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隨園話袁枚

小倉山下的紅粉、美食與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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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鄉下到省城南京,已經六十多個春秋。一有機會,總是愛到隨家倉、寧海路一帶閒逛。面對一幢幢林立的高樓大廈,面對大廈前川流不息的人群,我心媮`是有一種沉重的感覺,有一種莫名的失落與傷感。

因為這奡蕈g是曹雪芹祖上的林園,又是清代大詩人袁枚苦心經營的一座私家園林——隨園。可惜當年的繁花似錦早已輝煌不再,已經面目全非。那一段歷史留給我們的,是刻骨銘心的難以忘卻和哀痛。

回顧那一段歲月,我們不能不提到一個人,他就是十八世紀清代詩壇的一個重要流派——“性靈派”的盟主,對中華文化產生過重要影響的詩人袁枚。

 

20182月,古老的華夏大地在鑼鼓聲中迎來了戊戌年的新春。春節期間,中央電視臺綜合頻道推出一臺創新文化節目《經典詠流傳》。節目中,一首孤獨了三百年的小詩,由於鄉村教師梁俊和來自貴州山堛澈臚l們的動情演繹,而一夜爆紅。詩曰: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在詩人的心目中,苔花雖沒牡丹花那般搶眼,但在開放及生命的整個過程中,積極進取不卑不亢,其精神和富貴牡丹一樣,絲毫也不遜色。這一首在廿一世紀的今天呼遍神州大地、啟迪億萬心靈的小詩,就是當年名聞天下的江南才子、名列清代詩壇“江右三大家”、“性靈派三大家”之首的詩人袁枚所作。

袁枚,中國文學史上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

 

    2

生活在大清王朝康熙、雍正、乾隆年間的袁枚,在當年可是一個大名鼎鼎的風流人物。這位在十二歲時就成了一名秀才的神童,廿四歲的時候又春闈中進士,名列第五,選庶吉士,入翰林院。「赴過瓊林宴」的他,詩、文俱佳,著作等身。他的廿六卷《隨園詩話》及其《補遺》,近、現代多次再版,在今天依舊有著眾多的讀者,且特別受到一些詩愛者的青睞。

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袁枚這個名字了。這倒不是因為他的詩,而是由於他在我的家鄉當縣令時留下的一些感人的故事和傳說。

年邁的爺爺告訴我,從乾隆八年(西元1743)初到乾隆十年(西元1745)春,袁枚曾經是我的家鄉沭陽的知縣。那時候的袁枚雖然還不到卅歲,可是辦事能力很強,而且常常微服私訪,瞭解民情,關心民間疾苦。他處理政務果斷裁決,從不拖遝和稽留。對於官吏、百姓中發生的糾紛和案情,親自詢問和查訪,秉公斷案,敢說敢當,從不貪污受賄。在我們那個窮縣的歷史上,是非常難得的一位清官、好官。

爺爺曾經給我講了袁枚審斷一位年輕尼姑「偷情」案的故事。

這位女尼原本有一個幸福家庭。丈夫是一個樸實的莊稼人,對她非常好。家有幾畝地,婚後的小日子過的還不錯。沒有想到的是,由於她用了家堣@些錢,為她病重的老媽抓了幾副藥,與她的小姑子發生了衝突。在小姑子的挑唆下,老婆婆硬是逼著自己的兒子把她給休了。兒子是孝子,雖然不情願,然而母命難違,不得已把她趕出了家門。這時候,她的母親已經死了。她不想再回到娘家去,就出家在縣城近郊的一家尼姑庵做了尼姑。

雖然是丈夫休了她,她並不怨恨他。她知道,離異並非她男人的本意,一切都是婆婆與小姑子逼的,他沒有辦法。那時候的鄉下,母命是難以違抗的。何況他是孝子!她體諒他的難處,在那個情況下,一切只能心甘情願的默默忍受。

男人還是常常來看她。由於她出家了,他只能在夜間偷偷摸摸地來。一來二去,就被發現了。

尼姑與外面的男人偷情、幽會,自然是壞了佛門的規矩,玷辱了空門淨地。

這還了得!尼姑庵的老庵主頓時惱羞成怒,立即讓兩位村民把他倆五花大綁,然後就推推搡搡地來到了縣衙告官。

縣太爺袁枚剛剛升堂,就發現有兩個人被五花大綁了,大驚。他沒有想到,這堛漲簹糷中H竟然也如此兇悍,案子還沒有審就把人給綁了。他立即吩咐給兩人鬆綁,然後鄭重對老尼道:「私自綁人是違反大清法律的。今天念你初犯,就不作深究了,以後再不能這樣!」

接著,袁大人開始詢問剛剛鬆綁的女尼。女尼不答,只是在那媕q默地流淚。

再問「姦夫」。溫文爾雅的他對老尼所告供認不諱,然後就沒有話了。

女尼既然入了佛門,又與外面的人勾搭成奸,依法自該受到懲罰。可是看他倆那樣,並不像是為非作歹的壞人。這其中莫非還有隱情?

這時候,公堂外又忽然跌跌撞撞地奔來一位老婦喊道:「冤枉啊,大人!請為小民做主!……」

原來是女尼的婆婆聽說兒子到尼姑庵看望前妻被抓,而且被綁到縣衙門了,急的不知如何是好。直到這時,她才後悔當初不該聽女兒的話,不該逼兒子休妻。小倆口弄成今天這個局面,都是因為她。如果兒子因此被打入大牢,她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活了。

她必須馬上到衙門,到公堂去喊冤。她希望她的行為能夠說服新來的縣太爺,讓他對她的兒子、兒媳網開一面。

審案中見老婦人咆哮公堂,袁枚不由又是一驚,忙問:「有何冤情,請講!」

「老爺!」老婦道:「他倆原來就是夫妻啊……」

原來是這樣!聽了老婦的哭訴,袁枚這才知道此案的來龍去脈。他不由一聲歎息。再看了看堂中夫婦二人,全都眼含淚花,未免又是一陣心酸。

老婦人還在繼續哭訴:「望大人法外開恩,讓兒媳婦還俗回家吧!弄成今天這個樣子,一切都怪我當年的糊塗!我只有這一個兒子,如果一定要懲罰,就懲罰我這個老太婆吧!……」

袁枚在想,從老婦人的哭訴來看,此女遭遇甚是孤苦,性格卻堅貞。二人夫婦情緣未斷,也是人之常情,而並非一般的幽會偷情,或情有可原。兒子、媳婦不願供出母親逼迫他倆離異的隱情,看來還有一片孝心。而老婦自來投案,對自己當初的作為已感到後悔,顯出的是一般母愛的天性。這樣的案情,自然應該寬大為懷……

經過一番思考,袁枚最終判決女尼還俗,夫妻團圓,赦免其「私通」之過。他又再三告誡婆婆:「今後一定要善待兒媳!」

全家歡天喜地,長跪叩謝袁青天。百姓聞知此事,無不拍手稱頌,道:「縣太爺如此愛民,真的是民之父母也!……」

這個故事當年在我的家鄉流傳甚廣,當代作家王英志寫的《袁枚傳》,也講了這個故事。這不由勾起了我的回憶。

有人說,袁枚乃性情中人。看來此言不虛也!……

 

    3

在訟獄處理上,他堅持從事實出發,既於法有據,又不違背人之常情。對於家庭內部的矛盾糾葛,他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力求恢復正常的倫理道德和人際關係。由於他辦案寬嚴得當,治理有方,那幾年社會秩序較前穩定的多了。

作為一縣百姓的父母官,袁枚的事情總是千頭萬緒。處理百姓訴訟案件之後,他常常在縣內各地微服私訪,與耕夫、蠶婦、工匠、商販、書生皆有交往。他不但關心農事百業,還躋身市場,「關心米價問江東」,心繫民生。

沭陽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常常鬧災的窮縣,那些年更是水、旱、蝗、瘟疫四害橫行。他目不忍睹各地悲慘境況,憤怒斥責暴政害民,大聲疾呼:「苛政猛於虎,蠹吏虐於蝗!」到任不久,他就毅然開倉濟民,減免賦稅,以紓民困。為消除水患,他又組織縣民修築北六塘河子堰,疏浚前山河(即前沭河)並加築子堰。

家鄉的父老鄉親們忘不了的是,在那一年的滅蝗大戰中,他們的縣太爺四處奔跑,現場指揮。熱風吹得他面黑如漆,太陽似乎能把他的衣服點燃。他嘴乾舌燥,最後喉嚨嘶啞,已經喊不出聲音了。面對坑害莊稼的蝗蟲,他在心中默默地禱告:

    蝗兮蝗兮去此鄉,東海之外兮草茫茫

    無爾仇兮爾樂何央?毋餐民之苗葉兮

    寧食吾之肺腸!寧食吾之肺腸!……  (《捕蝗曲》)

寧願讓蝗蟲吃掉自己的肺腸,也不要毀壞百姓之莊稼,這就是當年袁枚的仁愛之心!在他的帶領下,百姓們日夜奮戰,一場鋪天蓋地的蝗蟲被消滅的差不多了。那一年的莊稼雖然有些損失,但大部分還是保存了下來。

兩百多年過去,人世間幾多變遷。然而,家鄉的父老鄉親一直沒有忘記袁大人當年的大恩大德。

袁枚為政嚴明,理案敏捷,使奸吏悚息,豪民斂跡。袁枚特別重視教育,重視人才,使這個以窮困著稱的荒野之地文風為之一變。在短短的執政兩年中,他獨具慧眼,造就和舉薦了一批人才。在文人學士中,有一人中進士,四人中舉人。沭城內的書生呂又祥少年喪父,家境貧寒,但勤奮好學,勇於為善,袁大人對他非常器重。正是在他的竭力舉薦下,呂又祥躋身仕途,因治水而名震一時,後來在曹州府又得到了重用。

兩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乾隆十年春,剛剛卅歲的袁枚,又奉命由沭陽調任江寧知縣。在沭陽雖然只有短短兩年,他對這堛漱@草一木已經產生了深厚的感情。百姓對他更是依依不捨。離任那天,縣城內外,還有很遠鄉村的父老鄉親們紛紛趕來,夾道送行。他們攀車餞酒,灑淚話別。「五步一杯酒,十步一折柳」;「斜陽策馬一回頭,哭聲漸遠河聲流」。那感人的場面已經深深地銘刻在歷史的記憶中。

在沭陽的兩年,對袁枚一生的影響是難以磨滅的。他忘不了這堛滬楔g人情,忘不了這堣H們對他的熱情與友好。五十多年後,也就是乾隆五十三年(1788),七十三歲的袁枚,受沭陽知名人士呂嶧亭的邀請,又來沭陽作客。沭陽各界一些人趨前卅里前往迎接。袁枚面對如此擁戴他的民眾,寫下了情意真摯的《重到沭陽圖記》。他在這篇短文中深有感受地說:「視民如家,官居而不能忘其地者,則其地之人,亦不能忘之也。」官愛民,民愛官,那個年代難得一見的一道風景,也不失為一方父母官的範例。

袁枚治沭,距今已二百多年。他當時在沭陽縣衙手植的一株紫藤,被邑人呼為袁公藤,至今仍生機勃勃,其葉蓁蓁。那一條條藤蔓猶如盤龍繞樑,十分壯觀,被列為沭陽縣重點保護文物之一。 

 

    4

離開沭陽之後,袁枚在江寧又做了四載縣令。儘管他為官勤政廉政皆頗有名聲,無奈仕途不順。隨著年歲的增長,閱歷的豐富,他對官場上的爾虞我詐、曲意逢迎看的更清,認識益深。他開始無意吏祿,萌生退意。卅三歲那年,藉口母親身體有病而掛官省親。到了乾隆十七年(西元1752),復官後轉赴陝西,上任後又與總督話不投機,整天悶悶不樂。不久父親病逝,循例守孝。再次辭官的他如鳥歸林,從此徹底脫離官場,再也沒有做官。

重視個人生活情趣、生性自由的袁枚,不想再委屈自己了。他決心過自己想過的另一種生活。

早在做江寧知縣的任上,袁枚就在為日後的退隱做準備了。乾隆十三年(西元1748)七月,他毅然以三百兩銀子買了一座廢棄的園林。

據說這園子是1706年由江寧織造曹寅所建,後來曹雪芹的父親曹顒擔任江寧織造時被抄家,園子歸了繼任的江寧織造隋赫德,人稱「隋園」。但不久隋赫德也被抄家,園子就荒廢了。

這隋園位於當時金陵的西北,其遺址在今南京廣州路的兩側。東起幹河沿、青島路,西至隨家倉、烏龍潭,以小倉山為中心。這小倉山是清涼山的支脈,當年綠水青山,清池水田,其絕佳風景,實在是一個適宜隱居的風水寶地。眼光獨到的袁枚,決心以這堛漲蛣M山水為依託,再添置種種景觀,將其建成一座江南名園,並以隋園的諧音命名為「隨園」。

袁枚認為,這隨園實際上就是曹雪芹在《紅樓夢》中所描繪的大觀園的原型。他在《隨園詩話》中說:“雪芹撰《紅樓夢》一部,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也。”這一說法雖說不是很準確,但也不無根據。其實還有一個說法,說《紅樓夢》實際上是袁枚所著,只因「避席畏聞文字獄」,才假託曹雪芹所著。若此言當真,則大觀園就是隨園的說法就更準確了。

這種種美麗的傳說儘管很動人,然而當時袁枚接手時候的園子已經是雜草叢生、一片荒蕪。看不見一朵鮮花,聽不到一聲鳥鳴。全無當年大觀園的迷人風景。然而,袁枚決心很大,也很有毅力。購置廢園後僅僅一年,復建工作就初具規模。兩年後,這堣w經是鳥語花香、滿山翠綠。以後又經過近廿年的整修、改建,這堣w經成了古城金陵一道亮麗的人文景觀。

這隨園已經成為袁枚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個組成部分。後來袁先生去世了,就安葬在園內的百步坡,世稱“隨園先生”。

 

    5

辭官歸隱,又有了自己的園子,袁枚志得意滿。他廣交文士,以筆代耕。賣文潤筆,詩酒風流。倡性靈說,一代文章驚天下;收女弟子,閨中知己盡達人。

性情中人,性情中事,性情中的隨園先生惟性所適,不落紅塵。

乾隆廿四年(西元1759)二月十九日,隨園首次放燈。據王英志《袁枚傳》記載,這一天仕女如雲,嘉賓滿堂,燈山燈海,天上人間。袁枚與友人坐在南樓之上,邊觀燈火,邊飮美酒,邊聽著身邊歌妓的彈唱。他對身邊從揚州趕來的好友程晉芳說:此夜實乃入隨園後,最為快慰的時辰。

是的,這是他人生中最為瀟灑、也最為快樂的一段時光。退隱後的他再也不用向權勢跪拜,不用看別人的臉色。沒有了官場上那些繁文縟節,沒有了那些潛規則的束縛,活得自由自在的他,從此在這媞伀”禸著回歸自然的樂趣和人生的美好,這是何等的愜意,又是何等的詩意盎然啊!在這堙A他與眾多的文朋詩友談天論道,與其中一些志趣相投者成為莫逆之交。

一天,跟他一樣退出官場的沈補羅、李晴江結伴來訪。他們都曾經做過知縣,都曾經想在官場上有所作為,然而他們都失落了,都無奈地告別了仕途。個性、才情的相近,使他們走到了一起。

一燈對酒,淺斟夜話。說起仕途之坎坷,三人不停地以掌擊案。又談到詩畫、篆刻、文章,一個個更是眉飛色舞。其關係之融洽,被當時士林稱之為“隨園三君”。由於他們常常結伴出遊江南名山古寺,又被一些人戲稱之為“三仙出洞”……

若干年後回憶這段往事,袁枚仍然興致勃勃,道:「一代交情存筆墨,三人顏色付丹青」!

在這堙A他倡「性靈說」,與曾經倡「格調說」的文壇大佬沈德潛展開了一場詩壇論戰。一個前七品縣令敢於與「大宗伯」針鋒相對論詩,成為當時的一大新聞。從此,大清的詩風風格為之一變,他也因此而名聲大震,儼然成為一代詩壇之盟主,取沈德潛而代之了。

在這堙A他提攜後學,廣收弟子;在這堙A他撰寫《詩話》,編輯《詩選》;在這堙A他引得一些文武全臣、封疆大吏爭相攀援,附庸風雅;在這堙A他與揚州八怪的鄭板橋笑談難得糊塗,感歎悲苦人生;在這堙A他與後起之秀的「一代清才」黃景仁擊節吟唱,把酒論詩;在這堙A他與蔣士銓、趙翼由相識到成為知己,到成為名揚天下的「乾嘉三大家」……

在一首《雜興詩》堙A他這樣描寫:「造屋不嫌小,開池不嫌多; 屋小不遮山,池多不妨荷。游魚長一尺,白日跳清波; 知我愛荷花,未敢張網羅。」如此詩情畫意,令人嚮往,也難怪退隱後的袁枚怡然自得,放情聲色,不復作出仕之念。

隨園四面無牆,每逢佳日,遊人如鯽,袁枚亦任其往來,不加管制,更在門聯上寫道:「放鶴去尋山鳥客,任人來看四時花。」

 

    6

一個雜草叢生、一片荒蕪的隨園,在袁枚的苦心經營下終於一改舊貌,令人耳目一新。山上的牡丹,盛開時如一座錦繡屏風。一個個亭軒點綴於山水之間,環境顯得幽雅而舒適。正如他自己所言:

        不作公卿,非無福命都緣懶;

        難成仙佛,為讀詩書又戀花。

退隱之後的袁枚,生活逐漸安定了下來。園子初具規模之後,各種收入漸多,經濟上也沒有了後顧之憂。以「好色」著稱的一代風流才子是不會安分守己的。從此,他的風流韻事便一樁接著一樁,層出不窮。

對此,他自己也是從不諱言。不僅不遮遮掩掩,而且公然以「好色一代男」為榮,十分的坦誠、坦蕩。

從廿四歲開始,就有了一個賢淑、寬厚的妻子王氏。然而,他的結髮妻子一直未能生育。廿八歲以後,他多次納妾。什麼陶姬、方聰娘、陸姬、金姬……儘管一個比一個年輕、美貌,但還是沒有為袁家生下一個男兒。

無後是他多年的心病,也是他不斷納妾的一個冠冕堂皇、名正言順的理由。儘管妻妾成群,他還是改不了聲色犬馬的頑疾。到處尋花問柳,一生風流成性。家花不如野花香,「無子為名又買春」。憐香惜玉成了他的家常便飯。不僅僅是妓女,只要是美色他都愛。還有什麼李郎、桂郎、曹郎、吳郎,郎郎帥氣,個個嬌嗲,讓袁郎毛孔放大,欲仙欲死。

當然,他的愛也並非一定要耳鬢廝磨,有雲雨之歡。即使眉目傳情,甚至目餐美色,他都會感到十分的愉悅、快慰。

乾隆廿五年(西元1760)秋,袁枚又來到了花柳繁華、溫柔富貴之鄉的蘇州。在閶門某處青樓舉辦的酒席上,他遇到了舉止高雅、光彩照人的美女文玉。在瞭解女子的不幸身世後,更增添一種憐愛之情。紅綃帳堙A錦繡衾中,他的情感得到了很大的滿足。後來離開了蘇州,他仍然念念不忘,多日後連著寫了《喜文玉至》、《再贈文玉》二詩,對這段豔遇不斷回味,對文玉表示了深深的眷戀之情。

幾個月後,他又來到了春光明媚的揚州。在瘦西湖的一隻小小的畫舫上,他又開始垂青於剛剛認識的少女金玉。這金玉不僅姿色可人,且飽讀詩書,滿腹才情。這較之蘇州的那個文玉又略勝一籌,袁大詩人自然更加愛慕。繾綣數日之後,竟然達到難捨難分的地步。從不委屈自己的他,毫不猶豫地掏出數十兩銀子,將這金玉買回隨園。

當然,袁枚對女子的愛是真誠的,發自內心的。他對妓女並不輕蔑,特別是對歷史上的名妓更十分嚮往乃至敬佩、傾慕。

遠的如六朝的杭州名妓蘇小小,他就渴慕不已,引為知己。一段時間,他還戲刻了一枚私印,曰「錢塘蘇小是鄉親」。此乃用唐人詩句,抒他一己之私情。後來因為此印,來自京城的某位尚書對他嚴加訓斥,他不僅不認罪,而且理直氣壯地回答:「大人所言非也。別看大人今天是官高一品,而蘇小小是低賤得不能再低賤了。但到了百年之後,恐怕人們只知道蘇小小,而不知道大人是何許人了!……」

面對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的某尚書,袁枚拱了拱手,拂袖而去。

對於近代妓女,袁枚最佩服的恐怕就是秦淮名妓顧橫波、柳如是了。在他編撰的《隨園詩話》中,他稱讚二人不僅色藝俱佳,且「禮賢愛士,俠骨棱嶒」。在他的眼中,風月場所亦不乏奇女子、有骨氣的豪傑之士。

當然,袁枚與女色相交並非都有肉慾關係。對一些才女、或仰慕他的少女,也就是文字之交,並沒有肌膚之親。有人說他銀子花的不值得,得不償失。他答之曰:「一場豔遇,千載難逢。雖無巫山雲雨,確是人間真風流。這快感,非爾等皮肉之淫可比也!」

「好色」的袁枚,對絕色女子尤具同情之心,並常常為之分憂解難。

蘇州有位名妓金三姐,與袁枚有過一面之交。袁枚對她印象甚佳,但並沒有更多的接觸,更談不上肌膚之親。一日,這金三姐因受人牽連犯科,被太守關入牢房。袁枚得知後,當即給蘇州太守寫了一封長信,代金三姐求情。那信寫得情真意切,太守讀後十分感動,終於動了惻隱之心,讓金三姐恢復了自由。

揚州妓女戴三,因與太守府署一小吏相狎,被太守刑拘。他再次出手相助,給太守寄去兩首小詩。太守看在袁枚的面子上,回覆:「桃花依舊笑春風」。

戴三因此而獲救。袁枚也因此而有了「護花使者」的美名。

詩人趙翼說袁枚「其人其筆兩風流,紅粉青山伴白頭」。果不其然也!

        

    7

活躍於詩壇四十餘年的袁枚,一生有詩四千餘首。到了晚年,他仍自言「足不老、心不老,筆亦不老」,始終保持旺盛的創作激情,這在清朝中葉的中國詩史上堪稱一大奇觀。

作為性靈派的主將,他不僅開創了詩壇的新局面,開一代之詩風,而且廣收弟子,提攜後學。不少有志於寫詩的年輕人,在那時都以能投到他的門下為榮。

何士顒就是其中的一位。

何士顒小袁枚十歲,一生只是個秀才。他以教書為生,儘管生活貧困,但安於現狀,終日以吟詩為樂。在茅屋四周圍上竹籬,他就把人世間的多少不平與辛酸擋在外面了。

自從袁枚退隱隨園以後,他就成了這堛滷`客。或賞花觀燈,或飲酒唱和。「每晤隨園師,論詩得妙理」。對於袁枚的隱居與放達,他讚賞有加。對袁枚的詩學主張,他更是非常的贊同,推崇備至。

袁枚對這位窮秀才也是十分的看重,認為他是一個有性情的天才詩人。為了鼓勵這位後學,他常常在詩友聚會時候讓何秀才朗誦自己的詩。一段時間,他還手抄何氏詩作一卷,並置於案頭。他認為,何氏「其志專,故邊幅易周;其思專,故性情易得」。乾隆五十二年(西元1787),何氏以六十二歲去世。袁枚於痛惜之餘,立即派人去何家搜取其詩稿,得三百餘首,重加編校,為之梓行以作紀念。並作後序,稱「不及使其生前為可悲也」。

與袁枚結交的還有一位太史張問陶。此君是袁大才子的故交張顧鑒的兒子,比袁枚小卅八歲。雖然年齡相差這麼大,這對忘年交卻沒有代溝。他主張詩寫個人遭遇,反對堆砌典故,與袁枚的主張不謀而合。他曾將自己的詩作編為一冊《推袁集》,袁枚讀後感慨不已,稱其為自己的「生平第一知己」,只是相見恨晚。從相交到袁枚離世,只有短短的三年多些。而且沒有見過面,僅僅是書信來往的「神交」,以文字結緣而已。袁枚離世後,這個張問陶成為性靈詩派的一個主將,名列該派的三大家之一。

作為一代詩壇之盟主,袁枚一生的弟子甚多,且女子尤眾。他大力宣導女子為詩,編輯、出版《隨園女弟子詩選》,組織西湖女弟子詩會,等等。這在那個「女子無才便是德」的年代,成為大清王朝文壇一道奇妙的景觀。

無論人數還是影響,他的女子創作群體都是其性靈詩派的一支重要力量。

乾隆五十五年(西元1790)春,袁枚回杭州掃墓,借居老友孫嘉樂的寶石山莊。嘉樂的兩個癡迷於詩的女兒雲鳳、雲鶴,還有同樣喜歡寫詩的愛妾王玉如,一起拜袁枚為師。杭州的才女們得訊,紛紛趕來要求謁見這位詩壇盟主。

早已年過古稀的袁大詩人知悉後喜不自勝,當即定四月十三日在寶石山莊的湖樓與仰慕他的才女們見面聚會。

在眾多才女眾星捧月般的簇擁下,老詩人興致勃勃,高談闊論。南臨西湖的湖樓,此刻風和日麗,喧鬧異常。十多位才女,一個接一個來到袁枚跟前,獻詩、敬酒,執弟子之禮。一陣陣脂粉香氣襲來,袁枚只覺得眼前一片花團錦簇,五彩斑斕。他不由詩興大發,當即詠詩一首:

         紅妝也愛魯靈光,問字爭來寶石莊。

         壓倒桃李三千樹,星娥月姊在門牆。

兩千多年前的孔老夫子,曾經有三千弟子。如今他袁枚這麼多光彩照人的紅妝弟子,足以與當年的孔聖人媲美了。聽到老師的讚美,才女們不禁歡呼雀躍,揚眉吐氣。

兩年之後,重遊杭州的袁枚,在這媮|行第二次詩會。除了上次的才女外,又有三個女子受業。畫舫上看夕陽西斜,聽弟子們詩吟湖光山色,別有一番情趣。

乾隆六十年(西元1796)三月,袁枚八十大壽。年前他自撰《八十自壽》詩寄給師友門生、文人雅士。閨閣弟子奉和賀詩極多,後袁枚編成《隨園八十壽言》六卷刊行。

在眾多的女弟子中,袁枚最為看重的是金纖纖、嚴蕊珠、席佩蘭。他在《隨園詩話》中云:「如嚴蕊珠之博雅、金纖纖之領解、席佩蘭之推尊本朝第一:皆閨中之三大知己也。」

自言「生平愛詩如愛色」的袁枚,一生與詩為伴。他在退隱隨園後就開始採詩,邊採、邊評、邊編,數十年間,編撰《隨園詩話》十六卷,後又有《隨園詩話·補遺》十卷。他說他編《詩話》是「集思廣益,顯微闡幽,寧濫毋遺」,是「抒自己之見解,發潛德之幽光」。

袁枚一生大力宣導女子為詩。在眾多的詩弟子中,他對女性弟子的詩作尤為看重,情有獨鍾。《詩話》中不僅有他的女弟子和他熟悉的女詩人的詩作,同時也還錄有許多素不相識的女子的作品。採、評閨秀詩作是他《詩話》中的重要內容。他認為,由於世俗的偏見,女子為詩尤其不容易。應該讓這些默默無聞的習詩女子得到表彰,讓她們的作品流傳下去,為時人與後代所知。在那個男女不平等的年代,他的這些主張與做法是非常難得的。

這還不夠。雖然《詩話》選錄、評介了眾多女子的佳作,袁枚還是認為,僅僅這些是難以全面反映那個年代眾多女才子的創作佳績的,更不能形成一隻有力的拳頭,回擊那些攻擊女子為詩的道學先生。為此,他一直堅持不懈地、廣泛地搜集其女弟子的佳作。對這些習詩女子,他是有教無類。凡有呈上來的篇什,他都精心點評、擇優保存。

終於,一部《隨園女弟子詩選》在嘉慶元年(西元1796)編就,並付梓印行了。這本《詩選》共選收廿八位女弟子的佳作,反映了那個年代閨秀詩的整體創作風格,為中國女子的文學史留存了一筆寶貴的財富。

 

    8

作為一位名聞朝野的江南雅士,袁枚一生不僅癡迷於詩,癡迷於色,而且對吃也是同樣癡迷,且頗有研究,造詣很深。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吃貨」、美食家。

一冊他寫的《隨園食單》,就是很好的歷史見證。

據有關資料記載,熱情好客的袁枚,常常在隨園以食會友,且「品味似評詩」。據說他宴客,全是按自家的本色去做,決不趨時媚俗。

他家做的菜品求之於食材本身自然之味,一菜獻一性,一碗成一味,使人應接不暇。豔色不讓用糖炒,求香不讓用香料,以免傷了本味。味道濃重的牛羊蟹鰻之類,要求獨烹,不讓腥膻流竄。他珍惜材料的本性,討厭混而同之,眾菜一味;反對矯揉造作,形式主義;更反對追求名貴,以錢費自誇。

袁枚對美食的追求由來已久。民間傳說,還在沭陽做縣令的時候,在海州一位名士的酒宴桌上,袁枚看到一道菜是用芙蓉花烹製的豆腐。這豆腐製作得非同一般,色若白雪,嫩像涼粉,香如菊花,細膩似凝脂,透著一股熱騰騰的清嫩鮮美味,看了惹人眼饞,聞了令人流口水,袁枚夾了一塊,細細品味之後,抹了滿意的嘴巴,離席逕往豆腐店,笑呵呵地讓名士的家丁帶路,去向豆腐店的店主請教製作的方法。

店主是位年老賦閒在家的官吏,對來訪的客人道:「祖傳秘方,豈能輕易示人」?陪同的家丁道:「這位是沭陽來的縣太爺……」

袁枚趕緊制止:「今天我不是縣令,是來拜師學藝的學徒。還望老先生不吝賜教!」

見是一位縣太爺登門,店主吃了一驚,但還是沒有馬上答應。他像是開玩笑地說:「陶淵明當年不為五斗米折腰,請問縣太爺你肯不肯為這豆腐而三折腰?」

袁枚是個爽快人,向來又以不恥下問出名,聽了店主的話,不慍不怒,畢恭畢敬地向這位比自己年長一倍的老人彎腰三鞠躬。

店主見他居然真的俯首施禮,屈尊求教,十分感動。馬上歉疚地說「折殺我也,折殺我也。」

他趕忙彎腰答禮。然後,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樣,將這豆腐製作的過程全部教給了來訪的縣令。

後來,袁枚在編撰《隨園食單》時,特意把這一種新製法收錄書中。從此,這家芙蓉豆腐的製作方法廣泛傳播,更多的人因之而享此口福。

袁枚就是這樣,如果在別人家吃了某種美食,他必定讓家廚登門見學,回來後他再詢問要領,詳細記錄下來。單是記下的豆腐,就有蔣侍郎豆腐、楊中丞豆腐、王太守豆腐、程立萬豆腐、張愷豆腐、慶元豆腐……等等。

還有一次,他在廣州吃到鱔羹很美,請來主人家的廚師討教。廚師說:「不過是現殺、現烹、現熟、現吃,不停頓而已。」此後,「戒停頓」成了隨園菜的要求。

對於家中的廚師,袁枚要求極為嚴格,絕不苟且。鹹淡必須適中,不容絲毫加減;火候必須得當,不讓任意登盤。一席之中,做好了的,指出佳良的所在,有欠缺的,尋找失味的緣故。對於做得到位的廚師,他也是非常的尊重,並在生活上給予優厚的待遇與周到的照顧。

有位大廚叫王小餘,廚藝很高,個性也強。他對袁枚說:「廚子就像醫生,我是用心診察菜物的特性和食客的好惡,審慎地使用作料,炒菜全神貫注掌握火候,慢火煨燉都點線香計時,一個菜端上桌,我的身心跟著全都上去了。」

對於王大廚講的體會,袁枚讚歎有加。他將王小餘引為知己,經常在一起切磋廚藝。他說「知己難,知味尤難。王小餘講的做菜道理,有許多是和做文章、做官的道理相通的啊!」

王小餘在隨園做了將近十年的大廚,他死後袁枚一直懷念他。

還有一位廚師叫楊二,主廚多年,不料突然病故。袁枚很失落,寫了四首七絕紀念他。

由於袁枚的精心打理,隨園的美食名聲大震。南北各地慕名造訪的,不論前輩後生,不論有無謀過面,留在隨園聚個三五日,是常態。退隱後的隨園,確確實實是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

袁枚的癡迷美食是有家庭背景的。他的母親治羹湯很出色。在太夫人的調教下,袁大詩人的妻妾更是做的一手好菜,個個都拿得出手,待得了客。

他自稱他有三好:好味、好色、好財貨。他說過,人不風流空富貴。他是很會享受生活、享受人生的呀!

 

    9

那小蒼山下的紅粉、美食與青山,成就了詩人半個世紀的輝煌。一生風流的他,晚年又在名山大川的跋涉中領略山水之趣,追求山林之樂。

乾隆四十七年(西元1782)正月廿七,六十七歲的袁大詩人在弟子劉霞裳的陪同下,離開隨園來到浙江。船經紹興由北向南進入曹娥江上游的剡溪,但見清澈見底的水流中,沙石歷歷可見。右側青山連綿,時有懸崖峭壁,十分險峻。劉霞裳對先生道:「當年山陰王子猷雪夜乘船訪戴安道,走的就是這條山路吧!」

「是的!」袁枚對弟子道:「他走了整整一夜方至戴家門口,卻沒有進門就返回了。可見魏晉人之任性而行的風流脫俗,非你我可比呀!」

二人一陣感歎,繼續前行。

到了新昌,換乘馬車。次日過了斑竹村,山水漸顯奇絕。眼前更是萬山重疊,幾無行處。怪石壓頭,險象環生。馬車已無法行走,袁枚只好讓車夫返回。

此後兩人或步行,或乘山轎,當來到天姥山時,已是這一年的立夏之日。仰望山峰直插藍天,雲遮霧繞,果真是十分的巍峨壯觀。

在遊了天姥寺後,二人繼續向天臺進發。路更加難行。或乘竹筏,或坐兜籠。一路奔波跋涉,雖常常汗水津津,二人卻依舊興致勃勃,在初夏的山林中盡享人生的樂趣。

在拜訪了國清寺的方丈寂明上人之後,又去遊覽了高明寺。第二天黎明,兩人就開始登天臺山的主峰——華頂峰了。

天臺有七十二峰,華頂峰最高,也最為險峻,海拔1098米。袁枚折竹為杖,劉霞裳時加攙扶,終於在峰頂「一覽眾山小」了。

兀立華頂峰巔,袁枚放眼四顧,但見連綿的群峰盡收眼底。剛才還是渾身的疲憊,此刻頓時精神抖擻,詩興大發,吟誦起李太白的《天臺曉望》來:       

           天臺鄰四明,華頂高百越。

           門標赤城霞,樓棲滄島月。

           憑高遠登覽,直下見溟渤。

           雲垂大鵬翻,波動巨鼇沒……

吟誦著太白的詩句,袁枚不由一陣感慨。佇立片刻,但見他又披衣抱雲而坐。站立一邊的劉霞裳知道,先生在構思他自己的登峰新作了。

果然在下山的路上,先生向他吟誦了剛剛寫就的新作:《登華頂作歌》。

此後幾天,袁枚應山僧之邀,引石樑水沐浴,又至洞壺滴漏處賞山洞奇泉,入桃源洞尋幽,皆有美的發現而留下詩作。在結束天臺之遊時,天臺縣令鍾醴泉設宴款待,一些仰慕者與山僧則出城十餘里送行。

此次天臺山初遊給袁枚留下的印極深極美,但似未盡興。後來他又於乾隆五十七年(西元1792)七十七歲、五十九年(西元1794)七十九歲,再與友人二遊、三遊天臺,欲窮盡天臺之奧妙而不止。詩人的天臺情結可謂深矣!

那一次離開天臺後,袁枚與弟子劉霞裳取道臨海、台州、黃岩而至雁蕩山,後又遊溫州、麗水等地,然後折回縉雲、蘭溪、金華、桐江、杭州返回隨園。此行歷時四個多月,壯遊浙江半個省,得詩二百篇。碩果纍纍,滿載而歸。

 

    10

乾隆四十八年(西元1783)三月下旬,依舊是由弟子劉霞裳陪同,袁枚開始了他的黃山之旅。

離開隨園後,乘船由長江水路南行,很快就到了安徽境內的採石磯。當年大詩人李白曾經在這堜]泊,並寫下名篇《夜泊牛渚懷古》。為懷念李白,後人在採石磯修建了一座太白樓。歷代騷人墨客路過此地的,無不登樓宴飲,弔古抒懷。一生仰慕李白的袁枚,自然不會放過這次登臨的機會。

巍峨壯觀的太白樓,在數百年的風雨洗刷中一直臨江而立。袁枚手扶欄杆,看江上白帆點點,想起當年的李白,在此沉吟「明朝掛帆席,楓葉落紛紛」,那懷才不遇的悲悒與感傷不禁油然而生。他情不自禁地歎了一聲,自言自語道:「真想與太白在此對飲,在暢敘心曲中共賞一輪明月啊!」

在採石磯逗留了一日,第二天繼續乘船前行。船至蕪湖,捨舟登岸。再乘車,經涇縣琴溪,過齊雲山,終於在四月二日的傍晚抵達黃山腳下。次日清晨,在兩位山塈宋~的幫助下,一路沿梯攀登而上。走在狹谷中的小道上。石峰一片片地夾立高聳;路就在石峰間婉轉延伸,石頭堵塞的地方就把它鑿開,陡峭的地方把它鑿成石級,中斷的地方就架上木頭,使它暢通,高懸的地方就樹起梯子連接。向下看,只見陡峻的山谷氣象陰森,楓樹、松樹雜然相間,五色繽紛,燦爛得像圖畫,像錦繡。

登上山頭,見一個小寺廟,簷角翹起,像小鳥張開翅膀似的立在那兒,這就是文殊院。它的左邊是天都峰,右邊是蓮花峰,背後倚的是玉屏峰,兩峰秀麗的景色,好像都可以伸手攬取。四周環顧,奇峰錯落地排列,眾多的山谷縱橫交錯,實在是黃山風景最美的地方!此刻四望奇峰森然,眾壑縱橫,心胸頓時為之開朗。

這天晚上就住在文殊院。次日起來,天降小雨。氣溫驟然下降。雖然已經是初夏,二人仍披著皮大衣,擁著炭火盆。雨聲中,一團雲霧入室,眼前頓時一片混沌。在這山上生活,果真是別有一番情趣。

午後天晴,氣溫回升。見山崖上的古松,根生於東,枝葉倒向西,頭又伸向南,且穿入石中,又裂出石外。此情此景,奇古罕見。須臾風起雲清,視野更廣。南望前海,北看後海,群峰畢露,壯人情懷。山上風光如此奇絕,引得袁大詩人詩興又起,乃放聲吟詠:

        大風西南來,勢若奔萬馬。

        老僧生怕寺飛去,扛取奇峰壓屋瓦。

        須臾雲氣重重開,我乃支筇立雪臺,

        前海後海看崔巍……

次日,二人從立雪臺左側轉彎下山,再登光明頂。這堿O黃山的主峰之一,海拔1800多米。山頂極其寬平,其前有天都、蓮花兩峰並肩,後有翠微、三海門環繞。下瞰則絕壁萬仞,非常的壯觀。迎著獵獵山風,袁枚彷彿又回到年輕時代,一腔豪情讓他有返老還童的感覺。

又過了一天,再登清涼臺,觀雲鋪海。傍晚到西海門觀落日。

再到雲谷,又觀九龍瀑布,見:雲谷飛泉走石隙,銀河倒落三千尺……

不知不覺就到了四月初九。自四月三日入山,已經整整七個晝夜了。入山七日,似乎仍未盡興。一些未看之景,只能留待他日再來了!

離開黃山,歸途中又遊了九華山等地,回到隨園已是六月初了。

乾隆四十九(西元1784)年,六十九歲的袁枚應在端州(治所在今廣東的肇慶)做太守的堂弟袁樹之邀,又出遊廣東。此次行程萬里,行期幾近一年。其陪伴者仍然是他的弟子劉霞裳。

乾隆五十一年八月,出遊福建的武夷山。

乾隆五十三年,重回沭陽。

乾隆五十七年,二遊天臺。

乾隆五十九年,三遊天臺。

乾隆六十年,再遊蘇杭故地……

每一次出遊,他都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他只覺得,出遊如同出山之雲,舒捲自如,來去隨意,真人生一大樂事也。

 

    11

人生七十古來稀。年逾古稀的袁枚,儘管身體還算健康,但他知道人總有一死。在這個世界已經生活了七十多年,剩餘的日子確乎不多了。

面對不可避免的死亡,他並不恐懼。對於生死問題,他向來看得很開。既然無法與天命抗拒,那又何必自尋煩惱呢,一切聽其自然好了。

七十五歲那年,袁枚患了暑痢,直到立秋仍未痊癒。每天上吐下瀉,痛苦不堪。過了一段時間,稍有好轉。閒坐中,想到古人陶淵明曾作《自祭文》,今日何不效仿五柳先生其舉,作一首自輓的詩,並邀請諸友相和呢!在活著的時候看看他人給自己的輓詩,倒亦是人生一大樂事。

想到就做。一天晚上,他終於寫出了長篇五古自輓的《腹疾久而不癒,作歌自輓,邀好我者同作焉,不拘體、不限韻》:

          人生如客耳,有來必有去

          其來既無端,其去亦無故。

          但其臨走時,各有一條路。

          或以三年淹,或以頃刻撲……

這首自輓詩抒發了他那達觀的人生態度,為自己退隱之後四十年的生活而感到滿足,並想像死後可陪伴自己仰慕的古代詩人暢遊天空,依舊寫詩作賦,舞文弄墨,好不暢快也!詩成後,吩咐兩個兒子抄錄多份,分寄各地詩友,叮囑他們讀後寫出和詩寄來。

收到他的自輓詩,大家都認為此事荒誕。人還在,哪有送輓詩的道理?太不吉利了。然而袁枚並不甘休。他又再三作詩催促:老夫未肯空歸去,處處敲門索輓詩。你們再不把輓詩寄來,我對你們就要失望了!

經不住他的再三催逼,朋友們的和詩紛紛寄來,幾天就收到數十篇之多。袁枚自然非常的高興。其實,大家對此事並未當真,一場孩子般的遊戲罷了。有的說:「隨園先生素達觀,自作輓詩笑語歡」。有的說:「誰似我公奇更甚,輓歌教當壽詩呈」。

看到了朋友們寫給他的輓詩,袁枚的身體大為好轉。他不禁感歎,這些詩可以治病,其療效比藥還要靈的呀!

一年之後,身體完全康復。袁枚自然欣喜異常。想到眾多朋友都在關心他的身體,乃作《除夕告存戲作七絕句》:

如何閻羅竟失信,唱殺《陽關》馬不行……

在自輓之後,友人們又收到他的「告存詩」,亦皆大歡喜,又有數十篇奉和寄贈。

轉眼到了乾隆六十年(西元1795)三月二日,袁枚八十歲誕辰。詩友們蜂擁而至,來為老壽星隆重祝壽。這天老詩人興奮異常,壽宴後獨自步入書齋,一氣連寫《八十自壽》七律十首,回顧八十年人生歷程,心潮起伏,十分自得,自稱「瀟灑一生無我相,逢迎到處有人緣」,「清福已經消半世,虛名遑敢望千秋」。又曰:「自笑將開九秩筵,輓詩翻在壽詩先」、 「倭國都來購詩稿,佳人相約拜先生」、 「詩多幸賴辭官早,累少全虧得子遲」。作自壽詩後不久,他又補了四首,自言「不能飲酒厭聞歌,革帶常寬懶著靴」,從這些豁達的詩句中,我們看到了一個樂觀而自信的袁枚。後來他還專門造了一條長廊,將收到的壽詩以及自己的詩貼在上面,號曰「詩城」,自負地道:「十丈長廊萬首詩,誰家鬥富敢如斯」?

過了八十歲後,袁枚覺得自己體力虛弱了許多,且頻鬧笑話,便寫《惡老》八首,形容自己的龍鍾老態,描寫得非常生動形象:

          老人慣早起,如盤古開天。

          獨來又獨往,四望無人煙。

          欲盥水未溫,欲飲茶未煎。

          狼女門戶閉,僮僕縱橫眠。

          豈不欲嗔喝,猛然記少年。

          記得少年時,鼾聲如雷顛……

時過幾日,他心情好轉,又寫了《喜老》:

          「初覺老可惡,旋覺老可喜。廿五科翰林,世上曾有幾?

            我非挾長者,其奈無敵體。偶遇士大夫,論交一掄指。

            非其大父行,即是年家子。初見問誰何?道破重拜起。

            莫怪武夷君,人人曾孫矣!」

這些膾炙人口的詩篇,在詩壇傳為佳話。袁枚的幽默詼諧,與他生性開朗有很大關係。他的一生,就在這種天馬行空的樂觀豁達中度過了,留給我們的是不朽的詩篇,是積極的精神!

嘉慶二年十一月十七日(西元1798年一月三日),詩人袁枚的心臟終於停止了跳動。這位陽春之子、曠世奇才,走完了他人生的四季,於一個寒冷的冬夜回歸到大自然中去了。逝世前夕,他向兩個兒子口述了他的遺囑,並口占七律兩首,留別諸故人及隨園。這是他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兩首詩作,其一是《病劇作絕命詞留別諸故人》,曰:

          每逢秋到病經旬,今歲悲秋倍愴神

          天教袁絲亡此日,人知宋玉是前身

          千金良藥何須購,一笑淩雲便返真

          倘見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紅塵……

 

    12

袁枚去世的噩耗傳開,大江南北輓詩如雪片般飛傳。許多故舊門生回望小倉山下的隨園,無不黯然銷魂,痛惜一顆文壇巨星的隕落。

次年十二月,阿通、阿遲葬其父於小倉山墓區祖父母墓之左側,並按其父遺囑立碑曰「清故袁隨園先生之墓」。

袁枚離世五十五年後,隨園毀於太平天國攻打南京的戰火。

到了廿世紀六十年代後期,袁枚的墓碑在一場風暴中被毀,至今下落不明。

然而,歷史並沒有忘記袁枚。2016年十一月,南京市政府在寧海路、廣州路交會處小廣場立了一尊袁枚雕像,供人們憑弔與追懷。詩人的文名已經成為人們心中不朽的豐碑。

袁枚一生著述極豐。除了前面提到的、至今仍得到詩詞界追捧的《隨園詩話》十六卷和《補遺》十卷,以及影響了中國烹飪界二百多年的美食著作《隨園食單》,存世著作尚有《小倉山房詩文集》、筆記小說《子不語》(又名《新齊諧》) 廿四卷及《續子不語》十卷,還有散文、尺牘、駢文等卅多種。

袁枚還是一個大藏書家。他作官時就以薪俸易書,退隱後更是嗜書如命,一生藏書積至四十萬卷,築藏書樓「小倉山房」、「所好軒」。自云:「味、色、花、竹、金石、字畫,皆有時有限,只有藏書,不分少壯、饑寒,讀之無限。」為他的書,詩人還專門寫了一篇《所好軒記》。

袁枚在世時就名震朝野、名聞天下,乾隆年間即有北紀南袁之說,北紀指的是《四庫全書》主編紀曉嵐;南袁指的就是袁枚。一個和紀曉嵐齊名的才子,生前引人注目,身後毀譽難斷。讚頌者有之,感歎者有之,非議、斥駡者亦有之。兩百多年來,他留給人們的爭議一直難以泯滅。他的同時代人、清代著名的經學家、文學家洪亮吉說他是「通天老狐,醉輒露尾」。那個年代的另一個傑出史學家、思想家,有「浙東史學殿軍」之譽的章學誠,則呵斥他「斯乃人首畜鳴,人可戮而書可焚矣」。晚清的詩評家說他「倡魔道妖言,以潰詩教之防」。當代學者、著名的清詩研究專家嚴迪昌先生在《清詩史》中則提出「袁枚現象」一詞。他認為袁枚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專業詩人,在整個清代所有大家、名家詩人中找不出第二個。

袁枚的聰明之處就在於他及時的抉擇。如果在官場上繼續打拼,即使混到一品高官,也不可能有今天這樣的歷史地位。說不定遇個變局,還有牢獄之災。袁枚的瀟灑與長壽,就在於他的自由和隨意。做人不必陽奉陰違,不必違背良心迎上欺下,不必用盡心機搞陰謀。告別了官場上的袁縣令,才有了文壇上的袁才子。這是他個人的選擇,也是智慧的選擇,那個時代的明智之舉。

袁枚有一個叫袁機的妹妹,亦甚具學識。《如皋縣誌》、《杭州府志》、《清史稿·列女傳》皆有其傳。其散文代表作《祭妹文》,哀婉真摯,流傳久遠,古文論者將其與唐代韓愈的《祭十二郎文》並提。

袁枚離世163年之後,即上個世紀中葉的1961年,他的第九代孫袁剛,誕生在四川遂寧。受其先祖著作《隨園食單》的影響,青年時代的袁剛就對烹飪特別感興趣。到了1996年,袁剛在家鄉開了一家火鍋店,以袁記串串香的口味見長,生意很是紅火。袁枚自己也許沒有想到,他的《隨園食單》,二百年後又在數千里外的四川復活了。

如今,隨園建築早已蕩然無存,隨園老人的墓地也被掃蕩一空。時過境遷,面目全非。歷史概念上的隨園已經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高樓大廈,是車水馬龍,是南來北往的行色匆匆。

留給我們的是痛,是悲,是無盡的遺恨與鄉愁。

從五臺山下走進寧海路,走進南京師範大學的隨園校區。這堿O隨園的舊址。我走在遮天蔽日的梧桐樹下的道路上,似乎走在一條幽長、鏤空的綠色隧道中。兩側花園長滿了紅花綠草;花園深處的南北兩側,若隱若現地各排列著一幢古色古香的教學樓,堶捷ヮ荓y揚的琴聲和動人的歌聲。路旁的建築充分利用自然地形,按照東西向的軸線佈置,佈局工整,平面對稱,造型均是中國傳統宮殿式建築風格。單簷翹角、歇山頂式、小瓦屋面、黃牆紅柱、彩色鬥拱。從這挺拔蒼翠的名貴古木和氣息濃重的人文環境中,我似乎看到了兩百年前的小橋流水,曲徑通幽,林木花草,清秀蔥鬱。遙想袁大詩人當年憑欄縱情四眺,感慨八面來風,那是一種多麼美妙的一道風景啊!

俱往矣,那曾經的輝煌是一去不返的了。

大觀園也好,隨園也罷,都已湮滅在歷史的風月之中。即使曾一度領風氣之先的金陵女子大學,也已成為一塊國保石碑上的「舊址」。只有南師大隨園校區,尚在薪火相繼、文脈相傳。就讓我們記住這座「東方最美校園」吧,因為記住它,就會聯想起早已遠去的隨園——那曾經讓我們心動的那一段歷史的滄桑。

寫到這堙A我又想到了被鄉村老師梁俊和山堳臚l小梁在中央電視臺舞臺演繹的、袁枚的那一首小詩: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

                        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是的!「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人們看不起眼的苔花,一旦在奮鬥中找到自己的生命價值,是能夠成為這個世界一道亮麗風景的。

那個年代一個小小的縣官袁枚,就是一朵勝似牡丹的苔花。

一別先生二百年,洛陽年少也華顛。風流隨園說袁枚,回首倉山各黯然。太陽落山了,一輪殘月如鉤。在今天的隨家倉回望當年的隨園,我在寧靜的夜色中與一位風流才子在塵世中相遇……

          2018220日——39日,根據有關資料編寫於南京雨花臺下)