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民國教授的風流與憂鬱

●聞一多●朱自清●金岳霖●熊十力●梁漱溟

●錢鍾書●俞平伯●馮友蘭(下篇,八首)

 

聞一多:我的穿行是一條陌生的街

聞一多(1899——1946),本名聞家驊,字友三。生於湖北浠水縣。先後任國立青島大學文學院院長兼國文系主任,清華大學中文系教授。中國現代偉大的愛國主義者,新月派代表詩人和學者。1946715日在雲南昆明被國民黨特務暗殺。

 

目不窺園  足不下樓

兀兀窮年  瀝盡心血

 

舉著夢的詞語嗜血沙場

在生命之路上艱難跋涉

 

迎著夜霧從孤寂走向孤寂

我的穿行是一條陌生的街

 

大地睡了,月醒著

書海夜航,燈亮著

 

校補楚辭,給古典以新義

點亮紅燭,沉吟七子之歌

 

手書岳飛滿江紅

夜半猶唱《大風歌》

 

蘸著夜色寫下的字

一粒一粒種在紙上

 

一團火照徹了深淵

一句話震驚了中國

 

從感歎一片片落葉開始

去聆聽叮咚不絕的琴聲

 

群眾集會上慷慨陳詞

孤寂是我唯一的指引……

 

朱自清: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

朱自清(1898—1948),原名自華,號秋實,後改名自清,字佩弦。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主任、教授,西南聯大中國文學系主任。現代傑出的散文家、詩人、學者、民主戰士。1948812日因胃穿孔病逝於北平,年僅50歲。

 

在時光中獨語,用生命

寫詩。翠綠樹梢上的

每一寸枝葉

都流瀉著多汁的意韻

 

荷塘的月色,父親的背影

秦淮河上的槳聲燈影

在生命的追求中鍥而不捨

用文字與詩性接近真理

 

打開夜色,握一把月光

細小的美在淺風中踽踽獨行

歲月匆匆,往事如煙

古寺前只剩下一口悠悠的遠鐘

 

熱鬧是他們的

我什麼也沒有

一個窮教授

窮得只有一副傲骨

 

寧可餓死,不領

美國的救濟糧

獨立——理想——堅持

在日子與文字堭q容穿行

 

以肝膽為崢嶸嶽峙

以血淚為浩蕩江河

冒著人間風雪

我用一個凝望撐起一根脊樑……

 

金嶽霖:為了愛,我決定放棄

金嶽霖(1895-1984),字龍蓀。著名的哲學家、邏輯學家。北京清華學堂畢業,後留學美國。先後在賓夕法尼亞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學習政治學,獲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博士學位。後在英、德、法等國留學和從事研究工作。回國後任清華大學哲學系教授、系主任、文學院院長,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系主任。是把西方現代邏輯介紹到中國的主要人物,著有《論道》、《邏輯》和《知識論》。據說他一直戀著詩人林徽因,而徽音與梁思成結婚後,他癡心依舊,終生未娶。

 

都說世相迷離,在無聲的

夕陽中,兀立的我竟然

也成了你們眼中的一道風景

千帆過盡回首當年

那份純淨的夢早已漸行漸遠

 

《詩經》堛漕漱@縷月光

沿著風的方向不斷遷徙

讓我的深愛成為一種孤寂

在註定的因緣際遇

我只能一個人獨自遠行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窈窕淑女總是被君子追逐

一身詩意千尋瀑

萬古人間四月天

淒冷的雪花,燦美而短暫

 

愛一個人不一定要擁有

兩條河可以各自奔流

人生缺憾也許是一種美麗

為了愛,我決定放棄

為了愛,我終身不娶……

 

熊十力:我擔心今後人們都不會思想了

 熊十力(1885——1968)號子真、逸翁,晚年號漆園老人。湖北黃岡縣人。先後在武昌文華大學、天津南開中學、北京大學、浙江大學任教。 中國著名哲學家思想家。與其三弟子(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和張君勱、梁漱溟、馮友蘭、方東美被稱為新儒學八大家。《大英百科全書》稱熊十力與馮友蘭為中國當代哲學之傑出人物 1949年以後被選為全國政協二、三、四屆委員。因反對文革,絕食身亡。

 

衰來停著述,被蒸發後的

追憶在溫暖的井蓋上

消化孤獨。夢阻塞了交通

悲憫在我的頭頂盤旋

夕陽被切下一角

靈魂被塗上一層偏見的油污

 

人謂我孤冷,我羞愧難當

呼嘯的風中聽古箏獨自淒豔

 

苟圖媚世,何堪恬淡

隨眾勢流轉

你我又何堪寂寞

逐臭之心,飄如飛蓬

衰年心事如雪窖

孑然一老,小樓面壁

 

靈感破繭,長出相思

詩意在困厄中慢慢結晶

 

抽象與具象,在一首詩中

抓住了莊周的衣襟

華麗的虛詞早已血跡斑斑

凌空高蹈的狂草

淪陷於人世間的角逐

生與死只是時間的刻度

我在你的狂熱中寂靜無聲

 

精神獨立,高視闊步

而遊乎於廣天博地之間

 

你們都說我不識時務

你們都說我不近人情

而我則在無奈的嘔啞中

望著遠去的日子悲鳴

人們哪,一個漆園老人

從自己的體溫中嗅到歷史

他擔心的是人云亦云

是隨波逐流,是萬馬齊喑

是今後人們都不會思想了……

 

梁漱溟:在讀書與做人中我堅守孤獨

梁漱溟(1893——1988),蒙古族人。原名煥鼎,字壽銘,後以漱溟行世。191710月,應蔡元培先生之聘,任北京大學印度哲學講席。1931年在鄒平創辦山東鄉村建設研究院,任研究部主任、院長,宣導鄉村建設運動。中國著名的思想家、哲學家、教育家、社會活動家、國學大師、愛國民主人士,主要研究人生問題和社會問題,現代新儒家的早期代表人物之一,有「中國最後一位大儒家之稱。

 

山河入夢,亡靈蘇醒

在一條羊腸小徑上

我看見了頂峰的落葉

 

人生至理的追尋

中國文化的命運

在讀書與做人中我堅守孤獨

 

一個問題中人,

誤打誤撞地

闖進了哲學的大門

 

一個問題中人

不斷地在問題中生活

不斷地搖著痛苦的漿聲

 

為往聖繼絕學

為來世開太平

是我一生的使命

 

面對蒼茫,看斜陽沉落

喊出冰冷的烏啼

固守一片清冽的月光

 

冰蟾空向夢中圓

我兩手空空

卻依然在灰燼奡M找火星

 

一層嬌媚的奶香

沉浮於躁動的空氣

輝煌是一種最深的洞

 

洞察人間悲喜

一杯茶注滿了空

無望的生活將我洞穿

 

清醒是一種痛

理智也是一種痛

人生就在這至痛中絕望掙扎……

 

錢鍾書:以管窺天  以錐刺地

錢鍾書(1910——1998)江蘇無錫人。原名仰先,字哲良,後改名鍾書,字默存,號槐聚。1938年秋,被清華大學聘為教授。中國現代作家、文學研究家。主要著作有長篇小說《圍城》、詩文評論《談藝錄》及《宋詩選注》、《管錐篇》等。

 

月亮陷進浮雲的城堡

廢墟用自己的煙塵

濃郁了漫漫曠野的蒼茫

一條夢幻的堤壩

在生命與靈魂之間

放射著生死搏殺的劇痛

 

身在故國,卻依然在

苦苦尋覓那昨夜的失落

泉水流進了血管

卻流不進我的心窩

厭倦華麗與雕琢

總是站在陰影堥禸孤獨

 

倒影被懺悔成一首

波光粼粼的絕句

面黎齒齦

彷彿來自《黃帝內經》

純粹的詩意

在我的人生中樂以忘憂

 

我不是什麼「博學鴻儒」

更非你們心目中的

「文化崑崙」

· · 之間週旋

我是一隻行走在

人生邊上的舌燦蓮花的貓

 

這頑固不化的城是

不能再圍的了

那就去「五七幹校」

搞搞收發

在中國詩畫中尋找通感

動亂讓靈魂漂泊無依

 

以管窺天   以錐刺地

所刺者巨   所中者少

隨緣隨性   隨心而為

落日下沉   化羽飛天

默而存之槐聚

舊夢,於今夜的星空下繼續……

 

俞平伯:我在颯颯秋風中顛沛流離

俞平伯(1900——1990),原名俞銘衡,字平伯。現代詩人、作家、紅學家。出身名門,早年以新詩人、散文家享譽文壇。參加五四新文化運動,為新潮社、文學研究會語絲社成員。歷任上海大學、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教授。

 

槳聲燈影,淡茫茫的冷月

在婉約的詩眼

用一腔柔情觸摸生活的疼痛

我在颯颯秋風中顛沛流離

 

風起於紅樓,也起於兩個

小人物的一夜走紅

呻吟夢遇古槐

啟動了人世間多少恩怨情仇

 

夜霧朦朧著樓宇的孤寂

我在水邊垂釣自己的影子

秋風穿透城市的心臟

這個夜晚被拉扯得細瘦而漫長

 

月色中的老君堂在用

一些風乾的文字

鋪一條通往遠方的路

如意門的記憶已經蒼白

 

為感受歲月老去的過程

我把漂泊的往事領回家園

一張老臉富含貧之美

一條縫隙,透出陳舊時光

 

一條登山小路,斷在了

一顆淚水的深處

躲進北竹杆胡同的我

悠悠心事早化做一杯殘酒……

 

馮友蘭: 為一隻蘋果的墜落,我感慨萬千

馮友蘭(1895——1990),字芝生,河南南陽人。中國當代著名哲學家、教育家。清華大學教授、哲學系主任、文學院院長,西南聯合大學教授、文學院院長,曾獲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印度德里大學、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名譽文學博士。其著作《中國哲學史》、《中國哲學簡史》、《中國哲學史新編》、《貞元六書》等已成為20世紀中國學術的重要經典,被譽為現代新儒家1977年秋,其妻任坤因患肺癌醫治無效而溘然長逝……

 

您走了,不再為我縫補

生活中的百孔千瘡

葉子落盡,西風凜冽

一杯濁酒中看杜鵑泣血

 

流年似水太過匆匆

太陽剛剛露臉

就被寫成了昨夜的黑

 

五十九年的風風雨雨

在搖晃的歲月堿衈嵽H沫

在四種人生境界中

堅守著你我的忠貞不渝

如今只留下一段記憶

從此只能在您的夢影中彷徨

 

往事如煙,一去不返

我在搖幌的歲月婸跼皛a天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一聲歎息,結成的是

眉宇間的一片蒼茫

我不滿足于胸藏萬卷的經師

我還要去尋覓立命安民的處方

為西風落葉的時代找一歸宿

 

黑暗把我孤零零地包裹

時光仍不不棄地將我挽留

 

一棵枯樹   站在風中

殘肢斷節   插進雲層

今夜,守一盞時光,煮茶

再用一行文字

掃淨人生的落葉和憂傷

 

為一隻蘋果的墜落,我感慨萬千……

              (20172——3月,草于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