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 情 最 是臺 城 柳

 

✦梁武帝蕭衍的佛門內外

 

(一)

甘寢隨四坐,蓋睡依五眾。

違從競分諍,美惡相戲弄。

出家為上首,入仕作樑棟。

色已非真實,聞見皆靈洞。

  長眼出長夜,大覺和大夢……

這是梁武帝蕭衍的《十喻詩》中的一首。每次在臺城眺望西下的夕陽,我都會想到這位信佛的皇帝。讀他的《十喻詩》,常常會有一種如入靈山、佛就在眼前的感覺。蒼茫暮色,煙霧朦朧。他的詩讓我又似乎回到一千五百多年前那個寺廟林立、香火旺盛的南朝。那個脫了皇袍、披上袈裟的“皇帝菩薩”,再一次活生生地站到我的面前。

木魚聲中的他,一臉的陽光燦爛。我知道,他是在做一個像水一樣潔淨的夢,只是那夢�堣w不知幾度菩提花開。

他的詩讓我感覺到,他對佛祖的敬仰是發自內心的。他的心是虔誠的。有這樣一位菩薩皇帝,南朝的蒼生們有福了。

乘一葉扁舟穿越滄桑歲月,我來到了西元六世紀一個秋日的黃昏。

 

(二)

鴻雁秋水,柳岸繫舟。芳草斜陽。蘭風桂露。連綿的青山在夕陽的殘照中動靜如一。

同泰寺的鐘聲在古老的城樓上空飄溢。

脫下帝袍、換上僧衣的皇上,開始為僧人們講解《涅槃經》。松濤聲聲,流雲悠悠。微笑盈盈的一國之主,始終慈祥地開導著眼前的這些芸芸眾生。

他知道,開始的已經開始,沒有結束的還在繼續。那來去匆匆的歲月,每天都在演繹聚散離合與喜樂悲歡。

佛光普照,我佛慈悲。

一束光華從暗中升起,虔誠的信徒們面面相覷。

 

(三)

那位脫下帝袍、換上僧衣的皇上,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梁武帝蕭衍。做了四十八年皇帝的他,活到了八十六歲。雖然晚年的結局有些淒慘,但在中國既往的四百多位皇帝中,他已經是比較長壽、也比較幸運的一位了。

英雄一世,學問千秋。他的一生波瀾起伏。

據說他是漢初賢相蕭何的廿五世孫。其父蕭順之因擁戴其族弟蕭道成建立南齊有功,而成為朝中之重臣。但不久就因病去世。由於家族的關係,年紀輕輕的蕭衍一出道就在大將軍王儉手下任職。由於他善文能武,很快就成為大權在握的一方諸侯。在動盪的時局中,他審時度勢,步步為營。一步步走向金鑾殿的寶座。

西元五○二年, 卅八歲的他終於逼齊的小皇帝禪讓退位,然後順理成章地披上黃袍,成功地在歷史的天空中完成了他的英雄造型。

 

(四)

即位後的梁武帝還算明智,鑒於前朝經驗,對於齊宗室的其他成員採取了寬容的態度。即使平叛,也沒有大開殺戒。

這和他崇尚儒家的以王道治國的理念有關。

史書記載,登基後的蕭衍很重視儒家思想,曾親自編寫《春秋答問》等書,解答大臣們的疑問,直接宣導了好的學習風氣。

在學術上,蕭衍以經學、史學的研究為卓著。在經學方面,他曾撰有《周易講疏》《春秋答問》《孔子正言》等二百餘卷,可惜大都沒有流傳下來。天監十一年(五一二年),又製成吉、凶、軍、賓、嘉五禮,共一千餘卷,八千零十九條,頒佈施行;在史學方面,他不滿《漢書》等斷代史的寫法,認為那是割斷了歷史,因而主持編撰了六百卷的《通史》,並“躬制贊序”。他對此書頗為自負,曾對臣下說:“我造《通史》,此書若成,眾史可廢。”可惜,此書到宋朝時即已失傳,這實在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蕭衍最大的著述是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五經義注講疏等共有二百卷,贊、序、詔、誥、銘、誄、箴、頌、箋,奏等文共一百二十卷。

他還下令編撰了世界教育史上使用時間最長、影響最廣的啟蒙讀本——《千字文》。

作為一位曾經是學貫中西的文化學者,他不光精通儒、道、釋三學,詩文更是堪稱當時一絕。

他還喜歡吟詩作賦,是一位詩人,當年曾經是“竟陵八友”中的一位。他的七言體詩平、仄韻互換,抑揚起伏,頗具獨創性,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佔有一席之地。

在他的影響和提倡下,梁朝文化事業的發展達到了東晉以來最繁榮的階段。《南史》作者李延壽評價說:“自江左以來,年逾二百,文物之盛,獨美於茲”。

 

(五)

當上了皇帝之後,蕭衍的思想逐漸發生了變化。經過認真研究,他認為佛教才是人間唯一的“正道”。至於中國的孔子、周公和老子,都是佛祖的學生。

即位的第三年,他開始棄道崇佛。

對於佛的崇敬,他是虔誠的。對於佛學的研究,他更是非常認真的。

據說在信佛之後,他就不近女色、不吃葷了。他從經典�媄鈭K經論據並撰文,來說明吃素的諸多好處。一千多年來,漢族的和尚一直堅持吃素,就是他的功勞。他還下了三道聖旨,要求一年中正月、四月和九月為禁屠之月,這三個月嚴禁宰殺,不得違反。

他還發佈公告,祭祀宗廟不准再用豬牛羊,要用蔬菜代替。他吃素,要神靈也吃素。聖旨下達之後,大臣議論紛紛,都反對。最後,迫不得已的他允許用麵捏成牛羊的形狀祭祀。

他宣導節儉,對自己的要求到了非常苛刻的程度 。“一冠三年,一被二年”,衣服可以是洗過好幾次的。吃飯也是蔬菜和豆類,而且每天只吃一頓飯。太忙的時候,就喝點粥充饑。

生活儉樸,做事勤奮。那些日子,除了處理正常的朝務之外,就是一絲不苟地研究佛經。為此,他傾注了大量的精力和心血。

 

(六)

佛教,世界三大宗教之一。佛,意思是“覺者”。佛又稱如來、應供、正遍知、無上士、調禦丈夫、天人師、世尊,等等。佛教重視人類心靈和道德的進步和覺悟。佛教信徒修習佛教的目的即在於依照悉達多所悟到修行方法,發現生命和宇宙的真相,最終超越生死和苦、斷盡一切煩惱,得到究竟解脫。

他精心研究佛教理論,且頗具心得,見地極高。一生著有佛學著作《涅萃》《大品》《淨名》《三慧》等,達數百卷之多。他還把儒家的“禮”、道家的“無”和佛教的涅槃、因果報應揉合在一起,創立了三教同源說,在中國古代佛教思想史上佔有極其重要的地位。

當然,蕭衍對佛的認識還不可能達到今天的高度。但他是努力的,盡心盡責的。他相信“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相信“一念貪嗔起,百萬障門開”。他注意處處從自己做起,注意以身作則,身體力行。作為一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能夠這樣做,已經非常難得。這在專制的封建王朝兩千多年的歷史中,恐怕找不到第二個。

 

(七)

天監三年(504) 四月初八,作為皇帝的他首次以佛教徒的身份主持佛教法會,梁的興佛運動因此而揭開序幕。在他的宣導下,境內寺院多達2846座,僧尼達八萬二千七百人,占全國總人口的六十九分之一。

鏡是鏡非,有臺無臺?月下的那一道門成為千古的懸念。

廟多了,念佛的人多了。人們的欲望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愈來愈多。

欲望愈多,天機愈淺。欲望愈多,離道愈遠。對佛教的迷信,他幾乎達到了愚蠢、瘋狂的程度。

據說有一次,他在夢中得到“神僧”指點,而創造了一種叫做“水陸法會”的佛教儀式。還有一次,在夢中受到亡妻囑託,創造了一種被後人稱作“梁皇懺”的拜懺儀式。

以夢治理國家,是他的一大創造。

佞佛亂政,縱容邪惡。一心研究佛學,使得他沒有精力再理朝政。重用的人也出現了奸臣,造成朝政昏暗。到了老年,他更是剛愎自用,亂建佛寺。有人形容:“都下佛寺五百餘所,窮極宏麗。僧尼十餘萬,資產豐沃。”佞佛亂政,縱容邪惡。一心研究佛學,使得他沒有精力再理朝政。重用的人也出現了奸臣,造成朝政昏暗。到了老年,他更是剛愎自用,亂建佛寺。有人形容:“都下佛寺五百餘所,窮極宏麗。僧尼十餘萬,資產豐沃。”

狂狡任性,擅斷川瀆,役苦人勞,危亡已兆。

 

(八)

做了廿多年的皇帝,他也似乎有些看破紅塵了。他決定出家。

普通八年(527年)三月八日,蕭衍親自第一次前往同泰寺捨身出家。三日後返回,大赦天下,改年號大通。

大通三年(529年)九月十五日,蕭衍第二次至同泰寺舉行“四部無遮大會”。他脫下帝袍,換上僧衣,捨身出家。九月十六日講解《涅槃經》,廿五日由群臣捐錢一億,向“三寶”禱告,請求贖回皇帝菩薩,廿七日還俗。

大同十二年(546年)四月十日,蕭衍第三次出家。這一次,群臣用兩億錢將其贖回。

太清元年(547年)三月三日,蕭衍又有了他的第四次出家。這一次,他在同泰寺住了卅七天,於四月十日朝廷出資一億錢贖回。

四次出家,四次被贖回。對於做了皇帝的他,也許是不得已的一種無奈。

 

(九)

從現有資料看來,梁武帝蕭衍對佛教在中國的普及,儘管做過很大的貢獻,但對佛學的真諦並沒有真正領悟。

念佛數十年,總是在一個“有”字上下工夫。在沙上築塔的他,根本看不清事物的虛幻本質。

一心念佛,念佛一生,但卻離真正的佛法越來越遠。南轅北轍,還自以為是。

總是糾纏實相,破不了一個“我執”。離《金剛經》所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境界,隔了何止十萬八千里。

怪不得後來的六祖慧能說:“武帝心邪,不知正法。”

 

(十)

梁普通七年(西元526)九月廿一日,達摩渡海來到梁朝的廣州。

據說這達摩是南天竺國的高僧,是佛教禪宗的第廿八代祖師。其出身高貴,是香至王的第三子。當時的香至王曾經想將王位傳給他,但是他卻拒絕了。不久便出家為僧,然後便航海來到中國傳揚自己的禪宗佛法。

達摩到達南海,廣州刺史蕭昂迎禮,表奏京師。武帝遣使往迎。

次年十月一日,達摩到達建康。武帝接見,一見面就迫不及待地問:“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數,有何功德?”

尊者達摩答道:“並無功德”

武帝驚:“何以並無功德?”

達摩答:“這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非實。”

武帝又問:“如何是真實功德?”

尊者道:“淨智妙圓,體自空寂,如是功德,不於世求。”

武帝再問道:“何為聖諦第一義?”

達摩答:“廓然浩蕩,本無聖賢。”

連連碰壁,蕭衍未免煩躁,舌鋒一轉,盯著達摩驀然厲聲拋出一句妙問:“在朕面前的到底是個什麼人?”

達摩答得更絕:“我也不識……”

武帝不省玄旨,不知落處。達摩感到眼前這皇帝不僅沒有開悟,還洋洋自得,自以為是。這樣的人只不過是一個“凡夫”,不可能修成正果。

二人話不投機,不歡而散。出了皇宮的達摩,便立即渡江北上,去了北魏的少林寺。

這便是歷史上有名的“一葦渡江”的故事。

 

(十一)

達摩與梁武帝的交流,可以說是人同牛的對話。梁武帝根本聽不懂達摩的話,領悟不到達摩話�堶悸熔`意。二人的分道揚鑣是不可避免的。

“一葦渡江”後的達摩,在少林寺面壁九年,收徒傳法,受到魏孝明帝的推崇,被後世尊為中國佛教禪宗一脈的開山祖師。

達摩走後,梁武帝也似乎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後來,達摩圓寂的消息傳來,他親自為之撰寫了一篇碑文,云:“嗟夫!見之不見,逢之不逢,遇之不遇。今之古之,怨之恨之……”

據《神會錄·達摩傳》記載,梁武帝題寫的這塊題為《菩提達摩大師碑》,七百年後還佇立在那�堙A但到了宋代便不復存在了。現在所見的嵩山少林寺的《菩提達摩大師碑》,是元代時重新鐫刻的。

 

(十二)

武帝最終也沒放棄佛教,他是虔誠的,這一點我們不能否認。

同樣不能否認的,是他對佛法的理解還只是表面的。對於佛法的真諦,他並沒有入門。

他竭力想尋找的,只能是一個為何誠心興佛卻無善報的解釋。他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數,達摩卻說他並無功德。他心�堳雂ㄙA氣,耿耿於懷,並一直在苦苦思索,卻始終也沒有找到答案。

他的一只腳跨進了佛門,另一只卻始終徘徊在佛門之外。

他不能忘記,在戀戀不捨地結束了卅七天僧侶生活回宮的當夜,同泰寺就遭到了雷劈。一座塔被燒成了焦炭。當時,他的理解是:“道愈高魔也愈強,行善就一定會有障礙。”所以,他下詔重修那座塔,而且要比原來高上三層。可是,這塔的重修至死都沒有完成。

他傾全國之力,廣建佛寺、大造佛像、嚴格持戒、數次捨身,希望終有一天能修成正果。哪知,不論當時還是後世,他都遭到了無情的否定。

 

(十三)

歲月的滴簷還在敲打石巷,人生的容顏�埵陪豸ㄩ阞漫e屈與滄桑。

千年記憶的墓畔,青草蔓延。

歷史沒有斷章。

夜已經破了,流出了血。從此,這個世界對於我們就是誘惑。

 

(十四)

毋庸諱言,作為一個皇帝,梁武帝對歷史是有貢獻的。

但是,一個好皇帝不一定能夠成為佛祖的好學生。

佛只能是一種精神,一種性質,只能存在於我們的心性中。佛就是覺悟了的人。人性就是佛性,佛性就是人性。在至高無上的佛面前,沒有開悟的皇帝也就是俗人一個。

 

(十五)

月光流瀉,世界並不靜謐。滿壺欲望,心事化做一杯殘酒。

心事付給瑤琴,弦斷了是因為缺乏知音。

由於對佛法的真諦缺乏真正的領悟,蕭衍這個本來給人好感的皇帝卻總是大錯小錯不斷。他在漸漸走向自己的反面。

一個歷史記憶中的痛區,總是揮之不去。

 

(十六)

英雄與小人共朝共舞,征伐與殺戮難分難解,雕龍與畫蟲平行並重。他無法超越歷史對他的局限。

他多疑,對手下的官員、特別是對幫他打江山的功臣總是不放心,必欲去之而後快。而對自己家族中人,對自己的親信,甚至那些反復無常的小人,他卻總是遷就、放任,任其胡作非為。

他的兒子蕭正德逃魏,又逃了回來。他不僅沒有嚴懲,反而恢復了西豐侯的爵位。

還有一個兒子蕭綜,在前線臨陣脫逃、投敵,也沒有受到嚴懲。

在位期間,他一直奉行沒有底線的“骨肉相恩”的政策。然而,仁慈與縱容,與昏庸,與為虎作倀,與養虎為患,與無法無天有時也僅相距一步之遙。對貪官污吏、對在前方戰鬥中臨陣脫逃、甚至投敵的家族中人的縱容與“仁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