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學魂王國維詩傳之二

中篇: 金焦在眼苦難攀

 

1衣帶漸寬終不悔

  —— 走進獨學時代

     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與治療,王國維的身體於1902年初基本康復。應羅振玉之邀,協助籌辦《教育世界》雜誌,並負責譯寫書稿,同時譯編《哲學叢書》。

    孤燈一盞,臨窗苦讀。從此,王國維開始了他的獨學時代。

 

棒敲三更,微弱的燈光

閃爍在小巷的深處

 

從蘇格拉底到叔本華、尼采

從“文藝復興”到“狂飆突進”

在哲學中辨惑,在辨惑中

感悟,在感悟中求索

在求索中搜尋一條攀援的小路

在西學的名著媞V響黎明的鐘聲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

人憔悴。我的跋涉與風雨同行

 

一雙醉眼中,陡覺天高地遠

清晨的寂寞被敲打得

支離破碎

思想穿過虛空回歸大地

殘陽在雲翳爬行

沉澱著的是冰冷的夜色……

 

2開拓近代教育

—— 任教通州師範

     經羅振玉推薦,王國維於19033月前往南通,協助張謇籌辦近代中國第一個私立師範學校——通州師範學校,並擔任這所學校惟一的中國主課教師。

 

狼山腳下,書聲瑯瑯中的

晚風輕叩著中國的大門

昨天的“科舉”已告涅槃

“興學”之路雨意炊煙

 

子曰詩云被壘進歷史,蠹魚

啃光了我腹內的四書五經

指縫媟さL的時光

把沿路的風景走得細碎

 

傳道、授業到答疑、解惑

借來他山之石,張揚時代精神

黃昏從夢堸h去,帝國的

秋陽在雨水中墮入黃昏

 

開拓近代教育,一雙腳

行走於狼山腳下

看清風細雨,高峽流雲

新荷飄香,春意闌珊……

 

3從意志、表象到喪鐘

——走進叔本華與尼采

     20世紀初的內憂外患中,憂國憂民的王國維開始醉心於西方哲學。蘇州任教期間,繁忙的工作之餘,他讀叔本華,讀尼采,一步步走進他們的世界……

 

提著一串又一串西方的螃蟹

在“人知如輪、大道如軌”的

讚美詩中

蒸煮、品嘗、反芻

由表及堙A細嚼慢咽

只嚼得

       

       

       

       

 

那濕漉漉的靈魂,浮沉於

一個王朝潰散的碎片

楓橋下,古渡的兩三星火

仍磷火般相隨

 

一個狂人闖入百門之寶

又一個狂人在敲響黎明的

        喪鐘

夢與醉中

生命成了問題

愛和死永久相伴

力的旋律在人生的樂曲中

步入

        偶像的

   

 

曾經激情盎然的年華

此刻已經迹斑斑

闖入叔本華與尼采的

        世界

越發撲朔迷離

 

從意志、表象到喪鐘

靈魂深處感受

這個世界的暴風驟雨

心,總是向外

永遠都在遙望您的

空……

 

4尋找“精神導師”

  ——走進席勒與托爾斯泰                    

    在與西方文學接觸的過程中,王國維一直傾心於“代表全國民之精神”的大文學家。他主編的《教育世界》,陸續刊登了由他撰寫的西方文學家的傳論,其中主要的就有席勒與托爾斯泰……

 

月光赤裸,從天空走來

一場冷霜被鋪在

絕望的邊緣

疼痛的靈魂沒有快樂

夢,再一次被淚水淋濕

 

“狂飆突進”的詩人

在落葉的秋風中

旋轉著夢中的暮色

沿著一條復活的人生之

       

從人類的心靈中尋找自己

 

子夜,陰冷而無雪

在和席勒與托爾斯泰的

        對談中

留下的是兩行禪意……

 

5匪言之限,證之維艱

  ——讀康德

    1904年秋至1906年春,王國維在蘇州跨越了三個年頭。從不斷的求索中,終於達到了中西文化的“歸同返一”。在對哲學的專攻中,一天,他又重新回到了康德……

 

閑中心事,忙中情味

唏噓被晚風吹進

殘冬的深淵

一棵凋零的樹

讓夢中的河道轉彎

中道而返,喪其故居

 

命運絕望的雙臂

在表盤轉動

哥尼斯堡的上空

二重世界千山萬壑

一個年輕女子

從溝邊的老樹下眺望星空

 

千里跋涉,跬步趑趄

在一扇虛擬的門

聽前代哲人一聲嘆喟

返而讀康德之書

一場純粹的理性批判

幻化成一篇《像贊》……

 

6落花時節說紅樓

——撰著《紅樓夢評論》

    1904年春,感染了風寒的王國維在海寧家中養病。淫雨霏霏,子規啼鳴。孤燈一盞,夜讀紅樓。

    三個月後的落花時節,一部別開生面的《紅樓夢評論》在《教育世界》連續刊出……

 

落花時節看黛玉葬花

夢的鎖被清風打開

一只手的影子

覆蓋著另一只手的

        空茫

夜幕降臨,殘月無聲

 

一切都被歲月拿走了

關於紅樓的記憶

早已變得破爛不堪

大觀園被凋零成一片

        枯葉

紛飛在荒原的低空

高溫煮熟了的夢

飄蕩著斷腸的哀音

 

從“玉”看到了“欲”

請叔本華在夢中立足

悲劇中之悲劇

宇宙之大著述

一部紅樓

一幅人間之長卷……

 

7遨遊“教育世界”

——主編《教育世界》雜誌

    應羅振玉之邀,王國維從1904年至1906年春一直負責《教育世界》的編譯工作,是《教育世界》事實上的主編。

 

上路了,在無涯的學海中

        搖櫓蕩舟

逆流而上,鍥而不捨

詞語間策馬而行

痛苦的行程沒有彼岸

 

由最後一粒谷子的

        成熟

摸到事物內部的蒼凉

噩夢在時空的反覆中潰散

一塊石頭落在時間之外

 

《教育世界》,《教育世界》

在馬蹄的達達中去追趕

       城外的黃昏

以游絲一般的神經,拉住

這個世界的落日

不能讓他沉淪!……

 

8七月西風動地吹

——奔喪路上哭老爸

     19068月(農歷當為7月),王國維的父親王乃譽病逝於海寧老家,享年60歲。

    噩耗傳來,王國維於悲痛欲絕中奔喪歸里……

 

昨夜浸泡的一杯懸念

在七月的西風

七零八落

無盡的哀痛在空中盤旋

 

奔喪的路上沒有藍天

歲月的傷口被秋雨

       淋濕

心,在風雨中滴血

 

一棵大樹被連根拔起

一座堅固的大廈

        轟然倒塌

父親啊!不孝的孩兒

在向您叩拜……

 

9凄凉病榻,燈前腸斷

——不堪重夢哭亡妻

    父親病故一年後的19077月,夫人莫氏產後又病危。

    王國維聞訊即歸,於當月16日抵家。10天後的726日,夫人不治身亡,年僅34歲。

 

黃昏從夢堸h去,青春被

葬於土中。月色迷離的

夜晚,回望漠漠紅塵

聲聲杜鵑,獨向西風林下

文字,被一滴露水反覆蟄傷

 

用遺忘來加深記憶

以淚水支撐這個不眠之夜

橋外漁燈,六街人靜

虛無的種子,被哀痛呻吟成

一棵搖弋秋風的蘆葦

 

一只疲憊的夜鶯,棲落於

您乾枯的髮髻。彌漫的

霧,爬上歲月蒼老的面頰

無奈的時間之水

已經灌滿了生命的花瓶

 

夜起倚高樓,愁展翠羅衾

靈魂深處的愛情,已經

被羽化成一雙美麗的翅膀

凄凉病榻,燈前腸斷

沉沉戌鼓,誰人能解憶長安……

 

10人隨飛鳥穿雲去

—— 悼繼母葉太夫人去世

    半年之後的 1908123日(農歷1220日),繼母葉太夫人病故。王國維再次奔喪在回鄉的路上。

 

來時路,已被歲月折損得

千瘡百孔、曲曲彎彎

夜馬踏著街燈一路狂奔

遍地都是悲聲

 

哭亡父、哭亡妻,如今

又哭太夫人

奔喪路上

夢中的風景被走得細碎

 

那泛濫的淚腺早已乾涸

一記閃電擊中舊日的

        傷口

人隨飛鳥穿雲去

一雙腳行走在絕望之谷……

 

11為製新詞髭盡斷

—— 夜靜更深的沉吟

    由於父喪妻亡,家中變故叠至,王國維更加傷感了。夜靜更深時刻,他常常沉浸在一種如癡如夢的意境……

 

夜雨滴空街,未老先衰的夢

早已被窗口的西風撕裂

隔世的倩影搖曳著三十年來的

苦樂悲歡

往事如故鄉那洶湧的一線潮

時時撞擊著我這一身的

累累傷痕

 

孤寂的靈魂,無盡的思念

化作這夜靜更深的平平仄仄

為製新詞髭盡斷

閑愁無分况清歡

夢幻中,輕輕蘸一滴清淚

把昨天的相思擰碎

唉,這寂寞還在呢喃……

 

12春夜雜感

—— 王國維詩詞集句(三)

 

一塔枕孤城,睡淺夢初成。

愁展翠羅衾,何物遣孤燈?

(詩句分別見《臨江仙 過眼》;《如夢令 點滴》;《好事近愁展》;《浣溪沙 夜永》)

 

清光拂客衣,回首夢依稀。

人生苦侷促,丹方可忍饑。

(見《嘉興道中》;《嘲杜鵑》;《遊通州湖心亭》;《馮生》)

 

飄風夕以至,披草越林莽。

天涯啼血盡。雙鬢已秋霜!

(見《《偶成》;《端居》;《嘲杜鵑》;《和巽齋老人……》)

 

月落飛鳥鵲,此際客舟寒。

漫言花落早,難得是春閑!

 (見《賀新郎 月落》《荷葉杯 無賴》《臨江仙 聞說》《浣溪沙舟逐》)

 

13抑揚頓挫中的快樂與憂傷

—— 吟《人間詞》,著《人間詞話》

     19064月至190711月,王國維自編《人間詞》。

     191010月開始,又著《人間詞話》。在詩詞的創作與理論上,他實現了一個新的突破,達到了那個時代的高峰。

 

背著沉沉的鎖鏈,在天空

緩緩地飛。寫滿滄桑的

面頰,映照著西下的夕陽

 

與詩相約的晚上

淚水澆鑄希望

暮色中的玫瑰在黯然哭泣

 

春夜的寂寞破土而出

瞬間長成山林

一聲嘆息,瘦了窗口的殘月

 

從《人間詞》到《人間詞話》

以陳年老酒泡自己的神經

抑揚頓挫中,自有快樂與憂傷……

 

14書齋堛滲戙

—— 從《詞錄》、《曲錄》到校注《錄鬼簿》

    寫作《人間詞話》之後,王國維又開始了他對中國戲曲史的研究。從《詞錄》、《曲錄》到《戲曲考原》、《錄曲餘談》,再到校注《錄鬼簿》,他做了大量的資料搜集與基礎研究工作,為下一步的登攀打下紮實的基礎。

 

陽光,被收拾成一支殘燭

深沉的夜,在厚重的

腳步中展示著它多面的神秘

 

那不能閉合的雙眼

已經癡望成一座

通靈者的塑像與浮雕

 

被街燈洞穿的夜幕

露出一絲亮色

濃郁的桂香在空氣中漂浮

 

書齋堛滲戙衪楞B無阻

書齋堛滲戙衪楣_雲湧

無奈的喘息中,您又匆匆上路!……

 

15成“一家之書”

——撰著《宋元戲曲考》

 

    1912年末,王國維的《宋元戲曲考》問世。確認戲曲之獨立價值,考察戲曲之發展歷史,並注入近代文藝之觀念而决意振興之,王國維乃當之無愧第一人也!

 

從一塊風化了的墓碑出發

從一片模糊的記憶中

        提煉幻影

從復活一對美麗的翅膀

開始了您的艱巨而又

浩瀚的偉大工程

 

所有的時鐘都在

    滴答滴答

所有的星星都在

    一閃一閃

 

一步

    一個腳印

一字

    一顆珍珠

 

當年的泉水

在今天的河流

    流淌

           

               

 

當年的火花

在你我的夢境

    閃光

           

               

 

夜風中抖動著一串串絕妙的

        音符

月色中舞動著一幕幕飄逸的

         倩影

啊!是一只滴血的手臂

在托起一輪新的太陽!……

 

16那鬢髮中的憂國情懷

——辛亥東渡

     19111010日,辛亥革命爆發。11月下旬,王國維攜家眷隨羅振玉東渡,寄居日本京都,歷時五年之久。

    在離津赴東瀛的“溫州丸”日本商船上,王國維的心情是沉重的。望著正在遠去的祖國,他不禁熱淚盈眶……

 

狂飆掠舷,干戈滿眼

西風涼。呢喃的

冷雨,穿越了我的

    一絲白髮

陰沉沉的天空

罩著這茫茫欲海

若幻若真的記憶

被突然的燈光灼痛

 

夢,已經從心靈的空間

轉移。包裹著歷史的

語言,還留存著

那個時代的淚水與體溫

閱盡天涯離別苦

憂國情懷鬢髮中

我的歲月,嶙嶙峋峋

我的鄉愁,胎死腹中……

 

17萬事何堪重回首

——長歌當哭頤和園

   19123月,在日本的王國維對袁氏竊國後的“共和”充滿憂憤,便取頤和園為題,以“長慶體”哀清室之亡,這就是一時成為洛陽紙貴的《頤和園詞》。在這91韻的長篇中,作者借頤和園建成前後之史事,展開了晚清歷史風雲的全部畫卷、詩作雖為亡清“拊膺”之輓歌,對其最高統治者還是有諷刺、有批判的,實亦慈禧倒行逆施之訴狀。

 

走進歲月昏暗的街道

被抽空的靈魂在

等待一簇黯淡的陽光

鈣片在骨骼媗雃

道路在雙腳下衰朽

夢境被一縷燈光擊穿

往事被嗑得七零八落

天下被謊言一統

河流中漂泊著

槳聲的

 

萬事何堪,斜陽衰草

長歌當哭頤和園!

 

若幻若真的記憶

已成為落定的塵埃

紛飛的眼淚

洗不凈被污漬的江河

懸掛在枝丫間的浣紗巾

早已被一陣陰風吹走

那永遠的囚徒

那永琲滬W行僧

在一條求索的路上

踽踽

 

月明霜冷,晚潮初落

長歌當哭頤和園!

 

18異國他鄉,潛心治學

—— 學術轉向後的新開拓

     1911年東渡之後,王國維寓居日本京都吉田山下田中村,後移居京都上京區凈土寺町字馬場八番地。在學術上,乃從羅氏所勸,“專研國學”。在古文字學特別是甲骨文字、流沙墜簡、鐘鼎古器銘文等方面均有建樹,其名著叠出,從而成為一世界影響的學術巨子。

 

埋頭於異國他鄉的世外

桃源,穿行在時間深處的

汗水已經沸騰

孤燈下,生與死早就被

置之度外。以遠離的

方式,接近這個世界的

        內心

 

災難使靈魂變軌,在一場

秋雨中提煉歷史的真經

古老的甲骨文在等待

一句暗香的問候

被淋濕了的惆悵在月下

消融流沙墜簡的芬芳

 

從《通考》、《釋幣》到

《三代地理小記》

一個爆裂的詞語讓世界

目瞪口呆、火花四濺

存在的謎底在存在之外

塔樓堥斨簞嚙n著紛雜的

        夢……

                      (未 完。下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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