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經典（三
首）
●斷腸聲裏讀納蘭
—— 納蘭性德和他的《飲水詞》
納蘭性德（1655－1685），滿洲人，字容若，號楞伽山人，清代最為著名的詞人之一。他的詩詞不但在清代詞壇享有很高的聲譽，在整個中國文學史上，也以“納蘭詞”在詞壇佔有光采奪目的一席之地。
近代著名學者王國維譽之曰：“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顯赫高貴的家世
橫絕一代的才子
落葉飄零中來去匆匆的
人間惆悵之過客
一顆心，美麗無暇然而易碎
人生被世俗扭曲
愛情被春風剪斷
一部《飲水詞》，在無盡而
淒涼的憂傷中漫遊
獨具真情銳感的詞語直指本心
那一片西風中的蕭蕭黃葉
從康熙年代一直飄落到
我今夜的案頭
斷腸聲裏讀納蘭
平平仄仄怎能填補這無盡空虛
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化不掉
他心中綿綿不盡的憂鬱
在非主流中堅守的
天朝之另類
被碾碎在一場虛幻的夢中
身在高門廣廈的相府
常有山澤魚鳥之思
歲月被咀嚼成一顆蒼老的心
美夢消散，心如死灰
在愛的悲涼中展示人生的至痛
斷腸聲裏讀納蘭，沉思往事
立殘陽。生命的根基
被連根拔起，暮色從他那
羸弱的肢體裏一滴一滴滲出
一顆流星劃過帝國文壇的夜空……
●蓮子心中苦，梨兒腹內酸
—— 評點《六才子書》的金聖歎
金聖歎乃明末清初一代奇人、才子。著名的文學家、文學批評家。他的性格灑脫豁達，文思精妙高深，才情氣貫長虹。作品中對後世影響最大的莫過於評點“六才子書”。從文章立意、行文寫法、遣詞造句、人物性格分析等多方面入手，他對歷代一些經典給出切題批語，可謂深得要領、直至人心。
1
腰斬《水滸》，刪改《西廂》
在《莊子》、《離騷》中
尋覓天地之夢境，
歎真讀書人天下太少
仰望天上月圓，可憐人間月半
史家之絕唱，杜詩之沉鬱
千古絕吟中看大江東去
不亦快哉，雪夜閉門讀禁書
雨入花心，自成甘苦
水歸器內，各現方圓
2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
獨出手眼，沉浸於
六才子的天地之妙文
大夢一場中直取其文心
寒光閃處字字珠璣
千古絕唱，一代才華橫溢
在自己的廢墟中清醒地站立
於詩的可感性中，向其
滲入一滴絕望、反諷和焦慮
在關於此處的盤詰和
彼岸的追問中來度測自己
把苦難的日子過成美好的詩
3
奇恣筆法，龍跳虎臥
略其形跡，伸其神理
他的歷史使命是驚世駭俗
是有眼光有膽色的“大怪傑” 注①
“十七世紀
偉大的印象主義批評家” 注②
吸引你的是語詞的
歷險、言說的
快意與思想的痛感
文章千古事
得失寸心之
生命大花燦爛於歷史的縱深
4
心性的自由，思、言、道的
和諧貫通與大自然之生髮
大知、大智、大自在
鷹立樹梢月照影
影移月不移
以韻載道
一筆細含大千
徜徉於山水之際
放蕩於形骸與時間之外
以夢想為人生增添風流色彩
5
在一粒沙子裏看見宇宙
在一朵野花裏看見天堂
凝視個體內部的黑暗
一條被遺棄的長街陷入回憶
一六六一，哭廟案發
劊子手手執
寒光閃閃的鬼頭刀
刀起頭落，連呼好疼、好疼
6
天悲悼我地亦憂
萬里河山帶白頭
在滿江紅裏聽瀟瀟雨歇
背負沉重的蒼穹
讓太陽舔乾所有的淚痕
讓疲憊的心緒長出綠葉
蓮子與梨兒相對
花生米與豆乾同嚼
斷頭臺上飲一杯幽默
慢慢品嚐時光流轉
注③
酒杯的濃霧裏滄桑依舊
一代怪傑，從孤獨走向孤獨……
注①引號內為胡適語。
注②林語堂語。
注③據歷史記載，順治十八年（1661）七月十三日，金聖歎等七個士人因哭廟案而被判處斬首，刑前，金聖歎指著獄卒給的飯菜對劊子手說：“花生米與豆乾同嚼，大有核桃之滋味。得此一技傳矣，死而無憾也！”又泰然自若地對兩個兒子梨兒、蓮子（小名）說：“哭有何用，來，我出個對聯你來對，”於是吟出了上聯“蓮(憐)子心中苦”。兩個兒子跪在地上哭得氣咽喉乾、肝膽欲裂，哪有心思對對聯。他稍思索說：“起來吧，別哭了，我替你對下聯。”接著唸出了下聯“梨(離)兒腹內酸”。旁聽者無不為之動容，黯然神傷。
●於千山萬水間跋涉前行的行者
—— 《徐霞客遊記》中的山水之旅
《徐霞客遊記》是一本日記體為主的地理著作。地理學家徐霞客經過卅四年旅行，寫有天臺山、雁蕩山、黃山、廬山等名山遊記十七篇和《浙遊日記》、《江右遊日記》、《楚遊日記》、《粵西遊日記》、《黔遊日記》、《滇遊日記》等著作，除佚散者外，遺有六十餘萬字遊記資料，死後由他人整理成《徐霞客遊記》。對地理、水文、地質、植物等現象，均作了詳細記錄，在地理學和文學上做出卓有價值的貢獻。
1
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
風翳淨盡，看澄碧入流
舟遙遙以輕颺
風飄飄而吹衣
黃山、廬山、天臺山……
步步都是險境
盤江、麗江、瀾滄江……
處處都有激流險灘
2
三十四年的披星戴月
風餐露宿，千里
跋涉，用一雙鐵腳
踏破一路艱險
丈量著神州的綠水青山
六十萬言的“真文字、
大文字、奇文字”
注①
寫景記事，考察實錄
忠實地記載著大自然的
奧秘與鬼斧神工
3
一路風雨，一路潑墨
筆鋒裏夾雜著
奔放的自由與豪情
問奇于名山大川，在向上的
攀登中尋覓真知與樂趣
氣定神閑於絕頂崩崖之亂墜
4
一次次遇盜，一次次絕糧
一次次的跳水脫險
朝聖路上，一次次的
夢囈與沉吟
飄零于心谷的深處
母親啊，您最後的背影
是我永遠的悲傷
注②
在思念的淚水中漂泊
那秋雨淋濕的惆悵
在月下消融著飄零的桂香
5
在險峰的登攀中手摩足抉
仰望絕頂，猶桀然天半
用翅膀去測量天空的高度
在這美好的陰影中
我只能像一隻夏夜的螢火蟲
在長久的黑暗中閃爍
告別夢中的江河
告別歲月的絢爛
我站在時間的傷口歌唱
嚼著自己的故事
噴發淚水的心泉
讓嚮往在血液裏沉浮滄桑
6
山水之間，我以行走的
方式，和世界對話
靈魂亮著，屹立於回憶的
海嘯
哀婉淒冷的雪
於今夜紛紛揚揚
歸隱於一滴苦澀的淚花
從千山萬水中一路行來
“愛的黑夜
流淌著正午的陽光” 注③
悲憫，不再在我的頭頂盤旋
熟透的果子
已經把秋天壓彎
我的道路，正被你們拉成一根繩索……
注②
明末清初錢謙益對徐霞客遊記的讚語。
注②徐霞客十九歲時父親病故，母親對他的出遊給予了堅定的支持與鼓勵。
幾年後，母親亦不幸病故。他在守孝三年後不改初衷，繼續出遊。
注③引號內為莎士比亞戲中人語。
2016.3.31淩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