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遠之勢  精微之筆

——龔學明地鐵詩讀後隨感

 

很喜歡龔學明先生的詩。他的詩很現代,但又很寫實。看似朦朧、費解,東拉西扯、語焉不詳,細讀之則妙趣橫生,恍然大悟後浮想聯翩。其真情、別意,其奇思、異想,總是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這在花樣翻新、先鋒流行的當代詩壇,是非常難得的。

這些年來,學明先生總是以自己的真情實感寫詩,以自己語言寫詩。他的八首《日常生活》,從刷牙、進餐到跑步、吃藥,到洗澡、睡覺,讓我看到在現實空間盛開的超現實的花朵。他在《夾層》《後視鏡》《空杯子》《貧窮的河流》等詩作中拋出的一系列哲學式自語,更讓我在人生、命運前陷入一種悲憫式的思考。

學明先生是位高產的詩人。他的詩作很多,涉及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而讓我印象深刻、耳目一新的,則是他的地鐵詩:

人聲虛假,光影茫然,地鐵沒有痛感

淡漠的樹葉中,他的臉一閃,雙肩輕顫

樹枝樣的手抹去湖中潮濕的雨霧

雲朵失神,記著或忘卻,往事漸或枯

 

有些事是濕的,有些人連著熱淚

地鐵上,我也曾失控,暗暗抽泣過。

父親在玻璃上閃過,靈魂與我攙扶,

墓碑上的這些臉,地鐵載著周而復始……

這是刊於2017年第5期《青春》文學月刊上的一首八行詩作:《地鐵上》。其隨意而不失典雅、剛毅而不失柔潤,其對真實、現實、物象的觸及與碰撞,在當今的詩林中是不多見的。

當然,詩吟地鐵並不稀奇。早在上個世紀之初,美國著名詩人、意象派的代表人物埃茲拉·龐德先生,就在巴黎寫下了他的名篇《地鐵車站》:

“人群中這些面孔幽靈般顯現

  濕漉漉的黑枝條上朵朵花瓣”,這兩行膾炙人口的名句,一經發表,即不脛而走,轟動了整個歐美詩壇。隨後,這首詩也被奉為廿世紀英美意象主義文學運動的顛峰代表和壓卷之作,龐德也因此而在意象派詩歌界確立了其領袖的地位。

沒有想到的是,在龐德詩吟《地鐵車站》的百年之後,江蘇詩人龔學明也步其後塵,寫下了他的頗具東方特色的地鐵詩。而且是一發而不可收,一寫就是十首,洋洋二百多行。詩人學明對地鐵是如此的情有獨,如此的欲罷而不能。從地鐵堛滬I包、地鐵上坐過的座位到地鐵安檢,到末班地鐵上的感慨,到地鐵口湧出的傘,簡直就是一個精彩的地鐵風情之系列長廊。

與老龐德不同,學明先生的地鐵詩不再那麼晦暗費解,而是有著全新的時代風采。細讀先生的地鐵詩,我感受到的是一種特有的詩的氣質,詩的韻味與氣息:

“天空在下雨/我的座位/被陌生的石頭反複佔領/那熟悉的聲音在黑色中吞沒/此刻曾有故鄉的問候/在墳墓中安睡……”(《地鐵上坐過的座位》)詩人對人生的關注與對生命的關愛之情,躍然紙上;

猝不及防的人們打了個趔趄/在抽出一根綠色的樹枝時/那發黑的黴點密佈,像肺中爬滿的雨點/一張蒼白的臉突然在玻璃上閃現/那是另一個我……”(《地鐵向黑暗處開去》)在一種直覺的無意識中,詩人呈現的是對人性、對世態的一種感知、感受與感悟;

“我們沒有失望/它穿過地下的黑暗/在我們的視野內,光線越來越多/甚至,看到成排的欒樹舉著紅色……”(《清晨的地鐵》)在地鐵的奔跑中發現詩意,在詩意的挖掘中注重對世界本真的揭示。簡約,精緻,純熟。寧靜的抒發中有哲思,看似平淡的書寫中有思想的力量……

詩歌是人的生存和生命的體驗。在語言的瞬間展示中,我們感受到的是詩人心靈深處的脈跳。知性、變構。無處不在的主體,意象經營中的深度處理。語言的提純,詩體的推敲。世俗化的生活場景,獨有的人生經歷與體驗,個體精神的詰問與辯難……詩人精湛的技巧與藝術功力,無不彰顯其特有的強大張力和琱[的藝術生命力。

當然,作為一位現代詩人,免不了還會有那一絲淡淡的蒼涼和憂傷。

“枯萎的葉子在流水的迷茫中/奔走/它們相撞 又間或相讓/它們比時間盲目/時間穿上狐狸的皮裝/讓一列地鐵在一個人的心臟/咣當 咣當……”(《地鐵上坐過的座位》)在音樂的節奏中展示著存在的喪失與微茫。看似潺潺輕吟,實乃詩人靈魂底處的呻吟與呐喊。

我如此心慌意亂/急急地進入它的溫暖內我這樣茫然/在空蕩蕩的愛欲/找不到地鐵的表情……(《一輛等待我的地鐵》)情緒的綿延,語言的至美,聯想的豐富。在生命的追求中融入悲愴的意識,還原了人的本性和真實。

由抒情性提升到知性的高度,這是一個詩人較難跨越的維度。學明先生跨越了!他遠離喧囂,用自己的生命體驗寫作,揭示了當代人靈與肉的諸多矛盾和糾纏。他的地鐵詩,走出了老龐德的陰暗與憂鬱,表現了東方詩歌特有的內在生命氣息,一種神與物遊的審美心理活動。

正如南京理工大學詩學研究中心主任、著名詩評家張宗剛所言:“龔學明注意文氣的控制,注重句式的打磨……他那與時俱進的思維和悟性,可謂深得現代詩精髓”,他“一方面是崇尚質樸書寫的詩人,另一方面又是頗為講究的技術主義者,這使得他能夠感應和堅守現代詩的先鋒品格,始終居於詩潮前沿”

既有廣遠之勢,又有精微之筆。飄逸而不失沉凝,悠遠而不失深邃。龔學明先生地鐵詩對生命中詩性的觀照與表述,將為我們的夢想增添一種奇異的色彩。

在廿一世紀的時空交錯變幻中,讓我們以睿智的思考、浩瀚的視野、精的語言、陌生的意象,直抵詩歌的本質。

數千年來,詩歌一直是人類理想的風帆和思維的馬達。今天,面對一個急劇變革的時代,我們更應追求情景交融、物我合一的詩歌境界。

詩人們哪,讓我們一起乘著學明先生的《末班地鐵》,

“在水之下,在風之上

  黑夜的黑色堙A在厚厚的泥土之下穿行”。

地鐵沒有痛感,血依舊在夜色堿y動!……

 

                                                        2017.7.5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