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詩的國度裏感知天命輪迴
✦ 習詩隨感錄
1
年過花甲，退休了，終於可以不再為五斗米而奔波。
一葉浮萍，從此不再孤零隨風。
有了一點閒情，就去雨花臺上仰望星空。面對眼前一座月夜靜謐中的千年古城，我在歷史的穿越中心潮起伏，浮想聯翩。
秋風颯颯的夜晚，與一盞路燈對視彼此的閒愁。
一隻螞蟻爬上一棵飽經滄桑的老樹……
大報恩寺的鐘聲從那遙遠的大明王朝傳來，輕敲一闕西江秋月的夢境。
2
古城牆下，夜霧迷濛。古老的石頭抱著秦淮河的流水，依舊在默默地流，不捨晝夜。一曲《後庭花》已經化為時間的物質。
市民廣場上跳舞的人們陸續散去。一個小小的精靈，直指街心花園一束秋菊的花心。
荷萌於心。泥沉於底。萍浮於面。
城樓。西風。雁鳴。
秉一盞燭火，拎一枚秋心。一盞清茶，溶化了城市上空的千年風雲。
3
思想隨流水落花而去，這古老的城牆被淹沒在夜晚的燈紅酒綠。
迷霧朦朧，歲月的氣息不再沉穩。
閃爍的燈火，從一個個古老的傳說裏滑落。
歸鳥的翅膀上再一次與詩相遇，我不再隨風搖擺。被寂寞咬破的手指戰戰兢兢，蘸著血寫下淚殤，然後再把飄在虛無裏的夢拉直。
不曾表達的思想，在緘默裏開花。
在眾生裏品味人生浮沉，在詩的國度裏感知天命輪迴。
4
小時候我就喜歡詩了。那個食品匱乏的年代，饑餓的感覺總是與我如影如隨。
面對一口無米的鍋，面黃肌瘦的爺爺只能用一首首唐詩為我充饑。
那抑揚頓挫的旋律，那沉沉欲醉的意境，讓一個只有七、八歲的孩子沉浸在一種美好的嚮往中。
有吟誦唐詩的爺爺帶路，我一步步走進了唐朝的山川。登鸛雀樓，看“黃河入海流”。跟李太白上廬山，在“飛流直下三千尺”的韻腳上聽“潯陽江頭夜送客”。在天空飄來的琵琶聲中，吟一曲“月落烏啼霜滿天”……
5
在爺爺那平平仄仄的抑揚頓挫中，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便酣然入夢，到夢中去追尋古代詩人的腳步。
那些年，爺爺總是對我說：唐詩裏有天下最好的美食，只要細細咀嚼，就能滋潤筋骨，不再貧血。他還說，不懂得唐詩的孩子，長大了會變成一頭蠢豬。
後來我離開了家鄉，在遠方的小路上為了謀食而奔波。爺爺每次寫信來，都要給我抄一首唐詩，叮囑我一定不要忘記那個晚上的“床前明月”。後來他走了，離開了這個世界，臨終前手裏還拿著一本《唐詩三百首》……
在他的魔法下，七十多年後的我，仍然徜徉在詩的王國，繼續做著他沒有來得及做完的夢……
6
由於爺爺的影響，這幾十年我總是與詩情有獨鍾。古今中外的許多著名詩人，一直是我膜拜的偶像。
在我的心目中，詩一直就是火焰的靈魂，是血的蒸汽，是世界之光，是一種人類精神能量的輻射。
我一直以為，如果沒有詩，這個世界將沉淪深淵，萬劫不復。
7
幾千年來，詩，一直在我們這個民族的血管裏流淌，滋養著我們這個民族的精神和靈魂。
從詩經、楚辭到唐詩、宋詞、元曲，再到近、現代的新詩，充滿勞績的中華兒女，總是與詩結緣，與詩相伴，一直詩意地棲居在世界的東方。
不學詩，無以言。不懂詩，難以立足。
詩，讓卑微者永恆。平平仄仄，讓痛苦顯現神光。
8
儘管百無一用，詩在今天仍然是無所不在的靈，一個大寫的靈。
詩就是生活，就是人生。在人類的文明發展中，詩一直蘊藏著一種不可見的力量。
一種淨化人類心靈的軟實力。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詩性之美無所不在。作為一種審美氣質，它將像一縷陽光，照亮那些深陷於俗世之中的黯淡的靈魂。
我們這個世界，將因此而變得更好。
9
暮色低沉，跌宕的流水與落花相遇。一陣淅淅瀝瀝的細雨，洗盡瀰漫的霧霾與紅塵鉛華。
一首詩，熔鑄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當一個人的愛落在乾淨的紙上的時候，必然會濺起回聲。
冷月清光，遍地碎銀。
人生如夢，詩意且安靜地活著。
這個夜晚，我把心交給詩歌，再把頭埋進孤獨。
10
吟詩是從語言出發朝向心靈的探尋，是對詩人的靈魂和人類良心的拯救。
從幸福中體會不幸，從不幸中體會社會的弊端和人生的艱難。
以全新的意象和思維，在文明、戰爭、都市和生命、自然的主題中開拓。自省、內隱、沉潛，在亂象中尋求事物的真相。
以語言的魅力給這個世界一個驚喜。
有人說，人生是一場悲壯的演出。那麼，作為一個詩人，我們就應該以詩的悲壯來征服生命中的悲哀。
11
當今這個時代，傑出的詩人首先應該是一個傑出的思想家。
詩中的語言和意象，穿越靈魂深處的血脈。
滄桑之感，黍離之悲。煙雨滄桑，風花雪月。
思接百代，視通萬里。透穿生活，揭示人心。
在平淡中張揚意志，在彎曲中顯示力度。
以閃爍的星光照亮夜霧中的黑暗。
獨立的文化性格，獨創的運思靈視。從混沌中穿行，用語言的利斧剖開心靈的冰河。
真正的詩人不會媚俗，更沒有媚骨！
12
詩人的一生註定是孤獨的，在當今這個時代更是如此。
孤獨是一種人生境界。
文學被時代邊緣化了。詩又被文學邊緣化了，屬於邊緣的邊緣。
當整個文學向金錢或權力看齊的時候，“無用的”詩歌註定要落伍。當社會遠離詩歌的時候，詩人也就成了文學界的二等臣民。
習詩的路上，充滿矛盾與疼痛。
小眾的詩歌是真正意義上的孤獨、寂寞且貧窮的事業。詩人無法靠詩歌養活自己。我們只能用金錢來養活我們的詩歌寫作。
莫抱怨，莫悲戚。
激情寫詩，理性看詩壇。在時代的孤寂中走自己的路。
儘管餓死詩人很容易。然而我更堅信，真正的詩是永遠餓不死的。
13
在一個信仰喪失的年代，慶倖詩歌成了我的宗教。
敬畏詩歌，是我一生的堅持。
在我的心目中，詩歌所凝聚的是人類最高級別的智慧和靈魂。生底顫動，靈底喊叫。在意象中出入，在理想中呼吸。在真善美的尋找中煉句，再以點睛之筆化出妙境。
以詩養心，不求名利。在讀與寫的過程中力求深度抵達，以體驗生命的提昇。
越過概念與經驗，以直覺通達世界。
我讀詩，我陶醉。我寫詩，我快樂。這是因為，生命的意義不僅僅在於拼搏、奉獻，還在於詩化、享受。
14
因為寫詩，還出版了幾本詩集，我被許多人叫做“詩人”。
這讓我汗顏，只感到愧不敢當。
在我的心目中，詩乃文學之皇冠，是“面向上帝的對話”（托爾斯泰語）。真正的詩，是與“人”融為一體的。詩人，不單是指寫詩的人，他還應是一個獨抒性靈、具有纖敏的特殊感受力、讓個體生命在語言中紮下根的人。
按照這個標準，我是不夠格的。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一些寫了一輩子詩的人，最終還是在詩歌之外。他們沒有個人獨立的感興、感悟，對生命中詩性的觀照與表達，殊少領會。徒有詩的外表，缺少詩的內涵，結果寫出來的往往是“非詩”。
並不是每一個寫詩的人都可以叫作“詩人”的。
15
詩是語言的精華，是美的藝術，是人類美學的極致。
詩更是內在的“我”，是化解人們隔閡的力量。它是詩人內心的起伏、血脈的流淌、目光的明暗和體溫的涼熱，是其生命瞬間的直接流露。
萬物靜默如謎，流光飛逝如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能為天地而代言者，唯有詩。
因之，詩的創造，比思想文化更深刻，更有力度。
沒有創造，就沒有詩。
16
詩無處不在。對於生活中的詩意，人們往往視而不見，觸而不著。
這是由於缺少一雙發現的眼睛。
訣竅是沒有的。只能在讀和寫的過程中不斷培養自己的視覺、觸覺與嗅覺，然後憑著感覺去感知，去意識，去發現你周邊的素材。
更重要的是，要有激情，還要一顆敏銳的詩心。
17
詩的根是悲劇性的，詩人在骨子裏屬於悲劇人物。
在命運的箭矢下，詩人總是在疼痛的深處顫慄。
他的一個詞愛上一個意象，然後化為一體。
疼痛是詩的營養液，往往被用來延續詩人的藝術生命。
意境因此而完美，但也很破碎。
真正的詩人最怕的不是心靈的疼痛，而是精神的麻木。
18
感覺的魅力、意象的魅力、還有語言本身的魅力。
看世界在夕陽裏緩慢地行走，美麗而滄桑。
亦詠亦歎，亦喜亦悲。數十年後驀然回首，難掩歲月的憂傷！
在寫詩的過程中，漸漸趨延了自由的靈魂，並讓我遇見了未知的自己。
19
作為一個習詩者，要不斷地寫，還要不斷地讀。
讀經典，讀名家大作，還要讀報刊上的無名者的習作。
名家大作不一定就是精品。無名者的習作常常會有讓你眼睛一亮的佳作。
讀詩是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聆聽與體驗。磋商、對話。周旋、嬉戲。一首好詩，會因你的閱讀而重獲“新生”。
多讀好詩，還會讓一個人的靈魂得到洗滌。
有人說，當今寫詩的比讀詩的要多的多。一些所謂的詩人，是只寫不讀的。
這樣的荒誕讓我感到奇怪而吃驚。
怪不得大大小小的書店很難見到出版的新詩。形形色色的報刊也很少有詩的位置。
詩的讀者如此之少，是這個時代的羞恥，也是這個世界的悲哀。
20
古老的中華民族是一個以詩立國的民族。三千年的文學史，基本上就是一部詩史。
在我們的老祖宗看來，所有的藝術形式本質上都是詩。
詩的語言，詩的意象。詩的氛圍，詩的靈魂。
在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必須喚醒古老詩詞中的優秀傳統文化基因，同時又賦予其現代化的靈魂。
感悟古詩經典，傳承中華文化，乃我們這一代人的歷史使命。
智慧光芒穿透歷史，詩的意象跨越時空、歷久彌新，已經成為人類共有的精神財富。
21
隨著高科技、新媒體的發展，寫詩的人又多起來了。群雄紛起，山頭林立。新作如潮，目不暇給。一派近年罕見的興旺景象。
然而，這並不能掩蓋詩壇的亂象。
一些有識之士指出，當前新詩的問題，說到底就是一場嚴重的社會精神文化危機的一個方面。在幾乎切斷、喪盡了與傳統母體有機銜接的巨大的文化虛空中，在某些保守的傳統思想和活躍的商品經濟文化的夾擊、誘導下，一個沒有主體獨立性的詩界是很難堅持應有的使命感的。
自娛自樂的大眾，立異標新的精英。危機四伏中的我們，只能在艱難中摸索前行。
面對正發生裂變的百年新詩，我們必須毫不猶豫地顛覆自己。
22
顛覆自己，把靈魂交給詩歌。像一隻鳳凰在烈火中涅槃、重生，然後在憂鬱的孤獨中堅持我們的信仰之旅。
今天面對的不僅僅是這個動盪年代的現實，更是在動盪中惶惶不安的人心。
作為一個被拋在時代邊緣的詩人，我們應該對整個社會的功利鎖鏈，進行冷靜的懷疑、思索和診斷。
透過一雙靈視的眼睛，去尋覓我們身邊許許多多被隱藏著的、最美妙與最神秘的心靈。
在混亂的時空中，我們必須張揚面臨困境的自我精神。
23
面對正在發生裂變的世界，我們必須堅持詩的創造。
注重表現，重視知性。注重靜觀與內省，進一步開放你的潛意識世界。
詩無法成為職業，卻可能成為你終生的事業。
我們都是詩國的義工。在這個以金錢為軸心的非詩年代，我們只能以詩的悲哀去征服生命的悲哀，在詩的國度裏感知天命之輪迴。
24
詩是時代的真實記錄，詩指向人類的深層意識，詩是發自我們心靈的聲音。
詩是我們的宗教。
透穿生活，揭示人心。遠離功利，回到內心。
我們的夢裏永遠有詩。我們的詩中永遠有夢。
我們的生命由我們的詩來延續。
一切都是虛無，障礙無法逾越，只有詩的光芒永不消失……
（2017年11月11——16日，于南京雨花臺下秋樂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