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金年代  詩意生活

子夜讀詩隨想(二)

 

1

    風馳電掣,悠悠五千年來的那一個個美麗的黃昏,終於被遠遠地拋在了一個沉重的山凹。在昨夜剛剛鋪設的一條無碴軌道上,我們乘坐的列車一路狂奔。

    啃著麥當勞,與沒有見過面的粉絲們上網聊天。車廂內,五顏六色的泡沫中,我同行的伙伴們安然地享受著快意的人生。

    進入拜金年代,撲面而來的風景一閃而逝。談詩,是一個多麼奢侈的話題。

 

    然而,狂奔的列車總也不能靠站。沒有了故鄉的月色,不見了兒時棲居的老屋。斷了歸路的我們,此刻越發焦躁、失落,惶惶不安。

    起霧時刻,私家車的輪子在餐車那狹窄的通道上悄悄地啟動。

    癱瘓的思想,醉倒在一個城市的驛站。

    子夜,無風。漂泊在心靈的曠野,我聽到了詩的掙扎。

 

2

    記得一位詩人說過,除了妓女微弱的體溫之外,這裡的一切都是冷的。冷淡、冷酷,冷雨、冷風,冷若冰霜。

    鄉音,已經在昨夜的瘋狂中流失。

    拜金年代的生命嫩芽,在一種冰冷的氛圍中窒息。

    漂浮的夢沒有了根基。

    詩歌,生命中滋生的一種幽靈,在十字街頭的燈紅酒綠中遊蕩,發出令人心悸的呼喊:

    魂兮歸來!

 

3

    著名詩人王耀東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說,他從《參考消息》上看到,世界上頭號恐怖分子本.拉丹是一個非常喜歡詩歌的人。在和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鼓勵他們讀詩,讀的好還會受到獎勵。在本.拉丹的眼中,詩是一種很高雅的、保持人的尊嚴的東西。就是在逃,他心中對詩的神聖也沒有泯滅。(據王耀東文章:《詩有不可替代的神奇功能》)

    被認為是世上“頭號恐怖大王”的人竟然也有詩性,倒是我從來沒有想到的。

    看來,詩也是人性的重要組成部分,是人的一種本能。這個世界上只要還有人,詩就不會消亡。

    詩的神聖是永恆的。在人類精神文明的建設中,詩是任何東西都不能替代的教科書。

 

4

    的確,詩可以完成很多物質財富無法完成的事。詩不但是人類的一種精神食糧,而且是一種去煩止痛的精神良藥。在某些特定的條件下,它可以為我們清除病毒、刮骨療傷。

    某君從領導崗位退下後,被查患了癌症,但還不是晚期。當時,他的情緒極為低沉,病情急劇惡化。後來在一位心理醫生指導下,他開始讀詩。讀李白、杜甫、蘇東坡,讀艾青、蘇婷、郭小川……詩讓他登高望遠、心胸開闊。詩讓他心情舒暢、心地坦然。精神愉快了,思想包袱放下了,他的病情很快得到控制,至今仍然好好地活著。

    一些世俗之人,常說詩歌無用。他們不知道,詩歌看起來好像無用,其實是有大用,有淨化、美化人之靈魂的大用。

    一個人縱然不會寫詩,也應該讀一點詩。在詩的閱讀中開拓心胸,在詩的欣賞中陶冶自己的情操。

    在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詩歌才是我們內心唯一的陽光。

    詩意地活著,應該是我們每一個人的追求。

 

5

    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詩歌突然就被邊緣化了。絕大多數報刊的稿約拒絕詩歌。高考的作文拒絕詩歌。大大小小的書店也基本上沒有關於詩歌、特別是新詩的書刊出售。

    一個繁華的大都市,每天有著數十種、每種數十版、甚至一、二百版的大大小小的早報、晚報、快報、時報。連篇累牘的明星緋聞、花邊新聞。文字垃圾遍地,但是卻沒有詩歌、特別是新詩的一席之地。

    詩人成了不受歡迎的怪物,成了被社會遺忘的稀有動物。

    一些慘淡經營的詩報、詩刊,舉步維艱、岌岌可危。

    舉目四望,我們正在退入人類文明的最後一道防線。我們正處在一個毫無精神向度的時代,一個喪失文化價值與理想的時代,一個充斥語言垃圾的時代,一個生活沒有了詩意的時代。

    生活在這樣一個時代,是你我的悲哀。

    詩人何為?

 

6

    詩歌在今天所處之不受歡迎、進退維谷的兩難境地,固然有社會的原因,也有詩人自身的因素。

    前兩年,讀到著名詩人趙麗華的一批口水詩,記得其中有一首先是這樣的:我堅決不能容忍/那些/在公共場所/的衛生間/大便後/不沖刷/便池/的人”

    目瞪口呆的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句十分平常的大白話,分行排列就是詩了?

    詩意何在?詩人的尊嚴何在?

    對於詩人趙麗華,我是尊重的。她的一些詩很有特色,我是喜歡的。但對她批量生產的那一批口水詩,我卻實實在在是不敢恭維。

    一個非常有名的詩人,如此自曝其醜,自取其辱,不僅連累了詩歌的清名,也侮辱了詩歌的藝術和道德。這樣的口水詩,缺乏的是詩歌最起碼的要素。這樣的詩,人們無法感受其思想的獨特和深刻。

    這樣的劍走偏鋒、另徑,無異於詩歌的自殺。n

    讀這些年來的詩報詩刊,我深深感到:今天的詩歌,缺少的不是技巧而是思想和風骨。

    隨著權、錢、色等社會醜惡現象對詩歌的全面滲透,目前詩歌生態正面臨著進一步惡化的困境與險境。人們不應等閑視之!

    醒來吧,我們的詩人!

 

7

    詩是語言的藝術,寫詩就是要奪回被污染的語言。

    上個世紀八十年代,詩人韓東有一個非常有名、流傳甚廣的詩歌主張:“詩到語言為止”。我理解,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對“文革”期間詩歌泛政治化的反叛,反崇高、反文化、反修辭。這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時期,有著一定的進步意義。現在還這樣說,就有點偏激了。

    語言畢竟只是一個工具、一個載體,作為一首詩,它還應該承載詩人一定的思想。

    “詩言志”、“文以載道”這些傳統的提法,我們不應該完全否定。

    記得韓東有一首《有關大雁塔》:“有關大雁塔/我們又能知道些什麼……”據說,詩人是想和楊煉的《大雁塔》唱反調的,是對大雁塔所標示的歷史文化的解構。詩人反複強調:“有關大雁塔/我們又能知道些什麼/我們爬上去/看看四周的風景/然後再下來”,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人們興緻勃勃從四面八方趕來,想登的大雁塔就是如此簡單,一道很平常的風景而已,沒有什麼值得興奮的。

    楊煉的反思,在這裡變成了一種俯視的無奈。一個立體的、高聳的形象,被拉成平面的了。

    這種對歷史文化的疏離和冷漠,今天看來似乎過於消沉了,是不可取的。有感於此,筆者也寫了一首《登西安大雁塔》,其中有兩節是這樣的:“有關大雁塔/我們知道的/確實是少之又少/今天的登臨/只是想感受一下/歷史的古老和滄桑/並非是為了什麼/做一次英雄//即使是想/做一次英雄/也沒有什麼不好/高高的大雁塔上/今天依舊/吹著唐朝的風/在前人的古樸雄偉中/你可以感受到/歷史的氣勢恢宏”

    我總覺得,詩不是歷史的大事記,不是事物的說明書,更不是某種教義的教科書。但是,它卻不能沒有思想。思想是詩歌的靈魂。沒有思想的詩歌,是站不起來的。

    現在,確實有一些沒有思想的詩。但是,韓東的詩不是。他的《有關大雁塔》不是沒有思想的,更不是到語言就“為止”了。只是它所包含的思想很隱秘而已,我們不要為他所聲稱的主張所迷惑。

    從中國的文化史上看,詩歌是一種思想能源。沒有思想的詩歌是不會流傳到今天的。

    詩人北島說的好:「精神赤貧是當代最大的危機。」

 

8

    有人說,現在的詩壇不景氣了。讀詩、寫詩的人越來越少,詩人幾乎成為這個世界的“稀有動物”了。

    還有人說,詩歌死了。現在的社會上基本沒有詩的生存空間了。

    基於這種理論,現在的報刊絕大多數不登詩。大大小小的書店基本上沒有詩歌的位置。

    然而我看到的現實中,詩歌不但依舊活著,而且在頑強地堅持著、生長著。

    一次回鄉的長途汽車上,我曾看到一位年輕的旅客在讀海子的詩。攀談起來,才知道他是一個進城打工的泥瓦匠,特別喜歡讀詩。他說,詩歌是他多年的摯愛,是他永遠的精神食糧。

    我還認識一家商鋪的老板,不但讀詩,還寫。十多年了,已經寫滿了十多個日記本了。雖然沒有發表,其水平亦是參差不齊,但其志氣、其恆心,總是讓我久久難以忘懷。

    在我經常接觸的人們中,有幾個特別愛詩的老頭兒:徐長林、楊余生、伍必勝、張道中、濮傳俊……這些人早就年過花甲,年長的已經是年近八旬的高齡了。從上一世紀五、六十年代發表詩歌開始,至今五十多年,除十年“文革”外,一直是筆耕不輟。在今天的一些地方報刊上,還常常可以看到他們活躍的身影。

    他們痴情於往日的舊事,笑看日落月出。行走在夢幻的世界,把意境的燈籠掛在夜晚的窗口。心中的記憶在春風裡復活,用美好的詩句裝點著都市的夜空。

    他們在詩意的跋涉中結伴而行,風雨幾十年痴心不改。以昨天的犁鏵深耕著今天的土地。在古老的城牆上,他們滾燙的眼淚裡有歷史的傷悲……

    我們常常在一起談詩,我感受到他們對詩的痴迷與執著。

    詩歌滋潤著他們飽經滄桑的人生。他們說,一首好詩,往往能夠拯救一個人的靈魂。他們讀詩、寫詩,詩歌是他們的生命,是他們的宗教,是他們的未來。

    他們與詩,詩與他們,早就融為一體、難解難分了。

    他們永遠在悲壯的詩路上跋涉、攀登!

 

9

    在古城金陵的當代大玩家中,年過八旬的池澄絕對算是一個人物。在雨花石收藏研究領域,他稱得上是一個“教父級的人物”(作家趙本夫語)。

    但他首先是一位詩人。在收藏、研究雨花石的忙忙碌碌中,他沒有忘記詩。不僅僅是讀詩、寫詩,不時在報刊上發表新作,還把詩與雨花石的研究結合起來,讓絢麗多彩的雨花石沉浸在一種濃濃詩意的一汪碧水中,從而頻添了幾分迷人的魅力。

    在他最近編撰的三大本巨著、重量達4000克的《中國雨花石圖典》中,不僅收集了從大陸到海外200多位藏石家的1220餘枚雨花石珍品,而且為這些珍品一一配詩。一石一詩,一詩一石。歷時三年有餘寫成的1220多首雋永、精巧的新詩,與一枚枚神奇的雨花石相映成趣,讓這部圖典更加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詩石雙痴的池澄,以其詩、石絕配的創意,為拜金時代的人們獻上一席豐盛的文化大餐。如今,這部集天下雨花石之大全的皇皇巨著,已經成為市政府饋贈海內外嘉賓的重要禮品,而受到人們廣泛的關注與歡迎。

    在詩人池澄的眼睛中,雨花石就是詩,具有詩的奇幻、詩的玄妙、詩的瑰麗、詩的蒼古、詩的意境、詩的語言、詩的通靈。

    用淚水清洗歲月的煙塵,在詩意中緊緊擁抱翩翩飄來的身影。

    耄耋之年,返老還童。霜染秋林,一派肅穆丹紅。1220枚精美的雨花石皓魄中天,托舉起一輪詩的太陽。

 

10

    上世紀末,從報上得知台灣詩人洛夫發表了一首3000餘行的長詩:《漂木》。不久,又從一本詩歌的年度選刊上讀到從這篇長詩中節選的一章:《致時間》。

    我當即被震撼了!

    雖然只是節選的一章,然意象之豐富、構思之精巧、形象之詭異、思想之深邃、語言之老到,給我的快感是前所未有的。

    然而,選刊節選的只是其中的一章。短短的三百餘行,不過是全詩的十份之一。我急欲得到全詩,然而從不認識洛夫。況且他早就寄居加拿大溫哥華,根本無法聯繫。

    不久,聽說大陸的一家出版社出版了《漂木》的全本。我當即跑遍了這個城市數十家大大小小的書店,得到的答覆是:沒有。他們從來就不賣詩,從來就不知道什麼叫《漂木》。

    又立即給上海、北京、天津等大都市的朋友寫信。他們同樣為我跑了大大小小的書店,得到的答覆是完全一樣的:沒有。這些年來,他們這些文化使者早就不知道什麼叫詩歌了。

    正如趙本山大叔的一個小品所揭示的,當今我們這個社會最大的問題不是差錢,差的是精神,是詩意,是支撐民族脊梁的靈魂。

    因此,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焦躁不安,我為詩歌在中國的命運感到深深的悲哀。

 

    到了2007年,先鋒書店的老板錢曉華先生,得知有《漂木》這樣一本好書。身為讀書人知音的他,當即與出版社聯繫,出版社很快就發來了他們出版的詩冊。

    於是,《漂木》終於在五台山下一家民營書店——先鋒書店上架了。

    我得到消息,立即趕往先鋒書店,一下子就買了三本。一本送跟我同樣喜歡詩歌的一位天津的摯友,一本送本地的一位詩友。還有一本,當然是留給自己了。

    《漂木》給我的啟示有二:

    一、人們需要好的長詩。這些年來,一些人對長詩頗有微詞。他們認為,詩貴精煉,長了沒有人看。洛夫的《漂木》,打破了這些人的形而上學。有內容、有特色的長詩,同樣是會受到人們歡迎、且會流傳於後世的。千萬不要片面地以為長詩不可為。

    二、寫詩沒有年齡限制,老少皆可為。有人說,詩歌是青年人的遊戲,上了年紀最好別碰。洛夫打破了這一神話。《漂木》告訴我們,人老了,不但可以寫詩,而且可以寫好。老人有老人的優勢。像《漂木》這樣有思想深度的長詩,年輕人是不可能寫出來的。

    我特別感謝先鋒書店的老板錢曉華先生。要不是他,也許我直到今天還讀不到《漂木》的全詩。因為那些琳琅滿目、大大小小的書店,直到今天也沒有見到過《漂木》的身影。

    嗚呼,我再次為詩歌在中國的命運而感到悲慽!

 

11

    拜金年代,置身於一日千里的高鐵列車,每時每刻都會有很多事情讓我感觸深刻。每個細胞都會充滿激情,抑或傷感、無可奈何。在與世俗的理財、宴請、夜總會這些相去甚遠的孤寂裡,我唯一的嗜好就是讀詩、寫詩,為一顆戰戰兢兢的靈魂築起一塊詩意的棲息地。

    每寫一首詩,都是一場絞盡腦汁的勞作。每提煉一個詞句,都傾注了滿腔的愛恨情愁。每一個意象,都要經受一次十月懷胎的痛苦和喜悅。

    2011年秋,台灣《葡萄園》詩刊問:為什麼你依然還在寫詩?

    為什麼寫詩?這個問題多少有點讓人尷尬。今天,歷史的列車已經把我們帶入拜金時代。從全社會的角度,人類有多少時間投放到詩中?又有多少聰明的人願意去寫詩?最聰明的人去當總裁了。次一等的也混個一官半職了。大概,也只有我們這些傻乎乎的、胸無大志的人才會與詩為伍!

    然而,詩畢竟與我形影相隨幾十年了。我不能拋棄詩歌。在一個沒有詩歌的空間裡,我無法享受人生。我拼命地讀詩、拼命地寫詩,我只能在靈魂的掙扎中拯救自己。

 

12

    雖然習詩多年,我還不是一個詩人。現在不是,有生之年恐怕也不會是。

    詩人是一個很崇高、很偉大的稱號。幾千年的中國歷史上,夠得上這個稱號的沒有幾個。我知道我自己,雖然努力多年,但是離那古老的詩歌精神還很遠、很遠。

    走在文化的泥淖和物質貪慾構成的現實裡,我看到,喧嘩與騷動的世界滾滾而來。回收了靈魂的人們,紛紛在向肉體靠攏。我無能為力。我改變不了這個世界,只能改變自己。

    有時候也難免消沉。對我來說,消沉也許意味著新的出發。

    來日無多。且以悲觀之心情,過樂觀之生活。

 

    海德格爾說:“人類,充滿勞績,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

    可以不寫詩,但生活中不應該沒有詩意。

    網絡時代。高科技,全球化。詩歌的走向,實乃人類發展的悲劇性之必然。我們不能不降低精神飛行的高度,遷就文化的背面。只是不要自甘沉淪,不要出賣自己的靈魂。

    詩音是如此孱弱,我們且抬頭看天。

    不要人云亦云,更不要隨波逐流。

    在飛揚的沙海中尋找生命的綠洲。在命運的跌宕起伏中呈現其本質,表現人的靈魂、人的本色。

    在詩意的生活中獲得生命的元氣,呈現心靈的鮮潤美質。

 

                                                2015.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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