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客作品

循著“情人”的足跡

初戀，有時候並不像詩歌描述的那麼完美，也不一定“有情人終成眷屬”，但總留下終生難以磨滅的烙印。

法國影片“情人”就是描寫法國少女杜娜德在越南感人至深的初戀。1992年，該片在越南首次發行我就已經看過，但印象不深。時隔幾十年，最近我在看了未經檢閱剪裁的原版，毫不掩飾、赤裸裸的愛，令我情不自禁地扛起背包，獨自摸索從環貢渡口到名為“胡志明市後花園”的沙壢市，到故事的發源地緬懷陳跡。

“情人”——從小說到影片的飛躍

影片“情人”（ L’amant，英語: The Lover）改編自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同名自傳體小說。作者創作靈感從何而來？有兩種說法：

其一，1984年，杜拉年屆70，經過兩次失敗的婚姻後，她姘上了比自己小39歲的情夫安德列。有一天，瘦高個子的“小情夫”撐著一把中國雨傘來探問她，勾起她記憶中的倩影，就像川河倒泄，三個月內一氣呵成傳世傑作。

其二，上世紀70年代，近50年前的老情人黃始黎到了巴黎。千方百計，他終於跟她打通了電話。雖然一接聽筒就聽出老相好的聲音，但當知道他已有一個溫馨的家時，她拒絕相見。事後她心濤澎湃，文思滾滾而來，“情人”就此寫成。

第二種說法看起來更富有詩意，但根據沙壢市保存的黃氏家譜，黃始黎已於1972年去世，根本不可能實現這個夢中之旅。“情人”就在成書當年（1984年）就獲得了“龔古爾”（ Goncourt）文學大獎，以後陸續翻譯成43種文字（包括中文和越文），成為暢銷書（240萬版）並榮登法國現代文學十大佳作。

製片商兼導演貝爾裏就像發現了寶藏，馬上買下了版權，交給才華洋溢的導演讓·雅克·阿諾執導，著名編劇布拉齊改編電影劇本。布拉齊圓滿地保持了原作的文風，廣泛獲得好評；但對白過於簡練，甚至片中人物都沒有姓名，女主角管叫“小姑娘”，男主角叫“中國男人”。貝爾裏為影片籌集了三千萬美元資金，這在當時是個天文數字。

1989年，阿諾率領先行團赴越考察，他對越南基層設施，尤其是飯店設備簡陋深表失望。隨後他又去了泰國、馬來西亞和菲律賓，當西方拍攝越戰片時，這些國家都曾被用作背景——生活是舒坦了，就是找不到東法蘭西的韻味。一年後，阿諾一行又回到出發點，這是沒有任何國家可以取代的地方。

根據阿諾回憶，西貢是個神話般的城市，它完好地保存了19世紀末法式古典建築。阿諾深入考察，驚奇地發現，“小姑娘”（真名杜娜德，回法後改名杜拉）曾學習的查斯羅普·羅巴中學，雖然已易名黎貴淳普通中學，但仍然古風猶存。阿諾拜會了淵博的華人學者王鴻盛，王老先生是南部風土人情的活字典，還認識杜娜德，對她和黃始黎的往事如數家珍。

“情人”追捕記

根據劇本，“小姑娘”自述：“我還是個十五歲半的毛丫頭”。只這麼一句話就給製片團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女主角人選可以“超齡”，但必須有一張十五歲半的臉孔。甄選演員的通告張掛到世界每一角落，應徵書和照片像雪片般飛來，多得要用麻袋來裝。甄選部只有7人，要處理7000份檔案，還要試拍，工作量之大，可想而知。阿諾要逐一面訪並仔細觀看經過初步篩選的300人的錄影帶。他精疲力盡，完全失望，於是決定玩擲骰子：錄取明早第一個跨進他辦公室門欄的女孩子。這是一個名叫珍妮·瑪奇貌不出眾的英國纖瘦女孩，是他夫人在一家外國時裝雜誌中無意發現。她靦腆，面對生人手足無措，而這正是情竇初開，十五歲半女孩子的寫照。當對照瑪奇和杜拉17歲時的照片，全部甄選部人員不由得拍案稱奇：就像兩滴水那樣相似！經過多次化妝、試鏡，瑪奇得到正式錄取。

男主角的圈點也絕不簡單。阿諾把鏡頭瞄準美國和香港華人影視圈，劉德華、成龍、周星馳等影星不是肌肉過於凸顯，就是過於洋化，不符合片中生活在越南南部水鄉“中國男人”身體孱弱、大病初愈的形象。“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正當工作走入死胡同時，阿諾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他眼前豁然一亮，夢寐以求的華僑貴族青年就出現在跟前。他就是梁家輝，只是香港星空中的“普通一兵”，英語又不流暢，而“情人”一片，為了便於推銷，對白全改用英語。阿諾不再猶疑，立即把梁家輝請回巴黎和瑪奇拍檔試鏡。他倆好像是天生的一對，演床戲時肌肉糾纏在一起，實在無可挑剔。

影片1991年元月14日開拍，瑪奇當時才十八歲零二個月。高超的導演能使一位低級演員一夜成名；同樣，他也能以他的一部電影“殺死”一位演員。瑪奇和她主演的角色之間吻合得天衣無縫，以致她後來難以自我超越。她得到法國觀眾贈與“巴黎寶貝”的美譽，但當受邀赴好萊塢主演“夜色”，同樣分量的床戲，但被評為三級片角色，自此寂寂無聞。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萊姆·尼森（Liam Neeson）主演的奧斯卡獎《辛德勒的名單》。

追溯上世紀二十年代的西貢

“在湄公河的一個渡口，那年我才15歲”，法國女作家杜拉在她的小說“情人”開宗明義寫道。

渡輪吐著濃黑的煙霧，發出低沉的“嘟嘟“聲離開碼頭；渡輪上人和雞、鴨、豬亂七雜八擠在一起。家住沙壢的法國小姑娘度過漫長的暑假後，要回西貢教會學校繼續上學。她戴一頂寬邊帽，一身淺色連衣裙，透著稚氣的美，和身邊衣服襤褸的當地人成了鮮明的反襯。拍攝地點是美順渡，但攝影師使用了廣角鏡頭，因而畫面顯得氣勢磅礴，水天一色，好像是揚帆出海。

這班渡輪決定了她的人生。一個比她大12歲的華僑闊少黃始黎正坐在一輛黑色的Limousine牌轎車上。當時全印度支那擁有Limousine轎車只有他跟“薄寮公子”二人。他從車上走下，慢慢靠近她，那麼自然，就像久別重逢。他告訴她，自己也住在沙壢，“街頭巷尾不相識”。過了渡後，他邀請她上車同回西貢，她毫不思索地答應了。

回到西貢，他們再也不分開。他把她帶到一幢在堤岸荒置的老屋，面對貞潔無暇的胴體，他猶疑了。她掃除了他的顧慮：“你對別的婦女怎麼幹的，就對我依樣畫葫蘆吧”！然後主動放肆地撫摸……從此以後，喧鬧的華人區成了二人的世外桃源。他們忘其所以，沒有求愛，也沒有任何承諾，不知道愛情的扁舟將往何處漂泊。有一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拿著情人贈送的鑽戒，自我責問：“這究竟是不是我的夜度資？”她自己也答不上。

影片取的外景是第六郡梅春賞街，非常準確地重現昔日華人街的每一細節。

並不是小說所描寫那樣，所有的法國僑民都是富有而殘暴的殖民者。杜娜德（小姑娘的真實名字）母親是沙壢鄉村小學校長，父親是數學教師，但已早逝；她的兩個哥哥酗酒且不務正業，靠母親獨力支撐，家境十分貧困。

雖然從肉慾開始，有悖於“發乎情、止乎禮”，但他倆已深深墮入愛河。她要把“情人”介紹給自己的家人，他選擇堤岸最豪華的餐館招待她一家人，但這次見面十分尷尬。女作家生動描述這次會見：“他們狼吞虎嚥，好像很久沒有吃飯了。他們對我的情人是那樣無禮，甚至拳腳相向，而絕不想一想，是誰為這頓豐盛的晚餐掏腰包？”

黃始黎（中國青年）的父親體弱多病又保守，絕不可能接受一個白人媳婦；門當戶對的傳統觀念也是這對愛侶難以逾越的鴻溝。黃父以斷絕經濟來源為要脅，始黎經過微弱的反抗後終於屈服。他被迫接受家庭的安排，迎娶一個美貌的富家女。

隆重的婚禮在男家深宅大院裏舉行。導演選擇芹苴市平水郡一家老屋做外景，充分展示了西區華人古老的嫁娶習俗。影片更是直接動用了老到的粵語，但點到為止，沒有太多的渲染。穿著大紅禮服的新娘步下花轎，可憐的“小情人” 在一旁悄悄地用手巾抹眼淚，沒有人注意這個平凡的觀眾。事後，他一再想跟“情人”約會，但都沒有成功，只有在長滿青苔的老屋前徘徊，悵然若失。

這部120分鐘的電影，前110分鐘，節奏緩慢，做愛重疊反複，但鏡頭卻在最後10分鐘裏迅雷不及掩耳地加強節奏，將故事迅疾地推向高潮，然後嘎然而止，這正是導演點睛之筆。

杜娜德舉家搭輪返回故國。她，才剛滿18歲，還是一套慣熟的連衣裙和寬邊帽，站在船舷，憂鬱的眼光投向岸邊，見到的只是無盡的虛空，然後失望地把保存已久的鑽戒丟入大海。直到輪船鳴笛離岸，那輛黑色轎車才出現，“情人”把目光投向逐漸遠去的輪船，但並不下車。

永別了，洶湧的湄公河！永別了，刻心銘骨的初戀！

追循“情人”的雪泥鴻爪

沙壢市第二坊阮惠路225A號長久以來是公安派出所，但不知何故，每日有很多人死纏非要進去參觀不可。原來這是“大情人”黃始黎的百年老屋。意識到老屋的價值，地方政權自2006年起就把它移交給旅遊部門闢作紀念館。儘管入門要買票，但現在每天還吸引了千多人前來參觀，其中過半是法國遊客。

屋子始建於1889年，1917年翻修。這是一棟258平方米的法越合璧別墅，覆蓋中式陰陽瓦，室內設有關公牌位，裝修宛如寺廟，道地的華人風格，可惜沒有恢復黃氏夫婦昔日的臥室。講解員說，上世紀黃家是本地區首富，擁有這條街三分之二的產權，但為人仁愛、樂善好施。黃始黎的妻子阮氏美是鵝貢省的著名的美人。黃勤儉持家，恪守祖業，而不是“薄寮公子”那樣敗家子。夫婦倆共育二男三女，長女黃始英品貌出眾，是舊政權故總理陳文香的兒媳。1972年，黃始黎在西貢去世，享年70歲，歸葬故里。他的子女都已定居國外，事業有成。次女黃水仙是醫學博士、教授、美國加州某兒科醫院院長，曾回國探親，紀念館就是按照她的口述重新裝修。

曾用做外景的芹苴市平水郡老屋年代更加久遠（1870年建），“西都美人”、 “薄寮公子”等十來部國產片也都選這裏做外景，現在已成為著名的旅遊景點。

杜娜德母親曾擔任校長的沙壢女校，現在已改為征王小學，是沙壢市以至同塔省最古老的學校。杜拉（杜娜德的筆名）的獨子偕同她最後一任情人曾到這裏“懷舊”，並資助學校的翻修和法語教學。可惜杜拉一家故居現已蕩然無存，也沒有誰能指出它的確切位置。

1932年，杜拉回國後曾在大學裏學過數學、法律和政治學，但立志於創作。1942年，她出版了處女作《厚臉皮的人們》，即時譽聲四起，接著寫了60部小說和劇本，其中有電影劇本《廣島之戀》（1959年），開創了法國電影新潮流。把杜拉推向榮譽頂峰還是她七十歲時發表的自傳體小說《情人》(1984)。他曾加入法國共產黨但在1955年被開除。

她的私生活如一團亂麻，早在巴黎法學院校園，就以緋聞鬧得滿城風雨。離開校門後，她有無數情人並經歷兩次失敗的婚姻。1947年，她生下獨子馬斯克洛。晚年她瘋狂地抽煙酗酒，迅速衰老。據她自述，“我從18歲起就開衰老“（不至於這樣吧，我看她17歲時的照片還是那麼豔光照人）。

1980年，她已66歲，昔日風韻蕩然無存，加上怪癖、乖戾、飲酒過度，人人都敬而遠之；但仍有魅力輕易地讓比她小39歲的大學生安德列俯首稱臣，忠實地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後旅程。有人懷疑他貪圖她的財富，可是除了用來寫作的鋼筆，她一無所有。當她公開跟不相稱的情人出雙入對時，有記者問她，這是不是她最後一段情？她回答：“只有上帝才知道”！直到1996年3月，杜拉斯長眠在巴黎巴那斯公墓，全世界愛慕杜拉的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這確實是杜拉的最後一次愛情了。

扮演杜娜德的英國瑪奇今年39歲，已是一個四歲男孩的媽媽。日她前來北京為新作《巴黎寶貝》配音並接受《羊城晚報》獨家專訪時，談起因情色鏡頭而極富爭議的成名作《情人》，她歎道：“有人居然認為我和梁家輝真的做愛，那是對我們的莫大侮辱！”

把名著搬上銀幕總是吃力不討好，常受到諸多非議，《情人》堪稱經典之作。我竊想，假如沒有杜拉的生花妙筆，這段浪漫戀情將永遠是市井豔聞，將逐漸消失在湄公河的浪花裏。正是作者“用她那種很有尊嚴的文字寫自己未必尊嚴的生活，於是她的生活在她的文字裏獲得了永恆的尊嚴”（“紐約時報”影評）。

2013.2情人節前夕

照片注解：

l “情人”片海報

l 暮年的杜拉

l 十七歲時的杜拉

l 黃始黎舊照，可沒有梁家輝那麼英俊

l 沙壢女校

l 沙壢市集

l 黃始黎舊居室內

l 黄始黎的五個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