將名字搬到另一條路,我們這些的士佬夠頭痛,碰到麻煩多多。」

「沒辦法啦!落實黨的路線嘛!」安山順口回答,也仿效黨員常使用的語氣。

車子慢慢地在西貢兜圈子,熱鬧的濱城街市,前面的郭氏莊廣場,景象依舊,保持原貌;附近的火車總站就不見了,遠望過去,停放著很多很多的兩輪機動車。

「火車站拆掉了,據說是阻礙市區交通,現在首段用來做停車場,餘下的開闢公園。把和興火車站擴建為總站,那裡不是中心區域。」

「拆得很合理呀!」安山再次稱讚。

「是嗎?」司機笑了:「革新思維嘛,做事都比較合理啦!不然,那裡還有人回來旅遊和投資呢?」

談話間,車子經黎利街轉往阮惠街,直出白騰碼頭。只見河濱風光,更勝往昔,多艘遊船酒店停泊河畔,裝潢得美侖美奐,表現了東方小巴黎的繁華逐漸恢復過來。

然後,車子轉方向返回堤岸。司機選擇二月三日街行駛,這條街是從西貢到堤岸最寬闊的,變化也最大。以往右則大多是軍營或空地,如今則矗立一幢幢高樓大廈;近七ㄚ路那兒,建設了祈和湖遊歷區以及和平大戲院,異常熱鬧,這都是過去沒有的。良好的環境,很能吸引歸來探親的遊子。

「越南真的改變很多!」安山又輕聲稱讚。

不多久,的士轉向安東街市路段。

「成泰街!」安山脫口呼叫。

他的情緒又激動起來,這條街太熟悉了。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已在這條街上跑,在這兒嬉戲追逐,曾在這裡笑,也曾在這裡哭……

孩童的天真,少年的無知,現在重拾回憶,竟覺得無比的幸福。如果時光能倒流,如果人生可返回往昔,那真是太絕妙了。但這只能在神話故事裡出現,現實不容許幻想。

他是多麼留戀這個地方。讀中學的時候,許多同學談論出國升學事宜,透露父母們想盡辦法讓兒子去外國讀書,希望趁機會離開這個戰亂頻繁的地方,避免當兵。他,壓根兒沒考慮要離開,只求父親能為自己弄一張緩役證就好了。去美國或去英國,對他來說是全無吸引力;台灣和香港,本來不錯,但總覺得欠缺親切感。當年,他寧願留在這個堤岸。

他作夢也沒有想到,後來竟然會被逼離去,更是偷渡離去!厭惡戰爭的人民所渴望的解放日子,是這樣的殘酷!

父親經營的車輪店,規模不算大,卻歸納在改造資產階級的名單內。政府漏夜派員將所有傢俱運載下鄉,在陌生的地方,缺乏工具條件,強制生產;自己原有的房屋,給人民委員會接管。前途真渺茫,有家不能歸,逃亡!逃亡是死裡求生!還有什麼選擇?

那是一齣恐怖戲劇,如今已逐漸結束。這舞台不變,有些佈景也依舊,只是角色更替,開始上演另一齣改良劇了。

「這條街現在叫做安陽王街。」司機發覺客人特別留意這條街,又插嘴解釋:「這條街沒有什麼大變化,只是那邊雜亂無章的安東街市,全部拆掉,重新建設一座五層樓的大市場,新型美麗,氣派非凡!」

對於新型的安東街市,他略有所聞。這時他並不關心,只注意街道兩旁的房屋。他的家本來就在這裡,十多年分別,未知於今如何?

放眼張望,街道兩旁房屋依稀如舊,大部分仍保持著兩層樓的法國式建築物,有些只裝修過門面,有少數改建高樓。

「停車!」安山突然高呼。

「在這兒?」司機甚感疑惑。

「是的,就停在那電髮店前。」安山用手指向掛著「安東電髮」招牌的店舖。

車輪還未完全停止,他已迫不及待的打開車門,跳下車。

呀!真的是景物依舊,人面全非,屋子沒有改變,只是招牌換掉,門面裝修,設置多一個擺放美容品的玻璃櫥櫃。透過玻璃門望進裡頭,兩旁的車輪木架已不復存在,代替的是嵌牆鏡子和兩排活動座椅。

「您要找人嗎?」司機見他聚精會神的站在電髮店前張望,態度古古怪怪的,不禁也下車來詢問。

「這本來是我的屋子嘛!」他激動地說。

 

 

「這本來是我的屋子嘛!」安山記得這話是當年父親很憤怒地面對那班檢查人員大聲說的。

那時刻,陸大牛氣得滿面通紅,用不甚純正的越語憤憤不平地說:「這本來是我的屋子嘛!為什麼要我下鄉生產?我買賣車輪是正正當當的生意,為什麼要檢查我的財產?要沒收我的貨物?」

檢查小組一共三人,兩男一女,組長年齡較大,越北口音,是從河內派過來的幹部。兩個組員是就地徵用的年輕學生,那個女的穿著一襲黑色的青年衝鋒隊制服,頭戴大圓闊邊黑帽子,遮掩了半個臉旁,畏畏縮縮地站在一旁,聽到陸大牛的火爆說話,組長用下巴向她一翹,示意她使用廣東話闡明黨的政策。在命令下,她不得不開聲:   

「阿伯,聽我講……」

好熟悉的聲音!好清脆的廣東話!

陸大牛一聽,更青筋盡露,暴跳如雷:「住嘴!我沒有資格承受妳的稱呼!」

「桂緋!」安山和母親不約而同的呼叫起來。

「不要叫她,我們不認識這個人!」陸大牛雙眼圓瞪,怒容滿面。

「阿伯,請不要發火,先聽我解釋。」這女子被搶白,反而不再畏怯,昂起頭來,索性除下帽子。

「我不要聽妳這個忤逆ㄚ頭的瘋話!」陸大牛吼叫。

「對不起,我今日是坊革命委員會派來公幹,不談私事。」這妮子一臉倔強。

「哼!竟敢拿坊政權來嚇唬老子!」陸大牛走近她面前,用手指著她的胸膛:「兩年前妳幾乎氣死老竇,他們逼著偷渡去了,楊家散啦,妳又想來搞垮我陸家?」

「不要吵吵鬧鬧!」組長過來推開陸大牛,以嚴峻的北方語氣責罵:「你不能對革命政府人員無禮!如今不是美偽時代,你們這些資產階級再不可以作威作福,再不可以剝削人民的錢財……」

「你怎麼說我剝削?」陸大牛脾氣暴躁,惱怒起來不理何方神聖,插嘴截斷其說話:「以前我開這店舖,是辛辛苦苦打工剩下來的工錢做資本;我不敢吃,不敢穿,一生慳吝,又該算誰在剝削我?那是我在剝削自己,都有罪嗎?」

「喂!我們奉命來辦事,你少囉唆!」組長無法直接解釋,乃扳起臉孔提示命令:「我不理會偽政權時期你怎樣起家,今日我們是來施行改造商業決議,要取締中間剝削,首先就消除你們這些私營商業,這是黨和人民政府的最新政策。你應順應時勢,好好和我們合作,儘快解決人民交付給我們的任務。」

「開口人民,閉口人民,那我家的人不是人民?」陸大牛仍不顧一切的駁斥:「要協助你們來清算自己的財產,叫做完成人民交付的任務,真是天大的笑話!」

「陸大牛!不許放肆!看在同志桂緋份上,才容忍你胡言亂語,若再不識抬舉,我有權將你視作反動份子,請你去改造思想一個時期。」組長老羞成怒了。

反動份子?嚴重的罪名;改造思想?即是遭受監禁。組長此言一出,嚇住了陸家的人,桂緋也暗自擔心。陸妻更手騰腳震,說話也發抖:「大牛,你就少說幾句吧,免得惹禍上身,寧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呀……」

「爸爸,媽媽說得對,發脾氣頂撞毫無益處。」安山也出來規勸父親:「肉在砧板上,沒有轉彎的餘地,好歹也得聽聽桂緋的解釋;不然人家會告發我們故意阻撓黨員執行任務!」

安山一面說,一面狠狠的睨視著桂緋。她,身體不由自主顫慄一下,接觸到那怨恨的眼神,印象太深刻了,太了解事件的嚴重性;她怎麼能忘記,那年玩捉迷藏遊戲,向母親撒嬌,硬說這個人故意抓傷自己的手臂,被母親下逐客令,臨走時射出的怨恨目光,真個畢生難忘;估不到這樣尷尬的場面,竟然再度被這可怕的目光直射進心房!

上一回,是遊戲,她央求克強二哥陪同去道歉,恢復友誼,感情進展更出人意表;現在呢?掃除商業的大事件,關係到陸家的前途,難道再次認錯?誰從中解說?自己的處境不同,陸家肯接納嗎?

環境完全改變。楊家已經凋零了,大哥自殺身亡,父母和二哥偷渡去,剩下自己孓然一身,孤苦伶仃,如果不繼續參加「革命活動」,這個背上「買辦資產階級」名義的女兒,又是「買辦資產」者的妹妹,隨時會被扣上反叛的罪狀。這點陸家完全沒有體諒,自己傾慕的安山,竟這麼膚淺,不但未給予同情安慰,還送出怨恨怪責的目光……

 

***

 

桂緋萬般無助,預感到本身情勢發展越來越不利,父母與二哥含恨偷渡,已經抱怨自己,眼前的景象,很明顯地陸家又會抱怨自己;她雖然個性倔強,畢竟還是年輕的姑娘,而且從小嬌縱慣了,諸事順遂,幾曾識挫折?當日不知天高地厚,辯駁父親,不理父親雙手的阻攔,穿過其臂彎,昂首闊步踏出家門,連父親悲痛的呼喚也丟諸腦後,自鳴得意,以為勇氣過人,當時獲得坊級青年團的表揚,飄飄然不可一世!誰又料到,下鄉工作回來的時候,真的再看不到爸爸、媽媽與哥哥,再也不能踏入家門,楊家的大門已貼上了封條!她在門前號哭,是平生第一次最淒慘的哭泣,至親的人丟下女兒離去了,楊家大廈被地方政權粘封了;幸福的生活不懂珍惜,天曉得會變成孤女,會淪落到無家可歸的一日?

聞名西堤的楊禮記塑膠廠完全沒落了。楊克國不甘蒙受買辦資產的羞辱,在押解調查時跳樓自盡;楊守禮又在等待處置期間舉家偷渡,剩下來這位千金小姐,以為參加革命活動,可以扭轉形勢,她怎會料到連自己的家也保不住。

她當時唯一的希望是投靠陸家,安山是自己的愛人,陸楊兩家一向都很滿意他們的交往,現在她處於無家可歸的境況,安山沒有理由袖手旁觀。她帶著傷痛的心情,背負沉重的行囊,無限依戀地離開屬於自己的大廈。這一刻,她才領略到家庭溫暖的寶貴,才瞭解到父母兄長相聚一堂的情趣;那幸福的日子,自己不好好珍惜,一旦失去,無法挽回,已經成為歷史陳跡。

前路茫茫,何處是兒家?父母偷渡,一葉漁舟,在波濤的大海裡航行,未知是禍是福,只有聽天由命。自己不理父親攔阻,一意孤行,淪落至這般田地,怨誰?

唯一指望安山收留,可惜安山人微言輕,心有餘而力不足,無法說服其性情暴躁,嫉惡如仇的父親。

陸大牛脾氣是差一點,卻黑白分明。少年時,在永明玻璃廠見到好友蝦頭欺負善良的守禮,看不過眼,毫不猶豫出言阻止。如今,知道這個ㄚ頭竟然忤逆守禮,在重要的關頭不理家庭的大變化,一味盲目參加什麼革命活動,試問他怎能忍受得了?她怎肯收容這個大逆不道的女子?萬一自己的兒子受其唆擺,來個大義滅親的行動,要打倒被強加於父親身上的所謂資產階級份子,那怎麼辦?

桂緋在無可選擇的情況下,只好申請居住青年團宿舍。

坊委員會無任歡迎,難得有一位買辦資產的千金小姐加入解放政權的陣營,乘機大事宣傳,隆重地組織一個聯歡會:「歡迎青年團員楊桂緋勇敢邁向無產階級行列!」

桂緋不能阻止,也不敢抗議,她像一個傀儡,任憑擺佈,強顏出席,臉龐堆砌虛偽的笑容,發表了青年團組織為她起草的感言:「……本身熱愛社會主義,不肯背叛祖國,絕不肯輕信美帝國主義慫恿,跟隨資產買辦的父親投奔什麼自由,其實是被利用,做了資本主義的奴隸……」

她欲罷不能,欲哭無淚,極度難過。此時此境,真正領會到要成為名副其實的共產黨員並不容易,說謊話不臉紅,抹著良心滔滔演說,豈是人人能辦到?

經過這一幕,陸大牛更惱恨這妮子。安山雖然從中斡旋,於事無補。陸大牛重友情,他佩服楊守禮的為人,刻苦耐勞,忍辱負重,勤儉節約,白手興家;從困難的環境中創業,成立了禮記塑膠廠,由小工業一直發展到大工廠,名聞南越,是華人僑領之一,為僑界公益事業出錢出力。大牛的車輪店,每逢遇到銀根週轉不靈,守禮必仗義支援,毫不多言;這樣的一個好人,無論對國家、對社會、對朋友,都有裨益;誰料到剛解放南方,革命政權這麼糊塗,有錢就有罪,楊家竟然落得如斯下場!

桂緋不獲陸家收容,投靠了青年團,明顯不利。幸好安山總算明白大局,一方面勸解父親,一方面安慰愛人,在新的環境忍氣吞聲生活。

繼續下來的日子比較平靜,除了少數被列為資產買辦階級算是倒霉外,就是經營米糧、電器、書報等行業,一律由解放政權接管,禁止私營。至於其他小商店、小買賣、小手工業,照常運作。

每星期,桂緋都要到街坊動員人民參加地方政權組織的集會,聆聽共產思想的訓話;又要規勸人民參加清潔街道的工作,練習成為社會主義新人;宣傳的理論非常漂亮:人民當家作主了,街區的所有工程都屬於人民的,人民不幹誰幹?雖然人人不滿,但敢怒不敢言,米糧與必需品由政府控制分配,市面無法購買,誰人敢違抗,沒有米糧怎樣過活?只好乖乖就範。所以,桂緋接觸的街坊鄰里,表面上唯唯諾諾,平安無事,似乎人人都擁護新政府。

這樣的日子,對桂緋來說相當滿意。有許多次,工餘閒暇,她收斂自尊,不嫌委屈走訪安山,兩人的情感漸漸恢復過來。

陸大牛對桂緋的所作所為,甚為不滿,對其忤逆守禮之舉,老是耿耿於懷。但這個是老朋友的愛女,是兒子的愛人,有甚麼辦法?

「大牛,算了吧!難道真的忍心拆散鴛鴦?」好幾次,陸妻都這樣相勸:「橫豎共產黨已統治了我們,而我們對這些新政策一概不懂,甚為不利。這幾個月來,碰到紙張上的麻煩,全靠桂緋幫忙,所謂朝中有人好辦事呀!」

拆散鴛鴦?陸大牛不會這般無情,卻很難原諒桂緋的叛逆。他近來也覺得有使用得到桂緋的地方,可又埋怨這是新政府加諸人民的麻煩。他心情很矛盾,但總算看得開,不再指責桂緋,默許安山和她繼續來往,這一對年輕戀人又快快樂樂的過日子。

不幸,政府又有新政策,這是越南共產黨解放南方後的第二步重要政策!

桂緋內心徬徨,寢食不安,她領略過一連串新政策的滋味,絕不好受。正如大多數的貧窮老百姓,多年來渴望早日結束戰爭,無產階級能抬起頭來,工人農民都可當家作主,暗中積極協助解放軍,消除美帝國主義的傀儡政權。然而,經過短期的實踐證明,人民革命委員會頒發的所謂新政策,除了打倒舊政權的軍政人員外,就是剷除了十幾名所謂資產買辦的大富豪;對於窮人,並不如宣傳中所講得那麼好,且比以往更差。

桂緋沒有忘記,一九七五年中秋節前發生的「打資產買辦」事件。那是剛解放不久,父親和大哥惶惶不可終日,對著曾經引以為榮的實業與金錢,此刻竟變成罪大惡極的贓物!當時的她還很天真,熱中群眾運動,不理解父兄的擔憂,結果要發生的悲劇畢竟發生了,無可避免。

那次,為了配合打擊較為次等「有錢佬」,實行兌換鈔票,一夜間廢止使用舊證權貨幣,五百元舊幣兌一元新幣,每個家庭最高額只可換取二百元新越幣。哎呀!這一回,富裕的家庭也只有二百元身家,表面看來真正人人平等,貧富的差距不大了。

事實上,人類的平等猶如手指的長短,不能看外型,要求功能的配合,這種將手指削平的政策,完全錯誤。

換錢,窮人家有幾個錢可換?何況五百元才換取一元,買少見少,日常生活頓成問題,最慘是有錢親戚已遭殃,生借無門,多麼悲哀?稍為富有的人家,常積存些名貴物品,糧食也多,「爛船尚有三分釘」,兩餐還不愁呢!

桂緋被革命活動熱情沖昏頭腦,事故後仍未覺悲痛,直到父母偷渡了,家破人亡的大傷感,才深入腑肺。創痕未癒,又來個什麼第二步政策,試問怎不提心吊膽?

第二步政策是什麼?黨政當局儘量保密。整個南方謠言滿天飛,人心惶惶,再打資產啦!再度換錢啦!將舊軍政人員趕出城市啦!陸大牛一家憂心忡忡,頻頻向桂緋打探內幕消息。她向上頭旁敲側擊,不得要領。

政策頒發的前夕,西貢市區一片混亂,許多人都拿現款去搶購食物、用具以及金銀首飾,地方政權束手無策,最後計劃居然利用青年團闢謠,召習所有青年團員訓話,強調大家必須清醒理智,不要中了敵人破壞革命政權的陰謀,絕對沒有所謂第二次換錢的事;命令各自回家,勸告親人及街坊鄰里,切莫輕舉妄動,胡亂花掉金錢,讓懷份子的奸計得逞。

桂緋立刻將這消息通知陸家,陸大牛半信半疑:

「消息準確嗎?我還想繼續搶購多些『片糖』和『鬍鬚佬』,萬一真的換錢,太多錢納進去就取不回,這不打緊,最慘是隨便安你一個剝削人民血汗錢的罪名;妳不是不知道,在共產黨人的眼中,錢多就是罪過!」

桂緋肯定回答:

「消息十分準確,剛才坊副主席就是叫我們回家通知家人,絕對沒有再次換錢的事,這完全是謠言,壞份子散播的謠言,聽說,今天伯母以四萬元去買一隻雞,多麼不值呀!」

「我真是怕換錢,」陸妻著實有些靦腆:「寧願花四萬元買隻雞吃也不心痛,又間接幫助了窮人。」

「人家說,」陸大牛放低聲音:「這內幕消息是由最高領導人老黎的老婆洩漏出來的。」

安山過來補充:

「是一個革命家庭的朋友告訴我知道,他聽到傳聞,老黎的老婆通知其妹妹,不要留存現款,儘量購買黃金同美鈔,秘密收藏好,或將錢財分散,因為實行第二次打資產與換錢。她妹妹當然不會隱瞞丈夫,妹夫又轉告親人知悉,輾轉相傳,消息才洩漏出來,所傳的日期就是明天……」

「但是,坊人民委員會副主席肯定那是失實謠傳!」桂緋打岔:「他還叫所有青年團員回家安撫家人,千萬不要恐慌,別中了敵人的圈套。」

「無論如何,我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安山表明自己的觀點:「人人言之鑿鑿,怎能等閒視之。」

「不錯,」陸大牛附和:「以前阮文紹不是天天提醒人民:『不要聽共產所說所言,要看清楚共產所作所為』,誰人肯聽信?現在知錯已遲啦!」

桂緋有點不滿了:「好了,好了,不要多講了,我沒有說假話,信不信由你們,都是你們叫我提供內幕消息,這次地方政權認真澄清謠傳,我回來轉告一聲,希望你們不要花掉冤枉錢罷了。」說到這裡,她看看手錶:「夠鐘了,我要回團隊集合,聽說明天將分配重要的工作。」

「桂緋,我們絕對信任妳。」陸妻委婉的解釋:「我們不信任的是政府的主張,妳平心靜氣地想想,解放南方以來,這個政府欺騙人民多少次了?」

「妳記得第一次換錢嗎?」陸大牛接著說:「地方政權不是用擴音器勸告人民不要聽信壞份子散播謠言、中傷革命政府麼?音響還在空氣中迴盪,夜半十二時正,轉變為播放戒嚴與換錢的通告了。……執政者明目張膽的欺騙人民,難怪人民現在不再相信他們的鬼話!」

「但……」桂緋想爭辯,又不知怎麼說好,陸大牛說的千真萬確。

第一次換錢前夕,也像今晚一樣,整個城市混亂不堪。有錢的人擔心錢太多,兌換不了而作廢,還可能被冠上資產階級的罪名,都拿出鈔票來搶購貨物,收音機、電視機、雪櫃、鐘錶、金銀珠寶以至雞鴨碗筷等等,在街頭巷尾成交,儘量使用即將變換的紙幣;沒錢的人把家具雜物搬出來售賣,價格亂討,抬高十倍甚至幾十倍,賺大錢來換取新幣,互相有利。革命政權出動公安車在街上用擴音器發表通告,以雄壯的語氣鄭重呼籲人民提高警惕,不要聽信謠言,近期內絕對不會更換錢幣,完全是反革命份子的陰謀,達到其擾亂市場秩序、破壞社會主義的目的。

大哥克國雖聽信反共言論,有時也認同二哥克強的看法:共產黨有這麼多群眾擁護,即使不好也不會亂來;不大相信《今日世界》的報導,稱為「人民政府」,沒有理由欺壓人民、陷害人民。父親赤貧出身,克勤克儉,千辛萬苦才能創立塑膠廠,奉公守法,從不過問政治,何必驚慌?結果呢……

桂緋不敢再想下去。本身是在資本主義環境成長,對共產主義其實不透徹,最初是那個女傭慧蓮向她灌輸老八思想,說什麼推行馬列主義是人類的理想世界,消除貧富懸殊,人人平等,工人可以當家作主,政權由人民擔任,太好了!慧蓮又暗地裡指責父親剝削工人的血汗錢,才成為大富翁,所有傭人工人忠誠地工作卻淪為下人,不公平!慧蓮還說很多人已參加地下活動,期望幫助解放軍早日打進來,驅逐美帝國主義及其走狗,社會就會平等,窮人就有福了。

就是這樣,她對共和國政體反感,擁護革命委員會,解放南方後,就以先進學生身分參加各項活動,像一隻出籠鳥,自由飛翔,連父母苦心的規勸,置之不理……

「妳沒必要替他們說好話。」陸大牛擺擺手:「人民對這個政權完全失去信心……」

「爸爸,不要多說了,說起來一匹布那麼長!讓桂緋回去集合吧,遲到會受罰的。」安山阻止父親在數落下去,並轉過來對桂緋:「妳行路過來的?我陪妳回去。」

桂緋橫掃一瞬感激,安山無言頷首。二人並肩踏出家門,慢慢而行。

街道仍然混亂,沒有人理會政府的闢謠,看在桂緋眼內,簡直是一種諷刺。此時她已明白,不是陸家對他懷疑,真是老百姓不信任這個革命政府;想通想透,心情驟然輕輕鬆鬆的舒服得多了。

「桂緋,」安山打破沉默:「我們繞道安東街市而行吧!」

「嗯。」桂緋跟隨安山橫過馬路,朝向安東街市旁邊的小路。

這市場,白天熱鬧喧嘩,晚上靜悄悄的;小路旁邊一列售貨攤位,收市後便丟空,在昏暗的路燈照耀下,顯得空蕩沉寂。解放前,這裡是情侶談心的最佳去處;解放後,電源缺乏,處處黑麻麻的,加上生活困難,搶劫、強姦弊端趁機滋生,情侶們為之卻步。

「桂緋,妳有沒有打算離開這裡?」經過一段漫步,安山躑躅不前。

「沒有。」輕輕搖頭,腳步停止。

「難道妳仍對社會主義存有希望?」安山轉移位置,面向桂緋,認真地提問。

「我不知,我沒有主意……」還是輕輕搖頭,小嘴發出微弱聲音,向來倔強,此刻表現得楚楚可憐,安山忍不住伸出雙手摟抱纖腰。

「妳不想出去和爸爸、媽媽、哥哥相會嗎?」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她輕輕推開一點:「形勢比人強,我不敢冒這個險。」 

「妳怕餵鯊魚嗎?」安山又用力拉近,緊緊擁抱,似乎真的怕她葬身大海。

「不!」她扭腰輕輕掙脫:「如果葬身海洋,一了百了,沒有什麼可怕;我最怕……」

「妳怕發生事故,怕被補坐牢?」安山鬆開雙手。

「別人只是坐牢,我的罪名可多呢!」她一面說一面轉身邁開腳步:「暫時我們不要談這問題,今晚情況更是特殊,我必須趕回去集合。」

她倆匆匆分手。

這晚的緊張狀況確實不是談情說愛的環境,安山刻意製造浪漫氣氛,徒勞無功,欲壓下明天不顧,絕不可能;桂緋毫無心情,她急於返回青年團集合,並非由責任感,只想早點知道明天會有什麼大事降臨?

她剛剛回去,已看見各隊員齊集一起討論明天的任務,原來新指示下達了,唯一的華人隊友鳴簧,急不及待地通知她一連串的壞消息。

胡志明市人民革命會員會將發表通告,明天是解放南方後第二次換錢的日子,上一次是南方臨時政府更換舊時「偽政權」的紙幣,這一次是為了統一全國貨幣,南方與北方看齊,一律稱為「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錢幣。

另外,第二個命令最驚心動魄:廢除全南方私營商業,轉向社會主義生產路線邁進!

上次打擊資產買辦,是極少數的大富豪;這一回,影響的範圍十分廣闊,整個南方,由中區十七度緯線至南端的金甌角,經營買賣的商人如恆河沙數,一旦廢除,供求停滯,生活大有問題,社會秩序必然混亂。

鳴簧又告訴她,上級已分配工作崗位,她倆同一組,組長是從河內調派過來的越北軍人,一副戰勝者的姿態,看來很難相處。頭一個任務,明天去安東街市旁的知用學校協助換錢,兩天後,往成泰街進行廢除私營商業的清點工作。

「我的天!」桂緋如五雷轟頂,幾乎當場暈倒;幸虧鳴簧留意她的舉止,及時扶持她。

無可奈何,她要去參與清點陸家的財產,她受到陸家的誤解,再次接觸到安山投射過來怨恨的目光……

 

 

「喂!老兄,現在屋子不是你的啦,還呆在這裡幹嗎?」的士司機催促安山離去。

「哦!」安山如夢方醒:「眨眼就十多年了,好像一場大夢。」

「是啊,那時我還未滿十歲,如今成個大人哪。」

「像你這種年齡倒有個好處,不懂以前的事,煩惱也少些。」安山有無限感概,慢

慢走近的士。

  「哈!你錯了,老兄!」司機笑起來,過去拉開車門:「解放時我雖不懂得什麼,但解放以後天天聽到父母和親戚的聲聲埋怨,以及成長中眼見一些不合理的事,對這個制度已經一清二楚哩!」

  「真的?」安山一邊上車一邊答話:「我還以為像你們這樣的青年,只曉得偉大的胡伯伯!」

  「是啊!現在人人都認為胡伯伯偉大呀!」司機還未上車,突然嚴肅站住,伸手探入褲袋,拿出一疊紙幣,攤開成拿紙牌狀,每張紙幣都露出胡志明的圖像:「沒有胡伯伯不能成事,去什麼地方都靠胡伯伯指引,胡伯伯萬歲!」

  說完,必恭必敬把鈔票摺好,放回褲袋,然後上車。

  「你們原來是這麼尊敬老胡的?」安山忍不住大笑。

  「那還用說?全越南的人都曉得。」司機坐下駕駛座:「如果你想回來投資,遲下你就知道胡伯伯是何等偉大!」

  司機開車了,他再次問清楚客人:「現在就直接到客棧?或者再去什麼地方兜兜?」

  「我覺得累了,回客棧休息休息,一切下回分解。」

  「你在天虹酒店訂下房間嗎?」

  「不!我不大清楚客棧的情況。」安山解釋:「是一位曾經回來的親戚說天虹的服務不錯罷了。」

  「你孤家寡人,何必要住那種那種高級酒店?」司機已經將黃色的士啟動,駛出成泰街。

  「天虹的房價不算很高。」安山整理坐姿,讓視線容易觀看街景。

  擴建後的安東街市,五層樓的現代化龐大建築物,氣勢果然不凡,無法再描述出以前低矮骯髒、雜亂無章的形象。司機選擇此路程,有意讓客人欣賞故居附近新環境,同時更聰明地提供意見:「我建議你最好住在附近的迷你客棧,價錢便宜,服務周到!」

  「迷你客棧?」好新鮮的名詞!

  「最近興起的行業。」司機簡略地說明:「通常是一座三、四層樓的住戶,裝修得整潔美觀,設置三幾個房間,專門出租給外國遊客及歸國越僑住宿,以家庭方式經營,收費特廉,每天約十多美元,服務親切而盡責,很受台灣佬歡迎呢!」

  「價錢真夠吸引!」安山倒想見識。

  「現在我就帶你去附近這一家參觀,如果不滿意,再去天虹也不遲。」車子巳在六ㄚ路繞圈子,斜斜轉向教堂花園路段前進,安山一看到這熟悉街景,整個人神色驟然緊張起來:

  「喂!你為什麼把我載來這兒?」

  「沒什麼不對吧?」司機一頭霧水:「我不是說要帶你去租迷你客棧?」

  「客棧就在這兒嗎?」安山視線一直望向花園對面的一幢大廈。

  「就在文郎公園對面,」司機朝向左邊微微側首。

  「嗄?在文郎公園對面?」安山失態地高叫。

  「怎麼啦?老兄!」司機錯愕地回過頭來。

  「哦哦……我…沒想到……啊!沒什麼,沒什麼……」安山好像撞上邪魔,舌頭僵硬,含糊吞吐。

  「不必心急,那條街是單方通行,拐過這個公園就到了。」司機以為他著急參觀迷你客棧。

  「這個公園…這個公園……」安山重複又重複。

  「文郎公園囉,堤岸華人叫它為六ㄚ路教堂花園仔囉,記得嗎?」司機以為他不認得這個地方。

  「我記得,我怎麼會不記得!」安山大聲回答,歇一歇又加上一句:「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地方!」

  司機緘默。不了解客人的意思,不敢胡亂發言,害怕惹來不快。頃刻間,車子駛達迷你客棧們前停下。

  安山一看,整個人的神經系統為之震盪,心臟加速跳動:

  「真的是這一間嗎?」

  「是啊!我就是說這一間嘛!你沒看見『愛山客棧』幾個字?」司機下車,指著大門前的招牌。

  「愛山?」安山一面大叫一面大力推開車門衝出來:「叫做愛山?」

  「不錯,是愛山,充滿文藝韻味的名字。」司機再次指著那塊長方形的銅牌,上面正中雕刻「愛山」兩個越文字,下面四個較小的字體是「迷你客棧」,中文「愛山」則分佔兩端,下面一行是英文,寫著「房出租」三個字。

  「怎會這麼巧呢?」安山似乎發問別人,又似乎反問自己。

  「這麼巧?」司機不解。

  「哦哦……我是說這個店名……很巧……很妙……」安山胡亂敷衍。

  「時興嘛!」司機的話題可真多:「本市自從有家藍山工藝公司經營成功以來,很多招牌都喜歡用山字命名,南山啦、西山啦、黃山啦、碧山啦、崑山啦……」

  「愛山,愛山,愛山!」安山隨著連續地念幾遍。

  「是啊,愛山的環境相當美麗呀!」司機指著門前的景色:「這拱門、這鐵欄柵、這庭院、這魚塘、這假山……無一不美!」

  「這拱門、這鐵欄柵、這庭院、這魚塘、這假山……完全沒有改變!」安山聚精會神的注視,口中輕輕地說。

  「改變?」司機聽不清楚,回轉身來反問:「改變什麼?」

  「什麼都沒有改變!」安山肯定地回答。司機猶如丈八金剛──模不著頭腦,覺得答非所問,便不再搭訕,直往前行,讓安山跟隨其後。

  這一刻,安山的情緒再次波動,如連綿暴風吹襲海洋,波濤洶湧,滾滾翻騰。真正出乎意料,完全沒有想到,第一次重返故里,還未曾找到落腳地點,就先行重睹舊居,緊接著,竟然踏入以前最喜歡到來玩耍的楊家大廈。

  當年楊家大廈已遭革命政權沒收了,現在卻成為私人開辦的迷你客棧,被打資產的人真冤枉!究竟是哪裡出錯?是共產主義?還是那幾位執政者?世事往往變化多端,但從叫嚷無產階級反過來成為資產化,則誰也看不出這種自相矛盾的絕招。早知如此,就沒有人肯冒九死一生的危險去偷渡!

  安山感慨萬千,一再環視四周,奇怪的是一切沒有大改革,整座大廈以及外面庭院,保持原貌。

  拱門的鮮紅,鐵欄柵的深綠,除了重新塗釉外,所採用的顏色與舊時一模一樣;庭院的花卉果樹,修葺得整齊美觀,格局依稀如故;走近魚塘欣賞,鯉魚群優悠戲水,自由自在的姿態,跟從前沒有什麼分別。那座假山,原有的美感和藝術性,絲毫不減,人物鳥獸,栩栩如生,漁樵耕讀的淡薄生活,八仙賀壽的神仙境界,使故人的腦海自然回溯到十多年的往事。

  「唉!往事如煙!」安山輕輕嘆息。他忽然聯想到章回小說《三國演義》開頭有一闋〈臨江仙〉的詞,充滿無奈意味,他輕輕地念起來: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喂!老兄!你還不進來參觀房間?」司機已經走進櫃檯聯繫,回頭發覺不見客人,只好行出門口張望,原來客人仍在假山旁邊徘徊,唯有向其招手開聲高叫。客人終於停步,舉頭望過來,雙眼由上至下審視一番,顯然不是望向自己,是欣賞客棧的門面。

  「看什麼呢?還不進來!」司機再次催促,連連招手。

  「不用進去了,」安山仍然站在那裡,搖搖頭。

  「怎麼啦,你不滿意這裡?」司機有點著急,快步行出來。

  同一時候,有位美麗女郎從客棧裡面追出門口,嬌聲滴滴地呼喊:「酉哥!你實在要不要房子呀?只剩下這一間,桂冠打電話來訂房呢,人家等待我的答覆。」

  「讓我問清楚,可能不要……」司機停下來回答,話未說完,安山猛然咆哮:「為什麼不要?我幾時說不要?蠢材!」

  女郎被嚇得睜大了眼睛,司機被喝得當場僵立,半迷惑半靦腆地張嘴:「老細!可憐我呀!我真不懂你怎麼搞的,明明看見你搖頭呢!」

  「我搖頭,我搖頭,我有搖頭!」安山的聲浪越來越高:「我搖頭說不用看房子,沒有說不要租房子,你懂不懂?」

  「哦哦……是是……」很會說話的司機,也有瞠目結舌的尷尬。

  女郎是負責客棧的迎賓,聰明能幹,辦理住客租賃房間的各項手續,看到這情勢,立刻鎮定下來,上前替司機解圍:「酉哥,那最好啦!這位先生既然賞臉租房,歡迎之至!你就幫手搬行李進來吧。」

  「好!我去搬行李。」司機阿酉立即轉身:「雪芳,你就陪這位老兄進內辦手續。」

  「先生請進來,」雪芳的聲音清脆,身材艷麗,走路婀娜多姿,一般來租房的男客人都會貪婪地欣賞她的美貌,藉故交談;偶爾有些男人到來租房只是為了接近她。

  安山不欣賞面前的美人,一心專注觀察屋內的裝潢;他發覺略有修改,那門階石級原本石屎批盪,現在則鑲嵌雲石;大門原是拖拉鐵閘,如今改裝玻璃門;樓下依舊打通,接近樓梯口多擺設一長方形櫃檯,櫃前有兩張高凳,檯上面放置電話、傳真機和紙筆等雜物,算是客棧的辦事處;客廳中央也是一套沙發,兩邊牆壁可添置兩幅大型水墨畫,顯得滿堂秀氣。

  「你坐坐,」雪芳柔軟玉手向高凳指指:「我打電話推掉桂冠那邊,然後替你登記。」

  「桂冠?」安山覺得這個名字好熟悉:「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桂冠旅遊貿易公司,我們生意上的夥伴!」櫻桃花綻開在雪芳的臉上。

  「噢!我真糊塗,美國的親人吩咐我回越南後要到桂冠聯繫,竟忘掉了呢!」安山敲敲腦袋。

  雪芳不再回答,忙著打電話。阿酉已把行李搬進來,完成司機的責任,跟安山計算車資然後道別離去。

  雪芳打完電話,著手替安山辦理住房登記,安山遞上護照:「我暫時住在這裡,住多久則未決定。」

  「沒關係,賞臉來租賃我們就歡迎!」雪芳的說話甜甜的:「最重要還是做好居留登記手續,以免公安找麻煩。」

  「越南不是開放門戶了嗎?」安山反問:「為什麼公安仍然看守這麼嚴峻?」

  「門戶開放,是希望人家來投資;但又怕有人搗亂社會主義,管理遊客的行動一直非常嚴密。」雪芳口中解釋,雙手打開護照進行填寫:「你的名字是山安•陸先生?」

  「正確的叫法應該是陸安山,」糾正的意思,隱含自嘲的語氣:「去了外國,連姓名都要顛倒過來!」

  「你不喜歡嗎?」雪芳展露潔白的牙齒:「人家連名字也改為約翰、米高之類,頂神氣呢!」

  「我覺得厭惡,」安山表示不屑的語氣:「他們認為改個外國名字,讓外國人容易叫喚。」

  「也有道理,」雪芳一面填寫一面回答。

  「難道外國人不可以練習叫喚中國名字?」安山不以為然:「蔣介石、毛澤東、胡志明,純粹漢文名字翻譯,外國人何嘗不說得滿流利的!」

  「看來你很有民族自尊!」雪芳笑笑,繼續填寫表格,接著補充問:「你是從加州洛杉磯來的?」

  「是,」安山點頭:「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雪芳依然笑容滿面:「我告訴你,等一下還要去西貢阮攸街一六一號外國人管理出登記。」

  「機場不是辦妥一切嗎?」安山有些不滿:「真是麻煩多多!」

  「沒辦法,越南就是這樣,希望將來再度改善;目前這點麻煩不能免,不然就更麻煩!」雪芳委婉解釋:「你的房子在二樓第一間,你先上去休息,待會兒我們有人幫你解決那些麻煩問題。」

  「我住樓上第一間房子?」安山昂首往梯頂端望望。

  「不喜歡嗎?」雪訪攤開雙手:「現在是無可選擇了,明天三樓有人退房,要換,悉隨尊便!」 

  「不不,」安山連忙搖頭:「就要這間,千祈不要換,我只想問問…想問問…」

  「有什麼疑慮即管提出,」雪芳落落大方:「我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我只想問問……」安山吞吞吐吐:「真不好意思,我想知道這客棧的老闆是誰?」

  「當然不是我啦!」雪芳永遠保持笑容可掬:「不過我知道的也是有限公司,我來這裡工作還不到三個月。」

  「沒關係,我覺得經營迷你客棧很不錯,順便問問,沒有其他意思。」安山堆砌不自然的笑容。

  「我的老闆是華人,行蹤有點神秘,不知他是什麼來頭。」雪芳一本正經地述說:「老闆娘呢?人人都叫她老闆娘,或叫細姑,跟我們只談公事,私事絕口不提。」

  雪芳繼續簡單地告訴安山,這迷你客棧開設大約一年光景,老闆娘把握政府議價出售公屋時期買下的。這座樓原是分配給坊婦女會副主席作私寓,居住的幹部有優先購買權,價格也優惠。買賣房屋的契約用幣值數字為單位,實際全部以黃金計算,幹部們屬無產階級,不夠能力應付,但誰也不肯放棄嘴裡的肥肉,暗地裡找另外一個有錢的買主,先墊付所有購買房屋的黃金,等到辦妥手續,才正式轉售,互相有利。這個買主是一項大膽的投資,冒風險,碰運氣,成功了,就等如地產升值賺大錢;萬一東窗事發,政府查出暗盤,或屋主翻臉不認帳,可能血本無歸。

  老闆娘很有眼光,很能幹,所有業務由她一手包辦,老闆甚少露臉。新開張的時候,由老闆娘親自負責迎賓和辦理紙張工作,聘請兩個工人,一個擔當保衛與傳遞事項,一個收拾房間雜物。

   初期生意冷淡,旅客很少,後來老闆娘改變方針,同旅行社、的士司機聫繫合作,營業額明顯的好轉。

  「哦,是這樣……」安山雖然還不知道新主人姓甚名誰,卻明白楊家大廈的一點轉變過程。

  當年的革命政權,叫囂無產階級專政,叫囂社會主義偉大,以打資產為藉口,沒收了人民辛辛苦苦賺來的財產,弄得個個一窮二白,民不聊生,帶著絕望的心情偷渡去。也是這個政權,來個大轉彎,呼籲革新思維,呼籲社會經濟核算,又將沒收得來的房屋,議價出賣。這樣一來,國家的銀庫增加大量黃金,居住的黨員因變賣不動產而無端端發達,連負責辦手續的幹部,也撈到不少油水……

  「就是這樣。」雪芳不知客人想的是另外問題,以為是滿意自己的提供:「我來了之後,業務更加興旺。」

  「當然啦,有這樣美麗的姑娘掌櫃迎賓,怎會不吸引客人呢!」

  「是嗎?我不否認。」雪芳咭咭笑:「但這是附帶因素,主要是經營的方針走對了!」

  「是旅行社與的士司機提供了大量客源?」安山想起阿酉以及桂冠旅遊公司。

  「的確是相當有利的聯繫,可不是主要因素。」雪芳點頭:「最重要的關鍵是待客的態度,我們客棧的宗旨是:招呼周到,服務盡責,顧客至上,賓至如歸。」

  「是老闆娘指示的規矩?」安山試探進一步的消息。

  「不錯,老闆娘雖然不老,倒是個老練的指揮者。」雪芳流露佩服的神色。

  「老闆呢?」安山忍不住追問:「他沒有參與經營嗎?」

  「我說過,我們很少見到老闆,客棧業務他似乎從不過問。」雪芳一邊說一邊拿鑰匙,準備上樓:「老實說,細姑應該是女老闆,不是老闆娘。」       

  「細姑?」安山繼續探索。

  「剛才我不是說過,有人叫老闆娘做細姑,可能是兄弟姊妹中排行最小,但我又不見有兄弟姊妹來找過她。」雪芳開始踏上樓梯:「她沉默寡言,時常滿懷心事似的。」 

  「她幾時來巡視客棧一次?」安山挽起行李跟隨在後。

  「她時常來,只是昨天剛剛起程去中國!好像與桂冠公司一起搞旅遊貿易。」雪芳拾級而上。

  「咦?現在越南有人到中國去嗎?」安山也舉步。

  「有呀!多數是華人,回去探親為主,順便搞些小買賣;較大的生意還在商談中,是起步的階段。」

  說話間已抵達樓上第一個房子。安山一看,不禁脫口而出:「這不是她的房子嗎?」

  「奇怪,你怎會知道?」雪芳張大了嘴巴。

  「為什麼不知道?我以前時常到來。」安山毫不猶疑的回答。

  「你不是第一次回來嗎?」雪芳的眼睛睜得圓圓的。

  「是呀!」安山沒有否認。

  「那你怎會知道以前老闆娘住在這個房間?」雪芳追問。

  「啊!呀!我搞錯了,我以為……我以為……」安山一時結結巴巴,支吾以對。

  雪芳滿腹狐疑,面前這個客人的態度有點神經兮兮,從阿酉帶他進來到現在為止,總是話不對題,答非所問。

  雪芳不敢多說,怕得罪客人,唯有繼續敷衍:「老闆娘說她初時住在這個房子的,後來客人多了,才搬出去住。」

  「嗯,」安山不再說話了,放下行李,端詳這個樓房。景色依舊,人面全非,他又有感觸,輕輕嘆息。

  雪芳以為旅途疲倦,連忙打開房門讓他進去休息。

 

                   八

 

  壁上的日曆展現了正月初一,農曆新年的開始。

  楊守禮大清早起來,在寒流侵襲的後院練習過一輪太極拳後,走向神壇上香,再打開前門,擺設一張小几,放置一個香爐,點炷清香,權作迎春接福。楊家定居美國以來,保持著這過年的儀式,過去由主婦擔任,如今剩下父子兩人,為父的便要負起家長之職,向神靈致敬。

  在越南的時候,每逢初一、十五的朔望祭祀,初二、十六的做禡拜神,過年做節的典禮,楊守禮都以音樂歌唱來配合。他經常提醒家人,中國是禮義之邦,中國人要遵守禮義廉恥,古時候周公制禮作樂,是要維持社會的規矩,禮樂是不可分的,行禮必須奏樂,儀式才依照秩序進行,禮儀無論悲喜,都有該類音樂配合。

  逃亡來美國,生活環境大幅度轉變,楊家還是盡力保持良好習慣;每月初一十五和年中的幾個大節日,照常燒香拜神,照常扭開錄音機,播放應節樂曲。

  這個年初一,他又播放六十年代至今百聽不厭的「拜年歌」:

  正月初一頭一天,家家戶戶過新年,

  大街小巷懸燈彩,上街去拜年!

  七個隆冬槍東槍,上街去拜年!

  ………

  爆竹一聲除舊,桃符萬戶更新,迎春的大節日,對鳳凰城來說,像陌生的神話故事。這個城市華人不多,不集中,沒有唐人街,根本沒有一點過年的氣氛。近年來僑社有組織「中國週」活動,都不能在年初一舉行;通常選擇一個地點,以展覽會的形式安排,有些華人嫌往來麻煩,不願參加;有時候,美國人還多國華人,攤檔的迎賓全部說英語,表演舞獅子、打功夫,幾乎高鼻子多過黃皮膚,怎麼表現中華民族的傳統色彩?

  楊守禮自己在家迎春,欣賞平生喜悅的歌曲,與實際生活完全脫節,毫無趣味。正在播放的拜年歌曲,屬於港台戲劇的插曲,同美國現實社會無關。

  越南可不同啦,華越兩民族一起過年,多麼起勁,多麼熱鬧。歲暮的一段日子,人人為過年忙個不亦樂乎,大掃除、貼揮春、辦年貨、送禮物,使市場活躍興旺。年貨攤與花市,越接近除夕越熱鬧;小孩子就更加歡喜,過年有紅包利事可收;「恭喜發財,利事逗來」!穿新衣,著新鞋,戴新帽,跟隨父母拜年遊玩,街上到處看到舞龍舞獅,鑼鼓「得咚鏘」,振奮人心;有時遇見一些公司在三樓掛標,獅子要爬上高高的竹竿採青,是最扣人心弦得精采表演,人潮把整條街道擁塞得無法通車。

  除夕前三天最忙碌,楊守禮會馬不停蹄地去追收客戶拖欠的帳款。越南的習俗和中國一模一樣,民間使用農曆為主,每年經營的生意,都在農曆年底結算清楚,一切賒欠數目,最遲在年三十晚償還,拖欠人家的債務過年是不吉利的;有責任的經營者,均趕在除夕前清理數目。也有些沒責任的,或不道德的,故意不清帳,或者真正週轉不靈的,生意虧本的,無能力清帳,在這幾天中躲藏逃避,等待年初一蒞臨,施施然露面,即使債主相見,一樣笑臉相迎,互道恭喜,互祝新春,什麼欠款舊帳,一概推遲到過年後重新開張再算。

  在家務處理上,雲彩亦忙得團團轉,同女傭慧蓮一道,打掃執拾,上市購物,搓煎堆、炸油角,整神位、貼揮春,由謝灶一直忙到團年。為了迎春,克國和克強要去工廠協助業務,桂緋則留在家中幫忙家務。

  楊守禮還不忘翻查《曆書》,廣東人常慣叫做《通勝》,看看大年初一炷香拜祭的時辰方向,什麼吉時什麼方向迎接財神,什麼吉時什麼方向迎接貴神與喜神,新春出行要從何方出發為佳,何時出發吉利,定要依照曆書指示。他不怕人家譏笑迷信,反而時常發表自己的信仰觀點:

  「世間上鬼神是有的,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做人要光明磊落,拜祭要誠心誠意,一絲不茍。」

  現在呢,這一套很難實施。每次循例過年,楊守禮內心總覺得欠缺了對神靈的尊敬,沒有遵守吉時辦事,沒有選擇吉利方向出行。他認為在美國的人天天都匆忙工作,不見得是幸福;每月為了供屋、供車、醫療保險、汽車保險等開支,煩惱擔憂,哪裡算得上享受;更沒有捱苦三數年會碰到發達的機會。在一元復始,萬象更新的神聖日子,正是新年流流,炎黃子孫不能在家中過年,不能向親友拜年,不能發揮民族的優良風俗,還要挽著飯盒上班,是多麼的難過呀!

  「爸爸,早晨!」守禮一心一意迎春,回憶起越南過年的熱鬧情況,沒留意克強已步出廳堂。

  「哦,今日年初一,我們要循例上香接財神。」望著兒子準備打點上班,守禮提醒他參加迎春拜祭。

  克強在「七個隆冬搶東槍」的錄音機歌聲中上了香,然後對著坐在沙發的父親打拱作揖:「爸爸,恭祝爸爸新年快樂,身壯力健,心想事成,萬事勝意!」

  守禮老顏大悅:「好好,我就給你一封大利市,祝你步步高升,早日結束王老五生活。」

  「多謝爸爸,新年新希望,今年我會努力完成爸爸的心願。」克強結過紅包,充滿信心地回答。

  「大年初一,你千祈不要講假話!」守禮笑嘻嘻提醒兒子。

  「就算不是年初一,我從來都不講大話。」克強一本經:「只不過,姻緣的事,似乎真的有個月下老人在主宰,不是自己想愛誰就得到誰。」

  「實際雖然這樣,」楊守禮點點頭:「但有些事情要自己努力爭取,所謂事在人為,如果你不採取主動,姻緣不會白白跌落在你面前。」

  「好像有包香米放在廚房,我不動手去煮,就沒有飯帶去工廠吃了。」克強回答著,並轉入廚房整理飯盒。

  「這個比喻不很恰當,但你總算明白主動是有好處。」楊守禮也跟著進入廚房,打開冰箱,搬出昨晚弄好的菜餚,替兒子夾進飯盒內。

  「我哪有不明白主動的好處,」克強蓋好了飯盒:「只是,無論姻緣也好,事業也好,有時候環境逼人,主動不一定成功。」

  「主動總比被動的好。」楊守禮把剩餘的食物放回冰箱裡。

  「徒勞無功,也令人洩氣!」克強捧著飯盒呆呆的站立不動:「我永遠不會忘記越共打資產的一幕,每次想起都令我心灰意冷,得過且過,不願衝刺。爸爸您一生辛苦奮鬥的成果,到頭來化為烏有,還要冒險偷渡,屈居鴉馬來西亞做難民,央求美國佬收容定居。試問,在那段日子裡,除了聽天由命外,我們又能主動得什麼來?」

  「嘿!新正年頭,不要再提那些不吉利的舊事。」楊守禮遞過尼龍手挽袋,阻止他說下去:「你沒有看到昨天安山從越南寄回來的信嗎?他不是勸你振作起來,重回越南撈世界麼?」

  「就是安山的信給我很大的鼓舞,昨晚思量到深霄,覺得自己過分消極也是不對,所以我才說新年有新希望呀!」克強接過尼龍袋,裝好飯盒,步出車庫:「好了,這些問題遲下再談,現在已夠鐘返工,等下午放工,我們去越南寺拜神祈福,希望今年行好運。」

  克強挽著飯盒鑽進汽車,隨著馬達聲響起,車子退出馬路,再轉向東飛奔,漸漸遠去。楊守禮搖搖頭,年初一就是這樣出門,時辰、方向都無可選擇,上班的時間,工廠的位置,哪裡能從心所欲?更顧不得吉利還是不吉利,真個要百無禁忌。

  楊守禮關上車庫的門,然後又步出正門收拾供桌,新年迎春的拜祭儀式就算完成,簡單快捷。過年,在美國就是這樣過年,自己過自己的年,家中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真是完全想不到晚年會如斯孤獨,更料想不到過年迎春竟這樣伶仃!

  錄音機的賀年歌曲仍循環不停地播放,又轉回《拜年歌》了:

  正月初一頭一天,家家戶戶過新年,

  大街小巷懸燈彩,上街去拜年!

  七個隆冬槍東槍,上街去拜年!

  ………

  「咚嗆個屁咩!」楊守禮對著錄音機自我解嘲,伸手把按鈕關掉,整間屋子復歸沉靜。

  春節的歡樂氣氛,舞龍舞獅、拜神賀年的熱鬧景象,來美定居後從未見過。也難怪,人家過的「老番年」,耶穌基督的聖誕節就慶祝得很瘋狂。農曆年算得什麼?東方民族的,與他們無關;東西文化、風俗習慣都不同,誰叫自己來這個國家居住?又偏偏住在這沙漠之州;鳳凰城,名字夠悅耳,可欠缺一個繁榮的華埠。每年,過年靜悄悄的,如果不是自己守禮節,留意農曆的日子,連春節降臨也懵然不知。

   初來的幾年,迎春雖然一樣寧靜,但有老伴在身邊,有斟酌,有商量;克強亦休假在家,一家三口同去越南寺祈福,會遇到一些熟人,齊齊倡議去某一酒店來個春宴敘福。

  克強去年仍在那間小規模電子廠工作,越南工人佔了七成,工頭也是越南人,每年農曆年初一,這位管工必向老闆申請無薪休假一天,讓同事與家人一起循例過年,可惜那間工廠生意走下坡,要裁員,克強和其他一些工人被解僱了。

  如今,老伴已經永遠離開人間,兒子又沒有休假。克強轉過這間大規模電子廠上班,一切講規律,春節要休假,談何容易?越南工人不多,華人更少,不成氣候,發言無力;工頭是墨西哥人,不明白東方人傳統過年的心態。

  楊守禮結束了炷香接財神的迎春儀式,還獨自在廳堂擺設糖果、蜜餞、瓜子之類的過年食品,再弄好壁上已張貼而歪斜了的「財神到」圖像,又從抽屜裡拿出幾個紅包,準備新年「利市」……似乎不這樣做,於心不安。明知家中沒有別人,明知不會有誰來賀歲,畢竟是新年,怎能和平日一樣白白虛度,自己也要除舊佈新呀!自己也要迎春接福呀!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唐朝詩人的心境,楊守禮早有同感。少年從中國過越南,已領略箇中滋味,後來隨著時光飛逝,立業成家,生兒育女,把堤岸作為第二故鄉。哪曉得最後再要放棄家園,偷渡離去,又在他鄉作客,兼且晚境孤獨,更加透徹詩人的感受。

  逢佳節,倍思親,春節更是佳節中的佳節,他怎能不思親?怎能不思鄉?怎能忘記往昔的事蹟?

  一九七五年的乙卯新春,是楊守禮畢生最輝煌隆重過年的一次!

  那時期,越戰已簽妥巴黎和約兩年了,人民正寄望未來的和平世界,前景趨向安居樂業,工商業一片繁盛。堤岸禮記塑膠廠生意進入高峰階段,在富林區開設的分廠,也日夜不停地生產,楊守禮忙得不可開交,決定在甲寅除夕將分廠移交給長子克國經營,移交儀式與團年聯歡一起進行,勞資雙方融洽相處,特別高興!

  雲彩更開心,老闆娘的位置日益高貴。她將楊家大廈過年的陳設,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講究排場。著令女兒桂緋、女傭慧蓮加倍努力,幫助整理一切除舊佈新的事項,由尾禡開始動手,洗熨蚊帳被褥,擇吉掃舍,上市購買年貨,搓煎堆,炸油角,蒸年糕,整神位,又謝灶,又團年……忙個不亦樂乎!

  慧蓮也被歡樂的氣氛沾染,同樣忙得很開心。每年在年廿三謝灶過後,她便嚷著回鄉過年,至於回哪個鄉,似乎年年不同;她私人的事,誰也不加理會。這一年,她大概太興奮,自願留下來幫手,說是要在楊家過年,更自告奮勇到兩間工廠協助執拾雜物,同一些工友們說說笑笑,談得很融合投機。

  楊守禮覺得這個女傭的確「唔話得」,工作勤奮,不計較,不惜身,特別對桂緋照顧得很好,時加指導,像家庭的一份子,作主人的大為讚賞,除了年晚照例臘月發雙糧外,另加賞賜。

  「慧蓮,妳看,禮叔稱讚妳工作勤力,特別打賞給你呢!」雲彩將守禮拿著的一疊鈔票塞進慧蓮的手中。

  「多謝,」慧蓮毫不客氣的接過賞金,微笑著說:「禮叔、禮嬸,你們真好!年年都賺大把錢!」

  「表面上看來輕鬆,其實很傷腦筋。」守禮簡單解釋:「常言道『力不到不為財』,商場競爭厲害,經營一間生產工廠,所遇的困難更多,隨時都有倒閉的危機;箇中滋味,一般工人是不明白的。」

  「但做老闆總比打工好,」慧蓮露出一副委屈的神情:「我在這裡不覺得怎樣,廠裡的工人可不同,一年捱到晚,替老闆賺大錢,就指望這點點雞碎前來過年,似乎不公平……」

  「怎麼不公平?」雲彩忍不住插嘴:「開講有話『你求我食,我求你力』,勞資雙方是平等的。」

  「如果沒有勞動力量,誰替資方賺錢呢?」慧蓮一本正經地說下去:「有些工友認為,資方只不過出幾個錢,工人就做到大汗疊細汗,多麼不值!」

  「慧蓮,妳和很多工人一樣,頭腦簡單,」守禮大笑:「想想看,如果沒有人開設工廠,又哪裡有這麼多人就業?」

  「所以這個社會不公平!應該改變這個制度……」慧蓮幾乎想將自己參加解放組織的秘密透露出來,讓老闆曉得本姑娘並非善男信女;但他剛嘲笑工人頭腦簡單,亦有其理,乃不敢胡亂明言。

  「任何一個社會都有優點和缺點。」守禮認真地說:「現在這種自由民主制度都不滿意,相信其他的制度你都不會喜歡。」

  「會,我會喜歡……」慧蓮真難按捺,欲言又止。

  「共-產-主-義-」面前的老闆一字一字輕輕地唸著,斬釘截鐵般,充滿力量,像四顆強勁的子彈,直射進慧蓮的胸膛!

  她,暈眩窒息,面青唇白,手足無措,膛目結舌。承認?否認?不明對方用意,不知如何應付……剎那間,後悔自己惹出麻煩的話題。 

  「你喜歡八字腳?」雲彩感到吃驚:「犯法的呀!」

  「我…」慧蓮結結巴巴的,最後還是搖頭吐出個「不」。

  慧蓮哪裡敢暴露身份。半個月前,她接獲密令,春節過後,由南部解放陣線所成立的越南南方臨時革命政府,準備一場戰役,定要解放西貢,命她設法留在堤岸華人區,等待新指示。她藉口留在楊家幫手打點過大年,誰也不會懷疑。連日來,她暗暗歡喜,正如黨部的宣傳,不久後,資產階級會隨著美偽政權崩潰,工人可大翻身,當家作主,毋須再受老闆的指使,多麼威風!無產階級專政,人人平等!

  慧蓮有點飄飄然,有點得意忘形,幾乎洩漏了口風。幸好及時警覺,不然的話,萬一傳了出去,讓密探抓著把柄,小則自己因參加共產黨反對國家被捕坐牢,大則連累楊家背上窩藏越共的嚴重罪名,拉人夾封舖,非同小可。

  「妳不必多講,工人的心境我明白。」這個老闆並未真正了解傭人的心思,和善地開導:「我有今日的名譽地位,不是『老竇賸落』的,我在玻璃廠做學師仔的時候,比現在的工人在我的工廠要辛苦好幾倍。打工的辛酸滋味,貧窮的困境,我早已一一嚐透。」

  歇一歇,守禮的兩眼直望向窗外一回,再盯者慧蓮,這個女佣失去辯駁的勇氣,怯怯地站在那兒。

  「以前,的確有很多人以富欺貧,恃勢凌人,廠主剝削工人,地主刮害農民,有錢不可一世,窮人淪為奴隸。全世界都一樣,正是這種環境的影響,馬克思才苦思出一套改革社會計劃,就是共產主義!」

  女傭機械地點點頭,不置可否。

  「共產主義的理論實在太迎合貧窮的老百姓,俄國列寧嘗試推行的時候,好像黑暗中的一盞明燈,令人嚮往。『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這個口號真夠吸引,像狂風掃落葉,不過短短十多年間,東歐、中國、韓國和這個越南,同時成立了共產政權。」  

  「禮叔,」慧蓮越聽越覺得這個老闆很熟悉馬列主義,無法再緘默:「你有研究過老八的理論?」

  「我不是說過,我本是個貧窮、孤苦的打工仔。」楊守禮微微笑地搖頭:「我兩手空空,身無長物,最有資格參加共產黨;在玻璃廠,曾有工友游說我加入解放陣線行列,但我始終『撒手兼擰頭』,沒有答應。」

  「為什麼?」慧蓮想知道原委。

  「為什麼?」守禮重複她的提問,然後笑著解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知一心一意改善自己的生活,創造一番是業,讓兒女們不要像我小時候那樣貧窮。」稍微猶豫,又加強語氣:「如果真的要指出為什麼,可能我覺得搞政治會惹麻煩。我看過一本書,批評政治是世界上最無情的、最骯髒的東西,所以不敢沾染它……」

  「嘿!過年的功夫還未攪妥,講什麼政治副治!」雲彩對於這類話題不感興趣,不耐煩地從中截斷:「時間無多,阿禮,你還要檢查顧客的欠單,結清數目。慧蓮,你去幫幫桂緋佈置好她的房間。」

  在雲彩的心目中,沒有什麼比過年更重要。眼見大兒子掌管了分廠,楊家父子在堤岸的聲譽日隆,楊守禮在僑界的地位漸漸與其他社會名流同樣顯赫;大兒子雖然讀書時學業成績並不突出,體育運動卻享有盛名,是越南的籃球國家選手,名聞東南亞。楊家擁有這樣驕人的成就,迎接兔年的光臨,怎能馬虎,必須比以前任何一年都要隆重!

  兔年新春,楊家大廈以煥然一新的氣氛迎春節福,整座大廈的牆壁是天藍色,大門前改用石屎批盪,鐵閘釉深綠,和庭院外面鐵欄柵的深綠遙遙相襯,中間種植花卉果樹的一片草地,也是綠油油的,令人觀望得蠻有舒服感。拱門則色澤鮮紅,頗有「萬綠叢中一點紅」的畫意,使整個庭院景色雅致。魚塘和假山裝修得更美麗,魚塘的鯉魚添多了,假山中除了原有的鳥獸和八仙景象外,又再安置漁樵耕讀的四藝人物,栩栩如生。

  這個乙卯春節,政府禁止爆竹除舊,楊家真個桃符更新。「五福臨門」,傳統的揮春已張貼在門楣上,兩旁還貼上台灣印刷過來的金字對聯:

  世以謳歌迎大有,

  天將福祉降全民。

  三樓的欄杆,年卅晚便豎立兩枝標旗,迎風招展,標旗頂端用紅繩吊著一串鈔票,繩末縛紮一棵生菜,這是過年「吊青」活動,富貴人家才有能力舉辦;邀請瑞獅上門拜地主,登高採青,表演武術,祈求瑞氣盈們,一年大吉大利。楊家安排年初一早上由仁義堂瑞獅迎春,年初二由精英堂慶賀開年,華人僑界的兩大著名醒獅團到來獻技,真夠吸引力。

  新春大清早,很多工人已擕眷到來向老闆賀歲,不少親戚朋友也提前來拜年,主要目的是等待「睇舞獅」。楊家大廈威風八面,街上往來多是駕駛兩輪機動車者,經過的時候都會減慢速度,舉頭仰望。對面文朗公園的遊人,會停在那兒指指點點,高談闊論。

  有錢人家過年真高興,客廳佈置得美侖美奐,招待賓客的大紅瓜子、煎堆油角、年糕蜜餞,應有盡有。迎春樂曲響不停,「年年歡樂,歡樂年年」的歌聲,「七個隆冬槍東槍」的歌聲,從廳堂傳出庭院、街外,在空氣中流盪。楊家上下春風滿面,桂緋更像高貴的公主,小嘴綻開笑容,早早就打電話邀請暗山過來「睇舞獅」,與眾同樂。只有女傭慧蓮內心矛盾,又羨又妒,忍不住對桂緋發洩:「哎喲!看你好開心吶!千金小姐!難怪哪,像這樣鋪張過年,以後可能再沒有機會哩!」

 「以後的不必理會,最重要現在快樂!」桂緋天真無邪,根本不了解身邊工人的意圖。

平日常聽她埋怨社會不公平,說什麼恃強淩弱、以富欺貧,有時又批評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稱讚社會主義、共產主義。桂緋高興時就聽聽,不高興時就打岔。不過,在人人快樂迎春的時刻,這樣不識時務潑冷水,桂緋甚感不滿,要不是保持過年諧和氣氛,早已反唇相稽了。

  「慧蓮!新年流流,不要講不吉利的話!」不知何時,楊守禮夫婦站在慧蓮的後面,雲彩臉色不悅地制止她胡言亂語:「快吐口水講過!」

  「過年嘛,講些好意頭的話,對人對己,都要希望一年比一年好,要步步高昇啊!」

楊守禮依然面帶笑容。

  「希望不同幻想,要面對現實。」慧蓮為了保持自尊,向主人強辯:「新年就好運嗎?時局越來越不利了,阮文紹的地位已岌岌可危!」

  「我們自己顧自己,妳理會人家總統幹嗎?」雲彩更加不高興:「老總落台,會有他人頂替,美國總統不是這樣換來換去麼?」

  「越南又怎能同美國相比,」慧蓮還要頂下去:「如果阮文紹下野,誰有能力可以支撐這南部江山?」

  「好了好了,時局怎樣發展,留待下回分解。」守禮不願新春掃興,擺擺手:「現在讓我們快快樂樂過新年吧!」

              

 

  「這個女子真不簡單。」楊守禮現在回憶那段往事,不禁輕輕嘆息。

  一九七五年乙卯春節,果然成為楊家空前絕後最輝煌過年的一,以後再沒有這個機會,跟著到來的日子,西貢政府動盪不安,局勢的發展不是人民所渴望的停戰、和平與中立,兒是打著南部解放陣線旗號的共軍不斷進攻的消息,越南國家軍節節敗退,人心惶惶,整個社會顯得凌亂,商場生意冷淡,很多工廠的運作大受影響。

  當時楊守禮全無恐懼的神色,沉著應付市場的變動,十多年來已習慣了連綿戰亂。一九六八年戊申戰役,何嘗不是在市區巷戰,結果越南共和國政府仍然屹立,西貢一樣興旺

。他有信心,戰爭很快結束,重新建設時會刺激經濟,工廠的生產就增加。他安慰家人、親友:「請放心,否極泰來!」

  然而,他料不到,農曆暮春三月,阮文紹在內外的壓力下,被迫落台了,在告別國民的電視廣播中,總統演說時感慨鞐萬千,禁不住傷心流淚。此情此景,大有中國南唐李後主那種悲涼:「……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唱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楊守禮看到這一幕,驚覺西貢政權大勢已去,女傭人都懂得,老阮下野,有誰足夠能力支撐南越的殘局?環顧目前報章談論的人物,陈文香顯然不夠魄力領導群雄;楊文明呢,好好先生,頗有名望,這種人絕對不是北方的對手。那麼,西貢的前途實堪虞!

  「我們該怎麼辦呢?」雲彩開始坐立不安了。

  「怎麼辦?」守禮重複妻子的提問:「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不過,對於越南這個動盪的局勢,一向以來,我們不都是以不変應萬變麼?」

  「以前只是南部的政變,変來変去也是自由世界。」雲彩愁眉苦臉:「現在情形不樂觀,中區已經淪陷,阮文紹又被迫下野,我真擔心老八就要打到來!」

  「我在外面收到消息,很多有錢人已準備放棄一切而離開西貢了。」克國也插嘴:「謠言滿天飛,難怪媽媽擔心的。」

  「聽說,人們正積極擁護楊文明出來擔當重任,他是個很得人心的好將領,越共表示,只要老阮走人,雙方就可以坐下來談。」克強也把市面的傳聞提出:「如果真的是這樣,戰爭結束,組織聯合政府,應1是件大好消息呀!」

  「傻瓜!人家快打到來了,強勁的統帥已落台,哪裡會有好消息呢!」雲彩不同意克強的觀點。

  「你媽媽並非杞人憂天,西貢已經四面楚歌了。」守禮神色凝重地注視克強:「很多

人頭腦簡單,想法天真,以為趕走了紹叔,對方就肯放下武器,組織联合政府,世界上哪有這様輕鬆的交易?」

  「爸爸的意思是,這裡的政治人物,甚至支持這個政體的美國議員們,都中了離間計?」克強若有所悟地說:「怪不得阮文紹辭職那天的告別演說,一邊講一邊流淚…」

  「最後的變化怎樣,現在還未知;但好像下棋一般,馬砲損傷,更被除掉肥車,局勢肯定不利。」守禮說出自己的看法:「敗陣擺在眼前,遠要商討和局,不是笑大人家的口嗎?」

  「嗯…」克強點點頭,可是仍然相信路邊社消息不錯:「楊文明這張皇牌呢?他是雙方都尊重的人物。」

  「目前人人都望於他,我總覺得他只是個好將領、好人士,卻無才治國。」守禮分析:「當年吳廷琰治國手腕雖然獨裁一點,可將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在農村建立稠密區與戰略邑,對方很難滲入。楊文明推翻老吳後,不僅害死吳氏兄弟,也造成南越政體混亂、戰爭昇級的開端,他又沒有能力撥亂反正,越撹越糟,幾個月間,西貢示威不停,政變連續,時常戒嚴宵禁,弄到生活困難,人心惶惶。後來連自己的地位都不保,這樣的人,怎 有能力應付今日的殘局。」

  「既然看出結局不妥爲什麼不預先避開一下?」克國又提出他的意見:「很多朋友勸我飛往台灣,等待局勢穏定再回來。」

  「我何嘗沒有考慮這個問題,」守禮的表情慎重:「不過,這裡所有財產物業,都是我的血汗換來的,白手興家,創業艱難,發展到這樣有成就更加不容易,要我全部丟下,真捨不得。」

  「我也是捨不得,」雲彩茫無頭緒地望著丈夫和三個兒女:「如果好像戊申年那樣打到入來,我們又不在場,很容易被人乘機搏亂,搬走所有物資,我們千辛萬苦才有今日……」

  「嗨!爸爸媽媽同大哥二哥何必坐立不安呢?」一直緘默的桂緋開口了:「人人不是希望早日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嗎?看情形不是快夠鐘收工的時候麼?是好事嘛!」

  「哎唷!妳這個餖飣妹懂得什麼呢!」克國指責妹妹:「我們希望戰火停息,是希望實現前兩年簽訂巴黎和約的和平方案,不是如今這樣打入來才叫和平!這樣是解放軍勝利,変成共產世界,死得人啦!」

  「其實,照慧蓮姐的口氣,共產黨也不錯呀!」桂緋分辯:「好盼望早日解放南方,結束人剥削的日子。」

  「那個八婆!頭腦簡單,董個屁!」克國有點氣惱:「妳不記得昨晚安山隔籬那位老梁講過?他說在唐山害怕共產才走到越北海防謀生;誰知奠邊府戰役法國打敗,簽訂日內瓦協定,分割南北,他要走來南方;估不到二十年後的今日,共產又打到來,他又準備走啦!」

  「提起慧蓮,她不知搞什麼的,前晚無端端向我請假,說是返鄉下看看家人,又說暫時未決定幾時才可回來。」雲彩滿腹疑惑地說。

  「不必理她,如果家物務繁忙,可在工廠調阿琴姐來頂替,」守禮的兩間工廠已半停頓狀態,很多工人面臨失業困境,「這些日子是人求事,不是事求人!」

  「好不好叫琴姐過來,慢慢在再作打算;」雲彩愁眉苦臉:「今日最好商量妥當應付時局的計劃,做好決定,以免到時手忙腳亂。」

  楊守禮點點頭,皺眉沉吟,苦苦思索。桂緋卻先提出意見:「我先講,我總覺得就算越共勝利也不壞,反正結束了這場令人煩厭的內戰,大哥二哥也不必再為軍役問題操心.在沒有槍炮聲的日子生活,不會很差吧?」

  「我呢,」克強跟著表態:「我相信盛傳楊文明出任總統的消息,國際上都支持他,因為老八肯跟他商談,這樣可避免西貢的決戰,以和局收場,所以我認為大可安心留下。」

  「幼稚!你兩個都幼稚!」克國大聲咆哮:「局勢擺明國家軍處於下風,老八出盡機謀逼走阮文紹,穩操勝券了,就快直搗黃龍,還會議和嗎?這些八字腳,開口講清算,閉口講鬥爭,會有好日子過嗎?我仍然堅持走為上著!」

  「唉!有時候不是話走就走那麼容易。」雲彩顯得毫無主意:「去大勒旅行幾天我都要考慮清楚,即使去了心裡總是掛住這個家,何況全部丟下遠走高飛,我真受不了。」

  「唔…看來越戰真是到了緊張關頭,我們要走,還是索性留下來?很難決定。」守禮舉頭環視自己的大廈,廳堂掛滿僑社團體的聘書,足以光宗耀祖的事業與名譽,這樣不得已白白放棄?

  楊守禮身為一家之主,向來處事鎮定果斷,七年前,一九六八年的戊申戰役,越共攻

入西貢,他並不像別人那麼樣驚慌失措,胡亂逃避,弄到財物損失至於其他的不測突變,無論是經濟的困境,當兵的問題,或遇到任何意外,皆能一一化解,從不畏懼。這一次,

觀看出政體的大變,自由民主的制度就要改為共產專政的社會,應該一走了之抑或留下再作打算,竟然六神無主,進退維谷。他沉默不語,其餘四人也默不作聲,整個大廈的空氣似乎靜止,活躍的生命變成痴呆的軀體。

  好一會兒,這個家長,這個塑膠工廠東主,這個堤岸華人社會的僑領,作了最後的決定:「我…我想……我們還是留下來!」

  「怎麼?要留下來?爸爸考慮清楚沒有?」克國兩眼睜得大大的,雙手握拳,緊張地追問:「難道我們不怕共產黨嗎?」

  「我現在的心情已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捨不捨得的問題。」守禮搖搖頭,又低頭沉思,慢慢地說:「我小時候,跟伯伯來到這個堤岸地搵食,我就喜歡這個地方,第一是唐人多,好像是自己的第二故鄉;其次越南文化和中國差不多,過年過節相同;氣候又好,全年皆是夏,一雨便成秋,沒有寒冬,兩套衣服都可穿著一年;而且,這裡是魚米之鄉,容易生活,鹹魚青菜,可以度日。所以,伯伯要返唐山時,我情願單獨留在這裡,我不斷勉勵自己,從唐山來到安南搵食,一定要勤力工作,一定要創造一番事業,將來要有衣錦榮歸的日子。……總算阿婆保佑,我的事業有成績了,可惜,唐山変了共產,不能再通書信……」

  「是呀!你爸爸一心想衣錦還鄉,做寡佬的時候,真是又勤奮丶又慳儉,沒有在玻璃

廠打工後,把積蓄的錢購買一副手扳塑膠機回來幹,那時很辛苦哪,捱到金睛火眼呀!」做母親的永遠夫唱婦隨。

  「爸爸,媽媽,這些事講過許多次啦!」克國顯得不耐煩:「現在我們楊家要決定的是下一步,而不是舊事重提。這一步是影響楊家以後的命運,可以說是生死存亡的關頭!」

  「哎呀,大哥何必衝動!把事情看得過份嚴重哪!」桂緋對時局是最漫不經心的:「爸爸剛才不是說捨不得放棄,想留下來嗎?」

  「留下來,我也想留下來!如果我們沒有兩間大工廠,我一定會留下來!」克國氣憤地說:「但是,我們是唐人區的頭靣人物,越共隨時會清算我們!妳曉得嗎?」

  「你說得誇張些吧?大哥,」桂緋仍然一臉孩子氣:「越共也是人,真是這麼恐怖?我不信!」

  「妳是個學1妹,什麼都不懂!」克國大聲地說:「我打籃球,去過台灣丶香港,去過星丶馬,有關共產黨的種種傳聞,已經聽得多啦!」

  「都是聽來的,鬼知道有多少真真假假!」桂緋向來就是淘氣:「你又未返過大陸,未去過河內,怎麼曉得共產黨的統治?」

  「如果共產黨真正到來統治,我們現在的身家就是資產階級啦,實死呀!」克國幾乎

咆哮起來:「水浸眼了,妳知不知道?」

  「我…」桂緋張開小嘴繼續辯駁,守禮已擺擺手制止她發言:「不要鬥氣!我們要平心靜氣地商量。」

  「對呀!」雲彩立刻附和:「桂緋不准頂嘴,克國又不必勞氣,有事慢慢講。」

  「其實我們不應太擔心共產問題,越南的前途可能是中立,」克強的立場不變:「即使是共產吧,我們也無須害怕。我的看法是:我們開設的是工廠,要生產,應該符合共產黨的政策;爸爸又是白手起家,少年時更是一條皮,窮光蛋,出身於無產階級;我們沒有在這個反共政府任一官半職,也沒有當兵;我們是安安份份謀生的華人,應該不會有麻煩吧?」

  「說來說去,你和桂緋一樣,愚蠢丶天真!」克國跺腳:「試想想,如果共產政權是好的,爲什麼有人冒著生命危險而逃亡?你們忘記香港畫報不是刊登過中共人民逃亡潮嗎?」

  「不錯,很多人逃避共產黨的統治,但很多人也參加共產黨活動,是千真萬確的事。」守禮耐心地分析局勢:「老實講,越共打游擊常常佔優勢,現在節節勝利,全靠人民暗中掩護,否則,這埸仗國家軍絕不會敗陣的。」

  「世界上竟有這麼多蠢人!」克國忍不住又罵:「真是『未見過鬼唔怕黑』!國家好好的,人民卻參加共產黨,要求解放;國家變成共產後才知錯,不顧一切大逃亡,投奔自由。自作賤!」

  「這也難怪,凡是貧窮落後的國家,人們都喜歡共產黨。聽到全國無貧富差別,一律平等,無產階級專政,工人當家作主,工農兵的地位最偉大,不再受有錢人指使,多麼神氣呀!以前我差點就參加了越共華運陣線呢!」守禮滔滔地說:「看來共產是步步勝利的,所以,我不想再逃避了。」

  「爸爸想我們嘗試共產的滋味?」克國懷疑父親的態度。

  「唉!正是風大雨大,走去哪裡?」守禮已失去往日衝刺的神勇:「我並不想你們嘗試共產的滋味;我只希望今日的共產黨不像以往的盲目批鬥,我也希望越共的政策比較理智一點,那麼,我們留下來,就算艱苦些也不成問題。」

  「說得對,風大雨大,走去哪裡?如果到另一個陌生地方再受風吹雨打,倒不如留下來搏一搏,起碼這裡有瓦遮頭。」守成應變,是雲彩的心願:「到時越共真的贏了,最多打回原形,以前我們過的也是艱苦日子呀!總之有屋有舍丶有床有蓆丶有碗有碟,我們不理什麼主義,不過日求兩餐,夜求一宿罷了。」

  「以前是自由世界,就算貧窮到乞食,我都不走。」克國鍥而不捨:「最怕越共到來,兩餐也吃得不安呢!且看越戰拖延那麼長,換了幾多政府,除了少數逃避軍役的青年偷渡過香港外,我們看到有哪個親友想離開這裡的?」

  「哦哦,講起來又是道理。」雲彩點點頭。

  「唔……」守禮也點點頭。

  「沒有,真的沒有。」克國加重語氣:「可是,一聽共產到來,許多人都要逃跑了,我們認識不少海防朋友,隨時可以訴說當年為了走共產而南撤的事實,絕對不是政治宣傳。陸安山隔籬那位老梁呀,現在又收拾細軟啦,嚷著萬一勢式不對,他發腳就跑!」

  「好像冇頭烏蠅胡亂衝撞也不是辦法,」還是守禮比較鎮定:「我們不如這樣決定吧,兵分兩路,走的走,留的留,自己選擇,好不好?」

  「好呀!」桂緋反應迅速:「我從來沒想到要走。」

  「我…」克強猶豫:「我不是懷疑哥哥的說話,不過,最後越共是否勝利,仍然無法確定。如果像戊申年那樣,越共得而復失,又或者真的組織聯合政府,我們放棄一切產業,豈不可惜?」

  「橫看直看,留下來較為上策。」雲彩作了結論。

  「哎!為什麼你們都不想走呢?」克國臉色鐵青:「解放軍進來的時候,想走也難;我們一定活受罪的,兩餐一宿都有麻煩呀!」

  「克國,你害怕,不如你一個人先去台灣吧!」守禮衡量家庭成員的意見,覺得暫時只有這個折衷辦法:「將來情況好轉,你再回來;不幸南越變色,我們若真的難以生活,會想辦法偷渡出去!」

  「我一個人走有什麼意思?你們將來又製造投奔自由的新聞!」克國非常氣憤:「越共會指責為背叛祖國,投靠美帝國主義!」

  「克國,沒有萬全之策,只好見步行步,到時再算啦!」守禮感到無能為力。

  克國頹然垂首不語,自己的真知灼見得不到家人所認同。父親明知越南政府靣臨夭折時刻,卻對越共寄予幻想,只希望不再發生胡亂清算鬥爭。母親不注重國事,但求維持家庭現狀,不計較富有或貧窮。弟弟的政治見識有限,立場不穩,人云亦云。妹妹淘氣,有反叛心態,不識時務。

  這樣,克國在家庭會議上失敗了,爭取不到應有的支持。

                                          

 「那次決定真是大錯特錯!」楊守禮又再次埋怨自己:「當時若肯聽從克國的意見,楊家怎會淪落到這般田地!今日怎會剩下一個老人獨自困在屋子裡過年!」

  這些年來,楊守禮在後悔中過日子,每逢過年過節,或有喜慶的聚會時,也就是最容易撩起回憶的一刻。懷過去,他內心常感內疚,克國的死與桂緋留在越南,同樣在心靈上留下無法磨滅的烙印。

  克國因氣憤而自尋短見,共產黨的無理「打資產」固然是罪魁禍首,守禮存心留下來的錯誤決定亦難辭其咎。

  「當年爲什麼這樣糊塗?不肯接受克國的提議,去台灣暫避一下呢?」守禮在檢討中經常捫心自問,而每次必自責:「還不是捨不得放棄那兩間大工廠!到頭來仍然一無所有,家破人亡!」

  當年,楊守禮決定以不變應萬變地留下來,不僅僅是捨不得放棄自己的產業,同時對局勢存有幻想,希望越共這次乙卯春季攻勢會和戊申戰役一樣,最終被國家軍擊退。雖然,他知道這種結局是微乎其微,畢竟一九七五與一九六八的形勢完全不同,但他希望奇跡出現。

  可惜奇蹟沒有出現,反而比預料中更惡劣。

  自從反共強人阮文紹被逼下野後,由副總統陳文香代替其位,人民就期待早日和談,大家相信,拔除眼中釘,越共就肯商量。可是,紹叔下了台,對方又耍花樣,揚言杯葛代總統陳文香,毫無停火跡象。短短半個月光景,形勢急轉直下,解放軍步步進逼,西貢危在旦夕。

  失去了運籌帷幄的主帥,西貢局勢愈來愈糟。各外國使節團已作最壞打算,開始疏散、撤僑,各富有人家以及在政府任職的高級員工,紛紛設法離去,機場丶港口,擁擠著逃亡的人潮。

  楊守禮這時才有點驚慌,到處搶購台灣的機票,但太遲了,各航空公司所有班機的機票都銷售清光。克國更瘋狂地找「出路」,倒霉地處處受阻,無法順利過關;他又打探到國府駐西貢大使館的官員及眷屬,本來可領取機票回台灣的,卻有人拿不到機票,謠傳內部的無良者,財迷心竅,暗地拋售機票發大財。克國不顧一切的想爭取一兩個機位,都被別人捷足先得。

  在人們混亂逃亡聲中,西貢總統府有了人事大變動,為了讓對手肯化干戈為玉帛,同意坐下來商談組織聯合政府,陳文香老教授繼紹叔之後,逼得辭職,萬眾翹盼的楊文明將軍,終於登上越南共和國總統的寶座。

  「爸爸!好消息!今日楊文明上場啦!」克強歡欣地把收音機的音響擴大。

  「時不我予,現在任何人上埸也沒用的,克強!」楊守禮在樓閣的櫃台清理帳簿及所有書報雜誌,爲改朝換代作應變準備,對兒子報告的好消息毫不起勁:「兵臨城下,美國已準備撤走,我們這位楊氏宗親,還有什麼符法可扭轉乾坤呢?」

  「當然是有其他國際後台啦。」克強滿懷信心地解釋:「你聽聽廣播電台消息,報導內閣人選,是不是親法國的政客居多?」

  「強勁的美國佬都要『棚尾拉箱』,弱勢的法國有什麼本事出場?」守禮冷笑:「你還是快點執拾好那些反共書報,一把火燒掉,以免越共到來給我們多一項罪名。」

  「爸爸,何必過早打定輸數呢!和平未到絕望時候,決不放棄和平,犠牲未到最後關頭,決不輕言犠牲呀!」

  守禮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個老二,拿蔣介石的抗日名言來這裡使用,不倫不類。思想較單純,態度持樂觀,胸無城府,凡事皆向好處著想。這類型青年在安定的社會中,會有優秀的表現丶傑出的成就;可惜生活在混亂的時代,人們互相猜忌,意識形態鬥爭,敵我不分,很容易吃虧。

  現階段的西貢已經亂糟糟,除了貧苦大眾像麻木般生活外,稍為富有的家庭或與政權有關係的以及報界傳媒等人士,都想法逃走 克國估計,一旦解放南方,楊家會受到不分青紅皂白地清算,連日來疲於奔命;克強卻好整以暇,期待新人新政局面,完全不切實際。

  「克強,就算你把音響開盡,震破天花板,也不是佳音,不切實際呀!」守禮繼續將一本本含有反共內容的書籍丟開一旁:「你要知道,南越的環境,和台灣丶南韓一模一樣,要有一個堅強的反共政府,才可以屹立不搖。現在西貢所有反共強人都被拔除了.好好先生的楊將軍有什麼作為?法國想『冷手執個熱煎堆』,三幾天內又如何掌握大局?」

 「我的看法不同,」克強仍很樂觀:「法國可能已經和越共暗中接觸過,承擔和事老的角色,親法國的政客才肯粉墨登場,組織內閣,走向中立。爸爸別忘記了,三年前的和約是在巴黎簽署的。」

  「若真有其事,那是法國一廂情願,或者又是越共的騙人伎倆。」守禮已捧著一大疊含有反共內容的書報步下樓閣,丟在樓梯旁邊,好像無限憐惜地搖搖頭:「我預感到越南共和國的氣數已盡,現在又預感到越共會野性難駲,我真後悔不聽從你大哥的意見,走爲上著……」

  「爸爸,毋庸悲觀,楊文明既然有把握%倣總統,可能明天就有轉機。」克強安慰父親:「密鑼緊鼓,全世界都等待他上演一齣好戲!」

  「小丑登台,,哪裡會有好戲。」守禮彎腰重拾起一向喜歡閱讀的《中外畫報》,翻開看看又丟下:「難為你大哥,四處奔波,竟然走投無路,時也丶命也丶運也!」

  「塞翁失馬,安知非福?」克強用這句成語輕聱回答:他雖然抱樂觀的看法,但新政府在亂糟糟的局面登場,究竟有無應付良策,沒有人知道;整個社會則混亂不堪,外國使館的撤離,有財有勢的者的逃亡,越共軍隊的進逼,真使人心亂如麻,未來是禍是福,實難預料。

   守禮也看出克強此刻對新政權的信心開始動搖,這樣比較好,以免他日承受重大失望的打擊。他對兒子分析現況:「我自然希望否極泰來,當初我附和你的意見留下來,也是這個念頭;但從現在的局勢來看,我們都錯了,你大哥的判斷最正確,留下來非常不智,陷入危險境況!你絕不可對楊文明這班人寄望過高,越共不斷叫囂解放南方,如今包圍西貢,快達成目的,還會談中立,簡直是做白日夢!」

  父子飤倆說話時,沒有留意門外進來一對夫婦,行色徙匆匆的樣子。守禮一看,原來是,西貢和興區美容西藥房的東主范嘉德與夫人,這是禮記塑膠廠的長期顧客,經常訂購各種塑膠藥瓶,平時招攬生意丶送貨與收帳,都是自己去他的西藥房聯繫,從未來找過自己;今回竟然夫婦同來,顯得事態不尋常。

  「老闆!外面亂成一團,你兩父子竟這麼閒暇看書丶聽收音機哪!」守禮來不及打招呼,客人老實不客氣的吐真言。

  「啊!范先生丶范太太,我一向是以不變應萬變呀!」守禮趕快上前握手:「難得光臨,請坐請坐!」他又回轉頭去吩咐克強斟茶奉客。

  「不必什麼茶水,不必什麼坐卧了,局勢緊張,我交代幾句話馬上走!」范嘉德緊緊握住楊守禮的手,好像久別重逢的老友。

  「是的,楊老闆,我們真的忙得不可開交!」范夫人在旁插嘴:「我們只是不想拖泥帶水,特來把貨款結算清楚!」

  「這時候還計什麼數呢?」守禮覺得靣前的客人與平日舉止大不相同,就和他緊握不放。

  「一定要計算清楚,否則會變成糊塗帳!」范嘉德一腔越北口音,斬釘截鐵般:「聽著!上個月我已全部還清舊帳,是不是?」

  「是…」守禮想詢問結算原由,范嘉德擺手制止。

  「聽我說,我尚欠你的只是最近的一批貨,是不是?」

  「是…」

  「我還未說完,」范嘉德仍不讓守禮答話:「這批藥瓶我未曾使用,剛剛完封不動地運載返你的工廠了…」

  「爲什麼要退貨呢?」守禮按捺不住:「你不願意同我繼續交易?」

  「不要誤會,楊老闆,」范夫人在旁解釋:「我們見到西貢局勢混亂,共軍就打到來,若因戰爭損毀這批貨,責任由誰小負擔?照理說,我們收了貨,屬於我們藥廠責任,但至今未付款,又未使用,若真正毀壞,要我們清帳,實在有點不甘心;要你承受,又說不過去……」

  「你們就決定退貨給我,無後顧之憂。」不待她說完,守禮補上一句。

  「對呀!」范嘉德夫婦異口同聲回答。

  「何苦呢!」守禮注視他們倆搖搖頭:「到了這般田地,你們以為我會這樣斤斤計較麼?」

  「楊老闆,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我只是求自己心安理得罷了!」范嘉德再度趨前握手:「好了,我們要告別了,時局很亂,希望以後有機會繼續交易。」

  「一定,一定,」守禮機械地回答。

  目送巷范嘉德夫婦匆匆地走出庭院,鑽進汽車,開動馬達,朝著西貢方面飛奔遠去,守禮心思紊亂,感慨萬千;他做生意以來,所遇到的顧客大多數只曉得乘機搏亂,藉故撻款,像這樣正直的商人,實在萬中無一。克強好生納罕,即使戰爭進入市區,損壞了藥瓶,那是戰禍,任何一個有良知的廠商都不會追討這筆貨銀;美容西藥房為什麼還在緊急時刻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事前不聱不響,扔靜靜地將產品退回工廠後,再來通知?說話的神色異乎尋常,不知是什麼緣故?

  就在這個時候,克國回來了,他沮喪失望,疲憊不堪;外面凌亂的局勢令他驚訝,從美國大使館丶新山一國際機場及白騰碼頭,那種爭奪逃亡的場面十分恐怖,若非親眼目睹,難以令人相信。

平日有權威丶有地位的社會名流彬彬有禮,儀表周周的,竟變成不講理的野蠻人,滿口污言污穢語,不管其他婦孺老弱的死活,只顧爭奪上機,霸佔落船,真顯示出「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劣根性!

  克國從未見過這種混亂局面,要踐踏別人以奪取去路,他良心不允,寧願留下來與父母弟妹共          

渡時艱,靜觀其變,日後再作打算。

       「原來人在惡劣的環境中,才暴露出真面目!」克國將外面的見聞述說一遍後,無限感慨地說。

  「不錯,美容西藥房卻有良好的表現!」克強也將家中發生的事告知兄長:「但我不明白他這樣做是為什麼?神態似乎有點異常。」

  「還為什麼?擺明是來向我們辭行啦啦!」克國一聽就找出端倪:「他們匆匆忙忙必定是出走無疑.臨動身時又顧慮我們的損失,日後會罵他一輩子,所以便將貨物全部物歸原主。」

  「啊!當時我完全沒有想到這點。」守禮聽見克國弟分析有理,不禁跺腳埋怨:「唉,早知如此,我就跟他夫婦多談幾句,贈送一樣東西作紀念品,祝福他們上路平安。」

  「就算我們送什麼禮物,相信他們沒有心情接受;」克國現在最了解逃亡者的心情:「逃亡者的情緒不安而暴躁,有的甚至發狂,像范嘉德藥師這樣冷靜應變,有道德修養風範,實不多見。」 

  「話不是那麼說,」守禮一腔歉意:「送禮物紀念及道別贈言,是表示我們的一番心意,我們沒有表達,人家怎會知道?至於對方會不會重視,屬於另一回事。」

  「我們是不是太無聊?為什麼這樣認真地談論無關痛癢的問題?」克強不願意談論嶾此事:「其實美容西藥房有沒有離去,我們完全不知,這不過是大哥的揣測吧了。」

  「哦…是哦…」守禮想想也有道理,點點頭。

  「這樣吧,我明天還要去找兩個籃球隊友,順便跑去和興區看看究竟,就知道我的推測闈是對是錯。」克國最後的提議,結束了這話題。

  克國說到做到,第二天早上,在找朋友之前,先去和興區。他獨自駕駛那本田牌兩輪機動車,直朝西貢方向走,經安東街市丶紅十字會丶植物園而轉左到黎文悅街,過了市鎮軍務處與志和監獄,不遠處便是接近和興街市的商業區,在青雲戲院斜對面,就是美容西藥房。

  西藥房沒有開門,這是克國意料之中;環顧附近,只有一間廣東茶室照常營業,部份零售小販仍舊擺賣,其他商店或住宅,多數關門閉戶,遙望和興街市,也是冷清疏落,情況有點特殊。

  連日來,克國為要找尋出路,都在街道奔馳,見慣了整個城市的新形象,他試圖將所見所聞歸納起來,大約可分為四類:

  第一類是富裕人家和有政治色彩者.包括警察丶軍人丶公務員,必想盡辦法出國,提攜行李匆忙走向美國大使館丶飛機場丶白騰碼頭,甚至去頭頓海濱或更遠的西部芹苴港口丶迪石丶河仙等沿海地區。

  第二類是小康人士,屬於中層階級,多數採取觀望態度,留在家中;如果是工商業者,則步步為營地做生意,隨機應變。

  第三類是貧苦大眾,佔數量最多,工人丶農民和販夫走卒等等,他們聽信「工人當家作主,無產階級專政」的宣傳,滿懷歡喜,聚集街頭巷尾,大發議論,盼望早日解放南方。

  第四類是少數的戰爭難民,最近共軍進逼西貢,從外圍湧入市區避難的人群。

  這情景,今天似乎有了轉變,克國直覺氣氛異常,沿途所見,仍然有逃亡出國的人潮,仍然有逃避戰火的難民,其他跡象就與往日不同了。住宅開門的不多,買賣的商店甚少。駐守在總統府後面植物園的軍人,三五成群地聚集一起,好像討論什麼重要戰略。市鎮軍務處更奇怪,平時很多肝軍警嚴厲防衛,門禁森嚴,如今顯得鬆懈,只見零星幾個穿著制服的站崗,其餘都換了便衣,交頭接耳,面色凝重。

  滿腹疑竇的克國,已停車在美容西藥房的門前,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推車上人行道,撐豎起車子,上前按門鈴。

  開門的是司機老阮,一見克國,先是一愕,繼而大叫起來:

  「啊!是禮記塑膠廠的小老闆!有何貴幹?局勢大變啦!」

  克國急不及待地追問:「局勢有什麼大變化?」

  「政府已發佈新命令,所有軍隊就地停火,按兵不動,總統正等待南解代表到來商討組織聯合政府,你沒有聽廣播嗎?」老阮站立拖拉門邊,只顧答話,並無邀請客人入店的意思。

  克國也沒有久留的意圖,開門見山地說:「你的老闆呢?我有話想找他談一談。」

  「我知你一定想找藥師德,不過…」老阮用手抓抓秃頭,欲言又止。

  「不過什麼呢?沒事吧?」克國目不轉睛地盯著老阮。

  「沒事丶沒事,」老阮搖搖頭,沉默半晌,咬咬嘴唇:「好吧!不瞞你了,藥士德一家人昨日下午已出走了;由頭頓落船,跟隨他那當海軍的表弟乘戰艦離去……」

  「昨日下午他不是載貨退還給我們嗎?為什麼沒聽見他提起呢?」克國明知故問。

  「為了安全,他要保持秘密,同時刻意避開親戚朋友硬要追隨同行的麻煩。」老阮認真地解釋。

  「哦…」克國點頭,總算明白其動機。

  老阮又接著說明:「藥士德吩咐我暫時看管店舖,保守秘密,他說如果越南共和國不亡,立即回來&繼續經營……現在局勢有變化,我索性告訴你知也無妨了。」

  「謝謝您,阮叔!我還要去別的地方,不再打擾您希望局勢早日恢復安定。再見!」不等老阮答話,克國已騎上機動車,趕去找他的籃球隊友。

  克國轉返棋盤村,這是西貢範圍的平民區,華人聚居很多,因為是貧窮地帶,成為共產黨發展的溫床。戊申春節的巷戰中,越共藏匿在此甚多,國家使用空軍轟炸,破壞了整個地區,戰後重建,變成有規劃丶有條理的一座座住宅區平民大廈

  籃球名將黃憲權就住在甲座樓下九號,父母經營雜貨店,維持一家五口的生活,憲權是長子,受過中學教育,兩個弟弟沒有這運氣,讀完小學便要去打工,是克國介紹進入禮記塑膠廠工作。

  憲權在義安中學讀書時愛上打籃球,夠速度,夠技術,時常獲得參加各項國際比賽,後來更成為越南國家代表選手成員,又被海軍籃球隊羅致為基本球員,免受當步兵之苦。

  克國跟憲權是好朋友,為了打籃球,憲權是楊家大廈的熟客;這一陣子為了出國,克國反而成為老黃雜貨店的常客。憲權屬海軍籃球隊,熟識不少海軍官員,海軍有艦艇,偷渡方便。憲權也向克國承諾,一有機會,必以第一時間通知自己的好隊友;克國亦每隔一天到來探望一次,收集最佳情報。

  抵達目的地,克國看到老黃雜貨店大門緊閉!

  黃家雜貨店在棋盤村平民大廈甲座是著名的全勤店舖,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都沒有關門,一家人,誰有空誰就充當售貨員;忙著家務時便關上店鋪外圍的半截門扉,幫襯的顧客多是左鄰右舍,站在外邊叫喚就恣買到所需貨物。雜貨店營業時間無定律,有伸縮性,必要時,大清早天未亮就跑來拍門嚷著買雞蛋丶蝦麵等早餐糧食;深宵半夜也會到來吵醒主人買救急藥油或下酒罐頭肉丶魷魚乾之類食品,隨時服務,任勞任怨,貨真價實,童叟無欺,贏得顧客歡迎,有口皆碑。

  換了在平日,黃記雜貨店沒有開門,街坊鄰里必視作特殊事件,成為茶餘飯後的話題,談個沒完沒了;今天情形不同,棋盤村居民所關心是政局變動的大新聞;東一組西一群地在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的青年還推著腳踏車或機動車,去觀察總統府外各守軍按兵不動丶不准開火的實況,也想看看進來的越共代表闈是什麼模樣。

  克國來到這裡,眼見整個區域逐漸湧現人潮,意識到局勢的確嚴重。不過,他目前所關心的是黃憲權的動態,估不到會吃閉門羹,滿肚子悶氣,連忙掉轉車頭,準備加油飛奔離去。就在這當兒,黃記隔壁的四嬸叫住他:「克國!克國!慢點走!」

  克國立刻剎車,回過頭來:「四嬸,有什麼事嗎?」

  四嬸直走向前攔阻著克國的車頭,生怕他跑掉似的:「是這樣,憲權知道你一定來找他,吩咐我見到你時代轉告一聱,他媽媽害怕戰爭,害怕像戊申春節那樣,老鼠打入來就慘啦,堅持要去鄉下暫避一段時期…他說是去頭頓或者隆安,或者去哪裡…哎!我一時記不起來,總之是去避難囉!他還說等局勢穩定後,他自會回來找你的。」

  「他講大話!前天我來過,為什麼沒聽見他提起這件事?」克國不相信這番話。

  「是呀!我有說呀!」四嬸再行前扶著車把,加重語氣:「我說憲權呀,人家克國是你的老友,你要避難都應該當面話別嘛,怎麼能夠一聲不響地走開呢?克國會怪你的。」

  「他怎麼回答?」克國追問。

  「他,他有什麼好說?」四嬸退後一步,攤開雙手:「他支支吾吾,有點不好意思,之後解釋那是佢媽媽的意見,他說他媽媽突然決定要逃避戰火的,走難是件悲慘的事,何必勞師動眾地通知親朋好友,況且,若這棋盤村沒有發生戰爭,天下太平,三幾日後又回來開檔,一切如常了,這樣不是減免悲歡離合的場面嗎?他說呀說的,好像也有些道理,我就沒有反駁他…你呢,你認為對嗎?」

  「對個屁!」克國衝口回答。

  這時刻他不願再向四嬸分析對錯,急速告別,打算找另一隊友探詢內幕。

  離開了棋盤村,克國立刻取道七丫路方向轉回堤岸,只見街道車輛奔馳越來越多,大都往西貢去;聽他們叫叫嚷嚷的,談論著就地停火與商討組織聯合政府事宜,很多人欲觀看越共是什麼模樣。也有群眾站在街外翹首望天,指著上空飛翔的直昇機,述說美國大使館在緊急撤僑的情形,不少人趁勢趕上山姆叔叔的撤退利行列。

  克國心情撩亂,局勢的突變令他幾乎精神崩潰,他真想跟隨人潮折往西貢;又急於打探憲權的實況,原本冀望順利出國的最佳拍檔,在重要時刻卻不見蹤影。

  他滿腔愁悶地來到堤岸最熱鬧的中心區,正要慢慢轉入精武體育館旁邊的小巷,卻見他要找的朋友言木金也踏著單車從後面衝過來。

  「喂!克國,我估計你一定會來找我。」木金拉住克國的車尾架,兩人停在巷口。

  「要不是為了憲權的事,在這政壇大轉變時刻,我真懶得理你這位神射手!」克國毫不掩飾。

  「不理也得理,因為你要打探憲權的去向。」木金也直截了當地說。

  言木金,這位綽號「神射手」的運動員,個子矮小,看上去不是打籃球的材料,可是他卻十分喜愛這門運動,從小學時期就练習打籃球,為了彌補體高的不足,專注鍛鍊輕盈跳躍丶技巧精湛的遠距離投籃,又狠又準,幾乎百發百中。他原是堤岸華人社區廣肇籃球隊的名將,也是越南國家選手,在各場國際比賽,面對高頭大馬的對手,毫無懼色,「神射手」的美譽,響徹東南亞。

  言木金丶楊克國和黃憲權經常一起參賽,配合默契,創造最佳成績,報章冠以「三劍客」的雅號。他們三人接觸多了,逐漸成為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這次越南戰亂,克國和憲權都商量出走的意圖,木金則不為所動。

  三人之中,木金家境清貧,與一般窮苦大眾無異,認同共產而不會反對共產。他的觀點是:「到處楊梅一樣花」,走到天腳底都要雙手去捱;他又認為誰人執政都不過如此。無論法屬時代的保大皇丶或美國支援成立越南共和的吳廷琰丶或是揮淚辭職的阮文紹,老百姓還不是用雙手去幹?不幹,肚子肯定要挨餓!共產不共產,無所謂。

  克國最富有,當然不同意擁有資產就是剥削得來的歪曲說法,害怕生活在無產階級的制度。

  憲權對社會主義論調沒有反感,亦提不起興趣,極渴望有機會去歐美先進國家闖一闖。

  他們的觀點各異,卻不抵觸多年在籃球場上车建立的友誼,和而不同,互相討論丶規勸與批評,自我尋找適應未來的途徑。這次,憲權和克國逃亡計劃是一致的,到最後關頭,憲權卻靜靜地甩掉了克國。

  「這麼說,你必然知道他去了哪兒?」克國有點急不及待。

  「他昨日已經隨海軍艦隻逃亡,一家人同去…」木金還未說完,克國就破口大罵:「他媽的!那我交給他的十多兩黃金呢?他竟丟下我!」

  「啊!」木金幾乎跳起來,張大嘴巴,好像投球不進籃的錯愕。

  憲權昨日匆忙到來,說是上級突然決定出走,只准許家眷同去,外人不得參與。憲權害怕克國顧一切跟隨落船,惹來麻煩,就不敢到楊家辭行,特地通知木金轉告一聲。木金哪裡件會想到他收下克國一大筆船費,靜靜地溜走呢!

  「平日稱兄道弟,他竟白吃我的!」克國越想越惱火。

  「也許,他有苦衷。」木金習慣了體育精神的迅速反應,立刻轉換平淡的語氣。籃球比賽最易衝撞,球員若不時常克制自己,很容易發生打鬥事件,造成以後的不睦。

  「有苦衷可以坦白講,我最憎恨人家欺騙我!」克國咬牙切齒。

  木金覺得這地步不能再給克國火上加油,會增加精神刺激。這時他才想起政局正在大變動,剛剛跟街坊的人踏單車去竹橋區域看解放軍進城,那些多數是年輕小伙子,頸戴綠通帽,身穿黑衣服,腳踏車輪膠鞋,手執AK槍,雜亂無章的步伐,怯生生的神態,似乎毫無目的地跟著指揮官前行。這些就是要來解放南方,來拯救我們被美帝國主義剥削的英雄?

  「看開點吧,克國,反正共軍已經進入富林了。」木金輕輕地勸解。哪曉得克國整個人為之震動:「怎麼?你說共軍由富林進來了?」

  「是呀!我就是剛剛去開開眼界回來。」

  「奇怪!西貢總統府的聯合會議還未……」兩人正要談論下去,小巷忽然騷動起來,有人向他倆呼喝:「喂!你們還站在那裡談什麼呀!楊文明已經宣佈投降啦!」

  「哎喲!」克國高叫一聱,面色大變,不理朋友的呆若木雞,匆匆趕回家去。

  沿途,有些軍人丶有些警察,躲在屋簷下丶大樹旁,脫去制服,解除武裝,狼狽逃竄。有些苦力工人丶有些三輪車夫,叫嚷著到貨倉丶米較搶搬糧食。有些人剛跑進軍營丶警察局拾取武器;有些人竟在路旁撿起槍枝,向天發射,整個市區響起霹靂啪叻的槍聱,前所未有的大混亂!

  克國回到家裡,看見父母親同坐在沙發上發愣,克強與桂緋也靜靜地坐在旁邊。楊守禮像鬥敗的雄雞,垂頭喪氣。楊文明總統登場,明知沒有大作為,卻完全料想不到這麼窩囊,內閣職守還未發揮一點權力,就宣佈無條件投降。越南共和國這塊自由民主招牌,從此成為歷史名詞。越南南方人民,將步中國大陸人民的後塵,遭逢浩劫!人為的浩劫!

  克國更是又氣又惱,時局轉變太突然,超出楊家應付本能。

  這時,母親愁眉不展的遞過來一封信:「刪剛才有人帶來這封信,說是受素貞所託,至於什麼事,推說不知道。」

  接過信,克國急忙拆閱,信箋是素貞潦草的字跡:

克國:

  對不起,當這封信到達你的手中時,可能我已經搭乘海軍船艦出公海了。

  你知道,我在廣播電台工作,天天都少不了反供共論調,共產黨到來不會放過我。我的處境比你更危險,我一直希望你能早日找到出國路數,一同遠走高飛。可是,不知什麼原因,你總是碰到障礙,無法成行。

  克國,局勢越來越緊張,西貢越來越不利,你叫我不用擔心,我們一定會乘搭叉海軍船出國。但幾時幾日?你毫無把握,我失去信心。

  昨日,憲權突然來找我,他說即日可以帶我搭乘海軍軍艦出國,條件是我要冒充他的新婚妻子…

 克國,對不起,我無可選擇。希望你早日出來,在外國重聚。

                               你的 素貞

 讀完信,克國幾乎暈了過去。

   一九七五年四月三十日,世界騷動,美國騷動,亞洲騷動,越南騷動,西貢騷動,楊家大廈騷動,克國內心更騷動……

          十 一

   越南寺座落於鳳凰城湯娒斯路與四十七大道附近,原是住宅區.靜悄悄的。

    這寺門外型和普通房屋一般,沒有飛簷畫棟的特色建築,要不是留意觀察,簡直不曉得這是一所佛寺。這兒只有周未拜日才熱鬧,平日關門。現在是農曆過年,由年三十至年初二,特別開門三天,讓越南僑胞迎春上香,拜祭祈福。

  許多來自越南的華人都喜歡來這裡,因為容易遇到熟人。朱榮生是認識了佛寺中的一名信女,才尋訪到來。

  朱榮生是新移民,也是來自越南。他的中華民族情結比較濃厚,喜歡中國風格,所以最先去格蘭岱大道那間華人寺門,當他在那兒見到不少華人碰面就講英語,自己不懂聽,好像走錯了地方,內心很難過。

  朱榮生來到越南寺就不同了,獲得越南住持僧人親切歡迎。越南人見面都說越南話,見到華人,也先用越語打招呼,等到知道對方不懂越語,他們才用英語交談。

  寺門住持得悉朱榮生夫婦是新移民,好言規勸,盡量適應環境,凡事放開心情,東西方的生活與觀點完全不同,不能以中國或越南的立場來看美國;在醫療保健上,某些場合會認為是受到無理困擾;在教育孩子和男女關係上,有更大差距。

  「你不要看我剃光頭丶穿著袈裟在佛前誦經,平日還要脫下袈裟去工廠上班呢!」住持苦口婆心,慈悲的臉龐,隠藏一絲無奈。

  「哦!你們來得也巧,一會兒有位姓楊的施主來上香,他們父子也是越南華人,不知你們認不認識?」住持想起剛才接到楊克強的電話,詢問越南寺今日年初一開門的時間。

  「姓楊的人很多,見面才知道誰同誰。」朱榮生微笑回答。

  「即使你們不認識,相信會聽過他的名字。」住持說:「解放前是堤岸華人區的社會名流…」

  「你說的難道是楊守禮?」朱榮生提高嗓音。

  「正是他。」住持點頭:「你們認識嗎?」

  「我們…」朱榮生稍作沉思:「算是有過一段生意上的交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後來他成為僑社名流,忙得很,我們就甚少來往……西貢解放後,他被打資產,我們更沒有機會接觸。」

  「那是當年越南的災劫!」住持合十。

  「楊生的打擊實在太大了。」朱太也插嘴:「辛辛苦苦捱到出人頭地,剛剛成為大富翁,跨進僑社名流的行列,正要訓練兒子接班,繼續大展鴻圖的時候,越共打進來,一句唔該,全部財產被清算了。」

  「講起楊家,最慘還是大仔克國,」朱榮生一瞼惋惜:「大好青年,前途無限,竟遭受接二連三的打擊,先是被老友騙取十幾兩黃金,繼而是未婚妻跟隨別人落船,最後共產政權登場,指控他是資產買辦份子,罪大惡極,拉人夾封鋪。唉,試問他怎麼受得了…」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住持又低頭合十,再抬頭向朱榮生夫婦說:「越共初期造成的罪孽,罄竹難書,不過,都過去了,請不要再提,於事無補。楊守禮父子就快到來,千萬別撩起他的傷心史。」

  「師傅,我不是有意舊事重提;」朱榮生解釋:「我雖然是新移民,反而覺得美國這裡的越南社區,處處撩起人們回憶過去。」

  「何以見得?」住持輕輕詢問。

  「不是嗎?」朱太搶先說:「我們這些滯留在越南的人,已經逐漸習慣社會主義的生活,而且政府在八十年代末期大事革新,放棄了無產階級,人民可以賺錢發財,可以擁有資產,大家重新創業,有人還呼籲外國親友回去投資,不再提往事。可是,我們移民來這裡…」

  「有什麼不妥嗎?」住持好奇地打岔。

  「可能只是我們覺得不妥吧。」朱太看丈夫一眼,然後繼續說下去:「剛剛在上星期六,我們參加了越南人組織的迎春聯歡晚會,大會仍然使用舊時的黃底三畫紅國旗,仍然高唱越南共和國那苜國歌,我的孩子問我:『為什麼國旗和國歌都完全與越南國家的不同呢?』請問,我要怎樣回答?是不是要撩起人們舊事重提?」

  「你們應該知道,海外越南人是不承認國內的政權呀!」住持理直氣壯,抬頭望望寺中懸掛的旗幟,也是黃底三條紅,代表越南領土南丶中丶北三圻一統,而不是現在國內所採用的,全紅當中一顆黃星的所謂金星紅旗。

  「就是囉!」朱太又嘴快地說:「在這樣的環境下,師傅希望楊生忘卻往日傷心史,好難哩!」

  「我當然曉得他絕不會忘記。」住持面無愠色,依然微笑:「我只覺得你們既然久未相見,今日在鳳凰城會面,適巧在本寺內上香,又是大年初一,最好避免提起這段傷心往事。」

  「是的,是的。」朱榮生連忙點頭應允,他擔心牙尖嘴利的妻子又再辯駁,影響新年進香氣氛。

  這時候,零零星星的善男信女陸續進入寺門拜佛,來者多數都互相認識,和住持法師亦熟絡;鳳凰城只有這間越南寺,越南人也不多,「一次生,兩次熟」,是社會常態。朱榮生夫婦是新移民,第一次到寺門來的陌生客。

  住持走去和其他熟識的人士打招呼,跟著進入佛殿,指點幾名弟子,準備誦經迎春,忙忙碌碌,無暇再閒聊。

  朱榮生夫婦上香完畢,走出寺門外張望,剛好對面街有兩個男人泊車妥當,步行過來。那個腳步慢慢吞吞的老者,就是楊守禮。朱榮生遠遠的打量著,斷定沒有認錯人,即上前打招呼:

  「楊生,恭喜恭喜!新年快樂,萬事勝意!」朱榮生以華人傳統的抱拳拱手為禮,朱太也打躬作揖。

  「恭喜恭喜,恭喜發財!」楊守禮停步,滿臉狐疑地抱拳回禮,克強也帶著問號的眼神,稍微躬身。

  「楊生住慣這個超級大國,忘記了越南的朋友啦!」朱榮生笑哈哈:「我是老朱呀!」

  「楊先生不要見怪,阿朱說話向來口沒遮攔。」朱太說話永遠口齒伶俐。

  「啊!原來是朱先生,這麼久不見,不知道你也來美國,完全認不出來。」楊守禮頓時有「新年會老友.他鄉遇故知」的感受,臉色豁然開朗:「你們夫唱婦隨,多好哇!」

  「看你們父慈子孝樣子,也很幸福啊!」朱榮生不忘稱讚。

  「我承認,克強實在很顧及我這個老竇;」楊守禮滿意地點頭:「今天本來他要上班的,就是怕我一個人過年胡思亂想,回憶越南那些嘔氣的事,做了幾個鐘頭就借故提早下班,回來陪我到寺廟參拜。」

  「幸好這樣,不然的話,我們哪有機會重逢?」朱榮生高輿地笑。

  「朱叔叔,這算是神靈安排呀!」克強也顯得高輿:「雖然我們很少見面,但爸爸間中有提起你的。」

  「提起我?」朱榮生睜大了眼睛:「難道我尚欠下你們一筆罇蓋帳款未還清?」

  「不,不,」克強連忙擺手:「爸爸時常提起你的好文章呢!」

  「嘿!雕蟲小技,都是報屁股文章,難登大雅之堂。」朱榮生雖愛說笑,但不忘謙虛。

  「哪裡話?」楊守禮豎起大姆指:「你的大作特色,是反映現實,言之有物,獲得廣大讀者的共鳴。」

  「楊生不要一見面就給阿朱戴高帽。」朱太又替丈夫說話:「寫作不過是他的嗜好,人家喜歡麻雀丶釣魚丶下棋丶跳舞,他就沉迷讀報和投稿,有什麼了不起呢!」

  「話不是那麼說呀!」楊守禮搖搖頭:「作家喎,要講求學問的,要花費心血的,在報紙上登載,對大眾有影響力,不能胡言亂語,這與一般嗜好大不相同。」

  他們一面談話,一面走進寺門,在花園一隅,繼續愉快攀談。問及近況,楊守禮才知道朱榮生一家人是新移民,剛來鳳凰城未達半年,不禁感慨地問:「越南近來不是很好嗎?聽說改善許多了,克強的同學安山,計劃重返越南投資,你們為什麼還要出來呢?」

  「我們為什麼出來?」每逢朋友提起出國問題,朱榮生只有苦笑:「這些最好問問我的老婆大人!」

  「美國喎,人人都想來啦!」朱太白了丈夫一眼:「很多人想盡辦法,搞偷渡,搞假結婚,搞非法移民,傾家蕩產都不能來,我們有機會堂堂皇皇地坐飛機入境,為什麼不出來呀?」稍為停頓,她轉向楊守禮:「楊生你認為有什麼不對?我這位老爺卻不想出來,老是擔心出來得太遲,擔心會走錯路。現在來了半年,他還說的確是錯走移民路,年齡大,無法適應美國的生活,又說連累老婆仔女要挽著飯盒去打工;天天唉聱歎氣;總是說,如果還在越南,哪裡要這樣全家捱苦?你評評理,富裕的美國好,還是落後的越南好?」

  「這…」楊守禮沉吟,不知該如何措詞作答。

  「每人的際遇不一樣!」朱榮生不待守禮回答,坦白吐露自己的感受:「人家說美國好像天堂,是因為人家在最危難的時候獲得美國收容丶援助;我們的場合不同,我們放棄了原本安定的生活,再在茫然不知未來的陌生環境裡,毫無把握地從新出發,從零開始,我反而覺得是跌落了地獄。」

  「唔…」楊守禮點點頭,似有同感。

  朱榮生看看太太,又看看楊氏父子,滔滔不絕地訴說他的理論:「我來美國定居了半年,心境未曾平靜過。文化的衝擊太大,使我忘不了越南,忘不了近年已回復穩定的生活。我是一家之主,有計劃地帶領家庭向前進。來到鳳凰城,我能幹什麼?我懂得玻璃工業,但在這技術先進地方是無發揮餘地;我的中文一流,但在這全講英語的社會裡,中文變成少數人的消遣活動;即使擔任中文學校教師,也要求你懂得英語,因為所謂唐人子女,實際已被美國同化……楊生,你說我是不是變成廢人一個?試問我怎能不徬徨?我在家猶如軟禁,出外似乎聾啞;叫我講這種生活是幸福,簡直違背良心!」

  「唉!總之一言難盡。」楊守禮輕輕地嘆息。他一生曾經風浪,明白人在不同的處境中,會產生迥異的思想:「天堂地獄,隨著每個人的觀點,就有不同的體會。正如共產主義和資產階級,幾十年來打生打死,各說各的道理,沒完沒了,弄到民族拚鬥,國殘家破,生靈塗炭,是不是很愚蠢?……所以,你們也無謂爭辯,這些問題永遠沒有完滿答案;老朱呀,你的心情和我相似,不過,既來之,則安之,無法可施。」

  「是是,我明白,但至少目前我還不能視為若無其事。」朱榮生一臉委屈。

  「許多時候事與願違,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楊守禮低頭,又輕輕嘆息,然後把話題轉過來:「好像我,連自己的女兒也拿她沒法,多嘔氣!想當年,家人被打資產,哥哥自盡,她還能意氣風發地去參加青年衝鋒隊;我們冒著生命危險偷渡出國,她還能熱火朝天地留下來建設社會主義…」

  「哦哦!」朱榮生夫婦異口同聲呼應。他倆以前隱約聽說過這個消息,時日久了,一切歸於沉寂。

  自從越南政府推行革新思維以還,什麼資產階級的陳年舊帳,盡量避免重提,即使偶然提起,執政者一律指責是當年「包給」制度的錯誤;或者索性推卸責任,歸罪地方黨員執行任務偏差,不依照黨中央的英明決策辦事,行動越軌,給人民增添麻煩。老百姓自然明白當前形勢,不再理會什麼「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漂亮口號,說到底還不是做生意賺錢。華人更憑藉龐大的台丶港與東南亞地區的商場關係,開始重新創業,搞生產,搞買賣,埋頭苦幹。以前僑社的不愉快事件,隨時光的飛逝而日漸遺忘了。

  「這樣說,令千金還沒有出來?」朱榮生追問:「她在越南很好吧?」

  「我妹妹沒有跟我們直接聯絡。」克強在旁代為回答:「間中,會收到妹夫來信報告一切平安,就是這麼簡單。」

  談到滯留在越南的女兒,楊守禮就浮現牽掛與難過:「一切平安,只知道她仍在堤岸一切平安,其他細節就完全朦查查。不過,陸安山這次返越南,會幫忙打聽桂緋的動態,希望遲些有好消息…」

  「阿彌陀佛!平安二字值千金。」不知何時,住持大師已誦經小休,走過來,他不懂廣東話,但平安的發音與越語相似,還能夠聽得出來,順便答上話:「楊翁,恭喜新春行好運,身壯力健,平安大吉!」

  「恭喜!恭喜師傅!」楊守禮勉強綻開笑容:「新年好!大家好運!」

  「來!上香祈福,我繼續誦經,佛祖保佑平安!」大概住持看出他們話舊帶來傷感,不愉快的往事實在太多,故意岔開話題。

  「對呀!爸爸,我們先行上香再談吧。」克強也機伶地配合。住持知道朱榮生夫婦參拜完畢,請他倆再進會客室用茶稍待。朱太搖頭婉拒,她覺得寺廟只適宜求神拜佛,不方便敘舊談天,且妨礙十方善信活動。她想轉換別的地方,如茶樓餐館則較為理想。

  這正合楊守禮心意,每逢年初一踫到熟人,他都習慣相約在某一酒家品茗,作為新春團拜歡聚。今日與朱榮生夫婦可算久別重逢,又得知他們離開越南移民到此不過數月,「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不免有許多話要跟這位朋友詳談,更應選擇一酒家共宴。

他於是提議去長城酒家,路程不遠,由越南寺前去約莫四英里;長城酒家有早茶點心,有午餐和菜,大筵小酌,眾寡皆宜,堂食外賣,應有盡有。楊守禮千叮萬囑朱榮生夫婦先去訂位,待他父子進香後,趕來相會,慢慢再談,這一頓由他請客。

  朱榮生自然恭敬不如從命,難得有這敘舊機會,正好消磨悶得發慌的新春。這是他們一家到美國所過的第一個中國年,發覺寂靜得可怕,整個城市沒有一點春節氣氛,孩子們還要上學。所租住的獨立屋,主人是天主教徒,不宜拜神迎春的儀式;夫婦倆摸索到越南寺上香祈福,不料在此遇見楊守禮,雖非深交摯友,總算是熟稔的生意良朋;異地重逢,無限喜悅。

  朱榮生心情開朗,駕車特快,不覺走過十分鐘路程,已抵達長城酒家,夫婦入門,只見這酒家的早市標榜港式茶點風格。稱為早市,其實已經中午時分;完全不像越南堤岸,天空未露曙光就步出街角的茶室,一盅兩件地「嘆茶」,來一碗「蝦腰乾撈粉麵」,向兜售報紙的小販買一份日報,先看看當天熱門消息,再追閱連載小說,欣賞文藝作品,然後返回工廠,指揮工人幹活。嗨!當時身在福中不知福,追憶起來,才領略那是一種享受,那是一種榮耀,如今煙消雲散,想在這裡獲得同樣生活,無疑是夢想。   

  朱榮生夫婦經過長城酒家多次,進來卻是頭一回。這時客人很擁擠,三五成群丶扶老攜幼的排隊入內,多數屬高齡和幼童,大概這一族不用上班,不必上學,有時間來此「春茗敘福」。從雜亂的談話聱音擴散中,華語為大分貝,越語次之,英語微弱,明顯地表現著華越移民對傳統過年的重視。這裡的招待員丶跑堂丶點心妹等,有華人和越南人,今天招呼客人都說聲恭喜,又帶點越南堤岸的廣東茶檯韻味。

  朱榮生感到興奮,原來除了寺廟外,在這場所,也可以看到輕微的農曆新年氣色。他高高興興地訂下四個座位,招待員引領到正中牆邊的長方桌,這位置不錯,容易看到進門的人;他先叫一壺菊普茶,輕啜品嚐,等待楊氏父子到來。

  廣東人有句俗語:「等人久,等食醜」,等待人的時間特別覺得慢,朱榮生的個性最怕等人,短短十多分鐘也頗不耐煩。知夫莫若妻,朱太曉得打發這些時光最好有張報紙,她見到鄰桌有人閱報,就留意看看報紙是哪裡來的;仔細觀察,她發覺很多人進來時手中就拿著報紙,那一定是在入門附近。

  「老爺!」朱太叫喚丈夫,提議他出去取報紙。但她這一聱稱呼,引起鄰桌的人投以奇異的目光。他倆互相對望,發出會心微笑。

    問題出在一聲「老爺」的叫喚。

 

               十 二

  「老爺!」

  這是朱太一向的習慣叫法,在大庭廣眾和親戚朋友面前,老爺老爺的,從不忌諱;不知底蘊的人,以為朱家思想保守,沿襲封建陋習,丈夫抱住大男人主義,高高在上,要妻子尊稱為老爺。

  事實並非這樣,完全是另一回事。追本溯源,是西貢解放後,華人社區突然興起的「睇大戲」風潮所致。老爺丶奶奶丶相公丶夫人丶阿爹丶娘親丶此話當真丶恕難從命丶打道登程丶從實招來……一連串的戲劇用語,成為觀眾耳熟能詳的仿傚詞句;朱榮生夫婦亦是戲迷,自不例外。

  回想起解放南方,堤岸這個充滿中國風貌的城市,勞苦大眾在最初階段是興高采烈的,多數華人更滿懷希望地歡迎解放軍入城。原因非常簡單,戰爭拖得太長,結束可讓人民鬆口氣。何況越戰的生死鬥,南方的支持者是美國及其同盟,北方的後台是國際共產,而中共以「同志加兄弟」的親切關係給予最積極援助。南方失敗,親美的人士落荒而逃,走遲一步也遭殃。相反,北方勝利了,等於中國人佔上風,照常理,僑胞的地位定然大大提昇。以前暗中掩護越共的華人,不敢暴露身份,這時真正解放了,公開走出街頭,昂首闊步,指手劃腳,大罵美帝丶紹叔和蔣幫!

  越南共產黨的華人最高組織:華運機構,非常得意,以勝利者姿態,出面接管華人社團擁有的物業,呼籲同胞投入建設社會主義行列,指出解放南方給予華人許多恩惠,青年不必煩惱躲避軍役,工人不用害怕資產集團的剥削。國家已屬於人民,是大翻身時刻,可以當家作主,值得自豪,值得高興!

  自豪!高興!一九七五年五月一日,堤岸十多份華文報紙的頭條新聞,都大字標題報導解放南方丶共產勝利的震撼全球好消息。這些自豪高興的報紙只維持一天,當日下午,一位原是華文報社工人,也是愛好文藝寫作,平日時常投稿的文友,奉令帶領文化幹部,接管了所有報社;理由堂皇:「進步的人民不願意再閱讀國民黨和美偽嘍囉經營的報紙,以後只有解放日報負擔起這神聖的任務!」部份編輯和記者,還要接受思想改造。最慘是人人日報社長,在混亂的時刻,竟然被自己的工人當眾公審批鬥!

  一下子,華人社會震驚了,以前報紙有各種不同的論調,膽敢批評政府不夠民主,指責缺乏言論自由。解放後的報紙是一言堂,華文報更是獨一無二,什麼話都是人民說的,凡是黨的主張,國家政策,統統是人民的意見,誰說「不」的話,那一定是對抗人民的反動份子。

  華人社會再次震驚的,是關閉了所有華文學校。以為中共支持越共,越共勝利了,華人間接得益,華文教育會比中華民國支持越南共和國時代更勝一籌。過去國府駐西貢大使館,文化專員大力鼓勵華人積極辦學,宏揚中華文化,堤岸學校林立,即使遙遠的中區和西區,戰亂頻頻,仍排除萬難,一座座中小學校有增無減;還有台灣無遠弗届的僑民教育函授學校,誰都可免費學習。現在解放了,和平了,條件應該更佳;哪曉得,所有華校要關閉,這些學校不再屬於華人,全部收歸國有;校內國父孫中山的肖像被拆除,至聖先師孔子畫像遭丟棄,「禮義廉恥」的校訓不合時宜,拋擲到垃圾堆去!華運幹部傳達有關方面的解釋,南方解放了,人民當家作主了,華人就是越南主人一份子,華校的存在不合理,台灣正中書局出版的課本,內容反動,不能讀。學校的教育應以越文為主,華文劃歸外文,外交又以俄文為主要科目。

  進一步,軍管政府的醫療部門又派幹部下來監督堤岸華人設立的大醫院,支配一切日常運作。堤岸華人醫院有個特色,各省籍人士都建設有自己的醫院,廣東人有廣肇醫院,潮州人有六邑醫院,福建人有福善醫院,海南人有海南醫院,客家人有崇正醫院,另一家由全體華人合建的,以當時總統蔣介石名字命名為「華僑公立中正醫院」。

  五十年代末,吳廷琰下令廢除中國的鄉土氣息,所有醫院丶學校都必須易名,各醫院就地取材,以門前街道為名。但中正醫院還是獲得尊重,保持不變,因為這醫院是華僑的而不是華裔的,它可以飄揚青天白日滿地紅旗。

  「華僑公立中正醫院」和五幫大醫院,是西堤華人團結的象徵;也顯示出中華民族在海外不斷奮鬥的精神。中正醫院地位特殊,頗受重視;故解放初期,華運部門抓緊這目標,在對華人僑團作出總總指示時,中正醫院就列為較先處理的對象。一名華運高級幹部

,負責召集全體醫護人員開會,宣揚當家作主的精神,必須剷除中正的名字,改為華僑醫院,該幹部以肯定的語氣呼籲醫生護士們:「本醫院是我們越南華僑捐款建設的醫院,為什麼要使用國民黨反動集團蔣幫的名字?以前大家被惡勢力壓迫,不敢反抗;現在不同了,應該恢復華僑醫院的美譽,醫院是大家的,你們要發揮當家作主的精神,以後好好地維持這家醫院!」

  太好了!這一番說話太吸引了!解放南方的確是人民的福氣!也是華人的幸運!誰料到,不改還有一陣安寧,一改就立即遭殃。這個以越南民族稱英雄的國家,標榜著曾戰勝中國歷代皇朝猛將,也戰勝法蘭西殖民主義,更戰勝美利堅帝國主義,又剛剛關閉所有華文學校,哪裡容許「華僑公立醫院」幾個大大的漢字在市區內耀武揚威?終於,靜靜地,不動聱息,一紙公文下來:解放軍醫院不敷應用,特徵用華僑醫院為附屬軍醫院,華人各界均熱烈贊同云云。真是絕招,輕而易舉,中正與華僑,皆同歸於盡,成為歷史名詞。

  漸漸,堤岸完全失去華人城市的光彩,適合華人消遣娛樂場所也成空白。原本是華人擁有的許多私營電影院,亦全部國有化;所放映的片子,河內的丶北京的丶蘇俄的和東歐的,全都是共產國家拍攝,技術差勁,故事乏味,政治性濃厚;普羅大眾一向習慣欣賞港台日與美英法等影片,志在娛樂,鬆弛減壓,轉過來看這類產品,好像時代在倒退,無法接受。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接管這些電影院的幹部,都是慣常拿槍桿的游擊隊員,過去只曉得抗美救國,其他的現代知識一竅不通;看到電影院的冷氣設備,大發偉論,認為那是資本主義的奢侈品,必須拆除,可憐花費巨資的優良裝置,搞得一塌糊塗。於是乎,天氣炎熱去看電影,悶熱難堪,簡直是活受罪,連擁護社會主義的市民,也望院卻步,所有電影院就冷冷清清,沒有觀眾了。

  著名的華人城變了樣,華人怨聲載道。未解放的時候,華運工作者極力鼓吹社會主義的優越性,猛烈指責西貢政權的弊端。單單是入籍法案,謾罵吳廷琰歧視華僑,奚落蔣介石出賣僑胞;戰爭惡化,越籍華裔青年要服兵役,又到處宣傳西貢政府強迫青年去擋炮灰,卻絕口不提這些炮彈正是越共打過來的。勝利了,歡天喜地述說革命成功的好處,列舉了華人參與革命的功績,同越南人一樣,為解放事業作出貢獻;多少華人學生瞞著家庭,加入南部解放陣線,為國效勞,拋頭顱丶灑熱血……總括來說:堤岸的華人為解放南方付出高昂代價。最終換來的,竟是無情地抹煞了民族的文化!

  不怕宣傳,最怕比較,華人發覺什麼都沒有了。打資產,換貨幣,可當作共產世界必經之路;但連華文教育丶精神糧食都一片空白,還有什麼前途可言?「國土存,所有存;國土失,一切失。」阮文紹時期的口號,僑胞認為是政治鬥爭的例行玩意,不加理會,現在卻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特別覺得語重心長。可惜遲了,鐵幕垂下了。

  以前越南共和國之聲廣播電台,常轉播自由中國之聱的「鐵幕奇談」節目,華人都當作滑稽笑話,無中生有的反共文化;估不到現在會成為節目的演繹主角,悔恨丶不滿丶怨懟交集,滋生了「不自由,毋寧死」的逃亡念頭。

  逃亡!偷渡!千方百計,放棄一切!漫無目的,不顧怒濤,只求離開越南……哀莫大於心死,這形勢影響巨大,震驚國際。

  曾積極參加革命的華人幹部,面對日漸落寞的堤岸,甚感不安。堤岸第五郡是華人聚居眾多的區域,也是華運機構所在地,華人實力雄厚,即使地方政權的人民革命委員會主席,都由華人出任。如今局勢弄到這般田地,實在很難對同胞有個合理交代。這班解放精英,為越南革命事業作出最多貢獻的華人,不得不設法挽救大局,為自己同胞爭取應享的權利。

  事在人為。結果,在第五郡中心點,成立第五郡文化宮,讓華人同胞工餘閒暇有個好去處。那裡是法屬時期著名的「大世界娛樂場」;「大世界」是名聞遐邇的賭場,呼蘆喝雉,夜夜笙歌。朝代更替,名字變換,人們仍習慣稱為「大世界」。一九五四年七月,日內瓦協定分割南北越,吳廷琰替代保大皇上場執政,掃除四大害,為了關閉這個賭場,曾和當時據守平川一帶的軍閥七遠將軍展開血戰,七遠將軍獲法國支撐,吳廷琰得到中華民國留滯在越南的儂族將領黃阿生部隊協助,「冇有佬」勇猛善戰,速戰速決的取得勝利,解散了「大世界」。以後這地址一直荒廢,不曾好好利用;現在提議作為第五郡文化宮,

該屬最佳主意。從此,華人可以到來聚會,品茗丶下棋丶運動丶娛樂…晚間,露天舞台經常組織表演政治歌曲丶新編話劇丶馬戲雜技等等,重現華人民族的風采。

  另外受華人歡迎的,是成立統一戲劇團,分粵劇班和潮劇班,粵劇長駐原名三多的晨星戲院表演,潮劇長駐原名皇宮的草河戲院表演。演出以大鑼大鼓傳統民族古裝舞台劇為主,也插入部份中國時裝歌唱話劇以及改編自越南現代話劇。

  在電影被排斥的這段日子,電視缺乏吸引節目,錄影帶還是違禁品,對普通群眾更屬陌生名詞,戲劇表演自然應運而生。往昔,廣東大戲都聘請香港紅伶過來登台表演,「本地薑唔辣」,觀眾瞧不起,堤岸佬倌只能作陪襯的二三流角色。然而,時移世易,時勢造英雄的規律永遠不變,名不見經傳的小生丶花旦丶老角丶丑生,逐漸成為紅透半邊天的戲劇藝人。欣賞戲劇已是華人社區的主要娛樂,場場滿座,天天滿座,創下越南華人連續十年熱中「睇大戲」的空前紀錄!很可能也是絕後紀錄!

  朱榮生白天喜歡到「大世界」去,無論和朋友聊天或談論生意,他都相約到那兒的「竹園茶座」品茗。每週娛樂,則喜歡同妻子一起觀看粤劇。〈包公審郭槐〉丶〈楊門女將〉丶〈艶陽長照牡丹紅〉丶〈碧波潭畔再生緣〉丶〈喬月娥〉丶〈榴姑傳〉丶〈雷雨〉

等等丶等等,凡是新劇上演,絕不錯過欣賞機會,有時翻來覆去的看了又看。朱太對〈雷雨〉最感興趣,〈雷雨〉是中國劇作家曹禺的作品,描寫發生在周家的故事,周老爺的角色很受注意,戲劇中老爺長老爺短的稱呼,朱太聽得過癮,回家就模仿戲子的口吻,稱朱榮生為老爺;初時只是玩耍般叫一兩聱,繼後連在親友的面前也不忌諱;日子久了,習以為常,不覺得與時代脫節。

  來了美國,朱太仍慣常「老爺老爺」的,不當作什麼一回事。

  現在.兩夫婦在長城酒家對鄰桌投來的好奇目光,壓根兒不去理會,互相打個眼色,發出會心微笑。

  朱榮生站起來,準備往門前拿取報紙,剛抬頭,見到楊守禮父子已在入門處張望,立刻舉手招呼;他倆看見了,走過來,四個人高高興興的坐在一桌,熱烈的打開話匣子;克強還未坐好,搶先開口:「叔叔,我爸爸今天特別高興,匆匆上香,就離開越南寺,叫我快速開車過來,怕你們等得不耐煩呢!」

  守禮張嘴笑:「異地重逢嘛,當然高興啦!要你倆久等就不好意思,何況,我急於想聽你老朱親口講述,堤岸地這幾年轉變過程的真實生活。」

  「過年嘛,不必急著談及越南那些氣人的舊事吧。」朱太插話:「來!我們先要些點心,蝦餃丶燒賣丶飽子,邊吃邊談。」她站起來向前面的推點心員招手。

  「好呀!」楊守禮只好附和:「妳喜歡什麼點心即管搬上檯,至緊要有兩三碟腸粉,滑滑溜溜的,很好吃!」

  點心端滿桌,四人一面品嚐一面談話,整個茶市鬧哄哄,互通春的消息。

  「楊生,現在移民多,越文報紙也多,越南的情形你應該了解,何須急於問我?」

朱榮生用筷子挾住一粒乾蒸燒賣放進嘴裡。

  「這點,你就有所不知哩!」楊守禮搖搖頭,拿起一雙木箸攫取蝦肉腸粉:「我講給你聽,第一丶移民來這鳳凰城,以正宗越南人佔多,華人較少;第二丶以鄉下來的多,堤岸來的少;第三丶這裡的越文報紙,保守老套的反共心態,偏激而欠缺客觀意識。」

  「你剛才提到克強的同學陸安山呢?他還在越南考察呀!」朱榮生咀嚼著燒賣。

  「不錯,他有提供一些新見聞,我看都是表面的,不夠深入。」楊守禮嚥下滑溜的腸粉:「你可不同,你親身經歷南方解放後的轉變,還參加西貢解放日報華文版的寫作行列,會深切理解華人社會的動態。」

  「朱叔叔,爸爸掛念桂緋,很想你講述堤岸近年來的真實情況,如果環境的確好轉,希望返回越南居住。」克強一邊將蝦餃拉近面前,一邊對朱榮生解釋:「在美國,老人實在寂寞!」

  「就連出殯,也比不上越南風光啦!」楊守禮有感而發:「在堤岸,只要有錢,可以打齋誦經三幾晚,祭帳輓聯掛滿靈堂,出殯時,一號棺材二號罩,西樂喪禮演奏,中樂紅袍八音嘀噠響,孝子賢孫丶親朋好友執紼似遊街,死人都夠架勢!」

  「啋啋!大吉利事!年初一講這些幹嗎?」朱太正拆開糯米雞的粽葉,急忙制止這些不吉利的話題:「不要提晦氣的事,大家恭喜發財!」

  「不好意思,」楊守禮訕笑:「來美國,有時變得百無禁忌。」

  「有些場合還要避忌。」朱太斬釘截鐵:「中國人諸多忌諱,本來有其好的用意。」

  「不談也好,越南舊事一大堆,千頭萬緒,反正不知從何說起。」朱榮生順勢打住:「這樣吧,今天免談,以後你想起某方面的問題,即管來問我,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同意!」克強立即回應:「下次有空請朱叔叔來我家,詳詳細細地傾談。」

  「這就最好咯!」朱太舉起雙手:「都是克強一流!」

  楊守禮默默點頭,他能再說什麼?

 

                十 三

 

  那是春節過後的星期六,楊守禮走出門前的郵筒取信函,夾在一疊英文商業廣告下面是一份中文《鳳城時報》,他急忙拿進屋內閱讀。他不是急於看什麼好消息,這份報紙屬半月刊,新聞報導與時事傳遞,不能跟日報發行相比,更不及收音機丶電視或電腦網路的快捷。但地方性報紙有其存在價值,能夠充分傳播僑社動態,各類廣告可滿足讀者的必要需求,副刊文章也有其獨特風格。報紙是精神糧食,不受時間丶空間所限制,隨時隨地可欣賞;日常生活寂寞納悶,有張報紙消閒總是好的。

  先睹為快,楊守禮一屁股坐下沙發就打開報紙閱讀。

  他瀏覽過第一版社區特訊,再翻過國際消息,繼續是本州新聞,然後到文藝副刊。慣常看到的幾個專欄文章:隨筆丶遊記丶回憶錄丶連載小說丶談古論今丶東拉西扯,可謂各有千秋,慢慢欣賞。

  〈錯走移民路!〉他突然看到這條題目,眼睛明亮!這幾個字像飛機投彈轟炸,令腦海震盪。上一回,他在世界日報的家園版,閱讀過〈不如歸去〉,作者是從中國大陸來的,發覺在美國的物質生活是充足了,精神却受損傷,失去長輩應有的尊嚴,不願再呆下去,寧願回鄉渡過平淡的日子。當時他看得甚為激動,也萌生離開這國家的念頭。同是天涯淪落人,有感而發,吐露心聲的文章,畢竟容易引起讀者的共鳴。

  他開始閱讀這篇作品,一字一字的唸下去:

          錯走移民路

  超過半年了。來美國定居超過半年,心境有如暴風襲海,波濤洶湧,未曾平靜。

  撫今,追昔。忘不了過去!忘不了在越南的生活!不滿現實嗎?並不。

  我做人處世的一貫態度是:隨遇而安,隨機應變。不知怎的,來美之後,竟然不能保持原來的人生觀;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每天度日如年,極為難過。

  過去的生活原非優遊自在。童年,家境窮困,已堅強渡過,從奮鬥裡站立起來!青年,艱苦從軍,亦勇敢承擔,死裡求生,苦中作樂。中年,碰上專制政體,又能安常處變,向平穩的生活邁進。誰料到,步入晚年,才踏上移民途徑,在東西文化的衝擊下,頭暈目眩,招架不住,難以適應,無法開懷。

  接近花甲年華,理應緊守崗位,安於現狀,繼續享受有限的歲月。而此刻,卻來個大轉彎,走進新環境,成為新移民,面對新生活,接觸新事物,自己屬舊頭腦丶舊體魄丶舊東西,新不起來!以前的,交付歷史;以後的,從零開始。西方社會非常現實,豪爽義氣絕無僅有,競爭殘酷,世情冷暖,在一時之間,無所適從。哪裡還有一鼓作氣的魄力?哪裡還有氣勢如虹的衝勁?

  這麼說,是意志消沉,悲觀失望?是受不了挫折,經不起考驗?是不能腳踏實地,闖破難關?非也。這是坦率明言,不想隱瞞自己的心態,不想自欺欺人,也不想人云亦云。

別人喜歡美國的生活,並不等於自己喜歡美國的生活;適合於人,未必適合自己;物質的豐富,不能替代精神的滿足。這方面,許多人都不會理解。

  我明白,美國,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尤其是在越南人的心目中,是自由幸福的象徵,是人間的仙境。許多許多人正夢寐以求,千方百計要前來這個樂園。一旦獲得美國的移民簽證,如獲至寶,如上天堂,雀躍萬分,歡喜若狂。

  我呢?我的來美,完全不像大多數人那麼樣嚮往。沒有狂歡,帶點傷感。心裡想:走過大半人生路,還要再走向一條未知數的前途,遙遠漫長,矇矓渺茫,正不知是禍是福,是對是錯?煩憂,徬徨,怎能喜上眉梢?

  我告別越南的時候,在新山一國際機場,面對熱情歡送的親友,臉孔堆砌出愉快的笑容,心裡實際似鑲嵌著鉛球,千鈞沉重!登上長榮航空的一剎那,矛盾,悵惘,若有所失。怪誰?家庭共同商議,自己點頭,就改變了個人的命運!改變了全家人的命運!

  這樣的選擇值得嗎?離去生長半個世紀的地方,告別朝夕相處的街坊鄰里,分開深厚情誼的親戚朋友,放棄經營多年的謀生事業,中斷兒女積累的學業成績,賣掉長居久住的溫馨家園……我不斷捫心自問:來美國從新再起,接受另一種文化,究竟值不值得?

  「誰能告訴我,是對還是錯?問詢南來北往的客。」這是中國電視劇集《渴望》主題曲〈悠悠歲月〉的歌曲,抑鬱哀怨,直縈迴我心靈深處,每每引起無限感慨!

  是啊,舉家移民,連根拔起,新土地能適合培植老樹麼?犧牲曾經擁有的,從有變成無,未知何年何月,再從無恢復有?這樣子,由東到西,旋乾轉坤,兜了個大圈子,是對還是錯?

  在辦理紙張期間,一再重複提出疑問:現在纔去美國,會不會太遲?當支持越南的蘇聯共產集團瓦解,越南政策在革新思維的時候,我們却離去;當美國的民主自由過份放縱,校園經常發生暴力事件而束手無策時,我們却到來。美國該是亢龍有悔丶盛極必衰,此刻到來,是否合時機,會不會走錯了路?

  「一子錯,滿盤皆落索!」真擔心走錯方向。自己不再年輕力壯,萬一行差踏錯,很難挽回殘局;整個家庭未來的命運,盡在去留之間決定。是對是錯,費煞思量,舉棋不定,倍感躊躇。

  「絕對沒有錯!」這是妻子的肯定。她的觀點是:美國是個超級強國,一個科技先進丶政治民主的國家,能定居其境,正是求之不得,應毋庸議。妻子堅持來美國,還有更充足的理由:「承先啟後,繼往開來」!包括了團聚與留學兩大目標。她可以跟古稀的母親團聚,屬於「承先丶繼往」的範圍;讓兒女來美國讀書,即是留學深造,猶如「啟後丶開來」的任務。一張擔保紙,足足等待十多年,如今有機會堂堂皇皇的移民,為什麼不去?非常難得的綠卡,豈能白白放棄?

  「應該不會錯。」有位朋友提出高見:「去美國,相信你的一生中,機會只有這一次,捨棄容易,求取太難。相反,如果不滿意,要想返回越南居住,隨時隨地都可以!」細心想想,這話並不誇張,蘇州過後無艇搭,時機轉瞬即逝。等了十多年,還有幾許十多年光陰?何況,妻子一再表示,在越南已半世紀,如井底之蛙,不去美國開開眼界,枉費人生,實在太可惜!

  妻子就是以種種最好的理由,加上極佳的憧憬,堅決依照原來的親屬團聚計劃進行。

她再三規勸不必杞人憂天,美國的路是光輝燦爛,定能步步安寧,何妨瀟灑走一回!試問我還有什麼話好說?一家人,終於放棄越南的所有,踏上移民路。

  現在,超過半年了,心情仍未覺得舒暢,身處美國,樓高車快的物資,須加以追趕;從頭再起,正是步履蹣跚,滿途荊棘,眼前是遭受無數的委屈與困難,幸福在那遙遠的地方。

  回顧過去,再看今朝,總感覺到這次來美國真正錯了,要是還在越南,全家的生活,依舊悠閒安穩,朝向既定目標前進,怎會像今時今日,歧路徬徨!

  ………

  楊守禮越讀下去越覺得熟悉。呀!這篇文章好像是朱榮生創作的,文句中的語氣,跟年初一的談話十分相似,一定是他。

  「克強!你過來,」守禮向兒子招呼:「看看這篇文章是不是朱叔叔寫的?」

  「為什麼問我?」克強剛剛在車庫裡循例檢查了汽車,正要進來:「爸爸沒有看看作者是誰嗎?」

  「有呀!題目下面沒有名字。」守禮回答,再看文章末端:「哦,見到了,作者署名痴愚恐,筆名古古怪怪的,不知是不是他?」

  克強拿過報紙,快速地閱讀:「九成是他了。第一丶爸爸說他喜歡寫作投稿;第二丶越南華人最近移民鳳凰城的沒有幾個;第三丶他那天說不想臨老移民,不能適應美國的生活。至於筆名,可能覺得自己移民的心態是半帶痴呆丶半帶愚蠢丶又驚又怕吧!」

  「不如這樣,今天就請他過來談談越南的生活,一來讓他發洩發洩情緒,二來讓我更多了解越南的轉變。」楊守禮沉思半晌,繼續說:「上次我看了那篇〈不如歸去〉,很有同感;我想,陸安山的意見是對的,我們在美國很難爭取輝煌成果,還是返越南闖世界較適合。」

  「安山不是覺得美國難撈,而是見到以前那班叫喊打資產的解放佬,又在越南革新經濟中混水摸魚,心有不甘,才決定回去伸展拳腳。」克強糾正父親的看法。

  「那不過是個藉口。」楊守禮心知肚明:「如果不是認為越南較適合,幹嗎要老遠的跑回去冒險?」

  「不是冒險,是創業!」克強又不同意父親的說話:「據報紙報導,全世界的生意人把越南看作發展經濟的處女地,安山想先下手為強,贏取頭注!」

  「創業維艱,堤岸地區那些解放官員,都是游擊隊出身,滿腦子保守落後的社會主義思想,一切以政治掛帥,隨時會阻撓革新政策,你應提醒安山,不能草率投資;所謂『執輸行頭,慘過敗家』呀!」楊守禮是經驗之談。

  「這點可不用擔心,安山是被掃除私營商業才偷渡出來,也算是被打資產,沒有理由不明白這些狀況。」克強對他的老同學很有信心:「反而是我們,應該從朱叔叔那裡,多了解堤岸近年來的實際變化。」

  「好吧,現在你就請朱叔叔過來。」

  克強走去打電話,接線的正是朱榮生,剛巧獨個兒納悶在家,朱太和兒女們去逛大「摩」商場,他沒有興趣去那些地方團團轉,留在家裡,靜靜地想提筆寫文章,一時又沒有好題材。難得楊守禮及時相邀談天,打發時光,真合心意了。

  楊丶朱兩家都住在鳳凰城西北區,相隔十分鐘車程左右。克強開車過去,不一會工夫,就把朱榮生載回家,楊守禮在家中高高興興地接待這位客人。

  「克強,你要出街,得先沖壺菊普茶過來招呼朱叔叔!」

  「好,立刻送到。」克強連忙跑進廚房,取出茶包,放入茶壺內,一按那常值熱水瓶,熱騰騰的菊花普洱茶,就端上沙發前的茶几。

  「朱叔叔請喝茶,慢慢聊,我有點事要出出去,晚些回來才送您返家。」

  「好呀!你忙你的,我跟你爸爸聊聊。」

  克強出門去。楊守禮用手指指茶几上的報紙:「老朱!你覺得鍺走移民路了?」

  「我知道你會猜中。」朱榮生訕笑:「無他,想什麼寫什麼,直話直說。」

  「你必須掃除心魔,面對現實,別無選擇。」楊守禮不客氣:「我可以走回頭路,你絕對不能!」1

  「為什麼?」朱榮生張大嘴巴成問號。

  「還不簡單,正如你的文章說,放棄了越南的所有,來這裡從頭再起,超過半年了,你尚未站穩,有能力再回去生活嗎?即使你不滿意,也必須捱下去!」楊守禮實話實說:「其實,至今我也不喜歡美國的環境,說正確點是老人不宜,寂寞孤獨,失去尊嚴。但我是十多年前來的,如今手上有點積蓄,在越南還有個女兒,我有權選擇歸去或留下,你則一定要留下。」

  「那我豈不是絕望」眼睛也變成問號了。

  「不!在美國沒有絕望的時刻,永存希望,但須要爭取。」楊守禮再解釋:「你要明白,美國是個平等丶民主和現實的國家,不能靠僥倖,不能靠運氣,要講實力,講才幹;你要獲得,先要付出。你的場合,先要去工作,維持家庭生活;等兒女學業有成,他們能夠賺錢了,有美鈔在手,你才可以考慮再返越南。」

  「嗯,」朱榮生點點頭。

  「或者,到時你喜歡了美國的生活,用鏟坭機來鏟你也不肯回去呢!」

  「這點我不能預知,至少目前還不習慣。」朱榮生坦誠回答。

  朱榮生清楚,新移民適應新環境,要經過一段時間,年紀越大則時間越長。初來甫到,那種滋味最不好受,若不找人傾訴,會憋得瘋狂;對人吐苦水太多,又遭受親友的指責,擔保人更不滿,花費了那麼多精力丶金錢,才可擔保一家人過來團聚,希望生活得自由舒適,誰願意聽到怨言?習慣了美國生活的人,認為居住這個國家最幸福,更不同意他發牢騷。

  正是這樣,朱榮生覺得移民來美國,遭受奚落,度日維艱;反不如在越南,起碼街坊尊敬一聲「翁主」,在華人社區,「老細」丶「頭家」的稱呼,聽得蠻過癮;還有什麼主席丶主任丶會長丶董事的銜頭,多威風!

  滿腔委屈,無從傾訴,愛好寫作的朱榮生,只好透過筆端發洩出來。

  楊守禮是過來人,理解這位新移民的心情。同是來自越南,以難民身份獲得美國收容,和以團聚政策移民來美國的,感想完全兩樣。來美國之前,在越南打工捱苦丶兩餐不飽的,和在越南經營順利丶豐衣足食的,心情截然不同。對東西文化的觀點,生活習慣,亦人人有別。種種看法,種種感受,都不能混為一談,談來談去沒有結論。

  看情形,再談美國的生活,沒有特別可討論的地方;新移民,還不是跟大夥兒一般挽著飯盒上班丶下班,在家看電視丶錄影片丶睡覺,周末整理家務,打掃庭院,洗衣服,上市場,每月要計算付房租或供屋丶供車丶納水電費丶醫療保險丶汽車保險等等,一入百支,頭痛之至,不談也罷。

  楊守禮依照原來的目的,轉移話題,詢問越南近年的謀生狀況。譬如:現在越南政府不像解放初期那樣嚴厲管制,實質是不是這樣?人民做生意賺大錢,怕不怕再度發生打資產事件?僑胞回去投資,有什麼風險?堤岸華人城,能否恢復舊風采?這麼多行業,幹什麼比較好?

  「楊生,你不是把我當專家吧?一連串的問題教我怎樣回答!」

  「不是問題,只是舉出我想要了解的範圍,你可隨便談談。」

  「隨便談談?範圍太大了,從解放南方以來,華人遭遇到空前變動,各種場合都不同,講不盡;近年來的市場發展,也是形形式式,令人眼花繚亂,很難講。」

   「很難講?什麼都可以講呀!你所熟悉的,所見所聞的,親身經歷的…你懂得寫文章,不曉得講故事?」

  「這哪裡是講故事?」

  「哎喲!故者舊也,過去發生的事件不就是故事囉!」

  「重提過去發生的事,和講故事,絕對不同。」

  「應該差不多。」

  「講故事,事先有了整個事件的內容,有人物,有背景,有條有理;像舊時新加坡電台的『李大傻講古』,有聲有色。但越南社會過去發生許多許多事件,凌亂廣泛,茫無頭緒,你想想,怎樣講?從哪裡開始?」

  「老朱,你是個文學家呀!繁體可以簡化,長話可以短說,複雜的事情同樣可以略述。至於從哪裡開始,不妨模仿章回小說的樣板:『話說越南局勢,自從解放南方之後……』接著,你想到什麼就談什麼,還不簡單?」

  朱榮生大笑,面前這位人物,越南共和時代末期是僑社尊敬的社會名流,解放初期被共產黨列名清算的「買辦資產」,果然智慧非凡。可能當年偷渡出來,歷盡驚濤駭浪,在馬來西亞過著難民生活,心灰意冷;獲美國收容定居後,仍惦記尚留在越南的愛女,仍追憶被共產沒收的龐大財產,變得落寞寡歡,銷聲匿跡,至今蟄伏不動,靜度餘年。

 

         十 四

  往事能回味,往事常灌錄在高齡者的腦海裡,往事常播放在耆老們的嘴唇邊;動盪的社會有許多說不完的故事。

  越南,是個多災多難的國家。歷代為了擺脫中國皇朝的藩屬,曾經爆發過不少對抗戰爭;自從滿清割讓給法國統治,成為西方殖民地,更激起人民的反抗怒潮;期間又形成共產黨的乘機興起;直到法國敗退,日內瓦會議將南北分割,南方共和體制豎立反共旗幟,展開了一連串的戰亂;最後,越共解放南方,在金星紅旗下統一了國家。

  雖然,許多人害怕共產制度,但連年內戰,槍響炮轟的日子折磨得太慘,一旦全面和平,總算噓了口氣,應該是人民的福祉。

  可惜,標榜著人民革命委員會的政權,初期施行那股極端而偏差的政策,的確令人民膽戰心驚,比戰爭時期還可怕。同一個民族,竟然為了輸入外來的主義,虐待自己的同胞,終於演變出震動全世界的逃亡潮。鄰近的馬來西亞丶印度尼西亞丶菲律賓和香港,都設立了營寨,大量收容怒海餘生的越南難民。歐美各大國家,美利堅丶加拿大丶德意志丶英吉利丶澳大利亞丶紐西蘭…等等,均以人道立場,一批又一批的接納越南難民定居。聯合國的最高難民專署,還特別成立一個委員會,來協助處理這類麻煩事。

  這許許多多的越南難民,包括不少華人,楊守禮就是其中之一。

  楊守禮是在萬不得已的環境下,是在絕望無援的心情中,極不甘願地偷渡出國。他自從童年由廣東來堤岸後,深深的愛上這塊土地,視為第二故鄉,壓根兒就沒有想過要離開。他常對朋友說:華人移居越南,除了說話的語音不同外,根本不像住在另一個國家,倒似乎是去了國內其他的省份。反而西藏丶蒙古和新疆等地,雖說是中國領土,可一切風俗習慣與中原差別很大。

  越南和廣東的習俗多方面一模一樣,同樣的採用陰曆,同樣的過年過節,同樣尊崇儒學。越華兩民族除了利益關係偶爾的爭執磨擦,大體上能和睦相處,貿易往來,互通婚姻,無分彼此。這一點也是楊守禮喜歡居住越南的原因。

  越華兩民族的交往,歷史悠久。越民族的始祖是雄王,傳說是神農氏的第四世孫,舊政權的歷史教師都有提到這一點。參觀北越的雄王廟,導遊會告訴遊客最頂端是上古時代雄王定期拜祭神農的遺址。今日的越南領導層,為了刻意表現越南民族的獨立性和偉大性,常常宣揚先後曾戰勝中丶法丶美等世界強國,極力迴避深受中國文化影響的久遠史實,絕口不提這歷史傳說,而在講述雄王古蹟時,對拜祭神農氏則改稱祭穀神。

  無論怎樣說法,事實勝於雄辯。從種種歷史記載與考證,遠在秦始皇統一中國後,創立郡縣制度,就管轄到今日越南的北部,設置為象郡。越南的名稱先後有文廊丶交趾丶南越丶大越和安南,歷代為中國的藩屬,年年進貢,歲歲來朝,受中國保護,直到中法戰爭,滿清失敗,逼得割讓給法國,才成為法國屬地。

  從越南各地歷史遺跡的顯示,處處都是中華文化的影子,即使法屬時代,法國人致力為越南創造新文字,改用拼音字母,這只是書寫的改變,實質是脫離不了漢語的基礎。日常最通用的「多謝」,是漢語的「感恩」,「歪曲」事實的說法,是漢語的「穿鑿」附會,還有「時鐘」,則保存古語的「銅壺」。

  華人移民越南最多的年代,是逃避滿清統治以及接下來的中國戰亂。在地理上,越南與中國真是山連山丶水連水,越南北部毗連中國的雲南丶廣西兩省,沿海的漫長海岸線,是在南中國海的彼岸,中國宣稱的南沙群島,貼近越南領海,歷來成為兩國主權爭議未決的區域。更有發源於中國的湄公河,流經泰國丶柬埔寨境地,其下游也是在越南南部以九龍江的名字出海的。

  移居越南的華人,以兩廣省籍佔多。廣西人多數由陸路移徙至海防丶河內;廣東人則搭乘「大眼雞」船隻,飄洋過海抵達南部各地;最早是登陸中區的會安,現在有個外號稱為古城,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鑑定為應獲保護的歷史遺產,那裡保存不少中國式的古老建築物。大概會安不易謀生,跟著而來的都轉向南方的西貢,當時西貢還屬於未開發的沼澤地,人煙稀少,河川特多,始初到來的廣東老鄉並不知道這埠頭叫什麼,遠遠看見可泊船的岸邊,歡天喜地呼叫著「到堤岸了」,就是這樣相傳,產生「堤岸」的名稱。法國人根據「堤岸」的粵語音韻,以法文諧音創造出SAIGON,為這個新城市命名,當年越南人還使用方塊字,將這發音譯成「柴棍」;後期的華人誤以為原名是法文,再由法語翻譯成「西貢」,把離西貢數公里遠的華人聚居地方保留「堤岸」稱謂,在書寫上常並稱「西堤」

  西堤,西貢和堤岸,原是兩個城市,人口的增加已合而為一,如今是胡志明市的中心區域,華人在這里佔有重要位置,可算是最大功勞的拓荒者,要是沒有這批漂洋過海的炎黃子孫到來謀生立業,肯定歷史會重新改寫。

  當年的堤岸,由于華人一批又一批的陸續到來墾荒開發,的的確確成為名副其實的華人城市,世界各國的唐人街、華埠或中國城,皆比不上堤岸那樣充滿中國民族色彩。

  踏足堤岸,映入眼簾的大部份是華人形象,經營生意,各行各業,大都操縱在華人的手堙C較為興旺的街角,多被廣東茶家佔據位置;清晨,聚集了起早幹活的人群,咖啡名茶,一盅兩件,跑堂的提高嗓音像唱戲般地叫賣與結賬,熱鬧有趣。幾個大市集,稍具規模的買賣攤檔,主人多數是「唐山阿叔」,廣東話是通用的語言,連正宗越南小販也學習廣東話以招徠顧客。各條街道兩旁的商店招牌,是大大的中文楷書,越文與法文只是佔四分之一,甚至全無。酒樓、飯店,皆是廣東風味;歌壇、舞廳,也是省港氣氛;戲院上演的是粵劇與潮劇;電影則粵語片佔七成,西片佔兩成和國語約一成。

  華人離鄉背井,在異國土地謀生,曾經遭受不少挫折,理解勢孤力弱很不利,團結才是力量,須要互相幫助,乃凝固成一種團結精神。這種趨勢使堤岸地集會結社特多,各省籍人士組織自己的幫會,以解決本幫人士遭遇的問題;各縣鄉人士也成立同鄉會、互助社,各行業工人則組織福利工會,後來還有以姓氏為主,聯宗結誼的宗親會。

  廣肇、潮州、福建、客家和海南,是堤岸著名的五大幫會組織,力量雄厚,建立有自己的廟宇、學校、醫院和義祠,舉凡祭祀、教育、醫療及殯葬,都有順利進行的場所。其中對下一代的教育,更不遺餘力,除了五幫公立的學校外,各縣同鄉會也集資建設自己的學校,如番禺富善、南海樂善、東莞平善、三水繼善、鶴山同義、九江伯川、新會廣順、花縣啟秀…此外,私人開辦的學校,更數不勝數。所以,堤岸的華人,在越共解放南方之前,一直能夠保持中文的最高水準,在東南亞,可算數一數二;不少港、台刊物發表的優秀作品,執筆人都在「堤城」;堤城,是文人給堤岸的雅號。

  堤岸,其實也是華人自己所命名。由始至終,當地越南人並沒有使用這個稱號。

  最初,越南人看見一批批陌生人乘船從西貢登岸,遂呼叫這些人為「船人」,因為全是外來居住的,又叫做「住客」;俗話既然將華人稱「船人」,很自然地也把中國稱「船國」。越南土語的「船」(TAU),是由漢語「漕運」的「漕」音演變而來,漕運就是船運的意思。越南人眼見這些「船人」、這些「住客」(KHACH TRU), 在西貢附近聚居成一個龐大的市鎮,就叫這個地方做大市(CHOLON)。值得一提的是當時有位綽號「跛通」的大富豪,斥資購買堤岸區域平西河畔的地皮,興建一座中國色彩的新型大街市,遠近馳名,是華人真正的聚散市集。從此,也堅定了越南人冠以「大市」的稱號。

  「堤岸」、「大市」,日漸標誌著華人的輝煌成就,吸引著更多華人來定居,一日比一日繁盛,華人在這社區更加活躍,儼然是個「唐人小國」。華人在堤岸這種特殊的黃金時代,隨著法國殖民主義的離去而改觀。

  一九五四年奠邊府之戰,法國失敗,退出越南,七月廿日在日內瓦簽訂和約,分割南北越,在中區十七度緯線的廣治省賢良橋為分界,北部屬河內的共產黨接管,不願留在北方的人民,全部南撤,局勢非常混亂;南部仍然由傳統的阮朝執政,皇宮在順化,保大皇帝那時身在法國,表現得很懦弱,在這動盪的大轉變時刻,幾乎無所作為。 

  吳廷琰卻把握機會,徵求美國的支撐,以英勇無畏的精神,返回南方主持大局,宣布獨立,廢除帝制,成立「越南共和國」政府,定都西貢。

  吳廷琰出身儒學世家,也是虔誠的天主教徒,是個英明的領導者。一上場,他就觀察出整個南方的弱點,什麼地方應興應革,頒發一連串改革措施,可惜操之過急,人民不免反感,又因「內舉不避親」,使用兄弟輔助政務,讓對頭人有攻擊的藉口。

  為了整頓堤岸,大刀闊斧方針,入籍法案,曾引起華人社區的憤怒!                    

  這個重大變故是堤岸華人社區以前從未發生過,吳廷琰的政策侵犯到華人利益,有被排擠的感覺,親身經歷者特別留下深刻的印象。  

  楊守禮在談起這段往事,無限感慨:「我當時雖然年輕,但自小由唐山過越南搵食,貧苦生活的磨練,讓我能客觀分析一切事物。所以,人人憤怒指責的時侯,我卻認為老吳的做法沒有錯,站在越南國家的立場是相當合理。鄉親朋友們卻反感,罵我同『死狗種』講好話,懦弱、忘本,長他人志氣…」

  朱榮生從記憶盒子搜索這片段,有點糢糊:「那時我還是個學生,不懂世事,一味跟隨大群學生去西貢中華民國大使館示威,去穗城會館辦理那張志願回台登記表。我不知道為什麼,只記得爸爸說:老吳排華,老蔣出賣僑胞,每個華僑子弟都應該起來反抗!」 

  楊守禮搖搖頭:「當時我直覺是我們華僑誤解老吳的施政方針,後來才曉得主要原因是潛伏了對頭人,暗中挑撥離間,煽動人民反對政府。」

  朱榮生點點頭:「如今人人都知道,要是老吳能順利執政,可能沒有一九六八年的戊申戰役,也沒有一九七五年的解放南方。」

  「就算解放,起碼會推遲一段長時期。」楊守禮肯定,並詳細指出:

  吳廷琰不是趨炎附勢的政客,他有真才實學,與保大那軟弱無能的傀儡皇帝相比,顯得英勇果敢。他在南北分割的動盪局勢中,毅然決然返回西貢把持大局,執掌政權;以徵求民意方式廢除帝制,成立越南共和國,選舉總統,定都西貢,把堤岸畫入首都的範圍,統稱西貢都城。對付北方的滲透,他也很有把握,在各農村建設戰略邑和稠密區,又組織人民自衛隊,敵對者不易混入。 

  這位越南共和國第一任總統,決心把國家治理好,上場就著手改革封建、落後與腐化的社會。他理解南方人文盲者眾,學識有限,遂大力推動國民教育,強迫入學,希望栽培更多知識份子出來為國效勞。

  他不同意各省市傳統使用的土語名稱,認為不夠文雅,一律改用漢越字命名;如「守油沒」〔土龍木〕省改為平陽,「沙瀝」省改為建豐,「美拖」省改為定祥等等,表現出高度文化水平。對各城市的街道名稱,過去多用法文和法國人名,現在全部恢復越文,以本國歷代帝王、民族英雄、光榮史事或名勝古蹟命名,讓人民常常提起,耳熟能詳;不過仍然保留巴斯德、亞歷山大等若干法國名人的稱呼。在堤岸,還采用中國四位哲學家﹕孔子、孟子、老子、莊子為街名,孔子大道是堤岸商業區的旺盛馬路,人人熟識。可見老吳不是一般人所指的狹窄民族主義者。

  為了建設健康的社會,老吳以強勁魄力撲滅嫖、賭、飲、吹四大害。首先,有秩序解散各地娼寮,禁止賣春,堤岸著名的梅山街華人青樓妓寨,從此消失。繼續是關閉堤岸大世界娛樂場和西貢金鐘兩大賭場,不惜動用武力與法國支撐的黑道將軍黎文遠展開浴血戰,華人黃阿生的儂族軍隊在這戰役中揚威。跟著是嚴禁吸鴉片煙,吊銷金聲、景陽崗等鴉片煙錧的牌照,勒令轉業。最後是改善大羅天、賽瓊林等酒樓的經營方式,純粹為大眾飲食服務,不准附設出飲花、打天九、麻雀、三張等帶有嫖賭性的玩意。 

  老吳這樣積極的改革自己的國土,當然不能容忍中國人在堤岸區域喧賓奪主的行為。處處是漢字招牌,處處有中國省縣名稱,似乎不把越南政府放在眼內,那還了得?往日西貢不過是南方新興都市,而且為法國屬地,法國人驕縱華僑,無話可說,如今不同了,堂堂的共和國首都版圖內,怎能允許一個類似唐人小國的存在?於是,又頒布了一連串的改革命令,諸如﹕所有商店招牌必須書寫越文,外文只佔三份之一;醫院、學校、團體組織,不能使用外國地方命名;全日制的華校要加添教育部指定的越文課程;擔任校長立案人無論華文學歷幾高,最低限度要考取越文小學文憑。

  這些影響還不算大,嚴重的是明令禁止外僑經營十一行業及入籍法案。因為所謂外僑,除了極少部分是印度僑民外,大多數都是華僑,整個堤岸社區一時無法接受如此重大打擊,確是前所未有的損害,華僑群情激憤,大罵老吳排華,釀成示威反抗的怒潮,迫使中華民國政府出面交涉,乃發展至「志願回台登記」的撤僑事件。

  對於志願回台的登記的過程,朱榮生較印象鮮明:「我記得,只有第一架飛機是成功撤僑回台灣,第二架就因技術問題而停頓,我望眼欲穿地等,以後就音訊全無;或者老吳不願失去我們華人的經濟力量,又或者台灣怕撤僑會增加負擔,總之是毫無下文。我爸爸大罵光頭佬出賣僑胞,還說如果是由八叔來處理,我們華僑就不會被安南佬欺侮得這麼慘!」

  楊守禮笑笑:「不單單你爸爸這麼說,當時很多人都持這種見解,所以思想單純的人就暗中參加解放陣線,進行各式各樣的反政府活動。如果我沒有閱讀過孫中山的《三民主義》學說,或者我也會成為共產黨人呢!」 

  朱榮生亦笑起來:「說起來真是諷刺,華人對八叔的寄望與幻想,竟被一九七五年越共解放南方的所作所為打破了,以為同在紅旗下,華人獲得優待,不再受欺凌,誰知道,是更不幸的遭遇,很多人要拋掉一生血汗成果,放棄溫馨家園,在汪洋大海中偷渡逃亡…」 

  楊守禮接住話題:「相比之下,老吳迫使華僑變成越籍華裔以協助越南發展經濟的動機,實在仁慈得多,他竟不明不白死於政變的動亂中,太不值得了!」

  朱榮生沉默俄頃,然後慢慢開口﹕「越南真是不幸,吳廷琰死于非命,弄到越戰升級,烽煙處處;阮文紹被迫下野,造成解放南方,人民遭逢浩劫,大逃亡。如果不是這樣,所謂亞洲小龍,越南早已榜上有名了…不過,好在這幾年已逐步改善,還算不幸中的大幸。」

  楊守禮忽然一拍腦袋﹕「哎呀!我就是想聽你講這幾年的情形,為什麼竟然談起幾十年前的事呢?」

  朱榮生擺擺手﹕「楊生,你何必焦急,我們有的是時間,順其自然地談,不是更好嗎?」

  楊守禮一心想打聽堤岸近年的情況,剛才談呀談呀,興起而談到幾十年的舊事,現在驟然

驚醒,不允許這位朋友再拖延。

  朱榮生不是不談,只是想從容不迫地慢慢閒談,像報告方式會減低趣味。不過,既然主人

這麼著急,作客的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朱榮生從解放初期華人的變動,至近年開放門戶,台、港商人去投資的過程,簡單而扼要

的敘述:

  老實說,堤岸的情形和以前相同,大變之後恢復原狀;或者可以講是「萬變不離其宗」,

仍然是華人的天下!

  一九七五年越共統治南方,堤岸的華人經過打資產、廢除私營商業的災難,有錢、有條件

的都偷渡出國,窮人還要留下來捱苦;兩年後,中國大陸和越南在北方邊界打仗的時候,華人

的處境更尷尬,中國嚷著派船來撤僑,華人紛紛登記返回祖國,將家私雜物賤賣,誰知堂堂大

國竟然「空口講白話」,令大部分華人損失金錢,狼狽不堪,有些場合受到地方政權的特別注

意,諸多不便,也有華人幹部因與中共密切聯絡而遭殃。

  那幾年是越南共產黨故意和中共鬥智。中國既然愛護僑胞,嚷著撤僑而沒有實行,那麼

,越南決定放人!於是,有所謂「半公開」出國,每個華人只要繳納足夠的黃金,就有權落

船「偷渡」,一時間,堤岸華人見面的話題是離不開買船、釘船、落船,越南海岸線長,形

成大量逃亡潮!越南政府的用意:如果中國大陸真的愛護僑胞,好應該派出救護隊伍在波濤

洶湧的公海上拯救自己的同胞。可是,祖國並沒有這樣做,最後還是靠歐美國家的收容。

  那些日子算是堤岸華人最絕望的時刻。不過,事情往往有例外,沒有黃金偷渡的、沒有

膽量冒險的,仍然留下來過活,這批人埋頭苦幹,居然賺了大錢。

  原來解放南方以來,破壞多于建設,堤岸社區更是支離破碎,百廢待舉,日常生活用品

,日益需要,因此,開設工廠製造玻璃、塑膠、牛皮、單車零件、翻新鐵床鐵凳、織籮織箕

…都貨如輪轉;醬料、腐乳等平民食品,生意興隆;收購廢料更不用說,旺盛極了,就連圓

珠筆、小電池等東西,一向用完丟掉,解放後多了維修翻新的行業。

  還有米糧、燃料、電器,書報,全部收歸革命政權管理,私人不得繼續經營,違者屬于

犯法。但凡是國營的都缺乏專業常識,發生流弊,或貨物欠妥,或分配不足,或供不應求,

隨後是滋生黑市的買賣。原本經營這些行業的人家,卻淪為失業,兩餐成問題,為求維持家

計,暫時仍有人不顧安危地暗中重操舊業,哪曉得,非法冒險的,容易賺錢,很快成為解放

南方的新財主。 

  改朝換代的堤岸區域,無論執政者怎樣刻意打壓,依舊離不開傳統華人城的面貌。

  這批留下來的華人,包括朱榮生的一家,無可奈何地為生活而奮鬥,艱苦地支撐著自己

的事業;適者生存,有意無意間替胡志明市開創出社會主義的新局面。

  進入八十年代,堤岸獲得重新注射資本主義的元素。

  先前偷渡出國的人,以美國收容最多,這些投奔自由的新移民,獲美政府特准申請擔保

滯留在越南的親人來定居團聚,又允許寄郵包回越南接濟家庭。這陣子,創傷剛瘉的堤岸大

大騷動起來,郵差滿街走,到處派發領郵件通知和擔保團聚的紙張,人們高高興興的收到佳

音,很爽手的給予優厚小費,踩舊單車的郵差不久就換上新型機動車了。

  西貢郵政局和新山一機場的辦理領取郵包地點,除了假日外,天天塞滿人群,帶動了零

售小販和各項服務業,又熱鬧、又活躍、又忙亂、又喧嘩;海關幹部們更愜意,過水濕腳,從中抽到油水,拿取不少額外收入,生活明顯地得到改善。因應情勢,市面上多了專門收購郵包貨品的商販,多了擺賣舶來品的攤檔;被官方咒罵了好幾年的美帝國主義產品,實際上是民間喜愛的東西,又在越南社會主義共和國領土大量出現。與此同時,為了協助辦理出國團聚的申請手續,各地陸續興起了翻譯、寫稟、打字、申請文件的業務,雪藏了一段時期的英文人才,及時解凍,有如「鹹魚翻生」。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越南在蘇聯政策改變的影響下,胡志明市率先擺脫一成不變的共產教條死胡同。對內批判檢討,革新思維;對外開放門戶,歡迎投資;死寂的社會復甦過來,氣象一新。西方資產集團蠢蠢欲動,垂涎著越南市場,惟美國尚未解除禁運,只好采取觀望態度。香港和台灣的商人可不同,充滿商戰精神,勇敢地走在最前頭。這重要因素,全靠堤岸的華人關係,憑藉他們透過親情友誼的交往,穿針引線,從旁協助,纔有這麼多人敢大膽來投資,直接、間接也幫助堤岸華人增加就業機會,算得是雙贏局面。

  台灣商人資金豐富,很快地坐上了外資的第一把交椅。

  「這半個世紀,堤岸的華人實在很多謝台灣的影響力。」朱榮生談到台灣時,充滿佩服的語氣﹕「以前有那麼多的華文教育,得力于中華民國政府作後盾;解放後,中共來了,華文反而受到前所未有的限制,關閉全部華校,就是家庭補習亦要偷偷摸摸…可是,台商重返越南投資,在缺乏華語翻譯人員下,當局醒悟了,想到堤岸華人的實力,重新開放華語教學,胡志明市又掀起一片學習華語熱…」

  「你是說,又是台灣間接幫助越南華人子弟有學習中文的機會?」楊守禮問。

  「不錯,」朱榮生答﹕「我在參加解放日報文友俱樂部的時候,以學習民族語言權利為理由,曾和編委會一道到處推動華語教學,但困難重重…」

  「台灣佬拿錢來做生意的時候,他們一定後悔壓制中文,可能渴望自己也懂得講幾句就更好啦!」楊守禮作想象狀。

  「還用說!」朱榮生笑﹕「台灣佬一來,華文又復活了。」

  「結果證明,這個世界仍然是有錢人話事。」

  「這些有錢人來自台灣,間接提升華人的地位。」朱榮生對這幾年的情況非常清楚﹕「在進行成立外語教育中心的會議上,我也有參加,只見許多代表發言都以不應忽略華人民族語言為主,其中有一位華裔校長獨排眾議,大膽指出恢復華語教學,不單是維持我們華人民族語言那麼狹窄,而是今日世界商場的國際常用語言,與俄語丶英語、法語的地位同樣重要,希望有關方面正視這一事實。」

  「以前我就看出,在東南亞,我們越南華人最有潛力。」楊守禮伸出大姆指。

  「如果沒有華人,到越南投資的台、港商人肯定不會那麼踴躍。」

   「聽說,在投資的過程,外商們時常踫到麻煩,有些額外的無理取求,近乎勒索,是否屬實?」                                                                                      

   「這是少不免的,越南是被困在改革的矛盾中。既想開放門戶,改善經濟,又怕和平演變,共產制度崩潰,保守派和革新派互相角力,政策因而不斷變更,有時中央和地方政權的意見相左,有時各部門首長的觀點不同,有的倚權仗勢,假公濟私,有的和商人串通,欺騙公款,事發又推委責任,的確令投資者十分頭痛。」

  「為什麼還有人去投資呢?」

  「從長遠方面看,越南市場前景可觀,為了先打穩基礎,很多商人都忍受眼前的不合理政策,抱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應付方法,即使有限度的虧損也無所謂,指望將來連本帶利賺回來!」

  「你認為他們有前途嗎?」

  「當然有點風險,但如果不過份投機取巧,不非法牟利,不走私漏稅,依照正當律例經營,應該會有好結果。」

  談起這幾年外商到越南投資做生意,楊守禮心情特別開朗,他自知年老體弱,不能再有大作為,倒希望克強會被陸安山影響,重返越南,一展身手。無論如何,越南在發展中,比美國有更多機會做老闆,何況那邊還有心愛的女兒,回去團聚,渡過餘下的歲月,是他的宿願。

   楊守禮對外商在越南的動態,不厭其煩地問長問短,談個不停。朱榮生好生納罕,很多人來美國久了,視這堿陘扆鞳A而被共產清算過的,更憎恨百倍,面前這位人物,當年受了這麼多折磨,現在還是打算回去,他有些懷疑,幾乎按捺不住地欲多問一聲﹕

   「楊生,你不是真的想回去投資吧?」

 

                十 五

  「安山,你不是真的想回來投資吧?」桂冠旅遊貿易公司的業務經理鄒鹵品,在會客室接見陸安山的時候,帶著懷疑的口吻提問。

  「正有這個意思,要向你們公司請教。」陸安山一臉正經。

  「不敢當。」鄒鹵品熟練地從桌面上拿起一包三個五牌香煙,抽出一枝遞給客人﹕「我們的業務是替遊客服務,包括旅行、觀光、探親及投資買賣,在這範圍內解答任何疑題。你想明瞭些什麼,只管提出來,我相信有足夠的資料讓你參考;若是特殊場合,我們會轉達專門負責人深入探討,讓你得到滿意的答復。」

  「謝謝。」陸安山把香煙放回煙包堙R「不知我的妻舅譚潤成有沒有跟你們談起我的情形,但他叫我來聯繫你們,對我會有所幫助。」

  「潤成的爸爸生前是家父的好朋友,樂于助人,他有乃父作風,知道我跟朋友開設旅遊貿易公司,介紹了不少美國遊客過來。」鄒鹵品又拿起桌上的茶壺,斟了杯茶給客人﹕「上星期他有電話通知我,希望我們公司盡可能為你提供服務,至于屬哪方面的,他沒有說過。」     

  「嗯,」陸安山接過杯茶,呷了一口﹕「他本來想陪我一起回來,但洛杉磯的生意很忙,所以取消行程,我只好做個獨行俠了。」

  「越僑回鄉,語言、路途都熟悉,做個獨行俠也不錯,樂得逍遙!」鄒鹵品自己點著一枝三個五,深深吸著,慢慢地噴出煙圈。

  「我這次回來有兩個目的,第一是考察市場,看看可不可以做生意;第二是找尋一個失去聯絡的好朋友。」陸安山伸出兩個指頭﹕「當然,做生意為主。經過幾日的表面觀察,我覺得這個地方應該有前途,值得研究。」

  「如果你真的有興趣,想回來投資做生意,你要對越南市場的現狀作充分瞭解,要有應付不測的心理準備。」鄒鹵品一面說一面走過辦公桌拿了一份投資法案遞給陸安山。 

  「你可以詳細的講明白嗎?」陸安山接過投資法案,一副聚精會神的樣貌。

  「你在美國居住久了,習慣了法治精神,什麼事都依法辦理,萬無一失。」鄒鹵品又吸著三個五,慢慢地噴出煙圈﹕「越南可不同,仍然是過去那一套,甚至變本加厲。」

  鄒鹵品陳述說,越南仍然是那個樣子,各部門表面上法律嚴明,骨子堣H情至上,財可通神,有錢有勢的更能為所欲為。所以,許多外商來投資,循規蹈矩地申請牌照,奔走往還多次,不得要領,因為他們不知道「例行手續」,不懂「話頭醒尾」,「唔識做」。所謂「水到渠成」,五行欠「水」,自然有阻滯。

   另一點要理解,是越南市場並未穩定,關鍵所在是黨政領導人似乎沒有確定應走的方向。依照憲法,實施馬列主義,推行無產階級,但經過時間的考驗,顯然此路不通,原本由「美偽」統治下的南方已相當進步,反而弄到在同一區域內遠遠落後。

  吳廷琰時期借助台灣技師開設的越南紡織廠,其宏偉性在東南亞曾是數一數二的;就連堤岸廣肇醫院附設的殯儀館,其寬敞新穎也是東南亞所罕見;可是這一切都今非昔比,亞洲新興經濟國家出現了四小龍,越南卻成死蛇爛鱔。可笑的是,宣傳機關天天還要硬著頭皮高叫﹕「偉大的胡伯伯精神不滅!」「沒有什麼比獨立自由更可貴!」「光榮的越南共產黨萬歲!」這些口號掩蓋不住人民愈來愈困苦的生活。在共產制度下當家作主的工人,竟要讓背叛祖國被資產階級剝削的親人來接濟,實在是一種無言的嘲諷。

  形勢比人強,大時代的潮流沖擊下,不能不變,但總不能回歸到曾經被罵個狗血頭、罪大惡極的資本主義路線,所以另創「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社會主義經濟核算」的名詞,說穿了,還不是自由買賣賺錢,返回「中間剝削」的商業體制。繼續是通過投資法案,歡迎愛國越僑、外商集團參加投資建設新社會,走進民富國強之路,這更是做大生意、賺大錢,講求「資本政策」了。這一回,什麼「無產階級專政,工人當家作主、取締中間剝削」的口號,銷聲匿跡。

  「試想想,在一個自稱不折不扣的共產主義國家內,推行的經濟政策十足資本主義貨色,那種矛盾處境,不言可喻。」鄒鹵品的結論:「因此,投資者會踫到麻煩多多,也可想而知。」

  「外商投資有麻煩,國內的工商業又怎樣?」陸安山想比較一下。

  「差不多,」鄒鹵品解釋﹕「其實麻煩不是出在投資不投資的環節,最難應付的,是直接辦事的幹部,每個部門都會刁難,目的是索取茶資。」 

  「哦,我大概明白了。」陸安山再呷一口茶﹕「你可否舉些實例談談?」

  「這個…」鄒鹵品稍微猶豫﹕「例子太多,不知從哪里談好…」

  「國內也好,外資也好,自己踫到的也好,朋友經歷也好,都可以談呀!」陸安山像要求講故事的孩子﹕「正如你說,要有個應付不測的心理準備,我只是想知道發生在哪方面居多?」

  鄒鹵品唯有告訴他;「這些麻煩沒有定律,也沒有時間和空間,視每件事情的輕重快慢、每個幹部品行的好壞來取決。」

  「例如呢?」陸安山追問下去。

  「例如,第十一郡的一家南中玻璃廠…」  

  南中玻璃廠的東主姓朱,前往西貢芽皮區第一藥品企業簽訂十萬個藥丸瓶的合同,在傳達處要求進見經理,這名保衛人員繃著臉說經理忙著開會,沒有空,要他等;他知道應該怎樣做,從公文袋堭ルX一包三個五香煙遞過去﹕「沒關係,我可以吸煙等等,這包送給你!」

  「嗯,」保衛員的臉色鬆弛了﹕「讓我打電話看看開會完了沒有。」然後裝模作樣一番,就請姓朱的進去。

  十萬個藥丸瓶是個大數目,他早知經理不會那麼容易在合同上簽字。

  「你帶來的合同條款欠妥,你拿過去文房那邊讓書記修改一下,然後叫打字員另打一份,辦妥再拿進來!」經理室內是無可抗拒的聲音。

  一疊合同紙張,從經理室轉到處理文件的辦事處。

  「姑娘,妳好!麻煩妳替我修改好這份合同的一些條款。」

  「好,你先放低,我還有許多文件要趕著。」正眼也不瞄一下。

  「我的很簡單,輕而易舉,我相信妳肯立刻幫忙,大家都好,妳不妨先掀開看看。」

  女書記領會,掂起那疊合同在面前,輕輕掀開上一頁,下面露出綠色的胡伯伯肖像。

  美麗的臉龐拋過媚眼,纖纖玉手拿起圓珠筆就修改條款。

  南中玻璃廠東主帶來的合同,議訂條款原很充足,女書記約略修改一些詞句,不夠十分鐘,功德完滿。她迅速收起夾在裡面那張五萬元鈔票,莞爾地說﹕「好了,合同條款其實沒有什麼出錯,只是有些詞句不恰當,都修改過了。我現在吩咐打字員給你重新打一份,就可以讓經理簽字。」

  合同轉到對面的桌上。那兒放著一疊、一疊厚厚的文件,打字員也是女的,好像很專心地忙于工作,手指不停地朝打字機喀嚓、喀嚓的打著,她點點頭,小嘴滿口答應﹕「等一下我會把合同打好,現在就無法動手了。你看,桌上這些文件,搞到我頭暈。或者,你先去辦其他的事,下午再來!」  

  「堤岸到芽皮這段路程不算近,一來一回很費時,還是等等的好。」說著,姓朱的從公文袋堭ルX一盒薄荷口香糖﹕「嚼嚼口香糖吧,可提醒精神,是美國郵包貨呢!」

  收下綠箭牌口香糖,打字員態度也帶香甜,完成打字機上那一頁後,就換過南中玻璃廠的合同,大約半小時功夫,妥當了。

   重進經理室,經理的位置空空的,這種不見人影、故意滯延的情形,玻璃廠東主可謂司空慣見,他按耐著不滿,回到辦事處找女書記解決,這妮子停下工作,皺皺眉,側著臉好像思索什麼原因;俄頃,她站起來,一扭腰出去找經理,過了一會兒,她轉回來﹕

  「翁主,真對不起,原來本企業的黨支部剛巧有點事要經理親自處理,不能立刻完成你的合同,他要我轉告你,叫你別等了,怕耗費時間。他今晚下班要去堤岸,同供銷部主任在天虹酒店三樓餐廳吃飯,他叫你也去,順便把簽妥的合同交給你。」

  陸安山聽到這堙A忍不住插嘴﹕「公事公辦,為什麼要下班去處理?」

  鄒鹵品哈哈笑,又吸一口三個五,輕輕噴出煙圈﹕「這是故意安排,國營幹部纔有機會大飲大食。飲啤酒、抽三個五,是時下流行的應酬方式,是公開的秘密。」

  「要玻璃廠的老闆埋單結賬?」

  「當然啦!這是越南社會的特色,許多筆生意交易,都在飲飽食醉之後完成,各人心知肚明。」

  「如果不懂飲酒抽煙,怎麼辦?」

  「為了生意,必要學懂一點點這種應酬功夫。不過,最主要的不是煙酒量的問題,而是肯挖荷包付錢,能滿足對方的索求。」

  「通常這樣子就可以順利達成交易嗎?」

  「通常是可以,有時不算順利,侍奉那班大帝,不但花錢費時,還要低聲下氣,遇著一些大貪鬼,酒足飯飽之後,還要來個下集!」

  「下集?」

  「下集,是這堛漸芛N人所慣用的暗示名詞,是指飲食完畢還要轉到另一個地方尋歡作樂,近年來他們都喜歡去『攬啤』!」

  「攬啤?」

  「攬啤,是有酒女陪飲的色情架步,一面擁抱女人,一面喝啤酒,很過癮,可花錢更多。」

  「政府不是明令禁止色情行業麼?」

   鄒鹵品又哈哈笑,再吸一口三個五,輕輕噴出煙圈﹕「表面確是這樣,內堨t有乾坤,所有色情架步都隱蔽在正當行業招牌的背後,理髮院、蒸汽浴、按摩室、咖啡座、啤酒館、卡啦OK、舞廳、旅店等等,內埵酗ㄓ痐k服務,花樣百出,能令你性趣大發,銷魂蝕骨,流連忘返。」

  「真的?」

  「誰騙你!如果沒有這些玩意,我們開設旅遊公司的就要關門大吉。」

  「我不明白。」

  「你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你以為越南風景真能吸引那麼多外國遊客?你以為越南市場真能吸引那麼多商人投資?」

  「難道不是嗎?」                                                                                    

  「是,只是一半。其餘一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越南那美麗嫵媚的姑娘!我有個朋友在台灣,時常組織前進越南的炮兵團呢!」

  「為什麼叫炮兵團?」

  「哈哈,就是專門來『打炮』的呀!」

  「真有人賺這些不乾淨的錢?」

  「有!而且很多。今日世界講實際、講架勢,笑貧不笑娼,仁義道德不值錢。台灣的報紙曾露骨的報導過﹕越南經濟快速好轉,全靠女人撐起半邊天!」

  「哦,有這現象,若不是聽你說,我一點也不察覺。」

  「你剛回來,不曾去什麼地方旅遊,沒有識途老馬指引,又住進正當經營的客棧,觀看到台前的美麗堂皇,未見幕後的烏煙瘴氣。再過一段時間,你就知道個中奧妙!」

  「也許是吧,我將盡量探討這個社會的各層面,遲些回來投資,才有把握應付。」         

  「對,我們公司隨時做你的顧問和嚮導。」鄒鹵品又走到辦公桌上拿取幾張旅遊章程,遞給客人﹕「有空你可到各地遊歷,觀察一下情況,凡事都有正反兩面,由我們自己抉擇。我知道,有些嫖客之輩,以為這個國家落後,不適宜做生意,有些工商人士,又誤解旅遊只是玩耍,浪費時間,殊不知,落後地方更需發展,親歷其境則可領略各行各業的真正動態。」

  陸安山點點頭,拿起杯茶呷一口,看看那些旅遊章程,有《古芝地道一日遊》,《頭頓海灘一日遊》,《頭頓、龍海逐浪兩日遊》、《美拖鄉情一日遊》、《西寧登山一日遊》、《朱篤行香三日遊》、《芽莊燕窩四日遊》、《大勒山城四日遊》、《順化故都七日遊》、《河內、涂山、下龍灣美景十日遊》。這些旅遊節目相當吸引,陸安山計劃新春期間選擇一兩個遊歷地點,親身體驗,目前則不打算參與,因為他還未打聽到桂緋的消息,剛剛鄒鹵品提起南中玻璃廠,他很有興趣,自己父親是玻璃廠出身的,桂緋的父親也是玻璃廠出身的,那個姓朱的,以前會不會跟他們相熟,現在有沒有跟桂緋來往,這是一條線索,他想抓住這機會,認識南中玻璃廠的東主,一來可請教更多些生意經驗,二來或可打聽到桂緋的行蹤。      

  不料,鄒鹵品卻說﹕「南中玻璃廠今年初已結束業務,舉家移民美國了。」又接著說﹕「他叫朱榮生,與我是文友,他寫得一手好文章,在越華文壇頗有名氣。他很想加盟我們這桂冠旅遊公司,因為本公司都是幾個文友合資經營;老朱認為近年越南革新思維,開放門戶,有發展機會,不宜再搞移民,無奈他老婆仔女都嚷著去美國好,他不得不去。」

  「那我回來得不合時?」陸安山有點失望。

  「怎麼會?你想瞭解生意應酬的情形,人多著呢,不一定要找老朱呀!」鄒鹵品說。

  「我另有目的,是希望在老朱那裡能查訪到我朋友的近況。」陸安山坦言。

  「你的朋友…」鄒鹵品想知道是何許人也。

  「我的好朋友,應該是我的舊愛人,楊守禮的女兒!」陸安山沒有隱瞞。

  「楊守禮…」鄒鹵品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一時卻想不起來。

  「解放前的僑社名流,解放後被清算的買辦資產,丟下女兒偷渡出國…」陸安山如數家珍。

  「啊!我記得了,楊禮記塑膠廠,他有個籃球國手的兒子,打資產時跳樓自殺。」

  「是,南方的解放弄到他們家破人亡。」

  「你知道嗎?花園仔對面那間楊家大廈,現在轉變為迷你客棧了。」

  「我這次回來才知道,說來湊巧,我下機那天坐的士,司機竟介紹我住這家客棧。」

  「你信不信,冥冥中似乎真有主宰!」

  「信,鬼使神差的,我回來住在楊家大廈,可惜還探聽不到我想知道的消息。」

  「你們幾時失去聯絡的?」     

  「幾時失去聯絡?」陸安山重唸這句問話,實在不知怎樣回答。

  

                               十 六

  「幾時失去聯絡?」陸安山重唸這句問話,實在不知怎樣回答。

  他沉思,自己和桂緋分別至今,哪埵野縝℅p絡過?算不算失去聯絡?

  回顧決定跟隨父母偷渡的時候,正是一九七八年廢除私營商業的那段日子,那時南方各地的私營商業都被清算,商人被逼下鄉生產,所指定的鄉村都是缺乏生產條件的貧瘠地方,所議訂的計劃全是憑空捏造,不切實際的幻象,商人們平日著重市場的買賣,沒有種植或設廠經驗,強逼他們改變環境,等於跌進一個黑暗的深淵。

  他父母最初完全沒有要走的念頭,經過廢除商業的打擊之後,才改變初衷。哀莫大於心死,人民對政府絕望時,不能反抗,唯有逃避;與其無了期地受折磨,倒不如冒險偷渡,僥倖不餵鯊魚,還有出生天的希望。

   人人嚷著落船,安山的心情愈加煩悶,他已認同大家的觀點,堤岸弄到這般田地,華人處境可悲,只有偷渡,纔有出路;但令他難過的,是心愛的人拒絕同行,任憑怎樣勸說,乾了唾液,她總是搖頭。

    安山一向深愛桂緋,即使曾有一陣子惱恨她參加清算自己商店的工作,畢竟是政權的差遣,身不由己,命令難違,豈能怪罪於她,應該諒解、痛惜與愛護。此後再來的約會,安山比前表現得更親暱、更熱情,桂緋的態度也顯得嫵媚,溫柔婉順,櫻桃小嘴輕言細語,情意綿綿;一對戀人甜甜蜜蜜地沐浴愛河,相親相愛,如膠似漆,互擁吻、同撫摸,共纏綿。  

   然而,提起偷渡,桂緋的轉變得似另外一個人,態度極為堅決,立場十分強硬。她不反對安山的選擇,惟自己不肯同行,她一再表示,如果那年父親帶她一起偷渡,她會跟隨。雖然曾後悔自己不聽話,一意孤行參加下鄉活動,可更埋怨父母不肯將安排偷渡的事實相告,讓自己獨個兒應付殘酷的局面。既然雙親已狠心丟下我這個孤女,就得堅強留下來過活,難道共產社會真不可以生存?

  安山曾經解釋過,此一時、彼一時,時勢也不同。她父親的場合特殊,是個待罪處置的買辦資產成分,是被地方政權監視行動的家庭,偷渡更是背叛祖國的最大罪行,不得不嚴守秘密,有不得已的苦衷。現在形勢有變,偷渡幾乎是公開的事,只要有錢,向公安部門繳納足夠的黃金,算是合法登記落船,沒有犯罪的顧慮。

  桂緋不同意安山的觀點,認為越共不會這般仁慈,睜大眼讓華人偷渡,必定存在某種政治陰謀。她不再是往日那個天真的小女孩,自從第二次打資產與換錢事件,她有被欺騙的感覺後,對政府的所謂新措施,特別敏感;深奧的,她不夠智慧去探討,表面的,還可以常理分析。她告訴安山,為什麼政府使用半公開的方式?就是一種兩面反復的手法,官字兩個口,講出講入都可以。沒有發生重要事故時,你們的離去是合法的,由落船到出公海,政府不加干涉;一旦有意外,損失利益或威信時,各部門都會推委責任,甚至犧牲無辜。他們可能查問,國家有哪一條法規讓人民繳納黃金落船?這些工作由哪個部門負責的?組織釘船者或偷渡乘客,都是無法答辯的。

  桂緋順口提及剛剛在第十一郡發生的事,其基玻璃廠一家人登記在後江省落船,哪曉得船機發生故障,不能開航,翌日他們趕返堤岸,平泰街最耀眼的兩層半大樓已被地方政權粘封了。他們提出交涉,哪埵陬痕G,坊人民委員會強調,現行法律規定,偷渡是違法的,要拘捕坐牢,沒收所有財產、不動產。但坊政權念在其基玻璃廠過去期間對生產有所貢獻,故寬恕他們,只沒收大樓,還在大樓後面的玻璃倉庫內挪點地方給他們暫居,算是最大的恩賜了。

  桂緋以青年團員的身份,更加不敢冒這個險,當權者隨時翻臉,吃虧的始終是自己。

  安山記得最後一次的游說,被桂緋直截了當的拒絕﹕「我不去!」她振振有詞的述說「你要隨父母離去,我不阻止,我就一定不去!我明白,目前的形勢對華人很不利,許多人都選擇離去,我可不能這樣。你想想,親生父母已丟下了我在這堙A為什麼還要出去?再有,楊家大廈被粘封沒收的時候,我這個孤女無家可歸,哭哭啼啼央求陸家收容,你們竟然無動於衷,不肯接納,現在即使能保證百分百安全,我也不應該跟你們落船!這三年,我已學會獨立自主,以後定能更堅強的活下去!談到我倆的關係,你不用替我操心,任何一對真摯戀人都可能發生肌膚接觸,誰也不必怪責誰,也無須內疚;我倆一直是真心相愛,可惜環境弄人,不得不分離。我相信緣份,如果有緣,天涯海角,將來一定能結合;如果無緣,隔籬對面,亦難成夫妻…」                                                          

  還有什麼好說的?安山就這樣惆悵地、依依不舍地隨父母落船,那次集合地點在前江省美拖市,距離堤岸不過六十幾公里,落船處是美拖與櫍椥分界的前江渡頭,一條十幾二十公尺長的木船,竟然擠沙丁魚般逼滿二百多人,共幹們只顧收取黃金,不理人命的死活。

  美拖是個旺盛的市鎮,沿第四號國路前往,非常便利,那天為「偷渡客」送船的親友特別的多,使得整個市區突然鬧哄哄起來,旅館與食物店的生意一時應接不暇。桂緋沒有相送,只在落船的前夕,與安山一家在江南飯店吃飯,算是餞行,她默默地交給安山一個通信地址,是借用隊友唐鳴簧的住址,作為日後聯絡之用。

  生離死別,一個不得已而偷渡,一個無奈何而留下,各懷心事,欲語還休;留下的,歧路徬徨,不知將來生活怎樣;離去的,大海茫茫,不知船去何方,難期再見,倍感淒涼!

  安山乘搭的船,總算神靈保佑,經過五日夜的乘風破浪,有驚無險,安全到達馬來西亞,登陸小島,開始過著難民生活,每天等待接濟品渡日,苦不堪言。不過,抵達自由世界,人人有逃出虎口之慶;沒有葬身海洋,個個有劫後餘生之幸。安頓妥當,大家都設法向越南的親友報平安。安山自然亦忙著給桂緋寫信,可是收不到回音。直到後來離開難民營,去美國洛杉磯定居,再寫信回去,才收到鳴簧數言代筆,簡單地說他準備搬家,遲些通知新地址,以後就再無書信,從此失去聯絡。

  安山身在美國,內心卻牽掛著在越南的桂緋,可又無法訴衷曲,精神沮喪。陸大牛夫婦看在眼內,極為難過,倆老曾經互相詢問,究竟偷渡出來有沒有好處?會否得不償失?

  大牛有時也自怨自艾,認為自己的抉擇過於倉卒,盲目逃奔自由有時也會差錯;他又聽到消息傳出,越南黨政領導層已發覺南方人民怨聲載道,知道施政有缺點,想辦法改善,讓老百姓的生活逐漸好轉,讓國家經濟在區域內不再低落。因此,尚留下來的人恢復信心,放膽謀生,少提落船偷渡了。

  安山母親的觀點可不同,她認為在越南辛苦經營的事業已遭共產制度廢除了,私下積存的黃金全部繳納給公安換來三個偷渡船位,經過九死一生的隨海浪飄流,才真正脫離極權的魔掌,不應該留戀那個恐怖的地方,她規勸丈夫和兒子,接受上天的安排,勇敢地面對現實,應付新環境的挑戰;抹掉過去,迎接未來!她安慰兒子不要為愛情煩惱,大丈夫何患無妻,放下兒女私情,以事業為重。桂緋既然不肯出來,選擇了分離,復合的機會一定渺茫。她客觀地指出,以前南北越分割,造成多少夫妻阻隔,各處一方,另立家庭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事。她勸兒子不妨在這堨t找對象,莫作無目的的等待,耽誤青春。

  安山覺得母親的意見很有道理,不過,他還是決心聯繫到桂緋再作打算。陸大牛忽然想起楊守禮,他知道楊守禮很溺愛其女兒,可能父女間有聯絡,提議先在美國找尋老楊的蹤跡,一切就有眉目。

  美國那麼大,何處找尋?陸安山到處打聽楊守禮、楊克強的下落,整整一年毫無結果。

    世事的確很神奇,往往超出人們的預料,一次偶然的機會,來自洛杉磯的人和來自鳳凰城的人,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城碰上了。

  拉斯維加斯位於內華達州,是著名的賭城,以賭博及歌舞表演揚名世界,為最具特色丶最有吸引力的娛樂活動城市,成為世界遊客聚會中心。當地經營者競爭激烈,不斷擴展,興建起一幢幢超級巨型賭博場所和觀光旅館;白天還不覺察到其特別處,夜幕低垂,陽光灰暗而漸漸黝黑時,整個城市突出非凡色彩,霓虹燈光閃耀亮麗,火樹銀花丶金碧輝煌丶燦爛奪目,真正能震撼人心的不夜城!

  內華達州丶加利福尼亞州和亞利桑那州,三州毗連;拉斯維加斯丶洛杉磯與鳳凰城三大城市分佈有如「品」字形,高速公路相連,交通便利。每逢假日,洛杉磯和鳳凰城的市民,大都喜歡到賭城來消遣遊覽,盡情享樂。

  正因如此,楊陸兩家先後由越南偷渡出來的難民,無從聯繫,湊巧在賭城旅遊間喜相逢,滿心高興。

  陸大牛和楊守禮,舊同事兼老友記;安山和克強,舊街坊兼好同學;陸母和雲彩,一對舊相識丶說話投契的家庭主婦。大家寒喧問好過後,同樣急著圍繞一個重要話題﹕桂緋怎麼樣?

  還在越南的時候,楊陸兩家都很高興見到兩個孩子感情的進展,默然認定是未來的親家,誰也料不到國家局勢轉變得那麼快速,更不知道共產統治真是把整個社會翻轉了過來,改變了命運。千千萬萬個幸福的家庭,上演著不同的悲劇,有的妻離子散,有的家破人亡,有更多的人逼不得已要放棄一切,成為偷渡客。

  最喜歡越南生活的楊陸兩家,最後也選擇了這條路線,先後淪為難民。

  賭城重逢,恍如隔世,談起來,只有桂緋尚留在堤岸,陸家是失去聯絡了,楊家亦只在最近接獲簡訊﹕桂緋下嫁了鳴簧,生活平安,其他什麼都不知,連回信地址都沒有。這個消息,像利刃般刺傷了陸安山的心,他不敢相信愛人這麼快移情別戀;兩種不同的主義,真能破壞一段深愛的戀情?他不知道是誰的過錯?怪自己吧,如果不離開,新郎應是我!她呢,一個孤單女子啊,在困難中需要倚靠,難怪呀! 

  就是在這樣的心情下,陸安山順從母親的意旨,在洛杉磯另覓對象結婚了。

 

 

               十 七

   鄒鹵品聆聽陸安山約略的敘述,頗為這對戀人的分手而惋惜,但很理智地提醒﹕「你們兩個已男婚女嫁,還急著找人家幹嗎?」                                                               

  「好久不見的老友,也渴望重逢,何況曾是初戀的愛人,怎不想見見面?」安山帶點傷感的語氣﹕「結不成夫妻,唯有把她當作妹妹看待,楊守禮又很牽掛這個寶貝女兒,我有義務代為尋找。」

  「看來你是一個有理智的人。」鄒鹵品稱贊。

  「我不知算不算理智,」安山垂頭低語﹕「我內心總是有個疑題,想找尋她問個明白,為什麼當時分別後不過幾個月,她就嫁人了。」       

  「這有什麼稀奇?在那段最困難恐慌的日子,一個孤單無助的女子,就好像足球場上的守門員,單獨把關,面臨對方前鋒的凌厲夾攻射門,沒有後衛相輔攔截,雙掌難為,左捉右撲,上推下抱,誰能快速衝上,乘虛而入,很容易一腳破網的呀!」鄒鹵品如體育現場直播員、又如心理學家般分析著。     

  安山默然。

  鄒鹵品習慣性地慢吞吞吸著三個五,繼續發表其觀點。他對任何客人都有交淺言深的作風,讓客人有賓至如歸之感,對推進公司的旅遊貿易業務,發生潛在的影響力。今日接見這位陸安山,是朋友的妹夫,更有親切感,所以談得特別起勁!

  他客觀地分析一對戀人分離後,各自成家立室多數是現實環境所逼,無須重翻舊帳。

  從另一面來看,由一九七五到一九八五的十年中,是整個越南南方的大浩劫,也是堤岸華人城的大浩劫。一個本來能變成亞洲小龍的國家,由于主義的更替,竟淪為地區中的可憐蟲,人民的痛苦可想而知;高舉共產大纛的執政者,不知他們的頭腦怎樣運用,主義至上,蔑視溫情,把自己民族、同胞視為萬惡不赦的仇敵,製造出許多許多更辛酸、更殘酷的故事。有條件的人民,包括大部分的華人,為了逃避禍患,冒險偷渡,葬身大海,至今杳無音訊者,不計其數。這樣對照下,安山與桂緋的結局,已算幸運的了。

  「你是第二次打資產時才離去的,應該記得軍管時期那段無理喻、無法紀的歲月,害苦了多少無辜良民。」鄒鹵品又變成歷史課老師﹕「那時的幹部動不動就拿出馬列主義唬嚇人,不少無知的工人又盲目參加批判行列,甚至有人乘機公報私仇,趁火打劫,造成社會混亂,人民恐慌。像你們,去的能安達彼岸,留的無惹禍上身,不是很幸運麼?」

  安山依然緘默。

  「我一直留下來,沒有遭殃,同樣算是幸運。可我要付出很大代價,吞聲忍氣,逆來順受,強顏歡笑,假裝附和。我聽從朱榮生的規勸,參加解放日報華文版的寫作,他勸我不要老是逃避現實,黨報上發表的全是應聲蟲的文章,如果人人都做縮頭烏龜,長此下去,後果不堪設想。我們應該重拾筆桿,不一定要鼓吹共產主義,而是巧妙地從文藝創作中反映人民的心聲,他不相信個個幹部都那麼絕情,有良知、有天性的應該大有人在。退一步來說,華人可憑藉這份報紙的力量,設法提高日漸低落的華文水平。」鄒鹵品有點像傳教士講耶穌了﹕「老朱還積極地參與創立文友俱樂部,擔當執委主任,志在拋磚引玉,使不少猶豫未決的舊文友,放膽復出,漸漸凝聚起一支龐大的華文寫作隊伍,對今日華文教育得以迅速復活有所幫助;在師資缺乏的階段,文友們毅然擔當起教學的責任。就連我們開設這家旅遊貿易公司,社會人士一聽是文友俱樂部的成員主辦,聲譽已不同凡響。」

  安山似乎被開解啞穴,不再緘默了﹕「原來你們有這麼重大的抱負,怪不得社會人士都尊重你們,那你認為,我是屬於逃避現實那種人?」

  鄒鹵品搖頭笑笑﹕「你不要這樣敏感,以為我燒到你那一疊。投奔自由與逃避現實是不能混為一談。你偷渡的時候,正是大勢所趨,除非是頑固保守兼膽小的人,沒有誰願意留在這個地方。若是留下的,必有某種不得已的苦衷,或是不夠費用,或是落船阻滯,或是難於脫身以及其他隱憂。你沒有聽過這個笑話嗎?聯合國的難民專員訪問越南船民,問他們為什麼要偷渡?有人這樣回答﹕請不要問我,有機會你去西貢問問路邊的大樹和電燈柱,它們如果有腳,一樣會跟著落船!」

   短短的笑話,逗得安山笑起來﹕「鄒生說話都很風趣哇!」

  「不是我風趣,是人家風趣,我只是學習人家笑傲江湖吧。這點,你不妨也模仿模仿,會排除一些無謂煩惱。」鄒鹵品積聚了不少人生哲理﹕「我覺得,越南民族的應變毅力很強,也富幽默感,在困難與不滿的環境中,居然想出笑話來解嘲。」

  「是啊!我回來那天,就聽過的士司機阿酉告訴我一個修改街名的笑話了。」安山記起「南圻起義無公理,西貢崛起失自由」的笑話。「笑話多著呢,我告訴你一個更諷刺的笑話吧!你要不要聽?」

  鄒鹵品又繼續講簡短的笑話,他說這些笑話類似往日收聽《自由中國之聲廣播電台》的《鐵幕奇談》節目,只是那時所聽的都是關於中國大陸,覺得滑稽無理,一笑置之。現在的笑話卻是身臨其境,有切膚之痛,百感交集。

   他說的笑話是這樣﹕解放南方後,政府實施管制米糧,每人只可購買九公斤米,有個老太婆說他們一家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居多,餐餐狼吞虎咽,九公斤米哪堸鬫Y,要求分配多一點,革命委員會闡明這是統一政策,不能個別解決。沒辦法啦,她去求胡伯伯,可是處處的胡主席都對她高舉著右手掌微笑,大概表示九公斤米不算少了,其實五公斤已足夠哩!她不甘心,去求釋迦如來,只見佛祖坐禪,拇指與食指相拈,豎直後三指,豈不是說只剩得三公斤米,這怎麼可以?她急忙轉向打救世人的耶穌,抬頭一望,耶穌在十字架上攤開雙手,兩手空空,那是連一公斤都沒有呀!怎麼辦?她唯有跑去西貢白騰碼頭,把最後希望寄托在陳興道將軍的武力上;哎吔喲!誰料將軍不由分說,伸手向白騰河中直指,擺明是無能為力了,叫她趕快偷渡求生,不然乾脆跳河自盡啦!

   這個笑話再次引得安山捧腹,心情回復輕鬆。他真佩服創作笑話的人,竟然能將人民不滿分配米糧和辛苦輪流購買的情形,結合在胡志明的招手肖像、佛祖的坐禪神位、耶穌的釘上十字架及陳興道將軍的指揮紀念石雕,串連成一個發洩怨憤、諷刺當權的笑話。

  安山往深一層想,這個笑話的寓意是辛酸的,屬於笑中有淚的那種;因而在他回復愉快心情的同時,又有連串的感慨。同樣的城市,在不同政策的處理下,給人民有不同的感受;可愛的,可怕的,皆是人為。西貢,曾經是充滿浪漫情調的小巴黎,讓人流連忘返;曾聽一些「唐山阿叔」說過,西貢像個留人洞,唐人來到這裡謀生,大部分都不願再返唐山。然而,變為胡志明市的時候,這個可愛的城市竟變得冷酷無情,極權苛政逼得人們要出走,寧願拋棄所有財產大逃亡。時過境遷,經過眾叛親離的慘痛教訓,執政者醒悟,革新思維,逐步開放門戶,令人懼怕的城市,又漸漸恢復可愛的面貌。

  團團轉。這是在團團轉!

   這樣子團團轉,走冤枉了多少路程?「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頭已百年身」,安山想起這兩句話,可以作為越南局勢的寫照。他也想到自己,出走而回歸,去去來來,兜兜轉轉,胡胡混混,白白花費了幾許時光?                           

  「你聽過《誰回柴城》這首淒美的越南歌曲嗎?西貢是個充滿感情的、令人留戀的地方,無論如何,你能夠無恙歸來,再回柴城,應該很愉快,不必欷歔嘆息。」鄒鹵品說完,用鼻腔輕輕地哼起《誰回柴城》的音樂。

    陸安山制止他﹕「我不喜歡這類悲傷的歌曲,像《映來花鮮》、《夜半街頭》、《千秋情》、《悶城市》、《誰去順化》……聽得人悶悶不樂,士無鬥志。」

  「這類歌曲早已遭政府全面禁止,列入頹廢與反動文化的名單中。不過,像我這般年紀的人,對新的政治歌曲不感興趣,只熟悉這類老歌,偶然還是喜歡哼哼幾句。」

  正在這時候,有兩個台灣商人進來,鄒鹵品立刻趨前招呼,示意他們稍等,然後向室內喊叫﹕「韶洪!準備好資料沒有?陳生同李生來了,你可以出發。」

  「一切妥當。」雷韶洪一邊答話,一邊行出來,他是桂冠旅遊貿易公司較年輕的股東,身材魁梧,長相威嚴;解放前原是華文報記者,詩酒琴棋,招搖撞騙,樣樣皆能;口才敏捷,應變靈活,公司安排他負責地產業務,陪伴客人交際遊玩兼翻譯。

  這兩個台灣客計劃來越南開設伴唱音樂歌廳,雷韶洪已一連兩日帶領他們看過幾間房屋,他們認為地點欠佳,環境不適合。今日預備去丫字橋畔那邊看一棟二樓房子,那堛近有不少音樂咖啡座、啤酒館、海鮮餐室,也有卡拉OK 伴唱歌廳,不過規模簡陋,若在這里開設一間比較高級些,生意一定興旺。

  雷韶洪提議要在該區加深了解,必須親自進去嘗試,玩個痛快﹕「陳生、李生,如果你們要經營伴唱歌廳,那個地方肯定有前途。看完房子後,你們最好到那些餐室、酒館見識、見識,擔保大開眼界。」

  兩位客人異口同聲的答應,他們來越南並沒有硬性目標,說是投資經營,聲譽高尚些,面子光彩點,實在以旅遊玩樂為主,離不開最吸引的南國佳人,也有意娶個越南新娘。

  他們算是年輕有為,在台灣合作開設麻辣火鍋,生意興旺,賺了錢,看見許多朋友都南向發展,有的純屬旅遊,有的旨在投資,有的尋覓伴侶,回去談個不亦樂乎,加上旅行社的宣傳廣告,電視片的介紹渲染,「越南乜都有」,「點解越南咁好玩」,令他們心癢癢的,所以結伴而來。

  桂冠旅遊貿易公司對于接待觀光客已積累了經驗,雷韶洪更精細地揣摩出這些台灣客的心理,遂有此提議,十拿九穩。他看見正要告辭的陸安山,又靈機一動,馬上邀請同行﹕「這位老兄,今天如果沒有特別節目,就請參加我們的行列,說不定你會看上那個地點,投資人是你呢!」

  「我…」安山被這突如其來的相邀,反應遲鈍。                                                 

  鄒鹵品立刻附和﹕「安山,韶洪的話有道理,你老遠的從美國回來,主要目的是投資,為什麼不把握機會多多參觀,莫白費日子哪!」

  「我剛才不是對你說過,我要找尋…」安山沒有再說下去。          

  「我知道,但我勸你最好雙管齊下,這樣既不會浪費時光,也不會錯失良機。」鄒鹵品同樣想說服眼前的客人﹕「難道你不排除在旅遊或投資的過程中,可能踫到你要找尋的人麼?」

  「雖有可能,卻無把握。」安山站起來。

  「既有可能,就有機會,不抓緊機會才真是無把握。」韶洪過去拍拍安山的肩膀,展開業務攻勢﹕「剛巧今天我們的『鯊魚』有空,我才敢邀請你去,換了昨天的私家車,你要去也沒有座位,機會難逢呀!」

  「那我不是很榮幸?但為什麼要用『鯊魚』呢?」陸安山被「鯊魚」弄糊涂了。

  「那不過是車子的名稱。」鄒鹵品立刻加以說明,那是日本豐田車廠出產的十五座位遊歷車,高貴美觀,新近進口越南就獲得大眾歡迎,價錢甚昂,有能力購買的不多,以國營單位或一些公司才夠條件擁有。車廂後面注有英文「商業」字樣,不純正的英語發音有點像越語的「鯊魚」,越南人在通俗上又把「鯊魚」形容為「百萬富翁」,所以,時下一般人都索性把這類名貴車稱為「鯊魚」。

  「明白了,你不再怕餵鯊魚吧?」韶洪取笑。

  「以前我偷渡都不怕大海中的鯊魚,現在還怕陸地鯊魚不成?」安山反駁。

  「不怕,那你就同去囉!」韶洪乘勝追擊。  

  安山還在猶豫。

  他低頭尋思,今天的確沒有什麼好去處。昨日曾經打電話給的士司機阿酉,相約今晨載他去十一郡牛皮工會那個露天茶座品茗,希望在那裡打聽到唐鳴簧的消息,阿酉卻說今日要載別人去守德看臘梅,提議他推遲一天,不然就要召另一輛的士;他喜歡阿酉善解人意的服務,遲一天也無所謂。

  他臨時想起桂冠旅遊貿易公司,決定先去聯絡一下。由愛山去桂冠並不遠,即是由六ㄚ路花園仔去同慶酒樓附近,可以徒步前往。早上這樣想著想著,就邁開了腳步,很快到了阮智芳街,這段路是當年堤岸最著名的為食街;如今街道兩旁已搭建一檔檔年貨攤,擺賣蜜餞糖果、臘腸臘鴨、大紅瓜子等過年食品。安山記得小時候常跟父母來這堮攭],年尾則逛年貨攤,好過癮。解放南方那年,新政府要徹底改變這個消費城市的面貌,許多人被逼遷移去開發「新經濟區」,居民逐漸稀疏;那年開始取消年貨攤檔的擺賣,過年很寂靜;掃除私營商業後,發生大逃亡潮,使熱鬧的街區更加冷清;有屋無人住,有車無人坐,有路無人行。他今次歸來,目睹這街道恢復舊觀,心內也覺高興,十多年才再看到這繁華景象。

  街道左邊有所龐大的阮智芳醫院,它的前身為廣肇善堂,原是早期廣東人合資興建的慈善機構,隨著時日不斷的發展,成為規模宏偉的、具現代化的廣肇醫院,吳廷琰執政時候下令易名,因利成便,就以阮智芳街為名,一直沿用下來;解放後醫院收歸國有,照常為病人服務,看來沒有多大改變。轉到醫院後面,只見廣肇殯儀館的外貌如昔,「璞真」兩個大字仍在,可能缺乏維修,殘舊不堪。再前行右轉是安平街了,安平醫院還屹立著,最令安山驚訝的是正門的中文招牌保留不變﹕《西堤潮州六邑醫院》,是當年中華民國副總統陳誠的墨寶,有歷史價值,值得珍惜。

  行行復行行,行到十字街頭,那幢曾名噪一時的同慶大酒樓,還是大模大樣的矗立著,「同為一夜慶,慶是萬方同,」只是舊主人不能同慶,逃亡遠去;門前那條大道亦不能同慶,改為陳興道大道乙段。越過十字街頭,抵達目的地了,桂冠旅遊貿易公司就在酒樓的斜對面。安山以瀏覽街景的心情步行而來,來時覺得容易,再步行回去就有點厭倦了。

  現在若返回客棧,也不知怎樣打發時光?看看報紙、電視、或欣賞港台劇集,了無新意;遇到雪芳有空,還可以跟她攀談,那是最感興趣的一回事,他懷疑客棧的老闆娘是桂緋,每欲從雪芳的口中查探某些線索,但一直不得要領。這陣子,年近歲晚,客人出入多,老闆娘又未回來,雪芳各方兼顧,忙忙碌碌,加上指點整理室內,裝修門面,準備迎春事宜,無暇閑聊了。

  安山想,既然這樣,何不作個順水人情,參加桂冠的投資行列。多些往外跑,可能真的有意外收獲也不定。終於,他答應加入雷韶洪與兩台灣商人的觀光小組,登上那輛十五座位的日本「鯊魚」,向丫字橋出發。         

 

               十 八

                              

  春節將臨,越南胡志明市格外熱鬧,第五郡、第六郡、第十郡和第十一郡,是華人居住眾多的區域,華人向來重視傳統節日,保持著民族色彩,農曆過年更是隆重,活動節目豐富多姿,吸引著許多遊客來此迎春渡歲,有來自國內各省,也有來自世界各國。旅行社、客棧、飲食業和娛樂場所,生意隨著興旺。

  桂冠旅遊貿易公司和愛山迷你客棧,在這段日子業務大有進展。愛山只有九間客房,容易住滿;老闆娘剛去中國回來,招攬到部分零星客源,進進出出,江雪芳的迎賓任務就不似平日悠閑,繁忙勞碌,少了跟陸安山聊天的機會。

  陸安山近日很少留在客棧,自從那天跟桂冠的雷韶洪和兩個台灣朋友去丫字橋物色房屋,又去咖啡座、啤酒館、卡啦屋企親身經歷後,才知道那些都是極為誘惑的地方,女招待年輕貌美,衣著清涼,服務熱情,讓客人盡情享受,樂而忘返,開心極了。他千里迢迢從美國回來旅遊,大有不枉此行之感。好食返尋味,繼後幾天,他都早出晚歸,忽略了查詢客棧老闆娘的行蹤。

  老闆娘是回來了,她已知道事情的端倪,心情著實矛盾,要面對長久埋藏的切身問題。如果不是過年須循例整飭大廈,如果不是客棧迎春事項繁忙,她會暫時躲在家中,陪伴孩子,只作幕後指導,待陸安山離開再作打算;但是躲避解決不了問題,她知道安山不單只旅遊,而是準備投資做生意,即使現在返美,下次回來將會有更長的居留日子。 

  她還在桂林時同旅遊公司商談業務期間,已接獲鄒鹵品的傳真,告知有個叫陸安山的美國歸僑要找尋舊情人揚桂緋,目的是要瞭解生活近況,並想追查當年這麼快嫁人的真相。接獲傳真的那一刻,她兩眼圓瞪,雙手顫抖,胸膛起伏,嘴巴微動﹕奇怪!鄒叔叔怎麼會猜出楊桂緋就是我?陸安山有家庭了,為什麼對此耿耿於懷?自己又何曾真正嫁人?為了胎兒有人認頭,勉強讓唐鳴簧冒充經手人,這傢伙趁機佔便宜,自己啞仔吃黃蓮,無可奈何。為了孩子,忍辱生存,繼續奮鬥,幸好上天賜予機會,才有今日的成果。

  今日,自己的孩子已小學畢業,事業總算穩定,西貢解放日報記者登門專訪,本年發行的春刊還撥入華人成功人物系列報導,多麼光彩!以為可這樣平安愉快的過日子,滿懷歡暢。誰料平地一聲雷,誓死逃亡的人竟重歸故里,重翻舊帳,掀起波瀾!

  她有時會自我安慰,凡事發展都有個結局,無論是好是壞,似乎神靈早有安排,人力不能抗拒,人,只能「盡人事以聽天命」。就好像父親的塑膠廠,風生水起的時候,誰會預測楊禮記有家破人亡的一日?而自己,父母偷渡,大廈被封,無家可歸,孤女嚎啕大哭的時候,做夢也估不到能重新擁有楊家大廈的一天!以後呢?是怎樣的大結局?

  當她聽說安山返越投資,私心也曾有過一陣幻想,可能這是天意安排,讓兩人重續未了情緣,自己正計劃擴充業務,搞跨國經營,需要增多資金和人材,巧逢安山回來做生意,如果能互助合作,真個投資到自己的客棧業務,豈不是實力堅強,前程錦繡?

   她又顧慮到安山在美國的家庭,一定不允許這樣做!一個深愛丈夫的妻子,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和舊愛人合伙做生意,更不願見他們多接觸,很容易擦出火花,舊情復燃。

  真的,陸安山的妻子一直擔心他返越南會找桂緋,所以妻舅譚潤成才千叮萬囑他到越南時切記聯繫桂冠旅遊貿易公司,這樣可以掌握安山的行蹤。譚潤成並以長途電話拜托鄒鹵品,如果其妹夫有聯絡到楊桂緋的話,請把詳情立刻通知他。

   鄒鹵品並未聽過楊桂緋這個名字,記載下譚潤成的詳細描述,經過一段時間查詢,他發現安山的舊愛人很可能是愛山老闆娘陳細妹,兩個姓名雖完全不同,鹵品曉得這是越南土生華人常有的場合,就是報生紙的名字有異於實際使用的名字。因為過去很多華僑不懂越南文字,對紙張法理的重要性更一竅不通,生孩子時在產房辦理嬰兒出世報生紙很隨便,胡亂起個名字,通常是蘇蝦、阿弟、細妹之類,為了減少手續,讓嬰兒跟隨母親姓氏。回家後,在慶祝滿月前,才隆而重之另改一個冠父姓的名字,以後進學校讀書、出社會做事,都用這個名,報生的名字沒有人理會,甚至連其本人也不曉得。這種情況隨著越南國家獨立而改觀,樣樣講法案、規則,每個人的名字以報生紙為合法,華人子弟便碰到兩個不同名字的麻煩。鄒鹵品猜測陳細妹也屬于這類場合,在混亂的時局,一個共產黨青年團員,進而成為婦女會幹部,又轉變為經營迷你客棧的主人,紙張上全部是陳細妹,哪埵酗H知道楊桂緋這個名字?

  鄒鹵品找出端倪的時候,桂冠的副經理已邀請陳細妹一起到了廣西,同桂林的旅遊公司商談互相掛鉤貿易、交換旅行團的業務細節,為了求證,他立刻寫了封傳真信到桂林,結果正如所料,愛山客棧的老闆娘就是楊桂緋。不過,在未清楚當事人作何反應之前,老練的鄒鹵品在陸安山面前仍然裝模作樣,顯得一無所知的樣子。真正不知情的是愛山客棧負責迎賓的雪芳,所以,陸安山多番探詢,毫無收獲。                                         

  江雪芳是個忠心而又盡責的職員,老闆娘回來的頭一天,她就詳細報告了客棧的收支帳目、營業狀況與住客意見;她還審慎地述說了陸安山的不尋常行動,綜合其初來時的奇異談吐、怪誕態度和往後不斷查詢老闆娘底蘊的特殊情形。

  「細姑,我最驚訝的是他似乎知道所住的是你以前住過的房間!」

  「有這樣的怪事?」陳細妹裝著愕然。

  「他剛來的時候就說這大廈、拱門、庭院都沒有改變,後來與我閑聊,他才透露解放前同這家庭相熟,常來玩耍,還愛上了個什麼千金小姐呢!」

  「有這樣的趣事?」陳細妹故作漠然。

  「鬼知道他說的有幾分真實,或者是想同我『打牙較』,隨便胡扯吧?」

  「這人可能心理變態,那妳千萬別告訴他我已回來,免得轉來纏擾我。」

  陳細妹趁機囑咐江雪芳,每天等陸安山離開客棧,才打電話通知她過來辦事。她又透過桂冠公司的鄒鹵品,為安山編排緊密的觀光行程與選擇投資地點,讓他沒空留在客棧聊天。她不敢想像久別重逢的一刻雙方如何開口,最尷尬是愛郎已經結婚了,怎樣再解釋得清楚,就是清楚了又如何?還是暫時避不見面為妙。

   她內心紊亂極了,明知躲避不能解決問題,又不曉得應該怎樣處理,假如一旦無可避免地碰上,怎麼辦?名字並不打緊,陳細妹還是揚桂緋,反正都屬於自己的,只是紙張上的差別,這種例子堤岸地隨街都有,還未提到不少文人和藝術家,通常有幾個不同名字,就算國家的偉大人物,胡志明和阮愛國,何嘗不是同一個人,有什麼關係?陸安山應該比自己更瞭解這種場合;可是,他稱呼自己為唐太太時,承認嗎?哼!唐鳴簧那傢伙,怎會是自己的丈夫?遠隔重洋,繼續扯謊無關重要,現在相逢見面,正好吐露心曲,發泄壓抑十多年的思戀之情,絕不能再扮作若無其事,自欺欺人了。但想深一層,陸安山已經是有婦之夫,要是知道了真相,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她的理智提醒自己,定會影響其家庭的和諧。唉!她後悔當年太輕率,聽從唐鳴簧的假夫妻計劃,讓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讓美國的親人與愛人誤解了自己,更讓鳴簧白白的佔了便宜。

  在陸安山落船後的兩個月,楊桂緋發覺自己生理起了變化,原來愛情有了結晶,這本是一則天大的喜訊,可惜政府頒行「廢除私營商業」的措施後,使情況完全改觀,影響社會民生,人人偷渡,陸安山也逃亡了,從此一水隔天涯。

  這樣的形勢,桂緋真似擱淺在上海灘頭,「又有喜、又有愁」,對懷孕顯得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未婚生子,是多麼羞恥的事!身為青年團員,居住團的宿舍,行為不檢的醜聞傳出,顏面何存?楊家大廈被封的時候,她嚎啕大哭地去找陸家求援;她肚子日漸膨脹的時候,卻舉目無親,向誰求助,唯有暗自流淚。

  唐鳴簧注意到她的反常態度,留意觀察,表露關懷,時加問候;她感動了,唯一的華人隊友呀,就像親人一般,傾訴腑肺之言,將心底的秘密與隱憂相告,鳴簧聽了,萌生同情心,勸她不必煩惱,拍拍胸膛表示有個保存顏面的最好計劃,就是兩人結為有名無實的假夫妻,他出面承認是孩子的經手人,以「奉子成婚」為理由,向上級申請休假回鄉結婚,他們暫時離開第五郡,去別處躲避一下,等孩子生下來,什麼都解決了。

   楊桂緋,那個時候應該叫陳細妹了,她太感動了,男子漢肯替別人「啃死貓」,世間少有,他出來「認帳」,做對假夫妻,計劃周到,她完全接受了唐鳴簧的善意安排。

  第二天,唐鳴簧就呈遞休假結婚的稟章,並口頭透露細妹已懷孕,讓坊人民委員會和共產黨青年團的首長最先默認他們的關係,而這類八卦消息,常常不脛而走,陳細妹羞愧難堪,忍不住出言怪責﹕

  「鳴簧,遞稟申請休假結婚夠了,為什麼連我肚埵鹿`也公開出來?」

  「我是為妳著想,遲早妳的肚子會脹起來,我先說,表示我們對黨、對團、對政府夠坦白,且爭取快速批准。」

  「話雖不錯,你可知我有多難為情呀!」

  「細妹,這是解放時代了,有什麼好怕羞的,男女相悅,做愛生子,平常事嘛!」

  「哎喲!鳴簧你…你竟說得那麼輕鬆肉麻!」

   「我實話實說,什麼肉麻不肉麻,妳又不是原裝未開封,餡都有了,何必假正經!」        

  「喂!你昨天說是義務幫助我,今天你怎會變了樣?要來戲弄我。」

  「妳不要冤枉好人,我真的義務幫妳的,現在我不跟妳嚕囌了,今晚我到妳的宿舍,明明白白地告訴妳。」

  「為什麼要到我的宿舍來?」

  「天機不可泄漏。」       

  陳細妹不知他所說的天機秘密是什麼,只有等晚上弄清楚,雖然不滿意他公開自己的懷孕事件,但話已經說了出來,無法收回,反正他肯出面幫助解決最棘手的問題,自己忍受一些嘲諷算得什麼。令她有點懼怕的,是發覺鳴簧今天的態度和以前不一樣,說話嬉皮笑臉,眼光顯露淫邪,似乎有不妥的預兆。

  晚上,陳細妹返回宿舍,孤零零的氣氛令她不好受,同房的隊友出差遠去,下星期才回來。恰巧今晚坊委員會廣場舉辦文娛歌唱大會,吸引著其他隊友去欣賞,整座宿舍靜悄悄的,更讓她感覺環境的不尋常;就在這時候,門外響起腳步聲,鳴簧搖搖擺擺走進來,面紅紅的,有一陣啤酒味。

  細妹從未見過他這個模樣,覺得他的舉止有異,怯怯地招呼他,看他究竟來談什麼機密?  

  鳴簧剛踏入宿舍的房間,一言不發,轉身去關門,嚇得細妹大聲呼叫﹕「鳴簧!你為什麼要關門?」

  「噓!」鳴簧伸出食指放在唇中﹕「入房關門,何必大驚小怪?」

  「你說跟我談個明白,這兒又沒有別人,應該打開房門慢慢談。」細妹走過去開門。

  「站住!」鳴簧借著幾分酒意,毫不客氣地擋在她面前﹕「我說天機不可泄漏,一定要關門。」

  「你想幹嗎?」細妹察覺這熟悉的人態度變得不友善,又氣惱,又驚慌,聲音也顫抖「談話要關門?」

  「是呀!我要妳坦坦白白,不關門怎行?」鳴簧攔住她,舉起雙手按著她的肩膀,推她坐在床沿。

  「你要我怎樣坦白?即管說,不要按住我。」細妹氣憤地用力拉開他的手。冷不防他把按住肩膀的雙手猛力一推,嬌軀朝天躺在床上,沉著聲音,一字一字的說﹕「老實告訴妳,我要妳一絲不掛的坦白。」說完,立刻動手開解衫鈕,

  「你…你不能這樣!」細妹兩手護胸,急急的叫嚷﹕「早上你還說有義務幫我!」

  「我現在就是義務幫妳囉!妳不懂嗎?」鳴簧甩開她雙手的阻擋,猛力的扯掉鈕扣,拉斷乳罩,貪婪地盯著兩顆挺凸出來活力充沛的白嫩肉團﹕「我義務來幫妳做愛呀!」

  「鳴簧!我估不到你竟這樣下流!」細妹氣得淚流,扭捏著裸露的上身抗拒﹕「求求你不要攪我,我會感謝你的大恩,你昨天不是說我們的計劃只是做一對假夫妻,怎麼你說話不算數?」

  「我言出必行,」鳴簧使勁地撐開那對掙扎的手,詭譎地笑﹕「不錯,我是應承妳做對假夫妻,但我很想同妳真做愛。我把握機會,賺取一點報酬,不算過分吧?」

  「你…你…你原來早有陰謀!」細妹漸漸缺乏氣力了,她想呼喊﹕「你不再放開我,我就大叫強姦!」

  「妳敢?」鳴簧索性貼身壓著她﹕「妳不怕鬧笑話?不要忘記我們向上級報告發生肉體關係,妳肚子媗穸X人命,我負全責,明日妳我開始大休假,準備回鄉結婚,現在妳高呼強姦,笑死人哪!」

   一聽這些話,細妹的腦袋轟隆爆炸,整個人都癱瘓,再無力掙扎了,她知道完全中了這偽君子的圈套,咬牙切齒﹕「我有眼無珠,相信錯你這個壞蛋!上了你這禽獸的當!」

  鳴簧不以為忤,不慍不惱,他預料眼前的獵物無法持續反抗,可以為所欲為了,趁勢扯脫她的褲子,發出得意的笑聲﹕「好細妹,妳不要罵得那麼難聽,好人當賊扮,我都是為了妳的聲譽,才願做個假丈夫,我好委屈呀;現在來慰解妳的寂寞饑渴,為妳服務,給妳享受,我會浪費許多精力,好辛苦啊!」

   陳細妹被氣得說不出話,閉上眼睛,淚水緩緩流在耳腮邊,任由鳴簧像餓狼般在她肉體上覓食…

  鳴簧飽嚐肉慾後,心情特別興奮,大概由于「假夫妻、真做愛」計劃成功,得償所願了,他惺惺作態地勸慰玉體橫陳、不停啜泣的細妹:

  「我說細妹呀,這是快樂的事嘛,妳何必啼啼哭哭呢?妳又不是處女,餡都有了,有什麼好傷心?剛才…剛才…我最緊張落力的時候,發覺妳嗯呀唉喲的緊抱著我,大家都過癮嘛!」  

  「你…你無恥…不要臉…」

  「我知道,妳抹不掉傳統婦女的道德觀念,我不敢說這種觀念不好,但時代已變了,保守就吃虧。妳以為這個解放社會真的比美偽政權純良?那實在太天真啦!妳不知道,許多人名成利就,有權有勢,不是靠實力,是利用錢銀女人,手段污糟邋遢,捏住人家痛腳,只求達到目的,說是把握機會。」

  「你在說你自己。」

  「坦白講,我在學習,這回是第一次嘗試,果然有效;比起別人,算是小巫見大巫罷了。告訴妳知吧,市郊剛昇任郡主席那個女幹部,妳以為她真的有才幹嗎?個屁!是她陪高層大老爺睡覺的成績。還有隔鄰坊的那位文化宮主任,有什麼經驗?全因為頭頂上司跟他的老婆偷食,被他撞破,換來這個職位。上月報紙刊登一名進步女工人光榮入黨,怎樣進步法?原來是她隨經理遊公園,踫巧停電,四周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在叢林的石凳上,經理硬要挺進,她讓步,於是成為進步女工光榮入黨…」

  「不要說了,我不願聽。」

  「妳不聽,我就不說,我只是好意提醒妳,凡事要看開點,千萬不要自尋煩惱。」鳴簧站起來,穿好衣服,忽然伸手拍拍她的三角地帶﹕「要珍惜這寶貝,必要時是妳成功的本錢!」 

  「我不要聽,你走吧!出去幫我關好門。還有,明天早上來替我搬行李,裝模作樣地回鄉,以後你回家去,我另找地方住,各行各路,大約一頭半個月,你想歸隊隨便你,記得說我們八月十五去隆慶結婚,我因為要養胎,暫時不回來。」陳細妹說完,眼睜睜看著鳴簧離去,自己仍懶洋洋、赤裸裸地躺著。

  她這一晚沒法入睡,事情的變化出乎意料,以為有個見義勇為的人,誰知又是個趁火打劫的無恥之徒,她不明白政府天天宣傳社會主義多麼理想,報導不少好人好事,背後原來一片黑暗。

 

                          十 九

  經過這傷痛教訓的陳細妹,對人對事都謹慎小心,不輕易相信人家的許諾,更懂得把握機會,爭取應得的利益。她後來重進婦女會辦事,已不像過去那個女青年團員的愚笨,在義務替群眾解決問題時,不再拒絕人家給予的酬勞;又以安頓兒子為由,入稟申請陳正照米市的一間丟空住宅,這間房屋矮小殘舊,許多幹部看不上眼,所以她很快獲得批准,就是這小屋子,每天可以租給幾個米商存放大米,照包計算,收入可觀;積聚到一些資金,她拿來參與一名米商合作搞房屋買賣,適逢政府開放外國投資,地產有價,她賺到的黃金愈來愈多,於是,索性辭掉婦女會職務,做個流動性房屋經紀。

  當她得悉政府要議價出售分配給幹部的房屋,立刻探聽原屬楊家大廈的動靜,為坊的婦女會副主席所擁有,而且知道這些幹部都想轉手售賣以賺取大量黃金,她有野心值此機會,購買回父親失去的物業,就想方設法搭上這個關係,不惜犧牲一切,透過副主席丈夫的答應,透過房地產首長的許可,終於大功告成。

  陳細妹完全得心應手,又聽從房屋經紀朋友的意見,將這座大樓開設迷你客棧,聘請一兩員工就可以經營,對她真是最適合了。新張初期,生意不佳,後來改變方針,和的士司機、旅遊公司聯繫,業務逐步進展。

   直到這個新春,陳細妹去中國回來,客源更多,她打算繼續擴展業務,研討計劃。正是這時刻,陸安山的返越投資的消息,攪亂了她的情緒,重逢與回避間矛盾難決,再不能開懷慶祝,再不能若無其事般恭賀新禧。

  每天,她在家中等雪芳的電話告知陸安山外出了,她才到客棧處理業務。

  農曆年初七那天,安山清早就交鑰匙,說是去西寧黑婆山拜婆,順道參觀龍華高台教聖室,旅程準備在山上渡宿一宵。這是個好消息,雪芳立刻通知老闆娘早些出來,因為年初七習俗稱為人日,許多廣東人仍有拜神的俗例,保佑人人平安,週年旺相。陳細妹還高興的帶兒子一齊到客棧,共同祝禱。

   正當這對母子炷香完畢,母親對兒子講述人日習俗要煮吃七樣菜的時候,庭院外面匆匆走進一個客人,歡欣高呼﹕「桂緋!我終於見到妳啦!」

  「啊!你…」突如其來,桂緋只有張口結舌。

  「媽媽!妳怎麼啦?」兒子好奇的叫。

  「咦?陸生,你沒有去西寧嗎?」坐在櫃台的雪芳,滿臉疑惑。 

  「哈哈,我如果真的去西寧,今日還是見不到妳的細姑老闆娘。」陸安山大笑,笑得很開朗。

  「你…」雪芳想問他為什麼說謊。

  「你…都知道了?」桂緋搶著問,不讓雪芳插嘴,神情激動,語氣顫抖。

  「可以這麼說。」陸安山鎮定的點頭。

  「怎麼會呢?」桂緋目不轉睛的望著面前這個男人,似乎自言自語。

  「因為我昨天去牛皮工會那個露天茶座找唐鳴簧,總算遇到他的老婆,令我驚奇的是那女人不是妳!」陸安山說話的神態顯然是歡欣喜悅,雪芳真個莫名其妙。

  「她告訴你什麼事?」桂緋不理週遭的反應,急急探詢。

  「她談了很多有關鳴簧的事,說她丈夫犯了罪,年底時被捕坐牢。她說鳴簧很愛她,可惜貪便宜的劣根性不改,自恃人事主任職位有利,常借故搞女職員,有些為了保持飯碗,忍受他的索求而不敢聲張,如今上得山多終遇虎囉!」陸安山滔滔地說,沒有留意桂緋臉色的變化。

  「她有提到我嗎?」這回桂緋放低聲音。                                                   

  「有,她說鳴簧做了很多對不起妳的事。」陸安山用手拍拍前額,大概刻意追憶所述說的細節。

  「唔…」桂緋垂首用鼻子回應,不敢答話。

  陸安山想繼續說下去,看見櫃台的雪芳滿臉狐疑地向這邊留神傾聽,站在旁邊的兒子有點不耐煩也帶著不高興,桂緋則顯得神不守舍、心情恍惚,環境帶點尷尬狀態。他當機立斷,轉變話題﹕「老闆娘!說來話長,今天人日,不如我請妳母子去八達酒樓春茗,祝賀大家年年發達!」

  「好啊!好啊!芳姐快些叫的士吧!」兒子最歡喜食點心。

  「龍仔!你怎能這樣不客氣!」桂緋故作惱怒的斥罵兒子。

  「不客氣就對啦!大家自己人嘛!」陸安山更開懷。

  陸安山和楊桂緋就這樣的重逢了,桂緋一直擔心初度相遇不知如何面對,誰知竟順順利利的在八達酒樓品茗,雪啡奶、菊花茶,蝦餃大飽,雲吞粉麵,連兒子也在一起吃喝,大有新春合家團聚之兆。

   他們略談過去,互道別離初期的苦況。這時,做兒子的也聽得懂,眼前這個客人,就是母親經常提起偷渡出國的父親;他內心好高興,低頭偷笑;這個新年終於有父親陪伴,而且是美國歸僑。這年頭,回鄉越僑,處處受人另眼相看,風頭甚勁咧!

  桂緋沒留意兒子的神態,她想瞭解的是鳴簧的妻子到底說了些什麼話,她裝著無意中又提起這事:「剛才你說鳴簧的老婆…」

  「哦,她說鳴簧最不該冒充做妳的丈夫,令妳十分生氣,不願和他來往。她又說,妳可能忘記是借用他的地址聯絡,他老羞成怒,把美國寄來的信件都收藏起來,擅自回信,並告知妳父親妳已嫁給他了。之後,每碰見妳,他常在別人面前說妳是他的老婆;就是妳開設迷你客棧,久不久他還來攪擾,擺著老闆模樣去巡視房間呢!」

  「她只說這些?」桂緋輕輕問。

  「還有,」安山興奮地望望孩子﹕「她說後來知道妳有兒子,鳴簧告訴她那兒子的父親是我,真的嗎?桂緋,嘩!昨天我聽了幾乎跳起來呀!」

   桂緋白了他一眼,不承認也不否認,聲音放得更低﹕「她還說些什麼?」

  「她還說,我住在愛山客棧,竟然不知道要找的人近在眼前!」安山越想越好笑。

  「還有呢?」桂緋繼續問,她不曉得鳴簧老婆究竟知道了他們多少事。

  「難道還有別的?」安山感到奇怪。

  「沒有…沒有…」桂緋掩飾著﹕「我以為她會數說更多鳴簧的壞話。」

  「好歹也是她的丈夫吶,多說無益。」安山跟著轉過話題﹕「不要談人家啦,談談我們吧!」     

   兩人再度傾訴當年分別後的細節,各自踫到的難題,為生活付出無可彌補的代價。陸安山約略陳述偷渡、難民、移民的種種血淚史,他指出美國物質豐富,但美式社會並不完全適合每個亞洲人,尤其上了年紀,重視家庭倫理的人,更難適應。他告訴桂緋,楊守禮的晚年孤獨,又掛念著她這個女兒,很想回越南渡過餘下的歲月;克強也不見得幸福,這把年紀還未曾結婚,很多人回越南娶妻,或許他將來亦要走這一步棋。陸安山同時稱贊桂緋了得,留下來奮鬥,竟然有此好成績,不愧女中丈夫。這一席話讓桂緋涌起無限感觸,懷念父兄之情油然而生,寡母帶仔的日子實在欠缺某些情趣,她忽然渴望爸爸和二哥真能返越,共同謀生,共同過活,那就開心了。

   陸安山不忘提到這次返越的目的,要投資生意,桂緋則要擴張客棧業務,正好順水推舟,力邀其加盟,在公在私,互相有利。他們同時覺得,雙方合作,關係密切,可避免猜忌,能增進情誼,生意效果必佳;他們談得很投機,可謂一拍即合。

  陸安山的旅程原定過了元宵就返洛杉磯,所以和楊桂緋合作談妥後,盡量完成初步投資計劃,議定了擴展旅店業務,開設伴唱音樂,物色到在六ㄚ路廣場附近的一幢孖舖面三層樓宇,那兒離愛山客棧不遠,人潮熱鬧,商店特多,飲食攤檔林立,交通便利,地點適中,前景可觀。接下來是急速奔走各有關部門辦理手續,幸好桂緋在這方面駕輕就熟,沒有多大困難;其他的裝修設施讓桂緋獨自擔當,預算三個月內搞妥,到時陸安山再來主持開張典禮。

  上元誕很快降臨,胡志明市的華人傳統習俗是到土龍木市阿婆廟拜阿婆,堤岸許多個醒獅團、金龍團都前去表演,早上廟會有標投聖燈活動,下午則阿婆神像出遊,吸引千千萬萬遊客圍觀,人潮洶涌,水泄不通。善男信女誠心膜拜,有的請長壽香,有的取靈符,有的拿福祿,據說拜過阿婆必行好運,至少也化險為夷,逢凶化吉。這次陸安山不放過機會,約同楊桂緋母子、桂冠旅遊公司的鄒鹵品夫婦和雷韶洪夫婦,乘坐「鯊魚」前往參拜,希望神靈庇佑,他回越的投資能一帆風順,旗開得勝。 

  當晚元宵,是農曆年的壓軸佳節,陸安山又陪伴楊桂緋母子去借富,自己也借一份,明天帶回美國,讓神恩保佑,富貴榮華。借富廟為潮州人士興建,在堤岸阮豸街,原是供奉關帝的廟,年年元宵,該廟都準備大量紅包、柑橘,讓十方善信來借取,采大吉利市之意,借期為一年,雙倍奉還,傳說非常靈驗,故此人山人海,尤其華燈初亮,廟前廣場上演酬神潮劇,更加擁擠熱鬧。

   過了元宵,陸安山心滿意足,收拾行李,打道登程,告別堤岸的朋友,踏進新山一國際機場。依依不捨的是楊桂緋,她不知怎樣看待這個男人,這個男人明明是自己兒子的親生爸爸,遺憾是現在不是自己的丈夫!將來呢?她不願多想,反正事情暫時不能解決,應該聽其自然。在機場,她交給他一封信,信封寫著﹕楊守禮先生收。

 

                          二  十

   幾天後,鳳凰城的楊守禮,讀到了由洛杉磯轉寄的信﹕

敬愛的爸爸﹕

   您好!當您讀到這封信的時候,一定很高興,很激動。因為這是您日夜牽掛的寶貝女兒寫給您的第一封信。                               

  原諒我!爸爸!十多年前的幼稚無知,不懂事,不聽話,惹惱了您和媽媽和哥哥;我當時竟然以為自己沒有錯,以為您自私無情,只顧投奔自由,偷渡出國,丟棄親生骨肉不顧,孤苦零丁,無家可歸,我在埋怨中過日子。我也曾憎恨陸大牛叔叔一家,他們不肯收留我,逼使我不得不真正加入共產黨青年團,搬進團的宿舍居住。

   我受到不少委屈,但倔強的個性要我容忍,也許您的血液流進我的體內,有「打落門牙和血吞」的氣魄。正如楊陸兩家都知道,我跟安山是相愛的,但我從來不肯再央求他的體恤,寧願自己承擔一切。他在半公開落船前,和我已經發生關係,他既不想為我而留下,那我何必為此而追隨他偷渡?

爸爸!

  你不要罵我「傻女」,我就是這麼「硬頸」,我終于生下龍仔──您的外孫,您以為是唐鳴簧的,其實不是,那是安山的骨肉。鳴簧所寫的信都是胡言亂語,他根本不是您的女婿,他是個機會主義者,乘人之危的傢伙。將來我們見面,我才一五一十告訴您。

爸爸:

  原本這一切我都埋藏心底,以為是永久的秘密,誰料安山的歸來,竟給他揭穿了。從其言行顯示,他還是深深掛念著我、鍾愛我。但畢竟是有婦之夫,又能怎樣?目前我不知該如何抉擇,暫時還是讓父子相認,使孩子滿足,為有個外僑的爸爸而自豪!並且接受他的投資,共同發展事業,不理以後的情形了,見步行步吧!

  現在,最應該立即解決的,我們父女儘快見面,早日團聚。是的,儘快!儘速!不是我移民,而是您跟二哥應該早日歸來!

  您不必擔心越南的政局,世界都在變,國家都在改善的道路前進。

爸爸:

  我還要告訴您一個更好的消息,您會更激動,會徹夜難眠,就是您的不肖女兒不惜犧牲一切,重新購買回屬於我們的楊家大廈!我知道您在美國的生活很寂寞,您老人家應該落葉歸根,回來享晚福了。媽媽已經不在世間,我很難過,「樹欲靜而風不息,子欲養而親不在,」我現在明瞭其含義,可惜太遲,沒有機會孝順媽媽了。因此,我不能再錯一次,希望爸爸您回來和我團聚,三代人共享天倫樂。

  至於二哥,他比較年輕,去留由他自己決定。不過他現在還未有對象結婚,好應該回越南來選擇了,這堣痐k又多又美,越南新娘的名詞,處處吃香,不但台灣男子喜歡,我見許多美國僑胞都回來娶妻呢。 

   我心埵陶\多話要說,執筆想寫卻寫不出,畢竟十多年了,千頭萬緒,剪不斷,理還亂。總之,爸爸呀!女兒由現在開始,盼望您的歸來!還有一個外孫,他也想得到叫聲「公公」的機會。

   好!爸爸,我等著您回來!二哥,您要陪伴爸爸回來!一定!即祝

身壯力健!  

 

                                                                          小女

                                                                                      桂緋 於越南堤岸                                                                                   農曆年新十五

  楊守禮拿著信,舒了口氣,放下心底重壓;證實了越南局勢改善,新興發展;女兒謀事順遂,生活如意,精神頓時輕鬆暢快。然而,真正面對回歸的路段,環境再度變更,又須經過一番艱難的抉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