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行

 

1

三月,是一闋未經推敲的

新詞,初開的紫丁香

猶如失韻的平仄

杏花春雨卻已遂日歷

一頁頁漸成記憶了

 

油紙傘下

聽慣雨聲經典的吟哦——

一曲仄仄平平在玉豀生集裡的

歌。惱人的淅淅瀝瀝

 

怯怯的手,久久不曾采擷

花瓣上一星晶瑩滑落

路燈們睡眼惺忪:

還能讀懂傘下若即若離的影子吧

不成片段的低語迷失在風裡

              2007.4.19

 

2

連青石的街道都被模糊了

一串屐音自霧色深處

迤邐而來。這首七絕

日日黃昏總愛咀嚼的

 

風在五十弦上輕攏

慢捻——這時千掌梧桐嘈嘈

燈火遠遠近近

茫然的眼神也濕了

而留聲機仍唱著水調歌

 

華發與江水無關

攬鏡時竟也悄然星星

夢是一灣清淺的

小溪,夜夜等你

等你將一肩長髮梳洗

              2007.4.21

 

3

最初的平仄只是

涉水來的鐘聲一路蹣跚

也許該以玉豀生的雨聲為韻

也許該秉燭斟酌

在千百次推敲以後

發現方正的漢字有時也很單薄

負不起一懷愁緒——

一如

 

漂泊在天空的流雲

(那樣迢遞的旅途)

被沉沉的心事衝刷至決堤

在一扇窗前在青草味裡

你用溪水的節奏傾訴

我以高山的習慣聽

             2007.4.24

 

4

這樣寂寞,千百度的

回首之後仍是燈火

闌珊——

除了夜,還有一卷未終篇的

夢醒著

 

還有聒噪的風兀自

在窗外絮,絮——還有

年少時珍愛的童話書

在抽屜深處褪色,零落

成一枝黃花,還有一把油紙傘

在我們的雨季裡張開

除了你夢的澤國我跋涉

還有我鞋的踉蹌

踏過你門前青石的街道

一幀空空落落的夜

           2007.6.26

 

5

老詩人以懷沙之姿一躍

定格在豎排橫排或蟹行的文學史

之後,兩千二百八十五年,我向窗舉杯

飲盡第三十四個春天。詩稿肥了

蠹魚,背影淪落在線裝書的

第七頁,但正文沒有標點

 

風起時風忘記輕些了

幽幽暗暗的梧桐院落裡

葉子們的絮語

溫柔如嬰兒搖籃邊的一曲眠歌

哎夏天錯押了六月的韻

把一朵青澀在一片青澀之間

推敲成一朵沒有結局的

一朵矜持啊夏天

             2007..18

 

6

我想挹一泓月光

繾綣你,晚風兀自在廊下

翻閱秋葉,星子們

探看的眼神很閃爍……

夜正年輕。但我想你許是在

燈火闌珊的巷子裡

屐音平平仄仄在青石路上

填一闕新詞……

夜正年輕

但我想用山海的誓言

擁抱你,如荊棘鳥宛囀在

最鋒利的那莖刺上

但你是我不能解密的一頁履歷

              20078.31

 

7

月光繞過我的影子

繞過斑駁的樹蔭融入午夜失眠的

燈暈。風鈴時爾叮嚀

許是夢土新植的一畦囈語

抑或記憶澤國裡被驚醒的

一尾謠曲。月光徘徊在

曲折的巷子裡,推敲

 

我們多失對的往事

在嘆息和無奈中咀味

仄仄,平平,仄仄——這時

流星劃破夜幕的聲音

猶如心之裂帛

一滴淚自頰上無返顧地跌落

洇濕不曾句點的新詞

            2007.10.27

 

8

就這樣淺斟

低唱一曲泛黃的老歌,並且

在不及揩試灰塵的五十弦上

輕攏慢捻,抹,復挑

成巴山一夕雨,或像形成雁兒的十四行

獨自以燈火詮釋夜

在曉風沁涼的楊柳岸彳亍

而伊在溫馨的時光裡

夢著,髮被月光梳洗

春天被浮雕在嘴角盛開著

童話書被多事的風翻閱著

或者該向詩裡採擷

一顆紅豆,植在梧桐身側

而季節始終保持沉默

            2007.10.27

 

9

默默地,固執地堅守

一瓣丁香的誓約——

三章支離的春天早已匆匆

踱進日記。我已不是

揮霍眼淚的年紀:憂郁侵蝕

年輕的陽光,袑

斑斑。我已不是揮霍

揮霍愛與哀愁的年紀

只是這許多被雨的情節

醉酒的對白,終必要聯綴成篇

為你的眼神,你眉宇的一隅晴

蔥蘢一叢野草在世俗的荒原

在夜色裡在坎坷的路上在雨中

 

請你,請莫要遲疑

            2007.10.27

 

10

水晶鞋碎了,碎在

午夜最後一響鐘聲裡,也許

是完成一則暗喻,也許

為了十四行的一個尾韻

水晶鞋正在最後一曲華爾茲裡吟哦

 

愛情也與此有關:水之湄

在青草更青處,隔著

水族們的澤國

於是連紫丁香都移植進往事了

也來不及聽完那首歌

 

在一打兒泛黃的詩稿裡尋覓

花落前夕的沉默。你驚醒宿醉的

琴弦,泠泠踱進巷陌彳亍

推敲我們一闋釀淚的平仄

              2007.11.10 

 

11

為你迎著風來,走過

覆一床木葉睡得正沉的小徑,為你

如歸雁殷勤,雲天上

書寫凄美的十四行

或者藉一片紅葉,把秋天點燃

或者你就是火焰,在午後

用你午後沉默的眸子

把秋天凄美的十四行拓寫

為你迎著風來,走過

長長的青石小巷,如今

你是違章的往事,繞過

許多警戒,你是躲開層層雲羅的

一滴雨,穿過我厚重的封頁

在一畦夢土上平平仄仄。我為你

迎著西風踏月色而來

              2007.11.13

 

12

我為你踏月色而來,走過

泥濘的鄉村熾熱的夏,為你

如一池新瘦的荷

甘心守候早已預言的雨聲

等待著,困頓著,哎這般枯萎的

理由,該如何開口

終於只是默默如恆常地被忽略

在蒹葭落盡白髮的岸上,為你

踏月色而來,走過

那條悠長的巷子

藏起來的故事

嚴禁發行——我不能讓你

迎著風迎著雨這樣蹣跚地迎我而來

             2007.11.13

 

13

就這樣,在一闋闋黃昏

和斜陽的脈脈裡默默

笑容也戴上面具,以失貞的音域

纏綿在一滴雨的弧度

彩排多次的舞步準確地在地面

抒寫,背著焰火流淚

澀澀琴聲依舊迷失於巷陌深處

夜正年輕——又是秋天

無法塵封的往昔叩我緊閉的門扉

化身一尾不倦泳的魚

泳上心頭眉間,我,閉目

追憶銘刻在山之外水之外一幀玫瑰色的

嘆息,當星子們闔上疑慮重重的

眸子當酒醒時一彎新月當窗……

             2007.11.13

 

14

真的,連眼神都長皺紋了——

窗外淅瀝了一季的雨

徒然洇濕案上未結集的

詩稿——蠹魚們的晚宴很豪奢

望也望不見江南玲瓏的油紙傘

打苔痕斑駁的巷子裡經過

 

在這煙雨的小城

海洋性的氣候已經熟稔

據說蒹葭又蒼蒼

黃昏且依舊次第燈火

 

據說就是這樣華麗的故事

在我們未能完成的擁抱裡扎根了

我不知道我,應該如何詮釋

呵歲月請你為愛留一個角落

               2007.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