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路的孤寂

與腦癱詩人的走紅

 

    這些年來,儘管每年出版的詩集多達千部,儘管寫詩的人據說已達百萬之眾,儘管詩壇的喧鬧常常吸引眾多看客的眼球,然而人們對詩的冷漠依舊,一些媒體對詩稿的拒絕依舊,各類詩刊與詩壇名家的市場冷落依舊。

在我的周圍,相當一部人(包括大中學生、教師)已經不讀詩了。在他們的眼中,詩人是瘋子,是傻子,是這個世界的怪物。

    詩路的孤寂與沒落,已經成為不爭的事實。我們這個社會,正在遠離詩歌。

    然而,最近一段時間,腦癱詩人余秀華的出現卻讓人刮目相看。現年39歲的她,是從湖北鍾祥市石牌鎮的橫店村,來到這搖搖晃晃的人間的。一個普通農家女子,由於出生時腦缺氧而造成腦癱,無法干農活,無法考大學,高二下學期便輟學。從此之後,她賦閑在家,詩歌便成了她這一生忠實的伙伴。

    1998年開始寫詩,便一發而不可收。詩歌已經成了她的精神支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個組成部分,欲罷而不能。16年中,她創作的詩篇已有2000首之多。

    20149月,她的詩上了《詩刊》,而且一上就是九首。重點推薦,雙子星座之一。編者還專門為之發了一篇評論。接著就是網上瘋傳,一天的點擊率達到十幾萬人次。其詩集,幾家出版社爭著出版。其稿費,據說一次就達百萬。詩人到了北京,各大電視台、廣播電台、各大報刊的記者們,一齊爭搶到機場去接站,爭相報導……

    一夜走紅,紅得發紫。女詩人的童話,頓時風靡大江南北。

    我覺得,余秀華之所以一夜成名,她的詩之所以在網上瘋傳,主要是她的真情實感。16年來,她堅持寫詩,不是為了發表,不是為了戴上一個“詩人”的桂冠,也不是為了上文學史,更不是為了用詩歌來做升官發財的敲門磚。對於很專業的詩歌理論,她幾乎沒有涉及。詩歌寫作的系統培訓更是沒有,她完全憑著對生活細節的感知去創作。在這“搖搖晃晃的人間”,她用詩展示了自己的生命狀態。她說真話、述真情。她詩中的詞語,都是很生活、很簡單的。

    可惜,這樣的詩人,在當今這個年代是非常稀有的了。

    真誠、真實地展示內心,是詩歌的生命。詩歌來源於生活,來源於讀者的心靈,是一個人對生活和生命等一些外在因素的心靈反應。

    詩路沒落的年代,一位腦癱詩人出現了,走紅了。在這個看似偶然的事件中,我們似乎可以從中領悟到什麼。

    我們這個時代,真的不需要詩歌嗎?如果需要,詩的真正讀者到底在哪裡呢?詩人們是不是該好好反思一下,今後該怎樣寫詩呢?在燈紅酒綠的十字路口,我們該往哪個方向走?在新舊交替的變革年代,我們要做什麼樣的詩人?

    我們應該知道,詩歌不僅僅是“小眾”的,也是“大眾”的。生活在底層的下里巴人,同樣需要品味高雅的陽春白雪。儘管某些詩人遠離了他們,他們卻沒有遠離、更沒有拋棄詩歌。不僅沒有拋棄,而且終日與詩為伴,讀詩、寫詩,在字句的推敲錘煉中陶冶情操、自得其樂,在抑揚頓挫的沉吟中不斷提升自己的靈魂。

    西方哲人海德格爾有言:“人類,充滿勞績,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之上” 。詩,是一種生命精神。搖搖晃晃的人間,永遠需要真情實感的好詩。然而,當今這個世界離詩歌卻越來越遠了。物質主義幾乎征服了整個地球。這種極端的物質主義導致的,必將是對民族生活和文化精神的遺忘。若果真沒有了詩歌,人類將會喪失記憶、喪失想像力和創造力,最終喪失存在的意義。

    終極意義上的詩歌,永遠靈動、活躍、深藏,極富生命意義。

    余秀華,還有許許多多打工詩人的詩,為打破詩壇的沉寂做出了不該抹殺的貢獻。也許他們的詩並不完美,且不可避免的存在這樣那樣的瑕疵。但是,他們的詩讓我們驚醒,讓我們在迷茫中看到曙光。他們的詩,是當代詩壇的一縷清音。

    詩人們啊,讓詩歌真正回到我們的心靈吧!要知道,表達自己內心最真實最人性的顫抖,比任何單純技巧上的探索都重要的多。

真情實感,永遠是人間好詩的第一要素。

 

                         20152月,寄自南京雨花台下秋樂齋)

 

◣◣湖北余秀華的詩1我愛你2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3捂不緊,內心的風聲4經過墓園5致雷平陽6夢見雪7那些秘密突然端莊

8井臺 9顫慄10打谷場的麥子11假如你是沉默的12荒原13再見,2014 

 

我愛你 

 

巴巴地活著,每天打水,煮飯,按時吃藥

陽光好的時候就把自己放進去,像放一塊陳皮

茶葉輪換著喝:菊花,茉莉,玫瑰,檸檬

這些美好的事物彷彿把我往春天的路上帶

所以我一次次按住內心的雪

它們過於潔白過於接近春天

在乾淨的院子裡讀你的詩歌

這人間情事恍惚如突然飛過的麻雀兒

而光陰皎潔  我不適宜肝腸寸斷

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於植物,關於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

提心吊膽的春天

 

穿過大半個中國

去睡你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

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

無非是這花朵虛擬出的春天讓我們誤以為生命被重新打開

大半個中國,什麼都在發生:火山在噴,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關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槍口的麋鹿和丹頂鶴

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

我是無數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

當然我也會被一些蝴蝶帶入歧途

把一些讚美當成春天

把一個和橫店類似的村莊當成故鄉

而它們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捂不緊,

內心的風聲

 

風聲四起,一個人的模樣出現得蹩腳
房子幾十年不變一下,柴禾背風向陽
向陽的還有,斑駁而落的泥灰

向早年的夢要一點華麗的虛構
人生得意,或不得意
盡歡成為道德的審美

這個地帶積累著長年累月的風聲
憂傷因為廉價而扔得到處都是
我們不靠詞語言說日子,生活是一種修飾
一直低於風聲

多年後,一個埋我的人被指定
這些年,我偶爾想一想死亡的事情
把活著
當成了一種習慣

 

經過墓園

 

如同星子在黃昏,一閃。在墓園堥城吽A被點燃的我

秘密在身體堣斷擴大,抓不住的火

風,曳曳而來,輕一點捧住火,重一點就熄滅我

他們與我隔土相望。站在時間前列的人

先替我沉眠,替我把半截人世含進土

所以我磕磕絆絆,在這座墓園外剃去肉,流去血

然而每一次,我都會被擊中

想在不停的耳語塈鋮鴞y利的責備

只有風,在空了的酒瓶口呼嘯似的呼嘯

直到夜色來臨,最近的墓碑也被掩埋

我突然空空蕩蕩的身體

彷彿不能被萬有引力吸住

 

雷平陽

 

我以詩人的身份向你致敬,以農民的身份和你握手

他年,我流離失所,我就抵擋輩子的清白沽酒

邀你對酌

爲只爲,只狗在你心頭吠過秋風

爲只爲,牧羊的時候,你的孤獨,對峙,和解和貪圖

爲只爲,條河彎彎曲曲,只有你清楚他的去向

爲只爲,個老詩人離去,你在異鄉的佛像前長跪,泣不成聲

多少年來,人若問我在哪

我只能回答他:活著。我沒有寫過詩歌,你也

輩子,我們會遇見多少寫詩的人,但是我不相信他們就是詩人

而你是。

冷冷地看著條狗死去的你是

從容地面對落日西下的你是

當你長歌當哭,爲個無法回來的靈魂。你是

是又如何?

你依然心懷憐憫,獨自西行

我不過是向你致敬以後,各自營生

但是我還是想再次向你致敬,僅爲個讓我在他文字堿y淚

心蓮盛開的人

僅爲個甘願掏出心肺,以血供字的人

 

夢見雪

 

夢見八千里雪。從我的省到你的省,從我的繡布

到你客居的小旅館

這虛張聲勢的白。

一個廢棄的礦場掩埋得更深,深入遺忘的暗河

一具荒草間的馬骨被揚起

天空是深不見底的窟窿

你三碗烈酒,把肉身堛漸梏ㄕ

厭倦這人生粉揚的事態,你一筆插進陳年恩仇

徒步向南

此刻我有多個分身,一個在夢堿搷A飄動

一個在夢堛犒絑媕H你飄動

還有一個,耐心地把這飄動按住

 

那些秘密突然端莊

 

關於你的生日,愛人,如同蘋果的個秘密

這個唯的日子,你依舊打開秋風,波瀾不驚

我的敘述次次被打斷,詞彙澀,眼淚盲目而不確切

把命運交給夜風,也就交給了你

日子還悠長呢,說到絕望有多少矯情

哦,你曾經給過我最薄最小的翅膀

嗯,我就飛成只蜜蜂吧,多累,或死在路上

也是肚子甜蜜

我想像你點燃的燭火。但是懇請你省略我的想像

我已經遠遠落在第現場後面

我看見的是橫店村過於明媚的陽光,和落在傷口邊的菊花

這些,羞於爲禮

原諒我又次無端停頓。你不會意外

那麼,口氣吹熄所有的蠟燭

我的憂傷,絕望,憤怒加上個詞彙就成爲美

搖晃著。這天突然地端莊

 

井 臺

 

許多井散落在地堙A你若有醉意

就無從尋覓。

哪一口枯了,風聲四起

哪一口豐盈,拍一拍就溢出蜜

而井臺,蠱惑堛熊膘}和敵意

讓日子一磚一磚扣得緊密

漏風,漏雨無非一種象意義

汲水的人消逝於水的自身

大地饑渴

紅衣的女子用乳房一遍遍

搽去井臺上的幾粒鳥糞

整個胸堂,都漫雲的回音

 

  

 

顫 慄

 

雲朵打下巨大的陰影。雲朵之上,天空奢侈地藍

這些頭頂的沉重之事讓我不擇方向

不停行走

 

我遇見的事物都面無顏色,且枯萎有聲

——我太緊張了:一只麋鹿一晃而過

而我的春天,還在我看不見的遠方

 

我知道我為什麼顫慄,為什麼在黃昏裡哭泣

我有這樣的經驗

我有這樣被摧毀,被撕碎,被拋棄的恐慌

 

這虛無之事也如鈍器捶打在我的胸脯上

它能夠對抗現實的冷

卻無法卸下自身的寒

 

如果我說出我愛你,能讓我下半生恍惚迷離

能讓我的眼睛看不到下雪,看不到霜

這樣也好

 

這樣也好啊,讓一個人失去

對這個世界的判別

失去對疼痛敏銳的感知

 

可是,誰都知道我做不到

愛情不過是冰涼的火焰,照亮一個人深處的疤痕後

兀自熄滅

 

打谷場的麥子

 

五月看準了地方,從天空垂直打下

做了許久的夢墜下雲端

落在生存的金黃裡

父親又翻了一遍麥子

——內心的潮濕必須對準陽光

這樣的麥子才配得上一冬不發霉

翻完以後,他掐起一粒麥子

用心一咬

便流出了一地月光

如果在這一打谷場的麥子裡游一次泳

一定會洗掉身上的細枝末節

和抒情裡所有的形容詞

怕只怕我並不堅硬的骨頭

承受不起這樣的金黃色

 

假如你是沉默的

 

假如你是沉默的,海水也會停止喧嘩

你就不用懷疑那些漾近的浪花,那些浪花裡碎了的泡沫

黃昏一直下墜,風一直吹

海水裡有從天空倒下來的雲霞

而倒下來的雲霞一定有它的道理,你知道,但不會問

假如你是沉默的,身邊的那個人也無法竊取

你內心的花園,內心的蜜

你的甜蜜將一直為自己所有。沒有一個盜賊

沒有季節錯亂的蜜蜂

雪徐徐落進院子裡,世界維持著昨天的次序

我的心裡,你還在路的另一頭

等我飛去,把自己哭碎,把我笑醒

 

荒 原

 

你不知道在這深秋能把光陰坐得多深

一棵樹的秘密不會輕易袒露給一個人

你以為從春到秋,一棵草已經袒露了所有:

 

喜悅,悲憫,落魄,枯萎

這些詞在午夜微光搖曳,親切友善

它們對應著一片天空,無數星群

 

你去過的草原和沙漠,我也去過

你喝過的葡萄酒和鴆毒,我也喝過

你流浪的時候,我也沒有一個自己的家

 

大地寬容一個人的時候,那力量讓人懼怕

這荒原八百里,也許更大

不過一個寂寥的寺廟,修行的人仍心有不軌

 

你身體尚好,樂意從一個荒原走到另一個荒原

你追尋最大的落日

想讓自己所有的嗚咽都逼回內心,退回命運

 

我就在這裡,哪裡也不去

我喜歡那些哭泣,悲傷,不堪呼嘯出去

再以歡笑的聲音返回

 

再見,2014

 

像在他鄉的一次擁抱:再見,我的2014

像在他鄉的最後告別:再見,我的2014

 

我遲鈍,多情,總是被人群落在後面

他們揮手的時候,我以為還有可以浪費的時辰

 

我以為還有許多可以浪費的時辰

2014如一棵樸素的水杉,落滿喜鵲和陽光

 

告別一棵樹,告別許多人,我們再無法遇見

願蒼天保佑你平安

 

而我是否會回到故鄉

——一個沒有故鄉的人,懷揣下一個春天

 

下一個春天啊,為時不遠

下一個春天,再沒有可親的姐姐遇見

 

但是我謝謝那些深深傷害我的人們

也謝謝我自己:為每一次遇見不變的純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