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要有自己的文學信仰

 

—— 《中國百年作家軼事》讀後隨感

 

北京西山的晨風夕月,曾伴隨十八世紀的曹雪芹著書黃葉村。到了廿世紀90年代,那西山腳下的後沙澗村,我們又看到了一對年邁的夫婦,在他們的“夢園”舉起了一面詩的旗幟,於颯颯的秋風中向著一座座新的文學高地挺進。

這一對夫婦,就是一直奮戰在廿世紀中國詩壇的伉儷詩人艾砂、馬乙亞。他們晚年舉起的那一面詩的旗幟,就是譽滿四海的詩刊《稻香湖》。從19992015,十七年間,六十多期《稻香湖》遍及世界20多個國家和地區。在廿一世紀的中國,這一對夫婦以一己之力,譜寫了一曲中國新詩發展史上的神話。

更讓人沒有想到的是,他倆在創辦、編輯、出版、發行《稻香湖》的同時,還在默默地組編著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非常重要的一部史學著作,這就是剛剛由華夏藝苑出版社出版發行的《中國百年作家軼事》。

《中國百年作家軼事》的組編已經多年,然由於其工程的浩大,兩位元老人雖然竭盡全力,生前仍然沒能完工。兩位老人於2014年先後離世後,這續編的擔子就落在了後人鄧華、王耀東的身上。在老人已經編撰了卅多萬字的基礎上,他們又組織力量,廣泛搜集新的資料,徵求各方面的意見和建議,終於有了現在這個規模。從五四新文學運動時期,到改革開放不斷深入的廿一世紀初,時間跨度長達一個多世紀。106篇文章,涉及100多位詩人、作家,50多萬字,汪洋恣肆,洋洋灑灑,雖然仍有不少的遺珠之憾,卻已經是當今中國文學史上很獨特的一部遑遑巨著了。

這確是當今不可多得的、非常珍貴的一部史書。作為一部史書,其資料之詳實,所披露內容之獨到,文字通順,可讀性強,都是無可挑剔的。行文中透視出的,是作家如何成就自己、創造自己的心路軌跡,不少故事更是鮮為人知的。其文稿大部是作家、詩人手寫的,不現在一些稿子是網路上下載、是習見習聞的資料。書中多數內容,你在網上是查不到的。

在當今這個年頭,這就有了其獨特的存在價值。

不僅僅是史料的價值,更重要的是這些文字中所蘊藏的思想與識見。一個多世紀中比較重要的、著名的詩人、作家,比如魯迅、郭沫若、巴金、丁玲、郁達夫、姚雪垠,比如賀敬之、朱子清、聞一多、光未然、柯岩,比如老舍、汪曾祺、艾青、臧克家、文懷沙、峻青、浩然、呂劍、徐放,比如當代的莫言、賈平凹、陳忠實、秋雨,等等。100多位詩人、作家,在時代的風風雨雨中,走著各自不同的創作之路,然而他們都有著共同的信念、信仰,都有著為了自己的信念、信仰而拼搏、而奮鬥的勤奮與執著。他們的激情與夢幻,帶來的是他們創作上的累累碩果與豐富多彩,是各個歷史時期的藝術高端與圓滿。讀他們的軼事,就是讀他們的人生,讀他們的靈魂,讀他們思想深處彰顯出來的信仰之美、崇高之美

《中國百年作家軼事》一書,給我們的啟迪是多方面的:

真情是文學的靈魂。古代文學理論家劉勰在《文心雕龍》中曰:“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其大意是說,人是有喜、怒、哀、懼、愛、惡、欲之七種性情的,受到外界的刺激就會有所不同的反應,從而流瀉於詩文的字埵瘨﹛C《軼事》第一篇講的,就是魯迅的喜怒哀樂,魯迅的愛與恨。他不是大學中文系的科班出身,他最初學的是礦路,後來到日本學醫。但這個社會的現實,讓他的心情總是波瀾起伏,難以平靜。後來他棄醫從文了,這種激情總是洋溢在他作品的字埵瘨﹛C這愛恨分明、嫉惡如仇的真情實感,正是魯迅作品至今仍然能夠打動人心的奧秘之所在。跟魯迅同樣棄醫從文的郭沫若的一些作品,也同樣如此。

無論詩歌、散文還是小說、戲曲,都要有一股激情。沒有激情的文學是沒有生命力的。然而,當今我們的某些詩人、作家,其作品往往缺乏真情實感,缺乏悲天憫人的博大胸懷。真情匱乏,矯情濫觴。這樣,他們在創作中只能用工匠式的雕蟲小技,機械地複製著缺乏靈魂、毫無表情的蒼白之作。某些私人化寫作,更常常沉緬於個人的自言自語甚至胡言亂語、瘋言瘋語,而不能融入現實生活,不能激發人們的思想火花、情感碰撞及意識形態領域的省視與思考。這樣的精神狀態,怎麼可能寫出震撼人心的不朽之作?

作家為文學而奮鬥的精神來自他們的愛國情懷。在《“詩戰線”的艱難歷程》一文中,詩人艾砂告訴我們:1946年至1947年,戰鬥在國家統區瀋陽的民主詩歌工作者,在極端困難的境遇下,走著一條艱難曲折的道路,機智勇敢地與敵人周旋,編撰出版了民主詩刊《詩戰線》、《詩哨》與《詩陣地》,為當時的瀋陽文壇燃起了一支民主自由的火炬。在這本《軼事》中,他還介紹了有著“小魯迅”之稱的唐弢、抗戰詩人曹清、有“怪才”之稱的沙陵、以及與艾老以詩結緣的詩人孫鈿、李尤白等人的故事,都非常的感人。這些前輩留下的作品及足跡,現在仍然是我們文化戰線的鼓聲、旗幟與財富。儘管時代不同了,但是,我們永遠不能忘記他們!

苦難成就輝煌,作品的成功緣於作家對人生含有深摯的愛。對於一個偉大的作家來說,苦難的人生往往會成為其創作的源泉,成為其寶貴的精神財富。曾經衝破“家”的樊籠而寫出名著《家》的巴金,在文革中被抄家,被批鬥,被關進“牛棚”,妻子蕭珊含冤離世。然而,作家巴金精神上並沒有垮,文革後重出文壇,歷時年,寫出了150篇、總計42萬字的《隨想錄》,成為一部代表當代文學最高成就的“講真話的大書”(《巴金的“家”》)。由於一首《大風歌》而被劃為右派的張賢亮,那22年的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勞改農場度過的。戴著“右派”帽子的作家,在完全沒有人生自由的情況下,寫出了轟動全國的小說《靈與肉》。被平反後,他更是一發而不可收,寫出了一系列反思那個時代的小說,成為“傷痕文學”、“反思文學”的典型代表,成為那個年代文學史上“繞不過去”的“張賢亮現象”(《“文學史繞不過我”的張賢亮》)。這樣的例子在書中還有很多。讀一讀這一篇篇“讓人眼睛一亮”的故事,重溫這一個個讓“人生之路發出永恆光芒”的篇章,在當今這個風雷激蕩的年代,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

追求真善美是文學作品的永恆價值。凡是有點良知的詩人、作家,對於自己的作品都是字斟句酌、慎之又慎的。歌德寫《浮士德》,用了60多年。曹雪芹寫《紅樓夢》,是“十年辛苦不尋常”,到生命結束的時候還沒有完成,是“淚盡而逝”。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莫言,能夠寫出一部接一部的、有著世界影響的小說,也是積累了40多年的思考與人生閱歷(《莫言和高密東北鄉》)。他們之所以如此嘔心瀝血,數年、數十年如一日,是因為他們對真善美的追求有一顆鍥而不捨的心。

而當今社會的發展、科技的進步,我們的資訊越來越豐富,我們的生活越來越方便。然而,我們的一些詩人、作家,卻越來越浮躁、越來越不想坐冷板了。他們自以為掌握了寫作的“技巧”,掌握了高科技的手段,文章可以“速成”、可以“著作等身”了。一下筆就是數十萬、數百萬言,其內容往往是東拼西湊,經不住推敲。就像“速成”的肥雞沒有市場,這樣的作品註定會成為“文字的垃圾”

《中國百年作家軼事》一書,說的是文壇的佳話,書寫的是靈魂的證詞。它告訴人們,什麼才是真正的創作,什麼才是真正的文學,又如何才能寫出流傳後世的傑作,如何才能成為經得住時間檢驗的詩人和作家。文學之路是一條艱難曲折的孤寂之路,任何小圈子化、偽學院化、反道德化、泛口語化,都不可能產生偉大的作品。一切憑藉權勢的投機取巧之作,必將被時代的潮流所淹沒,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文學是一種精神的產物,任何形式的作品都必須以弘揚精神為己任。作為一個作家,要寫出傳世之作,必須要有自己的文學信仰。好的作品不僅要有當代生活的底蘊,要有領先時代的思想,而且還要有文化傳統的血脈。

我們正處在一個史無前例的、動盪變革的偉大時代,偉大的時代一定會產生偉大的作家。而一個真正偉大的作家,一定會有自己的文學信仰,一定會責無旁貸地承擔起當今這個時代的偉大使命。

這,就是《中國百年作家軼事》一書給我們的啟示。

 

                    2017.9.4於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