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心水的長篇小說『怒海驚魂』

在越南華文新文學史上的地位

 

華僑大學華文學院副教授  涂文暉

 

 

 

越南的華文新文學(以下簡稱越華文學)誕生於抗日戰爭,成熟于越南戰爭時期,1975年越南南北統一後的數年,由於遭遇排華浪潮,本土華文文學一度陷入沉寂,流亡到域外的越華作家延續了越華文學的發展,並在世界華文文壇產生了重要影響。現定居澳洲的越華域外作家心水創作的長篇小說《怒海驚魂》,是20世紀90年代越華文學域外創作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一 、越華文學發展概況

 

與東南亞許多國家一樣,越華文學也是在五四運動的影響下萌發的,但是越華文學的真正產生時間卻晚於大部分東南亞國家。這與越南特殊的國情有關:在五四運動興起之前,越南的華文文壇上古體詩詞一統天下;五四運動出現後,中國大陸的許多新文學作品的傳入只是推動了越南華文古體詩詞創作在內容上的更新,越南的華文作家們欣賞新文學卻並沒有邁開實際創作的步伐。促使越華文學產生的直接推動力來源於抗日戰爭所激發起的越南華人的愛國、愛鄉的赤子之心。白話文在宣傳抗日救國、發動群眾上顯示出了古體詩詞無可比擬的戰鬥優勢。配合著文壇上“一手拿槍,一手拿筆”的號召,越華文壇出現了第一批白話文作品,包括短篇小說、新詩、活報劇、民謠等。這些作品大量地刊發在1938年末由越南華僑救國總會主辦的《全民日報》上,因此有學者將《全民日報》的出版,視作越華文學創作的開始,這是有一定道理的。

越華文學帶著抗戰的激情登上了歷史舞臺,此後歷史的風雲將它捲入了一次次的驚濤駭浪之中。

1945年——1955年,越華文學進入了發展期。二次大戰結束後,法軍在越南捲土重來,中國大陸又爆發了解放戰爭,“旅越華僑文人,可說是處於雙重民族尖銳鬥爭中,情緒的複雜不言而喻。” 這期間,一大批文化人從中國內地和港臺來到越南,推動了越南華教事業和報業的興盛,也帶來了越華文學的快速發展。文學新人不斷湧現,文學作品迭出。這一時期文學創作的總特點是:

首先,“現實主義在當時文壇居主導地位”, 在尖銳複雜的時代背景下,作家們“既豐富了生活體驗內容和擴大了創作題材,也導致華文作家的政見分歧於作品主題的反差強烈。”

其次,中土化的堅守。這一時期,雖然越華新文學呈現出欣欣向榮之勢,但是其本土化的進程較諸東南亞其他國家緩慢。陳大哲對此有過精闢的論述,他說:“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以後,因應著新興國家的政情,僑社架構的質變,很多國家和地區的華文文藝都先後認同於‘當地化’的基本取向,越南華文文藝顯然也不能完全例外。不過,卻在較廣的幅度、較大的程度上堅守了‘中土化’。其原因在於越南本身文藝稍為脆弱,難以確立關鍵的強勢。經過法殖民者百年統治,再加上30年戰爭顛簸震盪,越南文藝一直不能蓬勃地成長,鋪展舒暢的局面,以致對於水平略高的華文文藝,也就起不了決定性的主導性的作用。”

19545月,越南人民軍取得了奠邊府大捷的勝利,迫使法國於同年7月在日內瓦會議上承認越南的獨立,並簽訂了關於恢復印度支那和平的協議。然而,日內瓦協議規定的臨時軍事分界線,卻實際上變成了南、北越分裂的國界線,自此,越南南、北分割長達20年。南、北越分裂期間,北越起初並不阻撓中華文化在僑社的繼續傳播。1960年胡志明主席去世後,形勢發生了逆轉,執政的黎筍當局執行“非華路線”,華文學校被接管,華文報紙被控制,原本還有一絲氣息的北越華文文學寸草不生,滿目凋零。

1955——1975年,南越的華文文學進入了繁盛期。南越的吳庭豔政權雖頒佈了華校越化法案,但是並未得到真正的落實,南越數以百計的華校還是照辦不誤。1965年,美國在越南發動了一場長達8年的大規模“局部戰爭”(簡稱越戰)。越戰爆發後,越南南方的華文報刊業仍照常出版。據6070年代港臺報業年鑒資料顯示,堤岸出版的華文報刊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僅次於臺灣和香港(大陸未計在內),名列第三。與此同時,西貢也輸入了不少港臺的文藝出版物,包括一些“類大陸文化”(陳大哲語)也通過香港的一些刊物間接流入,為當地華文文學的活躍提供了豐富的養料。繁盛的報刊如一縷縷春風,又培育出一大批文學新人,伴隨著寫作隊伍的擴大,相應的文藝社團也應運而生,文藝社團在上世紀60年代中期大量湧現,他們用力最多、成就最大的是新詩創作。60年代—70年代初期,幾乎每個社團都有自己的刊物。70年代初期,越華的創作勢頭更加生氣蓬勃,70年代陣容最強的文學社團當推「風笛詩社」。

越華文學自進入五、六十年代以後,就已形成了自己的顯著特點,它“是由越南本土的華文文學,與臺灣、香港文學互相融彙,從而形成較有越南特色的華文文學,它既不同于過去在越南土生土長的越南華文文學,也有別於台港文學。海外有的作家認為,這時期的越南華文文學,不再是「中土文學」,而是越南的本土文學了,此論是切合實際的。” 

然而,這一時期的越華文學創作,繁華中也隱藏著危機。陶堨生對此總結道:“越南(只限於南方的堤岸)華裔(或華僑)文學到了六十年代以後,受到臺灣文學的影響較大,水平也高,可惜市場小,又不能外銷,有能力結集出版的不多,流傳不廣,就少為人知了;有心研究者,苦於缺乏資料,也不易下手。” 

1975年南越政權垮臺後,越南當局實行了一系列的排華高壓政策,華校被關閉,華文報被封閉,大批華人外逃。越南境內留下來的華文作家由於生活的高壓,早已無心創作。越華本土華文創作進入了數年的蕭條、寂寞期。流亡在外的越南華文作家在僑居地安頓下來之後,又重新拿起手中的筆。雖然他們離開了越南的土地,但他們的作品反映的依然是越南華人的生活、命運,散發出強烈的、越南的泥土氣息。這些作品是越南華文文學在域外的擴散和新生。

 

二、《怒海驚魂》的文學史地位

 

越華文學擴散初期(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的創作“以報告文學為主,描敘自己或家族的親歷、親見與親聞,真切動人,發人深省,有如我國「文革」結束後震撼靈魂的「傷痕文學」;後期則是更為成熟凝練的小說、詩歌等創作。這些作品分別發表於法國、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臺灣、香港的華文報刊上,不僅激發逃亡在外的印支三國華人的強烈共鳴,而且引起世界華文文學界的關注,發揮其與其他東南亞國家華文文學不同的特殊作用。” 

長篇小說《怒海驚魂》就是越華文學擴散後期的代表作之一,它以其具有震撼力的題材與成熟凝練的藝術表現力,產生了重大的社會反響。

《怒海驚魂》的作者心水(1944  ),原名黃玉液,祖籍福建同安,出生於湄公河畔,是越南70年代風笛詩社的創辦人之一。1978年全家逃難抵印尼,翌年三月移居澳大利亞墨爾本至今,現為澳華文壇的著名作家,著作甚豐並多次獲獎。《怒海驚魂》是作者抵澳後創作的第二部長篇小說,為小說《沉城驚夢》的續集。《怒海驚魂》初版於1994年,20115月於臺灣再版。

《怒海驚魂》這部小說的題材具有很強的震撼力,它的震撼力來自於它的真實,來自於越南華人非同尋常的慘痛遭遇。小說講述了作者當年攜家人逃離越南,在海上九死一生的親身經歷。依據小說的序言(詩人廖蘊山撰)以及作者的自序,小說中除了部分愛情故事屬於虛構以外,絕大部分所寫的都是真人真事,作者在自序中有這樣的話:“‘南極星座’完成了救人的任務,殘骸在平芝島旁漸漸沉沒,千多位幸運的乘客有緣讀拙書,必定會說這不是虛構的小說,而是真真實實的紀實文學。”越南華人的這種逃難的經歷,對印支以外的華人來說,幾乎是難以想像的。這種題材,不僅在擴散之前的越華文學中是前所未有的,而且在整個東南亞華文文學界也是極為罕見的。這部作品雖然創作於距越南萬里之遙的澳洲,彼時作者離開越南也已經十幾年了,但它卻是原汁原味的越華文學作品。小說除了真實再現越南華人當年的逃難經歷之外,還對越南華人逃難前在越南的生活進行了大量的回憶,充滿了濃厚的越南氣息。這一切都源於作家深厚的越南情結,“作家們對於越南、對於印支,是結下深厚的情誼,一旦被迫離開,儘管他們在第三國生活得更好,但對自己曾撒過血汗而使之走向獨立的越南,難卸下朝思暮想的感情負擔;而所受的委屈和死裡逃生的亡命經歷,更使他們畢生鬱憤難平。”  這股濃得化不開的越南情結是《怒海驚魂》這部小說得以問世的原動力。

在越華文學史上,長篇小說創作一向比較薄弱,優秀作品不多。《怒海驚魂》繼承了越華文學現實主義的優秀傳統,是一部真實版、集體版的《魯濱遜漂流記》。它不僅是作家個人藝術創作上的重要突破(水平遠高於首部小說《沉城驚夢》),也是越華長篇小說的重要收穫。從藝術表現的角度看,這部作品具有以下幾個特點:

首先,解剖人性深刻。海上逃難,事件本身就扣人心弦,漂泊30日,幾乎日日都有驚魂之事。這部作品的力度在於:它在真實地還原逃難過程的同時,將筆力的重心放在展現人性的善惡方面。小說中,我們不僅看到了人與大自然之間的搏鬥,更看到了人性善惡之間的較量,後者才是決定難民們能否獲救的關鍵性因素。小說的主人公元波,被公推為難民的總代表之後,處於各種矛盾鬥爭的漩渦之中,小說通過這個人物形象集中表現了海外華人對優秀民族文化傳統的繼承:那種強烈的使命感與正義感,那份“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坦蕩胸懷。最終,元波憑著自己的人格魅力和機智,將全船難民帶出了困境。

其次,結構嚴密完整、錯落有致。作為一部長篇小說,《怒海驚魂》人物眾多,情節波橘雲詭,但整部作品多而不亂、詳略得當。從結構上看,它基本上是按照逃難過程的時空順序依次展開,但是中間穿插了不少人物意識的流動、對以往生活的回憶等。小說情節的發展實際上有明暗兩條線索:明線是生存與死亡的鬥爭,暗線是人物之間情感的糾葛。在逃難過程中,這兩條線是相輔相成、互為交叉的,最後都因逃難的結束而合二為一。

再次,多樣的表現手法。小說中,除了主人公元波以外,1200多名難民中,有名有姓、活躍在小說中的人物不下十幾個。這些次要人物的出場時間無論長短,只要一露面,個性特徵就躍然紙上,這得益於作者多種表現手法的綜合運用,如白描、抓取細節與心理刻畫等。其中,最見功力的是人物的心理活動的描寫。小說中有大量的心理描寫、內心獨白,尤其是在表現人物情感糾葛方面,如元波與妻子之間、元波與愛慕他的盈盈之間等,都寫得惟妙惟肖,極有立體感、層次感。這些心理描寫,讓我們看到了人與自我之間的博弈,對於表現人性的豐富複雜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比如元波,作者無意拔高這個人物形象,透過人物的內心波瀾,讀者發現,身為總代表的元波是一個既有許多優點,但也有一些缺點、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也有思想消沉的時候,也有打退堂鼓的時候,也有意亂情迷的時候、、、、但是最終他克服了自身的弱點,回到了正確的軌道上來。這樣的描寫反而真實可信。

最後,語言典雅而流暢,富於變換。作者善於融合古典詩詞的意境,語言表達文白結合,別有韻味,尤其是在景物描寫方面,比如元波與其他難民們一起在荒島上找泉水時,面對著海景,他浮想聯翩,小說中寫道:     

“茫茫海天無涯地伸延,海闊天高,極目處竟連一片帆影也無,滾滾而至的水花前後追逐;浪花相嬉賓士,波濤拍擊山石,海韻鳴奏自成天籟。光滑的岩石崎嶇,或高或低,凹凸相連,大小相倚,開天以來絕無人跡,千萬年後,如今避秦客竟絡繹於途,山石有情,當感榮幸吧?”

小說中還多次描寫大海、日出、日落等景色,每一次描寫絕不雷同,展現了作者高超的語言功底。除此之外,小說中還穿插了不少廣東、福建的方言口語,讀來也別有一番風味。

總之,《怒海驚魂》這部小說,兼具史料性與藝術性。它是20世紀90年代越華文學在域外的重要收穫,也是世界瞭解越南華人曾經有過的悲慘遭遇的一扇窗戶。它的歷史地位,不可磨滅。

 

            二零一二年三月於華僑大學

 

注釋:

  陶里《越南華文文學的發展、擴散及現狀》,《華文文學》1995年第2期。

  李君哲《海外華文文學劄記·越南華文文學史梗概》,香港南島出版社20004月版,第84頁。

  陳大哲:《中華文化與越南華文文藝》,《香港文學》第81期,19919月,第34頁。

  賴伯疆《海外華文文學概觀》,花城出版社1991年版,第137頁。

  《越南華文文學的發展、擴散及現狀》,《華文文學》1995年第2期。

  李君哲《海外華文文學劄記·越南華文文學史梗概》,香港:南島出版社20004月,第86頁。

  陶里:《越南華文文學的發展、擴散及現狀》,《華文文學》1995年第2期。

 

   (本文為福建涂文輝教授於二零一二年五月一日出席荷蘭「中西文化暨文學國際研討會」提交大會宣讀的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