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精神流放者的千古悲歌

 

◎◎ 洛夫長詩《漂木》讀後隨感

 

 

    儘管很早就讀過洛夫,而且非常喜歡他的詩作,但是在本世紀初從一本年度詩選中讀到他的《致時間》,我還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這是他的長詩《漂木》中精彩的一節。從有關報導中得知,從臺灣去了加拿大的洛夫,經過五年孕育,一年“閉關”,終於在本世紀初拿出了這一震撼華人世界的3000行長詩。2001年元旦,新世紀的第一天,臺灣《自由時報》副刊全版刊出,並逐日連載二月有餘,引起轟動。愛詩的,不愛詩的,無不爭相傳閱,一睹為快。

    儘管不久這一長詩便由臺灣出版發行,身在大陸的我,卻無法一窺長詩全貌。什麽時候自己也能夠有一本這一經典性的佳作,用來細細品嘗呢?我殷切地期待著。

    這一天終於被我等到了。2006年九月,《漂木》由大陸的國際文化出版公司出版發行。幾經周折,我終於在第二年的八月在南京的先鋒書店購得一本。

    如獲至寶,如饑似渴。幾年來,這長詩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我完全沉浸在詩人為我們創造的意象與意境中而不能自拔了:

         落日

          在海灘上

          未留一句遺言

          便與天涯的一株向日葵

          雙雙偕亡

          一塊木頭

          被潮水沖到岸邊……

    漂木,一個全新的意象,就這樣從此走進了我的視野。在時間、生命和神三者之間遊走的洛夫,以他詩性的奇詭思維,把我們帶進了一個充滿靈性的、漂木的世界。我們從“木頭”身上看到的,以及“木頭”的眼中看到的,分明是一幅幅悲情與悲壯的人類生態圖景,是生命的無常和宿命的無奈。同一意象而具有如此豐富複雜的內涵,不能不說是詩人在現實生活中對於自身的生存狀態非常清醒的觀察和體驗。

    《漂木》的閱讀中,我深深感受到一個優秀詩人的心靈世界是如此的豐富與博大。詩中所噴發的詩性直覺的魔力和魅力,更讓我窺測並觸摸到詩人奇詭思維所具有的神秘的穿透力。

    簡政珍先生在為長詩寫的《序》中指出,以詩的縱貫書寫觀察,這首詩分為四章:

    第一章《漂木》是一塊木頭的“一種/形而上的漂泊”,它歷經時空,更重要的是,它從此岸到彼岸,穿透深入兩岸的現實。

    第二章《鮭魚,垂死的逼視》的文字帶有較強的敘述性,描寫加拿大鮭魚回流產卵的歷程。和第一章比較,意象的譜成,節奏比較和緩。當然有時以鮭魚的眼光,反諷人世,觀點的跳躍,引人深思。

    第三章《浮瓶中的書劄》又分為四部分。《之一:致母親》,以懷念在大陸已過世的母親為主。母親已去,詩不免以意象思考生死和所謂的永生。《之二:致詩人》,反諷了一些詩人,甚至自我解嘲。詩人這時以另一個自我,質疑詩人的存有,也諷刺了當代流行的一些詩潮。《之三:致時間》,這篇長詩中最為精彩的一節。在玄學及哲學的基礎上,意象有力地遊走於時間與歷史。詩的結尾試圖以各種手段或是方法來阻止時間的行進。但時間卻“躲進我的骨頭媊~續滴答、滴答”。《之四:致諸神》,以質疑“神在哪堙“神無所不在”兩種思維的糾結,來推展敘述。當然,所有的敘述仍然是意象思維。

    最後一章以《金剛經》的引文作前言,展開存在的意象論述。題目——向廢墟致敬——已暗指這是“實”與“空”的辯證,而“空”正是本詩結構上的終極標的。“空”落實於“實”。人經常是面對“空”的威嚇時,才開始體會到“實空”交相滲透的本質。

    從第一章的漂泊到最後一章面對「空」的思維,整首詩綿延成一個虛實相濟的結構。

“漂木”這一意象是一個精神流浪者漂泊生涯的真實寫照。這“一塊木頭”的經歷,其實也就是詩人靈魂經受洗禮與磨難的過程。詩人告訴我們,這塊“漂木”曾經在“一排巨浪高高舉起的驚惶中”度過“琉璃多彩的歲月”,目睹了“在焚城的大火中化為淒涼的夕陽”。它又曾經作為“玄學派的批判者”出現,

  “它堅持,它夢想

    早日抵達另一個夢,一個

    深不可測的,可能的

    叛逆”

隨著時移境遷,這“一塊木頭”目睹並經歷了千奇百怪的現實生存狀態: 

  把麻木說成嚴肅

    把嘔吐視為歌唱

    任何鏡子堣]找不到這種

    塗滿了油漆的謊言”;它是

   曾夜夜

    攬鏡自照

    做著棟樑之夢的

    追逐年輪而終於迷失於時間之外

    的木頭”;

    “最終

    被選擇的天涯

    卻讓那高潔的月亮和語詞

    仍懸在

    故鄉失血的天空”

在這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意象中,詩人的詩性直覺通過“漂木”的感受而得以充分地體現。在即時性和即興性的感受中,也讓人體驗到生存的現時狀態堥犖堿‘穸耵爾眯吽G

    濕了的鞋子向一顆落日飛奔而去

    除了衣袖上的淚水鼻涕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製鹽……

    在一些表面上看似毫無聯繫的詞語的組織和聯結中,詩人以一種對歷史的回眸而生發出的詩性表達和表現,實現了對艱辛的生存狀態的審視。個中流露出的悲愴與無奈,緊緊扣動著我們的心弦。無論是“飛奔而去”的行動,還是“淚水鼻涕”的狼狽,乃至對“鹽”的渴望,都由於詩人的詩性表達和表現而產生了耐人尋思的意味。

    一方面是有意識地“啟碇”漂泊,另一方面又在尋找停泊之地。一方面背棄了家園,另一方面卻又在苦苦尋找家園。這,大概就是當今詩人的宿命。

    以漂泊心靈狀態為表現的主軸。從形而上的角度,寫一部精神史詩,對自己的生命體驗和美學思考做一次總結,進而在“空”境的蒼穹眺望永琲漲V度。大視野、大場面。大格局、大結構。大境界、大手筆。歷史意識,批判精神。恢宏的氣勢,極富張力的詩句。以逼近死亡的沉默,譜寫一曲精神流放者的千古悲歌!詩中,不僅有東方的儒、道、佛,還有西方的哲學、宗教和藝術。個人化與人類性的統一,形而下與形而上的融匯,多方面與多手法的運用。集古今中外之大成,在與社會、自然和神的對話中探討生命的奧義。

    《漂木》,一個說不盡的話題。

    洛夫,一座映照生命奇跡、跨越世紀之門的歷史豐碑!

    面對生命的艱辛與悲愴,從內心升起一種詩意的嚮往。在一種創造和想象的空間中,實現自己的某種夢想。在詩人洛夫看來,詩歌不僅僅是語言的藝術,更是思想的載體。思想是詩的骨頭,沒有骨頭的詩是站不起來的!他多次說過,詩是一種有意義的美。寫詩,不僅僅是一個寫作行為,更是一種價值的創造。在《漂木》中,先生的故國之思已上昇到了文化精神的層面。其漂泊的意象、弔詭的思辯、苦澀的笑聲,還有詩人自我的解構、虛實的辯證,都被用到了極致。詩人已經在他詩意的想象與幻夢中安頓了自己的肉身,同時也撫慰著那遍體鱗傷的靈魂。

    六十多年了,詩人自己就是一根漂泊的木頭。先是從大陸漂到臺灣,再從臺灣漂到加拿大。他的一生經歷過抗日戰爭、國共內戰、金門炮戰以及越戰,這些苦難的經歷一一都已化作苦澀的意象,呈現於他的詩中。而這一篇長長的《漂木》,就是熔鑄了他全部人生閱歷和藝術經驗的顛峰之作。是他站在世界性的語境下,在詩歌的精神高度和心靈刻度層面,為當下的中文詩寫作刻下了一道高高的標竿。

    有人說,今天已經不是詩歌的時代。但洛夫認為,這是一個更加需要詩歌的時代。寫詩是一個很孤寂的事業。作為一個詩人,只有你堅信自己詩歌的價值存在,才能堅持在詩路的跋涉中永不停滯。

洛夫之所以能夠在七十多歲的高齡,寫出這麽一部震撼人心的、標誌性的佳作,決不是偶然的。在一次記者的採訪中,他深情地吐露心聲:

“我是地地道道的中國詩人,身居海外,卻活在美麗的方方正正的方塊字中,活在千古絕唱的《離騷》中,活在洞庭湖的煙波浩渺中,活在五千年浩浩蕩蕩的黃河中!……”

     《漂木》,不僅是詩人洛夫“一個人的聖經”,也是我們所有愛詩人共同的“聖經”

    在這一篇意象紛飛的3000行的《漂木》堙A我終於聽到了詩之存在的本貌:

        我來

         主要是向時間致敬

         它使我自覺地存在自覺地消亡

 

         我很滿意我井媞w水不剩的現狀

         即使淪為廢墟

         也不會顛覆我那溫馴的夢……

 

                             2015.11.29 寄自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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