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是人間留不住

關於王國維的隨筆九篇

                                             

1爺爺心目中的王國維

 

《王國維詩傳》出版後,許多朋友問我:你不是研究國學的,為什麼對國學大師王國維那麼感興趣?

我說,這完全是由於我的爺爺。

我的爺爺張淋垂,一個默默無聞的晚清秀才。他一生在老家蘇北從事鄉村的兒童教育工作,對於同齡的王國維的學問十分崇拜。

這都緣於他與大師的一面之交。

那是上個世紀初的事情了。光緒卅一(西元1905)年的暮春,王國維在蘇州的江蘇師範學堂任教,同時主編《教育世界》雜誌。爺爺是這個雜誌的忠實讀者。這一年,為了一篇關於兒童教育的文章,爺爺專程從蘇北的家鄉趕往蘇州。在江蘇師範學堂,他找到了主編《教育世界》的王國維。王先生看了他的稿子,很欣賞他的一些獨到見解。他們是同齡人,又都關注鄉村的兒童教育,有許多共同的理念。談的很投機。他的那篇稿子被王先生留下了,但不知道什麼原因,《教育世界》一直沒有刊登。再後來,江蘇師範學堂的一位先生寫信告訴爺爺說,在他走後不久,王先生就辭職回他的海寧老家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爺爺一直為他那篇稿子的下落不明而耿耿於懷,也為王國維先生的離去而遺憾。

1956年夏,在我離家前往南京求學的前一天的晚上,年已八旬的爺爺與我談起這件往事。回憶中,爺爺顯得很傷感。對於一位小人物的那一面之交,後來的王國維肯定早就沒有什麼印象了。然而爺爺卻一直牽掛著他,為他後來的命運而一灑悲慽、同情的熱淚。

在爺爺的心目中,王國維學富五車,才高八斗。學貫中西,著作等身。是我們中國最有知識的知識份子,最有學問的大學問家。我清楚地記得,爺爺讓我看了看書架上的24卷《觀堂集林》和一排《王靜安先生遺書》,然後自言自語道:這些書都是他寫的。可惜,如今已經沒有這樣專心做學問的人了……

談到王國維的死,爺爺更是一臉的悲慽。一個光照千秋的大學者,剛剛五十歲就投湖自盡了,實在是我們這個民族的一大悲哀啊!

他是我們讀書人的楷模,也是中國文人的驕傲!爺爺那天晚上對我道:現在雖然沒有幾個人知道王國維,但是,歷史是不會忘記他的!

王國維這個名字,在我的心堣@直沒有死!爺爺在我的耳邊嘮叨:大師是生逢亂世,生不逢時的呀!他是一個老實人,一個專心做學問的好人。他的死實在是迫於無奈,是沒有辦法的選擇。

一個人就是一根蘆柴棒子,可以瘦得沒有肉,但決不能沒有骨頭!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最有學問的人,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憐、最苦命的人……

 

2父親要我去王國維的老家看看

 

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父親在報上看到了王國維故居對外開放的消息。由於爺爺的影響,他老人家也是一個王國維的忠實粉絲。十分高興的父親,立即從他定居的那個縣城給我掛來一個電話。他說,要瞭解王國維,不僅要看他的傳記,看他的書,最好還要到他的家鄉、他的故居走一走,看一看。現在,他的故居開放了,離你們南京又不是太遠,您應該抽個時間去親身感受一下。

父親說的有理。於一個深秋的午後,我來到了浙江省的海寧市。

次日上午,從市區出發,一個小時後便到了杭州灣邊的鹽官鎮了。王國維的故居在該鎮西南的周家兜。據說是在他十歲的時候,從雙仁巷遷過來的。

經過修葺的故居粉牆黛瓦,坐北朝南,大門前幾盆四季常綠的植物青翠欲滴,映襯得故居分外端莊。門楣的上方,“王國維故居”幾個大字莊嚴而肅穆。故宅前,大師的雕像以十分簡潔的線條,勾勒出了先生中年的形象:瓜皮帽、寬邊眼鏡、長衫馬褂,有點老學究的味道。

尋覓著先生的腳步,我一步步走進大師早年的夢。

據介紹,王氏一族乃江南名門之後。他們的遠祖王稟,是北宋的一個都統,于靖康元年(西元1126)奉命堅守太原。金兵圍城,浴血奮戰多日。後太原失陷,王稟率兵與金人巷戰,身受數十處戰傷,寧死不降。最後懷抱宋太宗畫像,帶著長子王荀,從容赴汾水而自沉。由於王稟的英勇抗金,支撐了靖康危局,宋高宗趙構得以南下臨安(杭州),建立南宋朝廷。高宗感念王的功勞,追封其為安化郡王,諡忠壯。追贈其子王荀為右武大夫、恩州刺史。王稟的另外兩個兒子,也被加封了官職。再後來,王稟的孫子王沆也受到召見,並傳旨在海昌(鹽官)建造“安化坊”,成為朝廷恩賜的宅第。從此,王家便成了海寧的望族……

王氏家族遠祖的這段光榮歷史,對王國維一生的影響之大,是不言而喻的。遠祖頭頂那耀眼的光環,使他對自己的血統感到自豪、自信、自負。士可殺而不可辱的氣節,從容赴死、為國盡忠的信念,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深深植根於他的潛意識了……

我記得,關於王國維的陳列分三個部分:(一)介紹王國維故鄉、家世及其生平;(二)介紹王國維的主要學術成就,陳列王氏各種著作和手稿;(三)是國內外專家、學者關於王國維的論著。

平房後面是一小天井,然後就是三楹樓房。樓上先生的書房堙A一張書桌臨窗而放,幾個書櫥堙A擺放著已經發黃的書本以及幾件瓷器。隔窗而望,前面就是浩浩蕩蕩的錢塘江。

可以想到,在那西風東漸的年代,大師年輕的心靈一定是孤獨的,其內心世界的悲苦也可想而知。後來他感受到的“五十之年、只欠一死”,決不是偶然的。

面對著放大了的王國維的照片和他的塑像,我仔細端詳著大師的眼睛,希望從他沉鬱的目光媗巨鴠L的心聲,從他憂鬱的眼神奡M覓一個中國文人的秘密。

不知不覺已經是黃昏。火紅的晚霞燒紅了杭州灣的上空,習習的海風送來了秋的清涼。

後樓窗外,一株桂花樹正開得爛漫,花枝格外茂盛。三三兩兩的遊客,在王國維早年的夢境中留連忘返,不願離去。

    在西下的夕陽中,一隻失行的孤雁越過天空。

走出王國維的故居,回到揚子江畔的故都南京又是二十多個春秋。多少次的夢境中,我又在鹽官鎮的街道上行走。夢境中,錢塘潮仍然是那樣波瀾壯闊,洶湧澎湃。夢醒後,大師的許多往事,又一幕幕從我的眼前流過。“苦覺秋風欺病骨,不堪宵夢續塵勞”。這使我不由想到先生當年關於“潮落潮生,幾換人間世”的人生感慨。

如今,廿世紀已經過去了,先生離世也快90周年了。雖說浪花依舊,然而此處早已換了主人。面對那堛型O人非、人去樓空的蒼涼,我不禁發出一聲無可奈何的感歎。

 

3父親對我談王國維的死因

 

那次從王國維的故居歸來,又讀了幾本關於他生平傳記的書,我的心情忽然變得憂鬱起來。

我不明白,王國維這樣一個研究歷史的大家,一個對西方哲學思想有著透徹瞭解的學者,怎麼會走上自沉於昆明湖的絕路呢?悲劇的發生,到底有哪些深層次的原因呢?

我曾經就這個問題向父親請教。

父親認為,悲劇之所以發生,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是,最主要的因素還是政治。民國十二(西元1923)年416日,遜帝溥儀的一道“諭旨”,讓他做了廢帝的“南書房行走”。一跨進紫禁城的大門,他這一生的悲劇性結局,就已經註定,很難避免的了。

那幾年,宮中的勾心鬥角讓他心煩意亂。為扳倒政治對手,舉薦王國維入宮的羅振玉及其同夥,要他為他們呈遞奏摺。只有利害衝突,沒有是非判斷。他身不由己,於不經意間滑入一個政治的旋渦。他在無奈中感到痛苦不堪。

他多次致信羅振玉,表示想離開那個是非之地。羅振玉總是要他安心,勸他堅持。他感到極端的無聊,以致連羅振玉代托的奏本也擱置不送了。幾十年的友誼,也因此而產生了難以彌合的裂縫。

這裂縫的出現,讓王國維陷入更大的苦惱。

無情的政治角逐,徹底改變了一個學者的命運。即使後來做了清華園的教授,那政治鬥爭的陰影仍然像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靈。

王國維是學術中人。一個搞學術研究的人,一旦陷入政治鬥爭的漩渦,就很難逃脫被這漩渦吞滅的命運。

當然,還有其他一些原因!父親說,他最喜歡的長子潛明在上海病逝,他最要好的朋友羅振玉與他“絕交”,還有風雲變幻的時局,對未來前途的絕望,乃至他那內向型、抑鬱型的主體性格,悲觀主義的哲學,等等。但是,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政治。如果當初不進紫禁城,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恐怕還有更重要的原因,這就是文化。陳寅恪先生當年說過:“凡一種文化衰落之時,為此文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苦痛愈甚……今日之赤縣神洲值數千年來未有之巨劫奇變;劫竟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共命而同盡”……

王國維走了!他的死,已經成了中華民族永遠的痛!

 

4王國維的叛逆性格

    

    在讀王國維的文章中,我看到了這位國學大師的叛逆性格。

    叛逆?一些同志搖搖頭:不可能吧?

對於這些同志的異議,我表示理解。在人們的印象中,他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辛亥革命過去十多年了,連被推翻的皇帝都穿西裝了,可他依舊拖著一根長長而又醜陋的辮子。這樣一個性格內向、不善交際、被魯迅形容為“老實得像火腿一樣”的人,也會叛逆嗎?

    會的。我認為,王國維不是人云亦云的那種人。他那叛逆的性格是天生的,

與生俱來的。而且,他的每一次叛逆都是很酷、很有品位的呢!

許多人都知道,從六歲上私塾開始,他就在士大夫文化氛圍的薰陶中長大。小小年紀,通讀四書五經和諸子百家。15歲中了秀才,名列“海甯四才子”之首。可是,在接觸到變法維新的新潮後,立即把興趣轉移到新學上來。八股文章不看了,舉人也不考了。不久,就到得風氣之先的上海去闖天下了。

在王家老人的痛苦和無奈中,王國維開始了他對主流社會的第一次叛逆。

到上海後,在“老闆”羅振玉的提攜和幫助下,他學外文,看西方世界的書。再到日本留學。歸國後到師範學校任教,主編《教育世界》雜誌。工作之餘,引入西方的哲學理論,寫《紅樓夢評論》,寫《人間詞話》,寫《叔本華與尼采》,寫大量有關教育、文學、戲曲等等的學術文章。

從“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開始,到“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再到“眾奡M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於詞學而道出事業、學問和人生之真諦。追求——創造——成功,配之以三段古人的美詞佳句,形象生動,耐人尋味。

果真是才子文筆,大家風範。人們競賽相傳抄,交口稱讚。

真沒想到,這一叛逆,讓他在新學中有了令人刮目相看的成就。

不經意間,他成了廿世紀新思想、新文化的另類,另一個源頭,成了清末民初中國學術界的一個歷史的奇跡。

1911年辛亥革命,終結了兩千多年的封建帝制。不久後,王國維跟羅振玉一道流亡日本。為了忘記昨天的哀痛,1912年的一個晚上,他把自己行篋中的100多冊《靜庵文集》付之一炬。

“書成付與爐與火”,這對他是一種不得已的選擇。盡棄前學,專治經史。從文學和哲學的陣地撤離之後,他終於在古史的考據之中安頓了下來。

在新學的大潮中奮進、搏鬥了十多年之後,他退縮了,回歸了。

也有人說,這是他對當時走向革命的主流社會的再一次叛逆。

    從“憂生”到“憂世”,從“無用之用”到“經世致用”,從反對官本位的專制體制到留戀被推翻的大清王朝,從不無新潮的近代人文本位倒退到儒生道統本位。經過一番輪回,一根人格獨立之“毛”最後仍然歸附到了權力政治這張“皮”上。

對王國維來說,這堳o是別有一番天地。在日本的那幾年,“成書之多,為一生冠”。“厚地高天,側身頗覺平生左。小齋如舸,自話迴旋可”……無奈中透露出一種些許的滿足。

他是做大學問的。有史癖但不迂腐,讀書多但不吊書袋。以考據的目光公正地看歷史,不以古人的是非為是非。在每一個領域,他都是得心應手,遊刃有餘。

在新舊時代的夾縫堙A他再一次實現了一個重大的人身轉換。他那不朽的價值,再一次留在古老的中國文字堙A而且在一不小心中成了新史學的開山。

真沒想到,這第二次的叛逆竟然使他再一次碩果纍纍。由此,他登上了近代中國學術研究的最高峰,

可是,在人們的喝彩聲中,他能求得靈魂的解脫嗎?

從那異國他鄉的一彎殘月中,我聽到了一聲長長的歎息。

 

5王國維的愛情世界

 

在人們的印象中,王國維是一個癡迷於書齋的老學究,一個不解人間風情的正人君子。這樣一個“老實得像火腿一樣”的大學者,懂得什麼是愛情嗎?

雖然我們不瞭解王國維年輕時候的初戀,不知道他是否有過心目中的“白雪公主”,但是我們知道,他的感情生活是豐富的。他的愛情世界是美麗而又多彩的。

這有他的詩詞為證:

     愛棹扁舟傍岸行。紅妝素萏鬥輕盈。臉邊舷外晚霞明。

     為惜花香停短棹,戲窺鬢影拔流萍。玉釵斜立小蜻蜓。

    新婚燕爾的小夫妻,雙雙划船回門。一路上的甜言蜜語與嬉戲調笑,讀之讓人心醉。那畫堛爾眻﹛A那銷魂的境界,今天仍然讓人神往之!

    18969月初,剛剛廿歲的王國維的婚事便提上了王家的議程。提親的媒人詳細介紹了女方的狀況。女子姓莫,乃海甯春富庵的鄉鎮商人家的小姐。聰明、賢慧、貌美,識幾個字。兩個人的八字相配,家庭狀況也好。可謂“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王家很滿意,一個多月後便舉行了婚禮。

 新娘子的人品和貌相,都比王國維預先想像的要好。他非常滿意。婚後琴瑟和諧,感情甚篤。在那颯颯秋風的蕭瑟堙A他一改平日憂鬱的面容,平靜的生活埵酗F甜蜜的笑容。

沒有了母愛的王國維,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生的幸福和美好。

然而,現實生活的壓力卻容不得王國維過多地沉浸在這種兒女情長的卿卿我我之中。一年又三個月之後,他便不得不打點行裝去了上海,與新婚的妻子開始了牛郎織女般的生活。

 為了事業,也是為了謀生,王國維從上海到日本,後來又到南通、蘇州、北京等地,與妻子自然是聚少離多。孤寂的夜晚,他常常沉浸在對在家鄉留守的妻子的懷念之中。這種懷念之情,常常化作一首首情感濃烈的詩詞:

當時草草西窗,都成別後思量。料得天涯異日,應思今夜淒涼……

待把相思燈下訴。一縷新歡,舊恨千千縷。最是人間留不住……

可歎的是,恩愛夫妻不久長。19077月,年僅卅多歲的莫氏夫人因病撒手西歸,給王國維留下了三個年幼無知的孩子。

中年喪妻,王國維的悲苦是可想而知的。他寫下了一首又一首思念亡妻的詩作:

落日千山啼杜宇。千里生還,一訣成終古……

桐梢垂露腳,梢上驚鳥掠。燈焰不成青,綠窗紗半明……

在王國維留下的115首詞作中,與莫氏夫人有關的就有十多篇。讀了這些詩詞,誰又能說我們的大師是不懂愛情的呢?

愛妻去世不久,他的繼母葉太夫人又病故。三個幼小的孩子怎麼辦?這可急壞了孩子的外婆——也就是王國維的丈母娘莫老太太。她催促女婿趕緊續娶,這不僅僅是為了王國維自己,更主要的還是為了三個孩子。老太太不只是口頭勸說,而且行動積極,“自大為媒”。本來心灰意懶的王國維,為了孩子,也只得依丈母娘的意思辦。新娘潘麗正,乃原先莫氏夫人的表甥女,是莫老太太親自選定的。潘夫人時年22歲,其父是位秀才,也還算是門當戶對。這位女子“幼承庭訓,知書達禮,為莫外祖母所激賞”。而這位繼任夫人也沒有辜負老太太的期望,不僅善待前任夫人留下的三個孩子,而且對莫老太太視之如生母,養老送終,“竭盡做孝女的本分”(王東明語)。

既然老太太喜歡,王國維也就爽快的答應了。這一年的正月二十九,他們舉辦了婚禮。一個多月以後,他帶著新婚的妻子和三個孩子,在北京的宣武門內安了家,從此結束了他一個人的獨居生活。

 

    6王國維的維新思想與政治情結

 

有人說,王國維的死是由於他不懂政治。大動盪中,被羅振玉牽著鼻子走,去了日本。後來又到紫禁城,做了廢帝的“南書房行走”……

這些人還是不瞭解王國維。一個大師級的歷史學家,怎麼可能不懂政治呢?

年輕的時候,他是極力主張社會變革的。他是戊戌變法的堅定支持者,但也不像一般的維新志士那樣頭腦發熱,自我膨脹。他的主張是少說多做,腳踏實地。他不斷提醒那一班青年志士,不要把什麼事情都寄託在朝廷的“變法”上,不要幻想一紙詔書即可萬事大吉。

他還主張睜眼看世界,主張向西方學習。他認為要多翻譯西方的著作。為此,他自己就一直刻苦學習外語。有些墨守陳規的官員向朝廷提出,要禁止翻譯西方的書。他當即針鋒相對地指出:“若禁中國譯西書,則生命已絕,將萬世為奴矣!”

那些年,王國維身體力行。他辦教育,譯西書,並且嘗試用西方的觀點來解讀中國的古典文學,於是就有了《紅樓夢評論》。

再後來,他寫了《殷周制度論》。在這篇“轟動了全世界”的大論文中,他一針見血地指出:“中國政治與文化之變革,莫劇于殷周之際”。這篇論文中的“舊制度廢而新制度興,舊文化廢而新文化興”,竟成了欲宣導新文化而破壞舊文化的尼采式的預言。

對於《頤和園詞》,人們議論比較多的是他對清政府的“歌功頌德”。其實,他在這篇長慶體中抒發的,還有一種辛辣的諷刺,是對慈禧太后倒行逆施的訴狀。

他對前朝的依戀、同情與不捨,與其說是他的忠君意識,倒不如說是他對清亡後血腥暴力與民不聊生的不滿。他沒有非難“革命”,也沒有說過對“孫大總統”的抨擊之詞。

 對於天下大勢,他並非一無所知。據說,辛亥革命前後,他就看過馬克思原版的《資本論》。這在中國,他是第一人。他曾經感歎,“觀中國近狀,恐以「共和」始,而以「共產」終”……

辛亥革命後的中國百年史,驗證了王國維的預言。在那軍閥混戰的亂世,他看到的是民不聊生,是城頭變幻大王旗,是中華傳統文化的沒落。作為一個從傳統國學中走來的學者,他清醒地看到民族的苦難無法避免,文化的傳承正在斷裂。他的心境是悲涼的,沉重的!

 從他的文章中,我們看到的是一個思想矛盾的王國維,是他與那個時代的格格不入。他不是反對新學,更不是反對變革維新。他是對革命中產生的暴力與社會混亂極度的不滿。他哀歎的不僅是清王朝的覆滅,更主要的是痛苦於中華傳統文化的衰落。他的死不是殉清。他殉的是文化,一個有著五千年歷史的東方文化。

 

7王國維一生的幸與不幸

 

王國維的一生是不幸的。可以說,他是一個與不幸的命運不斷抗爭的人。

王國維的不幸,首先是他的幼年喪母。188010月,還不到三周歲的王國維,母親淩氏就因病去世了。

“中道失所養,幽怨當何如”?一個沒有母愛的童年,使王國維的心靈過早地罩上了一層濃濃的憂鬱。母親出喪那一刻,蓋棺、上釘,淒厲欲絕的哨呐,悲涼的螺號,彷彿永遠縈繞在他的心頭。這終於形成了他終生引為遺憾的“體素羸弱,性複憂鬱”。

中年喪妻,是王國維的又一不幸。19077月,他的妻子莫氏因病去世,給他的心靈帶來了更大的創傷。生命脆弱,世事無常。他越發感受到人生的悲涼。

而給王國維更加致命打擊的,則是他的老年喪子與老友失和。19269月,王國維非常器重的長子潛明因病在上海離世,年僅28歲。久歷事變、境況寥落的他,精神上受到如此嚴重打擊,情緒更加鬱悶。沒有想到的是,他多年的老友、又是兒女親家的羅振玉,因為一些家庭矛盾,接著就與他打起了“筆墨官司”,最後竟然鬧到了“絕交”的地步。雪上加霜,終於導致了悲劇的發生。

然而,一個人的不幸總是相對的。在生活中多次遭遇不幸的王國維,也有他幸運的一面。

王國維雖然出身於一個清貧的家庭,卻有著十分顯赫的遠祖。百年望族的家學淵源和文化積澱,使王國維從小就受到傳統文化的薰陶。他雖然很小就失去了母親,但其父王乃譽對他一直關懷備至。繼母對他的生活照顧的也還算周到。沒有這些條件,王國維不可能有後來的成就。

更加幸運的,是他走上社會不久,就遇到了賞識他、無條件支援他的恩師傅、後來成為他老友的羅振玉。雖然他們之間後來有這樣那樣的矛盾,但是,說句公道話,如果沒有羅振玉的精心培養和為他創造的條件,王國維是很難有所作為的。

再有,他的兩個妻子都是賢妻良母型的家庭主婦,為他分擔了日常生活和養育子女的重任。良好的家庭環境,為他的學術研究創造了比較好的條件。這一點,對他事業上的成功,是十分重要的。

王國維是幸運的,這幸運造成了他在學術上的成功與輝煌。

王國維又是不幸的,這不幸導致了他的悲觀厭世,最後的悲劇性結局也就難以避免了。

 

 

8清華園,那永遠的豐碑

 

為了瞻仰王國維先生的紀念碑,上個世紀90年代初,我再一次踏上進京之路。一夜風馳電掣,列車終於抵達首都北京。走出車站,我便直奔清華大學而來。

     落葉紛紛的黃昏,在清華園通往頤和園的大路上行走。

     八十多年前,路沒有這麼寬,也沒有這麼平坦。記得是五月初三,也就是端午節的前兩天,我看到面容安詳的王國維,在黃包車上悠閒地望著遠方的樹林。我不知道他那時在想些什麼。只見他默默無語,正襟危坐。

     世道上“人心厭亂已極”。古紙堆埵雪s天地,卻難得“靜安”。

外表的平靜堙A是內在的毀滅。

長歌當哭,奈何欲哭無淚。

     像是赴一場盛宴,他義無反顧地跨進了頤和園的大門。

     據說這奡N是魚藻軒,就是王國維捨身赴死之處。當年的石舫已經不復存在。在我的眼前,湖水依舊是那麼寧靜,碧波依舊在陽光下蕩漾。

     八十多年過去了,誰還記得一個學者那驚心動魄的一跳呢?

 

王國維死了。那一年,那一天,他在“數千年未有之巨劫奇變”和“道術為天下裂”的電閃雷鳴中死了。

他是被絕望所吞噬的。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那字字滴血、句句含淚的遺書,道盡了時代交替中一個知識份子的無限辛酸。

   

     第二天下午,再次走進清華園,為的是看一看王國維先生的紀念碑。

     風和日麗,古木參天。八十多年過去,人們還記得當年這位名聞中外的國學大師嗎?問了幾個年輕的學子,都說不知道。又問了兩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也是搖了搖頭:碑?什麼碑?沒聽說過!

     飛轉的時光,真的磨去了一切?今天的師生們,竟然都不曉得他們的校園堙A曾經有這麼一位國學大師,有這麼一個紀念碑嗎?

碑者,悲也。先生之寂寞,斯文之墜地是可想而知的。
     在這個當代中國最高學府的林蔭道上,走著一些號稱“時代精英”的、來去匆匆的學子們。王國維如果地下有知,他一定會想,這些現代人的頭腦堙A裝的又是怎樣的靈魂呢?

 

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王國維的紀念碑已經聳立到了我的面前。

灰色的樓,綠色的樹。青色的碑,藍色的天。。“海甯王靜安先生紀念碑”幾個隸字清晰入目。

是的,是王先生的碑!我的腳步忽然變得沉重起來。

啊,王國維!我為您而來,我已經感受到這埵B冷的心靈氣息了。

真夠安靜的,這堨豪茯O一個可以安心做學問的地方。樹木環合,沒有俗人的干擾。可是,做學問的大家卻一個一個的走了。八十多年,先生的碑就靜靜地聳立在這堙A傲視著人間的風雲變幻。

一個融匯了中西文化精神的文化鉅子,沉睡于文化的歷史之中。這些年來,他已經看透了世界上的芸芸眾生,世俗的利祿也早已淡化到歷史的黑洞堙C

據歷史記載,先生的紀念碑於他辭世兩周年的時候,由學校籌款建立。碑身約高七尺,挺立在兩棵槐樹之間,色呈漆黑,表示哀思之意。碑文由陳寅格先生親撰,梁思成擬式,馬衡篆額。名書家林志鈞書丹,名刻家李桂藻刻字。當年就有“校園第一碑”的美譽。八十多年中,歷經諸多滄桑變化。“文革”中被推倒、拖走,不知所終。如今眼前見到的這座石碑,是後人在原處重新樹立的。

流年變遷,古槐依舊。清風吹過,樹影婆娑。讓人感歎的是,這塊本來為懷念一代國學宗師而修建的石碑,竟然承擔了如此多的世事滄桑,賦予了如此多的意蘊。歷史的辛酸,真的是一言難盡的了!

瞻望良久,轉到碑後,碑後上刻篆書“海甯王先生之碑銘”幾個大字,下面小字刻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陳寅恪先生撰寫的紀念碑文:“士之讀書治學,蓋將以脫心志於俗諦之桎梏,真理因得以發揚……”

讀著陳寅恪先生的碑銘,不由心潮起伏。王國維一生所從事的“空前絕業”,今天還有傳人嗎?有著幾千年歷史的國學,今天還能發揚光大嗎?

想到此,我不由淚眼模糊……

 

從北京回到南京,不覺又過去三個多月了。清華園王國維紀念碑上的銘文,讓我想到了爺爺,想到了父親,想到了我們一家三代人的王國維情結。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王國維沒有死。他活在當年爺爺、父親的心中,如今也活在我的心中,活在中外學者的心中,活在千千萬萬有良知的中國人的心中。

這一天晚上,我開始讀剛剛到手的陳鴻祥先生的《王國維傳》。朦朦朧朧中,它讓我走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境……

 

9我與王國維後人的交往

   

    由於發表在《名人傳記》上的一篇文章,得以與王國維的孫子王慶山先生相識。除了書信往返,我們還多次在電話中交談。雖然沒有見面,他那豪爽的性格,待人的熱情,對世事的洞察力,仍然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電話中,他對我談到了他的父親王仲聞,也就是王國維的第二個兒子王高明。這個王家的二公子,雖然多年在郵電系統工作,卻成為國內首屈一指的詞學大家。從上世紀三十年代開始,他就參與唐圭璋編撰《全宋詞》的浩大工程。五十年代後期,他做了中華書局的“臨時編輯”,專門負責新版《全宋詞》的審稿工作,“六載辛勤,全力以赴”,幾乎與他在中華書局的編輯生涯相始終。所做的工作,包括“修改小傳,增補遺詞,刪去錯誤,校對原書,重排目次,改分卷數”。在他的建議下,前後共計補詞一千六百首,改正補充小傳三四百人,舉出錯誤不下三四千處。所撰審稿意見,後來在中華書局的檔案中被發現,整理為《全宋詞審稿筆記》,於20099月由中華書局雙色影印出版,計五十萬字。

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沒有王仲聞,也就沒有今天的《全宋詞》。然而,這樣一位國學大家,在文革中卻飽受苦難,被打成“特務”。妻子癱瘓在床,四個子女沒有一個留在身邊。其中兩個被劃為“右派分子”,一個被單位定性為“漏網右派”,還有一個是“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絕望中的他只能以死抗爭。在王國維離世42年後,他去頤和園投湖不成,最後在家中喝了敵敵畏自殺。留下的數百萬字的文稿,被造反派付之一炬。

那癱瘓在床的妻子陳慎初,則被送到老家海寧的鄉間,於三個月後去世

聽著慶山先生在電話中強忍悲痛的敍述,我的心在顫抖。接著他又講述了他自己這一生的坎坷經歷。由於家庭的影響,他一生飽經磨難。在武漢測繪學院讀書時,被劃為“右派”,於1961年流放新疆,在生產建設兵團農場接受“勞動改造”。直到1979年“改正”後,才得以進入新疆測繪局工作。退休後,於2000年返上海定居……

一家三代人的苦難歷程,讓我的心靈感到極大的震撼。後來,慶山先生又寄來一包材料。在一種欲罷不能的激奮中,我整理了以他口述為主的、反映王仲聞苦難一生的長文:《我的父親王仲聞》,刊登在201312月號的《名人傳記》。

文章發表後,受到海內外各界人士的廣泛好評。

文章發表了,任務完成了。然而,我的心情依舊不能平靜。這一家三代人的苦難不是個例,也決非偶然。它是近百年來中國知識份子苦難的縮影,僅僅這樣一篇文章,是遠遠不夠的。我決心趁熱打鐵,一鼓作氣,以詩的形式,寫一部王家三代學人的“詩傳”。在一種亢奮的狀態中,夜以繼日,日以繼夜,終於以三個月的時間,寫出了一部由64首短詩和2首長詩組成的系列組詩長卷。這就是由國家團結出版社於201510月出版發行的《亂世學魂——王國維詩傳》。

《詩傳》的出版,再一次引起了人們對王國維的關注。北京《中華文藝家》《稻香湖》詩刊、還先後刊登消息和評論,指出:這部詩作“在題材的開拓、語言的錘煉、詩藝的探索等諸多方面,均獨具特色,別開生面,實為近年我國詩壇不可多得的一部罕見之佳作”。上海某出版社一位資深編輯讀後,在給他朋友的信中指出,這本詩集“形式奇特,是一本奇書!”

在這部詩稿的創作過程中,得到了慶山先生的大力支持。他不僅提供資料、素材,而且欣然為這本詩稿作序,給我很大的鼓勵。我們雖然還沒有謀面,但已經心心相印,成為一對志同道合、有許多共同語言的朋友了。

20159月,為寫《洪靈菲傳》而到上海圖書館查閱資料。任務完成後,我終於有了到慶山先生府上拜訪的機會。

那是一個綿綿細雨的傍晚,我來到了赤峰路上的一家公寓。慶山先生和他的夫人,熱情接待了我。雖然是第一次見面,我們彼此彷彿已經很熟悉了。緊緊地握手之後,慶山介紹了他家現在的情況。回上海定居後,日子雖然不是很寬裕,但全家人在一起,過得很舒心。兒子、女兒工作都在上海,平時他們忙,節假日還是常常見面。只是在新疆多年,積勞成疾,夫人的身體不是太好。

他的小孫女,上小學四年級了。小姑娘剛剛放學,在一邊靜靜地看課外書。看上去很專心,心思全放在書上了。慶山說,她一直很用功,在班上成績很好。大概是因為有王國維的遺傳基因吧,這麼愛讀書,將來說不定又是一個做學問的專家、學者呢!

 一會兒,在復旦大學做副教授的王亮下班回來了。他是小姑娘的父親。看到兒子回來,慶山很高興地把我介紹給他。王亮談了他的一些工作情況。慶山高興地告訴我,他現在在學校,主要就是研究王國維。他從小熱愛古典書籍。獲復旦大學古籍所古典文獻專業博士,留校在圖書館古籍部從事古典版本目錄學研究,為國家珍貴古籍名錄評審專家組成員,新的《王國維全集》已經出版。目前正在從事《王仲聞文存》的輯集整理。慶山特別高興的是,在拜金主義盛行的今天,他的兒子尚能安于寂寞,安於清貧,一心做學問。這一點很像的祖父和曾祖父,一些業內一些人士說他“頗有靜安遺風”呢!

值得高興的是,王國維的學術終於有了傳人。對此,慶山先生感到非常的欣慰!……

時間又過去了半年,與慶山先生見面的情形依舊歷歷在目。我們依舊常常通電話,依舊常常惦記著對方。心有靈犀,志同道合。雖然都已進入老年,來日無多了,但我們依舊在為傳承傳統文化、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盡一點微薄的力量!

                                  2016.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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