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一夕夢   明月百年心

心水散文集《柳絮飛來片片紅》讀後隨感

     1

我與海外著名作家、詩人心水先生的相識相知,是從讀他的長篇紀實小說《怒海驚魂》開始的。

《怒海驚魂》早在1994年就出版了,寫的是他們一家出逃越南,在海上顛沛流離、九死一生的親身經歷。書中記敍的故事高潮迭起,引人入勝,是曾經一度風靡全球的小說佳作。然而,消息閉塞的我,直到兩年前才見到這本書。已多年不看小說,然而心水先生的這部長篇卻讓我一打開就放不下了。他所描述的那海上漂泊的場景,使我感到深深的震撼。南極星號貨輪上那1204名難民,那一段悲壯慘烈的逃難歷程,已成了我至今仍不能忘卻的一段刻骨銘心的記憶。

從此,我與心水先生便有了交往。不久,我又有幸讀到了他題贈的兩部大作:《三月騷動》和《福山福水故鄉情》。前一本是詩歌,後一本是散文。這些作品不僅真實記錄了他人生歷程中的風風雨雨,而且毫無保留地向我們袒露著他那坦蕩無私的胸懷和純潔美好的心靈。

儘管我們至今仍無緣見面,然而各自的作品使我們有了心靈的溝通。讀他的小說、詩歌與散文,不僅開闊了我的視野,增長了我的見識,而且讓我看到了一個大寫的“人”。那一頁頁情深意切的文字,引領我走進了一個海外作家豐富多彩的內心世界。

從此,我們便有了電子郵件的往來,也有了彼此的思念與牽掛。

 

    2

入冬以來,儘管華夏大陸常常是朔風凜冽、瑞雪紛飛,然而,揚子江畔的古城卻總是細雨綿綿,沒有多少寒意。南來北往的人們,為了各自的目標而奔波不息。日復一日,行色匆匆。不知不覺,就到了2018的年終歲尾。

新的一年就要到來了。

值此辭舊迎新之際,我收到了心水先生從那遙遠的墨爾本寄來的又一本佳作,這就是他的《柳絮飛來片片紅》。

這是作家過往多年在海外報刊上陸續發表的作品的選輯。打開郵包,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紅白相間、以紅為主色調的封面與封底。我的眼睛不由為之一亮,頓感耳目一新。其色彩的鮮豔及裝幀設計的精美,與《柳絮飛來片片紅》的書名相互輝映,更是為這即將到來的新年增添了一種喜慶的氣氛。

見書如見人,在冬月的風雨中感受先生的喜樂苦憂。

獨上高樓,遙望南天。我似乎看到了澳洲大陸上空那明媚的月光。此刻的南半球,該是盛夏了。心水先生,此刻的您又在想些什麼呢?

我急忙打開剛剛到手的書,就迫不及待的翻了起來……

 

    3

心水先生原名黃玉液,海外著名詩人、作家。祖籍福建廈門,生於南越巴川。一九七八年攜眷海上逃亡,在怒海上賭命十三天,最後淪落荒島十七日,後獲救到印尼,翌歲三月獲澳大利亞人道收容,移居墨爾本。

19793月,驚魂初定的心水正式在澳大利亞展開新的生活。一開始他先在一個接待中心,和其他難民一起暫居。按政府的規定,他讀了六個星期的英文。後來的他曾笑言,由於讀的時間太短,所以只曉得簡單的ABC。同年7月左右,他有了第一份在澳洲的工作,就是在汽車零件工廠當工人,一幹就是15年。做的是苦力,與過往生意上的事情差距甚遠,但換來的是自由,是全新的人生。

雖然辛苦,他並不抱怨。他感恩這個世界,他心滿意足。

多年摯愛的文學寫作,他一直在堅持,從沒有想到放棄。有一段時間,他曾經到《新海潮報》當了一年多的編輯。有了作品就與文友交流,有時候也向報刊投稿。那些年,他一直在汽車工廠做工。後來由於手受了傷,就索性辭了工,當自由撰稿人。不久就與幾位文友共同創辦“澳洲華文作家協會”。20024月,又創辦“維州華文作家協會”。2010年,再創立“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他創辦的契機就是希望以文會友,聚合相同夢想、信念、興趣的人,並帶著與社會連結的使命,分享人生百態、批評時政。為了保證協會工作不是流於形式,他對組織工作亳不馬虎。對申請入會的會員要求嚴謹,每個人都須有兩本文學創作,證明自己已經寫了30萬字的文章,並曾至少獲得一個獎。

他多次表示︰“量和質要相輔相成

創立世界華文作家交流協會後的心水,曾經擔任1——2屆秘書長,現為該協會名譽會長。在創作上更是碩果累累,這些年已經出版兩部長篇紀實小說、四冊微型小說集,還有兩本詩集問世。

 

    4

文學是一種生命現象,是生命和生命感覺的外化。而生命是神秘的。一個有擔當的作家,擔載著的不僅僅是語言的重量,還有社會責任,旨在喚醒人們良知的社會責任。

細雨淋濕的惆悵,在古街小巷消融著飄零的桂香。在這個世界美好的陰影中,心水先生是站在時間的傷口歌唱,唱出的是一片稻子的金黃。穿越沉默的詞語,我看到他在用翅膀去測量我們頭頂這個天空的高度。

書冊幽香滿屋飄,天地無限笑此生。

這《柳絮飛來片片紅》是一本散文集。全書70篇文章,分“親情”、“緬懷”、“鴻縱”與“浮生”四輯。那一篇篇飽含深情的文字,透視出的是從那匆匆歲月中走來的一顆不老的童心。

風雨颯颯無限意,心水滴滴都是情。心水先生,作為您的一個忠實的讀者,今晚我會被您這從南半球拋來的片片紅的柳絮陶醉。在你的微笑與憂鬱中,我會流連忘返,忘了回家的路……

 

    5

打開《柳絮飛來片片紅》,我看到的是一個感情豐富的老人。

開卷伊始就是親情的訴說。作家心水首先說的是他和他的乖孫子永良的《祖孫情》。小傢伙出世了,一連幾天都是“好夢正酣”。這一天爺爺又來了,似乎是心有靈犀,小傢伙“首先張開單眼與爺爺相見,然後才雙目齊開,把老叟五官映入他清明靈動的黑眼瞳……”

隨著時間的推移,小孫子一天天長大。祖孫倆平時分居兩地。每一次爺爺來探望,“這個總是一臉笑意的孫兒,在我張開雙手時必撲向我來,一入我懷,再也不肯讓其父母或祖母摟抱了”。小傢伙如此依戀,做爺爺的自然也是樂不可支。每次與他相處的幾十分鐘內,祖孫倆總是“在地毯爬互相追逐,冷天堣]彼此大汗淋漓”……

細緻入微的描敘,栩栩如生的畫面,讓我們和作者一道,沉浸在一種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中。這天倫之樂,正是我們在人間可遇而不可求的一種人生享受。

不僅僅是祖孫情深,還有更多的親情也是感人肺腑,讓人過目難忘。外孫李強的“那份聰明和記憶力”,外孫女伊婷的“那張惹人憐討人愛的笑臉”、那令老爺爺“神魂顛倒、霎時失態、心花怒放”的一吻,還有英子姑娘那“嬌嫩甜蜜的”的一聲“爺爺”,玉麗妹妹的“乖巧伶俐”與“遍體鱗傷”、戰亂之後的“下落不明”……

11篇短文,讓我們看到了一位飽經滄桑的爺爺,是怎樣疼愛自己那幾位活潑可愛的寶貝孫子、外孫和孫女、外孫女的。還有對那失散多年的妹妹的思念,更是讓人讀之動容。

我眼前的這個傍晚,正在被這一片片飄曳的柳絮染紅。

 

    6

親情之後是緬懷,緬懷父母、岳父岳母、外婆、舅舅,他們都是自己的親人。那割捨不斷的親情,永遠是海外遊子揮之不去的鄉愁。

最難忘的當然是養育自己的父母。雙親先後離世,夢媯L尋處的惆悵失落以及無奈,是不難想像的。心水的父親年少失學,讀書不多,學問都是自修而來。老人家不僅寫的一手蒼勁的好字,而且洞察世事,在關鍵時刻皆能為家庭、子女的發展做出正確的抉擇。對於這樣的父親,心水心中的懷念自然是與日俱增。在老人家離世十周年的時候,他“望著客廳油畫先父遺照,以及祭祀臺上的水果、糕點”,不由悲從心來。“那份不孝的愧疚如利齒,慢慢啃咬著心肝肺腑,疼痛油然而生”……

飄渺孤鴻影,人生多寂寞。作者難以忘懷的,還有他那“高風亮節存正氣”的岳父,一生善行好事、為人師表的岳母,終日操勞、對晚輩疼愛有加的外婆,為人隨和、知書識禮的四舅……這些先人的先後離去,留給我們的不僅僅是哀痛,還有人生無常的失落與無奈。

斯人已去,友人遠行。作家心水緬懷的還有詩人許世旭博士、作家鄧崇標(村夫)先生、老同學張順祥、至友梁善吉、知名僑領、宿儒葉華英,等等。清酒一杯酹江月,雕樑塵冷春如夢。一脈空靈情、一片空靈境、一派空靈格調。一片昇華的性靈,在作家的詞語堣炟鼒酗諢A咀嚼著這個世界的清寒與喧嘩。

窗外,蕭蕭落葉一片接著一片,潸然而下。震撼搖晃的樹梢,只漏下幾滴陽光。隱隱的樓臺前,有麗影在西下的夕陽中閃現。

老樹的枯枝在風中搖曳。我似乎看到,所有的黃昏都在逆向而行。

 

    7

甜蜜中有辛酸,感慨中有傷痛。心水的親情與緬懷,不斷勾起我對往事的回憶。

多少故舊離去,多少朋友遠行。多少親人陰陽兩隔,只能在夢幻中相見。

歲月已蹉跎成一片蒼茫,昨天的小河溝流淌著今夜的清風明月。

路標,被嵌在夢與醒的邊緣。焚一炷香,然後去尋找回家的那條泥濘小路。

 

    8

今夜,我們蹲在城市的底層,細數骨頭和皮肉的痛。面對刺骨的寒風,用鄉愁支撐這浩瀚遼闊的夜空。

綿綿細雨,不知是否能洗亮我今夜與先人相遇的夢?

裸露的靈魂在琴音堶葵@。

跨越茫茫大海,我又看見了在你周圍飄曵的那一片片紅豔豔的柳絮。

 

    9

盅盅玉液演舊夢,心水滴滴都是情。情真意切風雨夜,情有獨鍾故人心。

親情、愛情、友情,恩情、深情、癡情。情思萬縷,萬縷情真。在真情的演繹中窺破生命的玄機。

把萬卷詩書留在書齋,去世界各地感悟這顛沛流離的人生。

《鴻縱》十八篇,又讓我們在此刻的寧靜夜色中看到這個世界的氣象萬千。

 

    10

瑞士山色如詩如畫,杜鵑花城看七彩繽紛。拉斯維加斯目睹賭城的金碧輝煌,去“哥打京那巴魯”的神山穿越那古老的神奇。

走遍五洲四海,總是牽掛那總也放不下的五千年華夏。

回故鄉尋宗祭祖,再學古人去尋訪名山大川。安陽羑堳陛A遙想文王演繹八卦。瞻仰中山陵,國父陵寢前重溫“三民主義”。登長城,越三峽。黃帝陵,兵馬俑。采風雲南,觀光峨眉。黃浦江畔看世博會,泰山頂上望東方日出……

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仁義禮智信,孔孟老莊諸子百家。萬里山河風光無限,五千年傳統文化博大精深。

美麗的是靈魂,而不僅僅是風景。

 

    11

走不完的萬里路,讀不盡的萬卷書。滾滾紅塵,漫漫浮生。從南半球飛來的這片片柳絮,此刻更紅。

華燈一夕夢,明月百年心。26篇精短文章,小中見大,於葡萄美酒中顯天庭浩瀚,在平淡的人生中享受孤獨的愉悅。

隨著時間的推移,為生活而奔波勞碌了大半輩子的心水漸入老年。從退休的時候開始,他便漸漸變更了過去的生活,逐步淡出社團。對他來說,閒暇的日子並不清閒。讀書,看報。上網,創作。一本又一本著作問世,一篇篇精彩的文章在天下流傳。寫作之餘,或查閱電子郵箱,“分享散居五湖四海的親人、文朋詩友、神交網友等的喜怒哀樂,以及他們傳來的種種訊息,過濾或轉發,也常將拙作傳出去讓友輩們先讀,真個不亦樂乎”。或打開剛剛購得的新書,“在讀書過程中享受不同作家智慧,那份心靈共鳴所得到的樂趣,又豈足為外人道哉”?

更多的時候還是“在書房媦蔗韖j典樂章,各位大師的妙曲在我耳際繚繞。靈感頓湧時,將我思我想我感從指尖上敲成篇章,獨坐書房,自得其樂。不但忘憂,也經常忘餐”。

當然,也不全是在書房。天氣晴朗,也會去前園後庭散步:“聆天籟之音、輕風拂面,啁啾波浪不絕於耳,神清氣爽。每日清晨,與天地融而為一……”

漸入老年的心水生活是充實的,心靈是快樂的。他認為,孤獨並非如凡人想像中的那般寂寞或苦悶,而是心靈的一種至高無上的愉悅。

讀心水文章,心胸為之開闊。我似乎看到,一個當代的陶淵明在慢慢向我走來……

 

    12

腹有詩書氣自華,作家養鳥也自有一番情趣。

心水家的後園有一個小小的果林,其中的兩棵無花果樹葉大濃密,枝椏參差,是鳥兒們的安居之所。心水是每天都要來餵鳥的。他自言:鳥也有靈性。以前他出後園,草地上的鳥兒必定驚飛而起,如今那些多次成為他的食客的小鳥,已經知道他是一位善良的老人了。一位善良的老人是不會傷害小鳥的。每見老人入園,那些小鳥不僅不會逃避,而且會主動飛到他的跟前,怡然自得地在那媯市搘L的餵食。

他自然也非常的喜歡這些小鳥。他說:“每天清晨,鳥語四方八面傳來,有各種各樣的鳴聲,構成音色絕美的一首天籟,是最悅耳的鬧鐘,悠悠的催我醒來。歌聲起伏時快時慢,或緩或急,彷彿有一支無形的指揮棒在舞動,節奏美妙,比最好的樂曲還使人陶醉”。

人與鳥、人與動物、植物乃至整個大自然,應該在這個世界上和諧共生。任何虐待、屠殺自然界生靈的行為,都是對這個世界的犯罪。

詩人非馬曾經在一首詩中呼籲,請打開鳥籠的門,讓鳥飛走。把自由還給天空!心水先生已經這樣做了。在他的後園堿O沒有鳥籠的,鳥兒來去自由,自由自在。

宣導人生自由的心水在他的文章中疾呼:那些到處鼓吹人權、要自由的人,請立即把你們家中的寵物釋放。還鳥兒給天空,送魚兒回大海,把貓狗放返郊野大地,然後才有資格為他人爭取應有的權利!

鳥兒自由,鳥籠自由。看自由的鳥兒飛翔在自由的天空。

 

    13

文學的真正力量,是把人從漠然和偏誤中驚醒。

心水先生做到了,不僅以他的文字,還以他的身體力行,告訴我們應該怎樣與我們周圍的世界和諧共處。

像對待親人一樣,對待我們周圍的他人。

在爭取自身自由的同時,也要拼力爭取他人的自由。

 

    14

然而,在這冷漠的大地上,我們卻不得不對我們周圍的人或獸懷著恐懼。

在看了吳漢主演的電影《殺戮戰場》後,心水被那些極其殘酷的畫面震撼了。影片反映的是柬埔寨所遭遇的那一場大屠殺。據說,那三年,柬埔寨人民半數被折騰至死。影片鏡頭所能呈現的與當年真實的屠城史實,不過反映了十分之一。

他想到了自己小時候在南越聽到的槍炮聲,想到了在被封閉的公路上遭遇的、險些送命的“火網”,想到了出逃越南後在海上的顛沛流離與九死一生的心驚膽顫。

儘管我們主張讓這個世界充滿愛,可是這個世界一直沒有太平。伊拉克的戰火,敘利亞的難民,東南亞的海嘯,接二連三的網路詐騙……

鳥籠的門被詩人打開了,天空還是沒有自由。

異化的世界,往往會有被扭曲的人性。暴力橫行,荼毒人心。小小的地球村在夜的黑暗中盼望黎明。

 

    15

生死交替,榮枯並存。闊別半個世紀後的心水重回故鄉,那埵迨w是天翻地覆,人事已非。

唯有那一口古井依然靜靜的躺著,彷彿在向他訴說著50年來的變遷。

海風中,他在寫一首小詩。我們在他的《古井》一文中看到,他在以感情的真摯與韻腳的深沉去化解這些年來漂泊海外的無奈與鄉愁。

鴻雁秋水,柳岸繫舟。蘭風桂露,芳草斜陽。

獨坐小窗,以一杯清茶面對西下的夕陽。暮色伴著古老的墨香,在靜寂中慢慢入境。到後來,內心潔淨,竟是山河更替,亦無驚擾。

文章為生命而寫,詩歌為生命而書。他終於在昨夜的一曲歌吟中找回了自己。

呵,歲月是生命堻怞n的恩師。這些年來,它讓漂泊他鄉的遊子洗淨鉛華,藏起鋒芒,學會了隱忍、寬容、退讓和圓通。亦懂得了涵容待人,淡然處事。就像那一縷漂泊的風,自在的雲,沒有掛礙,來去無心。

時間在流走,存在在延續。一切仍在默默中前行,一切仍在不可知中上下求索。

唯有人類文化中那些古老的經典,是我們終極的路標與指引。

人世風光無限,人生長亭更短亭。雲聚萍散,世事無常。啊,今生的我們無論走得多遠,那條回家的路,始終都是不敢荒蕪……

 

               寫於南京雨花臺下秋樂 2018122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